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來到,採買和燒煮就全擔起了。材料的緊湊,還因為生活方式,上海的炊事比鄉下細碎多了。豆芽要掐去兩頭,蠶豆剝了殼,還要去皮,花生米也要去衣。金針菜黑木耳全年各二兩,需分配給各項菜式。魚是一掌長二指寬,天不亮就去排隊,不定買到買不到。半斤肉作幾樣吃,白切紅燒切絲切丁。開一次油鍋只出碗腳多點的菜,貓食似的,卻要有三四種。所以,格外的忙碌。匆匆進出弄堂,有時和師師走對面,彼此不說話,交臂而過。他長得再快,男孩也是晚發,何況師師又長他幾歲,完全是大人模樣,已經交了男朋友,窗戶底下叫著「師蓓蒂」,他方才知道師師的名字。過一陣子,隔壁後門一響,人下來了,沓沓走出弄堂,軋馬路去了。
爺叔走後空下的三樓亭子間,住進一對年輕夫婦,灶間裡多一份人家,原先爺叔是不大用廚的。嬢嬢冷若冰霜的態度讓人不敢接近,換了他情形就不同了,誰都會問兩句,今年多大?從哪裡來?長住還是短住?做什麼菜給嬢嬢吃?三樓新嫂嫂——底樓的婆婆這麼稱呼,新嫂嫂是個極愛說話的人,教他開關煤氣,監查走表的數字,斬肉殺魚。形勢很快反轉過來,變成他教她,婆婆站一邊看,嘖嘖稱奇。由此,遇見嬢嬢順勢也搭訕起來。嬢嬢呢,內心並不像外表那麼拒人千里,而是不善交際,對世事生畏。越生畏越不善,如此迴圈往復,最終徹底隔斷。一旦打通障礙,即隨和許多。有時候,女人們一同看他做事,案上案下,鍋裡鍋外,彷彿有幾雙手,卻一點不亂,就十分讚歎。嘆著嘆著,漸漸漫遊開去。但廚房裡的說話,終究離不開食用,匱乏的日子,又總是遐想富庶的圖景,最近的一幅是尼克松訪華——聽到「尼克松」三個字,砧板上的刀不禁停一拍。又一次和這名字邂逅,與他有什麼關係呢?尼克松訪華的時候,女人們感慨道,菜場上多年的消匿又出現了:對蝦,黃魚,螃蟹,河鰻,蹄髈——都是後蹄,整隻的豬頭,牛腩肉,活雞鴨,冬筍,豌豆尖,紅綠椒……可是,只能看,不能買,絕不能買!里弄和單位,大會小會,小組長一家家上門,讓男人管好女人,東家管好保姆。可是,又一個可是,看看也好呀!解解眼饞,饞蟲都要從眼睛裡爬出來了。說到此,三人哈哈大笑。他也笑。新嫂嫂搡他一把:你笑什麼?你知道我們笑什麼?於是,那三人又笑。
嬢嬢將他當大人看了。一同上街,不再前後走,而是並排。他已經和嬢嬢一般高。無論身高樣貌,還是神情,他都顯得比實際年齡成熟。這時節,市面流行一種的確良咔嘰的面料,藏青或者鐵灰的中山裝。錢數事小,難得的是票證,工業券,幾乎佔去一個人一年的配給,他又沒有額度。可嬢嬢執意給他買一件,幾番推讓,到底拗不過。站在試衣鏡前面,店員說:你兒子很好看!從鏡子裡看見,嬢嬢臉一紅,模糊記起讓他改口叫「媽媽」的一幕。包起新衣服,出了店門,姑侄倆復又走成一前一後。經過醬園店,駐步討論買白腐乳還是紅腐乳。這一回聽他的,買紅的,餘下的乳汁可做一道腐乳肉。然後,再回到並排,進了弄堂。
轉眼,已經半年時間,也想過回師傅那裡,卻開不了口。嬢嬢每天晚上和他安排下一日的計劃,他能說下一日要走?大概因為暮年將至,更可能是,他長大了。原先是他聽嬢嬢,如今開始倒過來,嬢嬢聽他,凡事都要問他。他呢,有問必答,是做得主的人了。弄堂裡的一些公用事務,比如收掃地費,衛生檢查,發放老鼠藥滅蚊劑,登記臨時戶口,也都由他接洽。他腦子清楚,言語簡潔,態度和煦,不像嬢嬢,借她多還她少的樣子。他和鄰里熟悉起來,甚至有幾個稱得上朋友。其中就有那個被認為最危險的人物,小毛。小毛家原是看弄堂人,每晚搖著鈴喊「小心火燭」的,最先是他祖父,接著是他父親。再後來,這行業消失了,但他們依然住過街樓上。他去玩過,想起爺爺奶奶的家,從街面走進去必經的那條廊橋。看出去的景色也有點相似,綠樹和屋頂,覺得是老遠老遠以前。十四五的孩子,通常不會有太多可供回憶的事情,他卻有。小毛其實並不像世人眼睛裡那般可怕,就是不愛讀書。這個年月,愛讀書的有幾個?只不過不像他沒管束,精力又旺盛,有領袖型氣質,所以糾結得起一幫小孩子,呼之而來,呼之而去,難免讓人畏懼。隨著世道趨於平靖,小毛也長了歲數,屢次治安整頓,進去派出所,再放出來,隊伍就散了。但書是讀不好了,勉強初中畢業,因上頭兩個姐姐都插隊落戶,上山下鄉也落潮了,於是分在一家生物化工製品廠,正式走上社會。其時,小毛這乳名,除他母親,別人叫就要翻臉的,也算是當年梟雄的餘威吧。中秋時分,他領嬢嬢吩咐去食品店買散裝月餅,秤好包好結賬,缺半兩糧票。糧票有半兩之分配,算這城市的特色。在他看來大可忽略不計,但營業員並不通融。正為難,邊上伸過一隻手,遞來糧票半兩。脫口叫一聲「小毛」,小毛笑笑,不言語。銀貨兩訖,一同走出來。就這麼認識了。
兩人年齡相差一歲半,小毛長些,高一個頭頂。不多久,他就能趕上來。穿一色藏青色滌卡上裝,看起來就像兄弟。生化製品廠說是生產單位,但執行制度上更接近機關,所以上的是常班。有時候,兩人約好在廠門口碰頭,一起去看電影。他早到幾分鐘,只見院子裡面,幾十輛腳踏車,瞄準大門,下班的電鈴一響,萬箭齊發。小毛喊一聲「上」,他縱身一躍,跳到車後架,勢如破竹一般,騎出車陣。假如生活不發生變故,一徑繼續下去,也挺好。可是,世事難料,誰都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什麼。
小毛和他交朋友,有處境的原因。舊黨鳥獸散,作為單位的新人,還不及網路聯盟。這孩子呢,是弄堂世界的外來者,對過去的是非不甚瞭解,所以,自覺不自覺的,懷著重寫歷史的意思。當然,也不能排除個人特質的成分,這一項甚至排得到首位。他相貌堂堂,態度沉著,與小毛歷來的結識很不相同,這就涉及到等級的觀念了。弄堂裡住戶與過街樓人家,從主僕關係沿襲而來,經歷數次階級輪替,貧富消長,依然不能完全革除陳習。此一方臣服,彼一方卻不定釋然。小毛晚上出門,大人問起——自有過派出所拘禁,家裡管束嚴了,本當是小孩子淘氣,不料想吃了官司。平民百姓眼睛裡,穿制服的都是官府的來頭!只消說去大弄堂幾號亭子間嬢嬢家,便安心了。頭一次造訪,小毛梳齊頭髮,換了乾淨衣服,擦亮皮鞋,拎了一簍水果。嬢嬢家極少客人,尤其年輕的客人。眼前這一位彷彿昨天還是頑劣之輩,倏忽間成謙謙君子,真好比換了人間。於是,格外的殷勤,請坐讓茶。來人倒緊張起來,幸好有他,居間周旋。第二次登門,就自然了。放下客套,閒話家常,說到興起,嬢嬢抽出香菸朝小毛面前送了送。小毛接過來,擦亮火柴給嬢嬢點上。再下一次,帶的是半條煙。煙也在限量範圍,小毛家人口多,又路途廣,票證方面就有餘地。嬢嬢還是不過意,為表示感謝,決定請小毛吃飯。
一聲令發,這兩人便忙碌起來。其時,供給稍微寬鬆,配額之外,略有些盈餘,但需要掌握先機。先機則決定於人脈,菜場肉攤上有小毛昔日的一個兄弟,允諾一個豬後蹄。但是,必須早到。眾人都知道每天只有兩隻後蹄,有心埋下一隻,卻撐不了太久,一旦起鬨,釀成動亂。你知道,兄弟說:肉案上的刀都是現成的。於是,次日清晨,天不亮,他就來到肉攤。昏黃的電燈光裡,已經有人站隊。小毛的兄弟低頭刮洗砧板,任人催促,只是不動刀。過了一刻,他身後又延伸十數人,兄弟這才從案下面抱上一隻油膩膩的錢盒子,開張買賣。頭兩個買主都是要蹄髈,各一個前蹄。其中一人嘀咕道:後蹄呢?後蹄到哪裡去了!兄弟不說話,將鈔票扔過去,取回前蹄。那人及時按住,鈔票又回到盒子。第三位買的五花肉,第四腿肉,他排第五,照了照面,迅雷不及掩耳,鈔票飛過去,手中籃子一沉,蹄髈落進來。身後起了喧譁,人已經離開。
有了蹄髈,其他就簡單了。年輕人口味厚,小毛尤是。他家父母來自山東,平常飯食皆以鹽醬為重。揚幫菜的鄉村版,主打冰糖肘子,則屬他強項,對上了路子。從中午起直至晚飯時分,一邊守著鍋裡的蹄髈,一邊做幾樣細緻的蔬菜,蝦皮乾絲、水芹豆芽、黃瓜海蜇、毛豆茭白,既照顧嬢嬢的習慣喜好,也是調節濃淡,平衡全域性。等小毛來到,蹄髈掛著絲起鍋,醬色透亮,連嬢嬢都下筷子了。這一餐飯可稱功德圓滿,大快朵頤,熱情高漲,物質精神雙豐收。隨著盤光碗淨,氣氛趨向寧靜和平。收拾了飯桌,他下去廚房洗刷。完畢後上來,嬢嬢正翻開一本相簿,他坐過去,兩人頭抵頭看。黑色的卡紙上,透明相角嵌貼一張張照片,有著長衫和戴珠花、正襟危坐、儀容肅穆的舊式男女,嬢嬢解說是兔子的老太爺、老太太。相片上的人,無論服飾還是神情,都像古人,或者戲臺上的人。又點了一個綢袍子裡的小孩,說是「爺爺」。他是見過爺爺的,無論如何與真人聯絡不起來。倒是那老太爺,眉眼間依稀有爺爺的影子。後來,爺爺脫去孩童形狀,梳分頭,西裝革履,照理應該與父親接近,卻又不是了——順嬢嬢的手,他看到父親的照片,穿戴皮衣皮帽,煥然成新人類。他還看到嬢嬢,蝴蝶袖的連衣裙,不戴眼鏡,瞳仁很亮,直逼著對面,被她看的人是要膽寒的。但少女的蕭瑟裡總有幾分嫵媚,不像成年之後的肅殺。再翻一頁,就是一家四口,年輕的父母和幼雛兒女。小毛脫口道:你,兔子!他也認出父親和姐姐。那抱他在懷裡的,彷彿認識,卻又不認識。嬢嬢伸手合起相簿,說:沒有了!站起身,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他送小毛下樓,到門口,小毛惶惑地問:你嬢嬢不高興?他說:沒有沒有!小毛是個簡單的人,就也放下心來。兩人站著,後弄窗戶裡的光半明半暗地照在臉上。小毛吸完一支菸,說:你長得像你媽!走了。他沒有進屋,抬頭看看天,被樓頂的堞牆刻成鋸齒形,模糊的記憶似乎要突破屏障,終於又沒有突破,回去了。他感覺心跳得很快,震動耳膜,嗡嗡的,過三五分鐘,復又平息下來。弄口的鐵門外,行道樹的影裡,一對男女相擁著,身邊停一輛腳踏車。他認出是隔壁師師和她的男友,有點害臊。可是並不躲避眼睛,這幅畫面使靜夜變得甜蜜。月亮移了一步,樹影將戀人掩藏更深,幾乎看不見,腳踏車的輻條卻爍爍發亮。
時間又過去一段,還是放不下舅公那裡的事,試探地向嬢嬢開口。父親的生活費固然可靠,終非長久之計。自己也大了,可以謀個事業——說到這裡,嬢嬢攔住話頭,搖手道:不必過慮,嬢嬢我也是有來源的。這「來源」真有其事,還是託詞,總歸不讓他走的意思。話說到此,便擱置下來。直到有一天,嬢嬢告訴了「源頭」的來歷,方才知道不是虛應。原來,嬢嬢有過一次婚姻,雙方父母都不看好,因門第不對等。那一方是怡和洋行襄理的公子,這一方只是市井人家女兒。可人在情中,且少不更事,再有,她也是新女性,追求自由。一股腦扎進去,從女中退學,還剩半年就畢業了呀!嬢嬢屈起手指在桌上叩一下:兩人奔往大後方去了。大半年後回來,一是錢花完了,二是懷孕。那一家是中式傳統西式教育,保守加開放,於是也接受了。然而,小兒女雙方卻生倦意。熱情這東西,嬢嬢說:來得快,去得也快。產下一子,留給夫家,因是孩子的母親,便承諾負責生活,再嫁時候截止。到底生意人,有誠信,自此月月給付。無論時局改變,市面動盪,從不曾中斷和拖延——他不禁要問,嬢嬢後來沒有結婚?嬢嬢頗有得色:他們想不到要養我一輩子,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婚姻的好處壞處都嘗過了,足矣!臉上忽又蒙上戚容,所以,嬢嬢我養你得起!可是,他為難地說: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報嬢嬢呢?嬢嬢抬起手搖了搖,就知道談話結束了。
隔日,吃過中飯,嬢嬢沒有如往常一樣午歇,而是換了出門衣服,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路上買了一簍蘋果,由他提著,上了無軌電車。仲夏季節,濃蔭覆地。碎銀子般的陽光裡,幾個滾鐵環的孩子,就像精靈閃動,漸漸被汽車拉下,消失在視野。又轉了一路車,他跟著嬢嬢沿馬路走去。兩邊的樓房,多是薑黃色拉毛的塗料,日頭底下,呈現顆粒狀的明暗,起著絨頭。山牆上爬著一些藤蔓植物,留下的是一卷卷絲帛般的影。和他們居住的東區,另有一番景象。囿於嬢嬢的生活,他對這城市見識極為有限。眼前不止房屋形制,商店櫥窗,街道的寬窄曲直,連路人的臉相都是特別的。無論老少男女,甚至兒童,一律有一種目無下塵的表情。嬢嬢的步態變得昂然,彷彿受周圍影響,又彷彿分庭抗禮:有什麼了不起,誰不知道誰啊!腳下加了速度,才不致落後。走過一條過廊,廊柱和廊柱之間,由一道道拱形門連線,石頭的柱底和柱頂,褐色磚砌的柱身。從廊下的陰涼裡出來,又到樹蔭斑駁的太陽地,滿世界都在翻金翻銀,眼睛都睜不開。路口轉彎,對面一排連體房屋,尖頂紅磚的三層,坐著半層高的臺階。他們沒有拾級上去,而是走入臺階邊的門。下幾格樓梯,就到了造訪的人家。
雖然是半地下的居室,亦要比嬢嬢的亭子間明亮,且面積相當寬大,劃分為幾個區域。東牆下一張雙人床,本白挑花鏤空的床罩,三面垂同色的流蘇。西牆一張長餐桌,中間背床向桌一具三人沙發,南窗下再橫放一具單人的。於是,臥室、飯廳、客堂,都有了。主人穿一身雪紡綢睡衣褲,稀疏的頭髮向後梳齊,面色清癯。歲數應在嬢嬢之上,但兩人卻互稱先生。寒暄後分別落座,將電風扇轉向他們姑侄,自己開啟一柄摺扇,又叫「家主婆」斟酸梅湯給客人解暑。「家主婆」和嬢嬢差不多年紀,著一身黑色香雲紗,襯得肌膚雪白,更是顯年輕,夫婦倆就像兩代人。「家主婆」的滬語裡有蘇州口音,和嬢嬢說話也是熟稔的,喊他「弟弟」。弟弟在哪裡上班?聽他只十四歲,便問:弟弟在哪裡讀書?應酬下來,身上的汗也幹了,於是,嬢嬢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先生,今天來,就為這孩子拜師學藝!他不禁嚇一跳,知道嬢嬢有事,卻不知道是這檔子。那先生倒聲色不動,莞爾一笑:孔老二都打倒了,何師之有啊!嬢嬢說:孔老二與我們有什麼干係,又不讀聖賢書,只求薄技在身,掙碗飯吃。先生只是笑:彼此彼此,共同學習!嬢嬢冷笑一聲:先生不用拿新詞推諉我們,舊人舊話,就當三十年前,有什麼事不能應的!先生臉上有些掛不住,又放不下,浮起一層酡紅,訕笑著:這脾性還是三十年前啊!這邊針鋒相對,那邊,師孃沒事人一個,弟弟長弟弟短地照應他吃喝。
先生的口風到底軟下來,告饒說:早三年退休,連鍋鏟都沒再碰過。嬢嬢將酸梅湯送到嘴邊,品酒似的喝半口。也不看先生,兀自話道,某一日,路經「狀元樓」,時間已到中午,便進去坐下,點一客紅燒小黃魚配白飯。那黃魚吃在口中,似曾相識,分明是過去的味道。俗話說「黃魚腦袋」,指的空無一物,這「空無一物」都吃淨了——說到此,嬢嬢回眸望先生一眼,先生低下頭去。付完賬走出來,想想又折返,繞到後廚看一眼,你知道,你知道我看見了誰?先生雙手舉起作一個揖:玩票而已!嬢嬢手裡的酸梅湯「篤」一聲放下:什麼玩票?回湯豆腐乾!兩人對視一會兒,忽又同聲笑起來,止都止不住,大有棋逢對手的快意。師孃這才轉身回頭,嗔道:神經病!
告辭時候,日頭斜下去一大半。先生和師孃送到門外,退遠望去,一黑一白,如玉樹臨風,很是好看。回家路上,嬢嬢慢慢告訴他,師孃原是先生的二房。解放以後,共產黨廢除妻妾制,於是,遣走大的,留下小的。那一筆分手錢還是老東家從香港寄來的一張支票,可不是小數目,揚州原籍買下一座院子。那東家就是嬢嬢先前的公婆。回來後不幾天,嬢嬢囑他專辦一桌酒,請先生和師孃,算作拜師飯。至於菜式,全權由他安排,唯有一條,斷不可缺了冰糖肘子。嬢嬢說,必得亮一手,讓先生不後悔收他。蹄髈還是要走小毛的路子,起大早和冒風險,火中取栗般再來一遍。因聽了嬢嬢說狀元樓小黃魚的事,他不敢貿然撞槍口。規避開,用青魚頭尾做一道下巴划水,中段一半燻魚,一半浸了糟油,放入鮮湯。酒香草頭上鋪一圈蛋餃,蝦皮油裡炸了拌冷豆腐……這些精緻的配菜更加烘托了冰糖肘子的酣暢濃烈,將宴席推上高潮,收徒的事就定下了。
先生姓單,淮揚大師傅胡松源外系後人。親不親,舅家人,就也稱得上嫡傳。二十歲出頭來到上海,先在洋行做司務,後被高階襄理目中,高薪聘用,專為要客辦宴。一九四九年,東家遷居香港,得力的僕傭帶走大半,他卻留下了。舍不下原籍的老孃是一條,看不上香港瘴癘之地是又一條,打底的一條則是,他算得上經歷過改朝換代的人了,無論誰坐天下,都要分出三六九等,朱元璋出身草莽,山芋乾果腹的窮鄉僻壤,坐上龍庭不也錦衣玉食!他們這一行總是用得著,所以就不怕沒飯吃。替老東家看兩年房子,這兩年內,先是軍管會進駐,他都看見過陳毅將軍,塊頭挺大,廣額方頤,尤其一雙耳朵,像似「三國」中的劉備,長可及肩,能成事的樣子。確實,他承認,共產黨裡有人才。後來,軍管會搬離,換文管會。再後來,開始安置他們這些留守的人,看起來要長駐的樣子,單先生一家就搬進現在這套居室。顯然是汽車間改建的,但很寬敞,前後兩進,有衛生,有煤氣,而且獨用。再添上樓梯旁的小間,供女傭住。這女傭原是大太太的人,後來大太太有了新人,留給了他。人口、排場、起居簡約許多,簡有簡的好處,清淨自在。過去,終究寄人籬下,如今則一家之主。雖然小人物,總歸上一朝的遺屬,鼎革之際,所受不薄。最讓他服帖的是,新政府念舊,他供職的飯店的雅座,不間斷有昔日名流來到,京劇大師、越劇皇后、麵粉大王、金融大亨、起義將士,一律共產黨做東。如當年老東家的宴席一樣,都是他主持,排菜譜,定菜式,查驗進貨,甚至親自上灶——蟹黃大排翅、雞火乾絲、蜜炙火方、翡翠魚絲,這些菜餚,離淮揚菜早已經十萬八千里。比如大排翅,食材來自遠海,是粵菜的範疇;火方,即火腿上方部位,或金華,或雲南,亦不是淮揚的原始物產。滬上淮揚名菜,實為廣納博取,融會貫通,自成一體。所以說,上海是個灘,什麼東西,到這裡都鋪陳開來。這些貴客也得新政風氣,放下架子,稱堂倌「同志」。有幾次專請他到座上,握手合影,那大領導還向他敬酒。這樣的熱絡光景漸漸淡去,最終消失。他視作人情之常,並不以為一闊臉就變,而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能拿客氣當福氣。等到了「文化革命」,無論新近故舊一鍋端,大大小小的領導都下臺,又是一條船上的人。反是他,太平無事。老東家的嬢嬢說得不錯:薄技在身,走遍天下。不過她說起那紅燒小黃魚,使他生出些酸楚,多少有些淪落的心情。過去,小黃魚是給底下人吃的,哪裡用得著他動手!世道還是在變。
今日里那一隻冰糖肘子,不禁喚起回憶來,讓他回去故里。有多少時間過去,又有多少世事轉變,他們都上了歲數。那嬢嬢,還記得她走時的樣子,看都不看襁褓裡的小把戲,徑直走出大門。她的住處還是他給找的,一個遠房親戚的房子。後來送過幾次生活費,一直沒有搬遷,所以,時間又好像停滯了。上樓走過廚房,黑洞洞四壁之間,那孩子立在灶頭跟前,嫩筍一般的身子和精神,彷彿少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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