胡老師讓他主講讀書會,原以為說說而已,不料竟是當真,設在文玩店對面「福臨門」的包間。事實上,就是做一桌菜,請來賓品嚐,倒也別開生面。桌上菜下去多半,問題來了。頭一個胡老師,帶有提綱挈領的意思:為什麼「淮揚」會成為一大菜系?他沉著應答:由地理位置決定。大運河鑿通以來,成南北通道,物質集散中轉,尤以糧和鹽兩項為重要,於是,商賈聚集無數——要知道,凡名菜名點都出自富庶的區域,一是指出產,二則是消費。淮揚地方這兩項都具備了,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於是就有人歷數川菜、粵菜、湘菜、雲南菜——胡老師接過去說,雲南菜他有發言權!曾經做緬玉生意,隔三岔五從雲南過境緬甸。那一帶很亂,有毒梟,有緬共,或者合二為一,需要迂迴曲折往來,就熟得很。雲南海拔不一,山長水阻,物種雜多,這裡是這樣,那裡就那樣了,非一門一派可以囊括。聽客說:不是有煙、茶、雲腿作代表嗎?胡老師說:煙是現代工業產品,不曉得過濾掉多少特質;普洱茶則商業童話,講故事講出來的;至於雲腿,只怕隔幾里路就是另一番味道。又有聽客道:重要的是水,貴州的茅臺最著名,實際上呢,凡泗水釀的,都是好酒!從淮揚到貴州,從菜品到酒品,跑得夠遠,又被他帶回來:所以,食材離不了水土,水土離不了節令,什麼時間產什麼,產什麼吃什麼,就是天地人貫通!一個促狹的問題來了,時差!中國的時令到美國應該如何換算?大家都笑,亂了一陣。有人說:美國有美國的時令,在原住民印第安人那裡,英格蘭人登陸,帶來科學,被同類項合併掉了!這一路跑得更遠,空間有半個地球,時間從原始到現代。他再一次將話頭帶回來,說到一樣東西,軟兜!美國沒有「軟兜」。在座人半數不知道「軟兜」是為何物。鱔魚,他說。哦?人們一怔,漸漸開悟,體味到這兩個字確實非常象形。它生在稻田裡,你們想,養米的水和土!他說:《天工開物》第一篇,即「稻」,中國古代將天下稱作「社稷」,就是土和谷。誰都料不及,這廚子竟然說到《天工開物》,連「社稷」都出來了,題目也忒大了。氣氛變得肅穆,他慚愧起來,輕下聲音:聽師傅說的。胡老師說:你們知道他師傅是誰?大名鼎鼎莫有財!他嚇一跳,張口要辯解,四下竟鼓起掌來。凡來自上海,有不知道市長的,卻無人不知道莫有財。他要說不是都沒法說,胡老師一勁地慫恿,窘得臉都紅了。這陣子熱議終於過去,靜下來。那對民國姐妹中的一個問道:聽說師傅你給陳香梅辦過酒席,做的哪幾道菜呢?他拭去額上細汗,解脫地吐一口氣。
陳香梅的菜式均是原味,烤麩、燻魚、白斬雞、糖醋小排、蔥油軟兜——冷不防又說到「軟兜」。抱歉似的停一停,跳過熱炒,直接到了砂鍋,醃篤鮮全家福。總而言之,他說:不要什麼新鮮噱頭,現代設計,儘量還原記憶中的上海口味。以我們這一行的看法,記憶不在大腦,而是舌頭。多少人離家鄉幾十年,口音不改,什麼道理?舌頭!吃遍山珍海味,最想吃的還是小時候的愛好,什麼道理?還是舌頭!說到此,在座的就蒐集起各方飲食習俗,重慶的麻辣、山西老陳醋、山東大饅頭。有當年的知青去到皖北插隊,有一種「啥湯」,雞鴨骨架作底,放進麥仁、麵筋,最重要是一包藥材,凌晨燒火,天明揭鍋,滿城都是火辣辣的香味,開始不習慣,後來竟離不開了。武漢的熱乾麵,也是每日必吃。浙江溫州的「風肖」,兩個字也不知怎麼寫的,就是糯米鍋巴,薄如綿紙,白糖水一衝,燙得嘴裡起泡。有人提及小時候弄堂裡的糖粥擔子,伴隨梆子聲,就像童謠裡唱的,「篤篤篤,賣糖粥」。說到弄堂,故事就多了。五十年代初,南市有一個賣糕團的行販,裝備一部彈子機,舊幣制三百元,即三分錢一擊,以目標遠近為收穫多寡。糕團則以時政事件為命名,「桂柳會戰」「長沙大火」「淞滬抗戰」,最貴重超價值的一件也最反動,叫作「反攻大陸」!眾人都笑,他卻緊張起來,生怕激怒父親。再一想,父親並不在場,方才鬆一口氣,也笑了。自從上回起了爭執,父親就拒絕參加讀書會,連胡老師都疏遠了。大家都很開心,顯然是這一講最出彩的橋段。紛紛說道,這糕團販子定是蔣匪特務,遲早要吃人民政府的飯。「人民政府的飯」指的坐牢,滬上市井的俚語。也有人說行販說不定已經潛逃,就在法拉盛,你我他中的一個!於是,又笑。他卻沉下了臉,因覺得這說笑都在針對父親。趁不注意,他起身離席,走廊上遇到老闆娘,問一句:散了嗎?他不回答,低頭側身而過。這些卻沒有瞞過胡老師的眼睛,猜得到其中的緣故,亦不好說破,掃大家的興致,由他去了。
這一日,胡老師上門來了,提一瓶二鍋頭,兩盒熟菜,要和老楊喝一杯。這一杯喝得夠長久,他出工開始,下工還未結束。進門只覺得一屋子酒氣,滿桌子的雞骨魚刺。隔壁房內,師師已經睡熟,這邊兩人用筷子挑仙人骨占卦。所謂仙人骨,即魚頭和魚脊相交處一根三角刺,筷子夾起鬆開,桌面上立住,意味著好運氣。兩人輪番挑起來,落下去,無一回立得住。走近一看,不是仙人骨,是一根魚肋的長刺。他原本不怕晚,有心也喝一杯,但看都醉得不行,便下令散了。將一個推上床,另一個推出門,架下樓去。胡老師腳底打著絆,舌頭也打著絆,力氣卻很大,掙扎著,企圖脫開他的攙扶:走開,我和你沒話說,我和老楊是一對!他哪裡敢鬆手,只在嘴上「好,好」地哄著,一邊左右顧看,找計程車。頭頂一輪皓月,將他們的身影投在地面,看上去像打架一般。寂靜的夜裡,胡老師的聲音格外洪亮:我們,他點點自己胸口,又點點他的,心連心!好的,好的,他說。冷不防,當胸一掌,踉蹌後退幾步,站住了。胡老師已經坐倒在地。這時,街角閃出計程車黃色的頂燈,趕緊招手,和司機一併將胡老師塞進後座。付了車資,看著車一溜煙駛走,方才轉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專到文玩店看一眼,昨晚的司機是個波多黎各人,多少有點不放心。隔著玻璃窗,見胡老師在裡面活動,便離開了。煌煌的日頭底下,景物都有些發花,暈眩似的。心裡對胡老師感激,因他願意和父親做朋友。這一點,他是做不到的。父子大約是世界上最疏遠的關係,有一首臺灣歌曲,反覆唱的兩句:天上的星星像地上的人那麼擁擠,地上的人像天上的星星那麼疏遠——他們就是兩顆星星。暗中也期望共同生活能拉近彼此距離,父親三個月的探親簽證到期後,和上回不同,又續了三個月,顯然是師師的作用。她活躍了氣氛,但他不敢說師師究竟對父親有多少理解。那次讀書會父親生事,師師面上不說,背後是不滿的,譏誚說:就算不認蔣介石,也得認孫中山啊!他不搭腔。師師繼續說:現在不是搞統一了嗎,要翻老賬啊!他還不搭腔。師師再接著說:鄧小平說白貓黑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難道老幹部不學習嗎?他撐不住笑起來。師師就是會扯,從一件事扯到另一件,又扯到第三件,許多爭端就這麼扯平了。不像他們家,都是較真的人。有幾回,聽見父親企圖和師師談一些嚴肅的問題,比如「唯物主義」,師師很虛心地聽著。他懷疑她未必真有興趣,她懂什麼叫「唯物主義」嗎?因他自己也是不懂的。但等父親從抽象理論落實到具體事物,宣告他去世後不留遺骸,骨灰盡撒入大海,師師發言了。爸爸,她說——他很感激這一聲稱呼——爸爸,關於這一點我想發表些意見。你說,父親面帶微笑,期待聽到反饋。師師說:這不夠環保!他又要笑出來了。父親雖有些意外,卻依舊保持討論的態度:可以送到遠海。師師說:遠海的生物種群也會對近海產生影響!他都不知道師師從哪裡得來「生物種群」的概念。談話引入海洋生態的題目,扯是扯遠了,卻不能說不在「唯物主義」的範疇吧。
師師的胡攪蠻纏規避了交流中的危險。這危險具體是什麼,他說不上來,但又無時無刻不感覺到它的存在和窺伺,像水底的暗礁,稍不留意就會翻船。而他們家的人,似乎是一種特別警覺的動物,稍有風吹草動,預先繞開。更徹底的做法是縮在自己的殼子裡,與外界築起一層障壁。師師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他,也許還有父親的孤獨感。他們三個相處得不錯,抑或還加上姐姐,不過只能偶爾為之。現在,他相信女人的天敵是女人這句話了。師師和姐姐,笑裡都閃著刀光,話沒說上幾個來回,便揚眉劍出鞘,兵刃相向。奇怪的是,這樣的緊張關係,應不見面才好。可偏偏的,兩人並不迴避,甚至很喜歡。無論哪方發出邀請,對方必定欣然接受,於是,這邀請多少有一點約戰的意思。姐姐的德州佬男友,也很會湊熱鬧,用師師的話,「小二子跟進」,擠一腳的意思。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們這一對,看起來配錯了,倒十分穩定,度過這麼些時間以及地理上的變動,依然在一起。其中的原委,他和父親,從來不作討論,只各自困惑。但誰能捂住師師的大嘴巴?並沒有人徵詢她,陡然間說出一句:誰也看不懂誰!聽起來很荒唐,仔細想,卻不無道理。好比瞎貓碰著死老鼠,師師就能撲捉到真理!那位仁兄也會扯,扯和扯不一樣,師師是假痴假呆的扯,多少有些存心。德州佬則真痴呆,又聽不懂中文,每到形勢激烈的時候,急切要姐姐替他翻譯。姐姐呢,也是存心,翻過去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再回來一句,可真是亂成一團麻。無論怎樣,效果是好的,大家都樂起來,嚴肅的事情變得滑稽。師師對德州佬也有一句評價,「說死話」,滬上人的俗語,抖一個空包袱的意思。德州佬的「死話」並非出於語言的機巧,純屬渾然不覺。
長島有一家日本料理,新近舉辦活動,週六週日晚,一人一百元自點餐。由師師發起,全家聚一次。下午六時左右,兩邊人都到齊,圍桌而坐,喝一會兒麥茶,研究選單。本來各吃各的,最民主自由,即便如此,也能生齟齬。師師先要了大份的魚生拼盤、鐵板燒烤、味噌湯和蒸蛋。姐姐合上手裡的選單,說:夠了,不必再加!這句話本來無懈可擊,師師就挑得出刺來,以為有「越俎代庖」的指摘。答一句:這些只是打底,再想吃什麼再點,多少不過一百元!姐姐一時無以應對。差不多算過去了,偏偏不巧,此時此刻,德州佬點了一杯威士忌。只看見姐姐眼睛一亮,鬥志點燃:酒是一百元以外的啊!話沒落音,師師一揮手,招來服務生,要了一整瓶威士忌。服務生是美國孩子,美國人大多沒眼色,多嘴道:酒不包括在餐費。師師很火大地說:我知道了!那男孩帶著疑慮的表情縮回去。姐姐說:美國人都是很節約的。師師一笑:這一點我最懂得,一口一聲「親愛的」,吃個漢堡包都要對半對分賬!他不禁在桌面擊一掌:好!師師的嘴真是爽利,緊接著見姐姐變了臉色,心裡擂起鼓來。姐姐也一笑——她們的笑令他膽寒——所以說,嫁來美國的人要想清楚,是你的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平心而論,姐姐不如師師有急智會說話。她刻薄在外,荏弱在裡,難免進退失據。而師師,遊刃有餘。師師臉白了一下,即恢復正常:還好還好,我嫁了箇中國人!德州佬聽得懂言語往來中有「美國」和「中國」,插嘴道:文化,這是文化!可說歪打正著。人們怔一怔,笑起來。事情到這裡應該告一段落,雙方卻不肯罷休,彷彿意猶未盡。他覺得他們家人都不正常。師師是正常的,但是,遇到姐姐,便不正常了。
師師不無得意,將方才的話題接下去:所以,按中國文化的慣例,今天的餐費我們全包!姐姐應道:入鄉隨俗,各付各的,拆夥的時候不必計較你的我的。師師說:中國人信奉白頭到老。話脫口即知道失言,因前一段婚姻中途而廢,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已經收不回了。姐姐「哧」地笑了半聲,戛然止住,一片寂然。他的笑也收起了。德州佬高舉酒杯,說:乾杯!依次與在座碰一下。他發現,德州佬並非不諳世事,他自有通路。這時候,倒有些明白他和姐姐的相處之道了。
眼看父親續簽的三個月又將到期,姐姐帶父親報名旅行社,去加勒比海玩一趟。和來時一樣,操辦一桌酒菜送行。除家裡人,他自做主請了胡老師夫婦。心想當了客人面,她們還不約束些。胡老師一對可說青梅竹馬,一條淮海路上長大,一個小學、中學的前後同校。區別在於,一個高中畢業去了新疆,另一個則留在上海做了「社會青年」。所謂「社會青年」其實就是失業的同義詞。胡師母長得很漂亮,讀書時候是校花,出來後是「淮海路一枝花」。她父親早年從浙江寧波到上海做裁縫,屬「奉幫」一系的。本來有一個門面,後來收起店號,自己在家接回頭客的生意,足夠生計尚有盈餘。母親據說原是打下手的針黹女工,順風順水做上老闆娘。「大躍進」號召主婦們走出家庭,就在弄堂口居委會辦的縫紉鋪裡做,算是端公家飯碗。家中養了三個孩子,下面兩個男孩和通常人家無異,大的即胡師母,因是頭生,又是女孩,調養格外用心思,從小打扮得洋娃娃一般,長大更是出挑。人們說那老裁縫手藝好,工價平,唯有一點,剋扣衣料。女兒身上的漂亮衣服,就是剋扣下來的零頭做成,無奈它拼嵌巧妙,非但看不出,還十分新穎。模樣好的女孩子多半讀不進書,心思不在此處,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正值號召知識青年支援新疆兵團,帶兵的人都來到上海,各學校派了名額,還專來慫恿她。這麼樣絹做的人,去到大漠孤煙的邊地,大可成模範和典型。同一條淮海路上,不就有出身資產者家庭的女兒帶頭報名?可惜這女兒不是那女兒。母親對她說——她們母女有點像姐妹,兩人手裡做著針線,嘴裡互訴衷腸。母親說,投胎投在上海是一等福氣,投在淮海路再又上一等福氣。所以,任憑說得花好稻好,她是絕不會受蠱惑的。但上海的好,是有一點危險的,聽「淮海路一枝花」的別稱,就知道這城市多麼浮浪。幸而大人管束緊,否則,放到世界上,誰駕得住方向?只幫著買些日常雜用,進出弄堂,已經引來無數眼睛,其中有一雙就是胡老師的。事情開始得還順利,年輕的胡老師相貌堂堂,重點高中的優才生,不久即將升入大學。已經選定同濟土木系,那裡有學生銅管樂隊,想去裡面吹大號。還有一個香港父親,雖然負心於結髮妻,兒子總是認的。偶爾寄信來,全弄堂的人都可以作證明。上海市井有一顆香港心,既是前生,又是今夢。然而,世事難料,霎時間好事變壞事,恰是「海外關係」這一條,成了命運的攔路虎。大學擦肩而過,換成新疆朝他招手。時代熱情激動不了他,此時此刻,自知身在邊緣,進不了歷史潮流。所以服從動員,是因為向來行動力強。眾人瞻望「一枝花」,唯有他,不僅眼睛看,還要設計劃:搭訕,送電影票,說服母親照應老裁縫生意,替兩個小的補習功課。他對「一枝花」說,給三年時間,是聚是散,自有定規。這句話,像是哄小姑娘的。蹊蹺的是,家裡的大人居然也信了,除去人格魅力,香港背景依然發揮作用。一條淮海路上,多少父親母親在香港,困難時期,寄來一個個火油箱,裡面裝著豬油、白糖、魚肉罐頭,小孩子則一個個過境去團圓。事實上,三年的期限推遲到五年,踐約回到上海,和「一枝花」結婚。洞房花燭,新娘方才知道,新郎沒有戶口,但卻有精壯的一條身子,爐火煅過似的。戈壁灘上迷路,整五天半米水不沾牙。早上睜開眼睛,一輪紅日拔地起來,以為瀕死的譫妄,可是活下來了。從上海探親結束,乘坐幾日幾夜火車到烏魯木齊,等過路卡車捎去農場駐地。錢用完了,帶去的香菸、大米、卷面、香腸,包括身上的衣服賣盡了,終於來一班順風車。幾十人擁上去,司機不敢開門窗,就這麼掛在後車廂上,一行幾十裡。夜半下大雨,乾打壘的土層頂塌方,以為夢魘壓住了,其實是泥和水,埋到脖子根……可是,胡老師枕頭上發誓:出生入死,不讓你吃一點苦!胡師母劈里啪啦一頓巴掌:進一扇門,還說兩家話?上海的女子外表是花,內裡是草根。俗話說,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就是指這個。
依照慣例,他下廚,師師上菜兼陪客。胡老師帶來的五糧液,和父親對飲,其他人是紅酒飲料茶。有胡師母在場調和,姐姐和師師便放過了對方,解脫戰備狀態。德州佬難免有些無聊,但被美食吸引,摒除旁騖,專心口舌之慾,只時不時地喊「傑瑞」,發出無數天問。「螞蟻上樹」菜名的來歷,「宮保雞丁」出自何典,「霸王別姬」的故事,還有「龍虎鬥」「翡翠白玉」——這一題轉給了胡老師,由此「玉」到彼「玉」,即石中的精華,比如新疆的和田玉。最上品為羊脂玉,溫潤而堅硬。與你們的鑽石不同,他對德州佬說:鑽石的光是穿透性的,所謂「光芒四射」,「玉」卻柔中有剛,剛中有柔,合乎中國精神最高境界,中庸,因此常用作士大夫清志的象徵。德州佬反詰道:那麼,《紅樓夢》賈寶玉口中含的玉又意味什麼?大家都知道,他頂反對傳統文化!在座人面面相覷,心想這孩子不得了,不是金融專業的嗎?轉眼間變漢學家了。最後,胡師母站出來回答:賈寶玉參加科考,完成讀書人的功業,然後才回去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那塊玉他還給了僧道二人。胡師母讀《紅樓夢》比德州佬熟,聽得他直點頭,未必真懂,卻是折服。眾人鬆下一口氣,驟然又提起來,因他緊接說出這樣一句話: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是宇宙時間。這就換成眾人服他了。
胡師母向姐姐說:你把他教得很好!姐姐早已經笑得直不起腰,酒意和笑容改變了她的面相,顯得年輕,而且隨和。胡師母忍不住要問:為什麼不結婚,生一個寶寶?姐姐憋著笑轉向德州佬,問:為什麼不結婚,生一個寶寶?德州佬做了個掩鼻的動作:寶寶很臭,臭死了!姐姐又笑。德州佬佯裝正經,拈起一朵裝盤的蘿蔔花,送到姐姐臉前:我要結婚,和我結婚!姐姐抬手打飛蘿蔔花,兩人笑作一團。座上人賠笑幾聲,多少有些尷尬。幸好師師上了新菜,拔絲蘋果。筷子從四面伸來,扯著糖絲收回,空中織出一張網,氣氛很熱烈。很快,盤子就見底。父親擱下筷子,說:如果有個孩子,你會比較快樂。本以為擱置的話題又拎起來,人們發現,方才的鬨鬧中,父親其實是沉默著的。姐姐挑高眉毛:我不快樂嗎?我很快樂!說罷便笑。德州佬跟著笑一聲,彷彿迴音,很快剎住了。父親仰頭喝一盅酒:快樂就好!姐姐卻不依了:你倒說說,我怎麼不快樂了?父親和解地說:我並沒有說你不快樂,我很高興你是快樂的。他顯然怕女兒,到這個年齡,做父母的都怕兒女。姐姐不肯放過,追逼道:你說了,「如果有個孩子,你會比較快樂」,意思就是我是不快樂的!父親被她激起火了,手裡的酒盅一蹾:我說了,怎麼樣,多大的罪?胡師母開解說:你爸爸想抱孫子了,你們倆的孩子一定很漂亮,中西合璧!姐姐將筷子拍到桌面:我最討厭雜種!德州人完全聽不懂言語來去的內容,直覺裡和自己有關係又沒關係。見諸位神態嚴峻,再不敢插嘴,索性起身離桌,到廚房與傑瑞說話。
傑瑞,他搖動著葡萄酒杯,看玻璃壁上的掛漿:為什麼不開飯店呢?憑你的手藝,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後兩句是用中文說的。「傑瑞」說:不一定,美國人另有口味。那麼,德州人很虛心地請教:中國人和美國人,誰的「口味」更好?「傑瑞」認真想一想,回答:路數不同,比如,你們覺得好看的女人,我們常常以為是醜的,甚至極醜!德州人也認真想一想:你們以為那種金髮碧眼的美人,在我們看來,很普通!「傑瑞」說:很好,各取所需。嘴上搭話,手裡正做一道「松鼠鱖魚」,倒提著魚尾,滑入沸滾的油鍋,魚身上的刀口齊嶄嶄綻開,德州佬不由打個寒戰,覺出恐怖。「傑瑞」瞅他一眼,說:聖人有一句話,「君子遠庖廚」!德州佬問什麼意思。他自己也不怎麼清楚,就簡單說:知識分子不要進廚房。德州佬退到門口,復又進來,問:你老婆漂亮我老婆漂亮?他不假思索道:我老婆!德州人說:我老婆!閃出去了。
「松鼠鱖魚」起鍋裝盤,師師接過去,他則坐下小歇。餐桌上的風波已經平息,都在聽胡老師話說當年。那時候,從新疆跑回上海與師母結婚,一住大半年,用病假單向那邊點卯。肝炎、腎炎、肺炎、結核、胃潰瘍、類風溼、高血壓。除常見病外,還有些稀奇古怪的罕見病,一般人聽都沒聽說過,肌無力綜合徵、脆骨症、植物神經紊亂、心因性休克,三教九流的人脈中,不乏醫院裡的結識,都是他們想出來的。中間實在催不過,返回一兩次。是心理暗示還是佯裝,或者一半對一半,反正到了那邊,他真休克過幾次。送到場部醫院,驗血指標果有多項不正常。名字叫醫院,實際只算得衛生所,並沒有更多的檢測手段,主要聽病人自訴,病假就續下來。用胡老師話說,火車開過長江大橋,所有症狀一一消退,進到上海站,又是一條精壯的身子。人回來了,農場的工資停發,生計怎麼辦?世上三百六十行,本人做過三百六十一!胡老師一拍案,桌上的碗碟跳起來,落下去。
師師立在姐姐身後,添茶斟酒,挑刺剔骨,殷勤獻好中流露出快意,就猜到他不在場時候發生什麼,趁了心願。女人裡,師師應屬器量大的,可是,就不肯放過姐姐!或多或少也有他的緣故,本來沒要緊,落到對方手裡,卻成了要害,許多爭端都是這麼發生的。他即好笑又有些不安,隱約中,能量還在積蓄,隨時產生後續。打發師師去廚房炒一道蔬菜,給自己斟半杯酒,聽胡老師說話。
有一件事,老婆都不知道,胡老師說,曾經去廣東深圳,準備越境香港!他們一行三人,籌足錢,聯絡好當地人,租一條小木船。到約定時間地點,那人卻不幹了,說巡邏艇增加往來次數,探照燈開得雪亮,海面上掃來掃去,暫時都收手停歇,伺機再發。村落房屋牆上,都寫著「嚴禁偷渡,打擊犯罪」的大字。有線廣播報著遣返者的名單,讓管轄部門去領人。海灘上有游泳溺死又被海流送回來的屍體,赤條條的,年輕、黝黑、鐵打般的筋骨,合撲著臉埋在沙粒裡,彷彿累了休息一時,卻永遠醒不過來。於是,三個人原路去原路回——人們看胡師母,胡師母波瀾不驚:他當我不知道,「老蜜絲」早告訴我了!「老蜜絲」,同行三人組中的一個,其實是個男人,體育學院水上運動專業的學生,不知為何得這麼個雅號。胡老師嚇一跳:「老蜜絲」為什麼告訴你?師母平靜道:向我借錢。為什麼向你借錢?胡老師跟進一步追問。我也向他借錢,師母回答。胡老師倒吸一口氣:你從來沒同我說過!有什麼好說的?師母反問。多少年的秘密不提防間揭開,座上人都愕然,紛紛道:師母知道還不攔著,好一步險棋!胡師母說:他這個人最會看山水,曉得進退,又怕死得很。胡老師不服氣道:何以見得?胡師母不與他爭,只笑著點頭,顯然手裡握著證據。父親舉杯道:惜命好啊!大家都和胡老師碰杯,姐姐也喝了。他放下心來,在姐姐肩上拍一下,感覺到那肩膀的薄和瘦。站起身進廚房,著手最後一款麵點。
這一款麵點他下了功夫,難度在物色食材。說起來簡單,細究卻頗費周折,就是小麥。不能生,不能熟,恰是返青的一刻,摘下來,搓下粒;石臼裡搗出漿,且不能爛,需保持原形;傾在手裡揉,揉,揉成團;壓在扁盤裡,拍打、切塊,上籠蒸。為了它,專在盆裡栽幾十株麥子。美國這地方,水土太豐腴,種什麼,長什麼,長什麼都是肥碩壯大。他要的麥子卻是顆粒小、瘦、高密度,從土裡硬擠出來。中國的莊稼,哪一樣不是?樹的年輪壓得死緊,銅線似的一週套一週,箍得個千年不朽。這一款麵點,說是甜品,倒有些苦澀,但苦盡甜來,行話叫回甘。少有人知道它,名不見經傳,事實上,連「名」也沒有。源出並不在淮揚地區,更要向北,鹽城如東一帶。想來是青黃不接春荒的時日,苦極了,救命的吃食,逐漸演化過來。他瞅準長勢,及時掐下來,撿出硬實的麥仁,早一日搗好揉好,溼手巾蓋在盤子裡,這時切好上籠。還需看著火,不能太過,太過就散了。
端上去的時候,德州人在講他的故事,接了前面偷渡的話題。一百多年前,愛爾蘭土豆受災,顆粒無收,全國大饑荒,餓殍遍野,難民們離鄉背井,向四處投生。幾十萬人來到新大陸,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北美人口種族的結構,他的先祖就在其中。父親說:聽起來很像闖關東,東北的山東籍人佔相當比例,山西呢,多往內蒙古一帶,信天游「走西口」就唱的那一段,走千走萬,奔一口吃的!父親感嘆道。姐姐說:有什麼比「吃」更重要?話說得沒錯,但有點找茬的意思,這晚上,父女倆較上勁似的。人們都嗅出危險的氣味,預感到某個節骨眼上要炸。胡老師插嘴道:今天世界正好倒過來,就拿美國做例子,毀滅它的不是原子彈,不是星際大戰,而是肥胖!他在餐桌正中放下盤子,說:這可是一道飢餓的點心!待人們伸筷子時候,將做法與來歷敘述一遍。胡老師也發感嘆:中國許多菜式都來自饑荒的經驗,為了儲備和防腐,比如醃、臘、黴、臭——德州人說,我們西方人的「芝士」也一樣。胡老師說:還是不一樣,你們囤積高熱能食物,屬食肉族,我們是食草族。他不禁也湊個趣:據說,我們的腸子要比洋人長好幾米!大家都笑,以為他說死話。胡老師正色道:莫以為無稽之談,聽過一位生命科學專家的觀點,他研究中國人高血糖高血脂多發的現象,結論是人口密集,導致生態貧瘠,經過長期進化,優勝劣汰,只需要極少的食物便可以生存,如今陡然間豐裕起來,於是,毛病來了!眾人均覺得有道理,要求請這位專家主持一期讀書會。
他卻有不同看法,幾千年前,聖人就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之道,恰是富裕的文明。洋人求的是力道足,法餐中有一道牛肉,名字就叫「韃靼人」。「韃靼人」是什麼人?野蠻人!忽必烈做皇帝,年號用的是漢字,其實是順降——師師打斷他:趕緊說說「韃靼人」是什麼樣的菜式!生牛肉末,他說。大家一怔,譯給德州人聽,則以為自然:好吃!眾人就笑:包餛飩很好。父親說:鮮族有一道菜,生牛肉拌梨絲。胡師母說:生牛肉不敢恭維,我卻欣賞日本料理中的生魚片。他解釋給眾人聽:日本地方,汪洋中一群島,又都是山地,沒什麼出產,就一樣東西多,三文魚,所以就在這上面下功夫,創許多新品。胡師母說:這就叫天地生,天地養。正是這道理,他接過去說:什麼節令吃什麼,不在季候上的東西,無益反有害,比如茄子,本來是好東西,《紅樓夢》裡,特別寫到它,過到秋後,卻成發物,引出舊疾來了。姐姐反問:那麼,未熟的麥仁,吃了有什麼後果?他曉得姐姐刺頭的脾性,樣樣要佔上風,今天似乎遭遇另外的事由,越發不馴。笑道:所以只能淺嘗輒止,多少年來,不是隻這一回嗎?還是要掐住時辰老了不行,嫩了也不行。師師說:也是造孽呢!兩人都持退讓的態度,姐姐不好再計較了。這時,座上的氣氛融洽許多,酒足飯飽也讓人放鬆精神。晚宴進到尾聲,開始說告別的話。明日幾時的航班,哪個機場,送機的車聯絡好沒有,此一去什麼時候再來。一定要多、多、多地來啊!胡老師夫婦殷切道。乘興建議老父親申請移民綠卡,兩個兒女都定居了,何足掛慮的?父親則搖頭: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的草窩。師母說:家人在哪裡,窩在哪裡。姐姐又發難:當年胡老師去新疆,師母倒沒有去嘛!一晚上下來,人們已經習慣她的挑釁,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胡師母鎮定回答:上海這邊有我和孩子兩個,那邊他一個,你說哪個是家?姐姐語塞。他察覺一絲緊張空氣,隱約間,方才遏止的事態在抬頭,介面道:又不是出征打架,論人多人少!眾人笑起來。胡老師說:我的原則是,哪頭轉得開舵,哪頭安家。我不說美國多少好,可是有一條,水面寬,左右逢源!父親還是搖頭:這水不是那水。這句話人們聽不太懂了。父親又來一句:他鄉非是我鄉!話裡的禪機更深,座上人都看他。父親改搖頭為點頭,臉上浮起笑容,眼睛亮著。做兒女的很少見有這般表情,酒確實能移性啊!
我這一生,庸庸碌碌,無所作為,勉強可稱道的唯兩樁事——父親說,革命和兒女。胡老師表示理解:人生何求,立業成家。父親卻不同意:並不是「立業」的意思,那也忒功利了,而是,信仰!胡老師,你比我,到底晚生,閱歷淺。胡老師是啊是地應著,對一個喝多了的人,還能怎麼樣?我出生在一箇舊式家庭,祖上經營鹽業。道光時候,實行新法,兩淮的鹽商便萎縮沒落,一路下行,到曾祖代,其實就是坐吃,我一輩人出世,田地、房屋、傢什,典當一空,比赤貧更赤貧,因他們只是窮,我們還有潦倒!都說江南好地方,鶯飛草長,卻不知道身在其中的不堪,冬天潮冷,夏日溽熱,小孩子不是凍瘡就是癤子,大人一年到頭腿上起丹毒;姨娘們爭風吃醋,暗中下絆子,叔伯們偷兒女的壓歲錢吃花酒;屋簷上鏤花的滴水碎下來砸了老媽子的頭,找不到賠賬,擅自拿了老太太帽頂上的玉珮;米缸見底,最後的一角錢去買三丁包解饞;皮襖蛀洞,牆角長小蘑菇,天棚跑著大老鼠,魚缸裡養浮游;子弟上不起新學堂,對外只說家有古訓;女眷們倒新式打扮,燙髮皮鞋,無袖旗袍……這就是舊中國!父親慨然而道。他慶幸自己及早走出家門,跟一位鄰家大哥,去到上海,讀公費學校,參加青年小組,迎來一九四九,又以調幹生名義,考入東北工業大學。後來知道,大哥是中共地下黨員,他是我的引路人!父親說。
寡言的人,一旦開了話匣子,止也止不住。大家都安靜聽講,德州人雖然不甚懂,但看周圍表情,曉得在說嚴肅的事情,收起插科打諢,神情專注。橫空穿越的七號線上走著火車,時間很晚了,這裡不僅沒有結束,倒彷彿剛開始。師師快手快腳拾起碗碟,端上水果。父親轉眸看著兒媳,眼光變得慈愛。這樣的時候,他最感激師師,代他,還代姐姐接受父愛。父親說:有這一兒一女,媳婦,你——這「你」指的德州人,德州人的回應是,伸手攬過姐姐的肩膀。姐姐推開他,身體傾向父親,問出一句:媽媽呢?媽媽在哪裡呢?父親撐一會兒,沒撐住,站起來,踉蹌一下,被胡老師扶住了。空氣中驟然聚集能量,迅速達到飽和,然後,「砰」的一聲,原子彈爆炸。沒有人,除了他們自家,沒有人知道這個爆炸的核是什麼,只知道不是什麼,不是現場的任何一件事物。姐姐試圖攔住父親,不讓退走,手臂被開啟了。對於一個向來溫和的人,這動作格外粗暴。這席最後的晚餐,人都變得不正常。姐姐扭轉身子,對父親背後嚷:你的兩樁成就裡面,媽媽屬於哪一樁?已經離開飯桌,向臥室走去的父親,又回來,臉上呈現一種可怕的笑容,將面貌毀壞了。對著姐姐,回答道:兩樁都是,既革命,又兒女!姐姐暴怒起來:偽君子!你和媽媽離婚,背叛革命,背叛兒女!父親眯縫眼睛,露出一種類似無賴的表情:你呢?你為什麼和媽媽劃清界限!姐姐從椅子上跳將起來,向父親撲過去。胡師母攔腰抱住,凜然道:都給我閉嘴!這一聲呵斥,讓所有人震顫。當年的「一枝花」,威風竟如同大男子。她把姐姐摔回到椅上,拍著桌子:我平生最不要聽的就是「革命」兩個字,什麼都攪成渾江水!轉頭指著姐姐:你父親和母親結婚,才有你們兒女;和母親離婚,也是為你們兒女!事情經她一說,倒簡單明瞭:活著最重要,懂不懂?活著就要吃飯,誰給你們吃飯?人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唯她站著,居高臨下掃視周圍。經過德州人時候,用滬語說:儂是勿會懂的!德州人點頭說是,很敬慕的樣子。他真被這女人降服了,又美麗又兇惡,雖然上了歲數,恰恰是歲數,才有魅力。他不怕歲數,美國腹地無邊無垠,彷彿時間還未起源,正需要歲數來畫下刻度。胡師母倒笑起來。父親酒也醒了一半,囁嚅著:沒有革命就沒有我——胡師母拍拍父親肩膀:沒有誰歷史都在進步!胡老師率先鼓掌,師師、德州人也跟著拍手。父親和姐姐沒動彈。他呢,挪開桌上的東西,雙手扶住兩端,放下支架,桌面合起,併成矮几。再支起,拉開,又成餐桌。來來回回,茶几變餐桌,餐桌變茶几,這一晚終於結束了。
松花江的冰面上,姐姐在滑行。毛線帽壓住頭髮,露出老鼠尾巴似的辮梢。雙臂展開,將連著手套的毛線繩抻直。脫去棉襖,毛衣嫌小了,緊裹了身子,臃腫的棉褲更襯出腰肢纖細。逆光的時候,就看見一條黑影,鍍著金邊,在人群穿梭、騰挪、旋轉、跳躍——雙腳在空中剪兩下,落回冰面。她俯下身子,向後抬腿,腦袋向左側,再向右側,乘著慣性。他看見她的笑靨。凍紅的臉,沁著細汗,就像花瓣上的露珠子。他腳踩冰鞋,綁緊了,一步不敢移動,倚著一棵樹,等姐姐給他鬆綁。本來說帶他的,可經不住夥伴們的叫喚,四面八方都在喊她的名字,北方乾爽晴朗的空氣中,聲波沒有阻礙,傳得極開。姐姐的名字,脆生生的,鈴鐺似的,這邊也是,那邊也是。於是,姐姐丟下弟弟,箭一般射了出去。這時候的姐姐,快活得像一隻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他並不因為被丟棄而沮喪,相反,鬆一口氣。太陽在冰面上的反光,刺痛了眼睛。天地無比開闊,令人生畏,無從依傍,自覺得渺小極了,一陣風就能吹跑。耳邊是冰刀嚯嚯的摩擦,盤互交錯的弧線、光影變換明暗,他感到暈眩,快樂的暈眩。可是,依然想念南方。
手風琴在歌唱。這地方時興一種名叫「巴揚」的手風琴,左右都是紐扣式的按鍵,適宜演奏快速的樂曲。彷彿看得見舞步,穿著小羊皮靴子,鞋跟踏著拍點。風鼓起裙襬,滴溜溜轉,有一股瘋勁,莫名的激昂。江這邊,江對岸,這一片,那一片,最後彙集起來,順著冰面底下的江水,一併流淌。他有些害怕呢!隨時隨地準備,冰鞋的刀鋒,哧地劃開縫隙,咔嚓崩裂開來。就像一個恐高症的人,想象臨萬丈深淵。他微微打戰,懸著一顆心。人們在滑翔,好像長了翅膀,脫離地心引力,飛起來了。手風琴更加激越。人們簇擁著姐姐,合力將她拋起,接住,再拋起。他驚得幾乎叫出聲:危險!姐姐顯然熱衷這危險的遊戲,聽得見她的笑聲,幸福滿漲,從周身溢位。太陽向西去,晚霞從天邊鋪來,只一瞬間,變成暮靄。冰上的人散盡了。他尾隨姐姐和她的朋友,冰鞋在背上搖晃,手臂搭著手臂,邁開大步,所向無前的姿態。手風琴剩下一架,在遙遠的森林裡。也許受環境氣氛影響,節奏緩和下來,多了延長音,裝飾符就像小旋渦,裡面盛著些憂傷。
送走父親的次日,他去長島接一單家宴。事畢結清賬款,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往曼哈頓唐人街,旅社裡宿一晚,天明時分搭大巴去了大西洋城。他很久沒有玩過了,自從師師來到,逐漸疏離最後戒斷,已經過去十年。今日再次踏上路途,卻彷彿只一夜之間。依然是嶙峋天際線上魚肚白的晨曦。前一日的廚餘發酵的腐臭,拖車載著貨箱壓得路面嘎吱嘎吱叫,早市的糕團果粉鋪蒸汽瀰漫。大巴的車門口站著一個導遊,舉著旗,等待客人上車。車裡坐著三五散客,打著盹,形貌看去,多是中國餐館的廚工或者跑堂。就彷彿看見過去的自己,不禁意識到生活的改變。
白晝裡的大西洋城蒙著一層倦意,徹夜狂歡之後,意興闌珊。晨光沒有使它振作,反而映襯出憔悴。有幾支旅行社的團隊走在斑馬線上,汽車放緩速度,尾氣掃著路面,等人走淨,一踩油門,駛去了。走到一座大廈底下,跨入轉門裡,與其說他推門,不如說門推他。燈光流螢般撲面,眨眼工夫,換了人間。光從四面八方照耀,人和物都沒有投影,好像空心。時間也好像空心,沒有日夜更替。慢慢舉步移動,低頭看見大理石地坪上倒映出模糊的輪廓,那是自己。有一股氣味從腳底起來,是清香劑的噴霧。這化學合成的芬芳裡暗藏著體臭、汗腺、菸草、咖啡機壅塞的殘渣、隔宿的脂粉。他似乎被召回了,隱隱地興奮著。走過老虎機,轉盤,百家樂,二十一點牌桌。男人頭上的髮蠟在射燈下發光,女人的妝容像一副石膏面具,射燈下的手,也是石膏白。一個年輕的亞洲人,超不過二十歲,顯然是初涉,縮著手腳。發牌人厲聲道:把手拿上來!亞洲人左右看看,沒有動。那人再喝一聲:把手拿上來!方才知道說的他,未及反應,第三遍又來了:把手拿上來!年輕人赤紅臉,將手放上綠絨檯面。十指又細又長,兒童般粉嫩的膚色,指甲很乾淨。他不覺點頭一笑,不出三月,這孩子會變成老練的賭徒,他有一雙老千的手。
時間又變得模糊,場子的區隔依然如十年之前,桌臺都沒有換地方,荷官幾乎也是老面孔。心想,這就叫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流連牌桌之間,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傑瑞」,回頭看,亦脫口叫一聲「倩西」。倩西臺子上的賭客散了,正往牌盒灌牌,笑盈盈看他。一雙單瞼的狹長眼,一直插入鬢角。彷彿昨天才見過面似的,雙方都沒有一點驚詫。他拉開椅子坐下,倩西開始發牌。互相看見對方無名指上的戒指,意識到有許多事情發生了。
倩西是越南西貢的華裔,一九七五年北越攻佔南越時候,逃亡美國,據說一張簽證需向蛇頭交九根金條。他曾經拿這事問過倩西,她淡然道:像我們這種漂泊的人,一生都在積攢財富,黃金算不上什麼!他「哦」一聲,有點不好意思自己沒見識。倩西說:主要是心。他抬起眼睛看她,她卻看向很遠的地方:我非常想念越南。莊荷同賭客不能有私誼,這是行規。但中國人重鄉情,出了門,難免會搭訕。曾經,還在倩西的住處借宿,不是那一類生意,他另有生意夥伴,卻從不過通宵,完事走人。他和倩西一個床上,一個地下,說著話便睡著了。矇矓中,倩西起夜,一隻赤腳踩著他肋下。動一動身子,又睡過去了。早晨,睜開眼睛,倩西睡得正熟。天光透過花布窗簾,投在臉上,將玉黃的皮膚映成透明。他捲起鋪蓋,給自己煮一壺咖啡,煎兩個杏利蛋卷,她那一份蓋在鍋裡。然後出門,搭早班車回曼哈頓。後來,和師師一起生活,多少是沿襲這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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