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把刀,千個字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師師的規劃尚在務虛階段,實際上已經自行啟動。文玩店的胡老師情邀他上廚,開一桌酒席招待朋友,事後給一個大紅包,即是「單檔」的模式。對他來說,紅包事小,重要的是席上的結識。胡老師來得早,閱人無數,又沒有門戶之見,就講個眼緣。因此,五湖四海,三教九流,都是座上客。「單檔」的生意從這裡開頭,他的社交也從這裡拉開新帷幕。

胡老師主持一個讀書會。說是讀書會,其實更接近上海同鄉聯誼活動。時間定在每月第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或選一家飯店,或到某一人家中,費用平攤,俗話「劈硬柴」。人數不定,多可以到十幾二十,少則七八五六。最常來的有一對夫婦,先生在紐約州立大學執教歷史,大家都稱樊教授,太太來自臺灣,學歷很好,現如今專司家務,相夫教子。再一個華爾街的股票經紀人,屬主流階級,讀書可說是偏德,卻無一場不到。還有一雙未婚的姐妹,歲數不小了,說一口蘇州音的滬語,一九四九年隨父母到香港,繼而從香港移民美國,原本為上等人家,輾轉流徙中耗盡財產,住皇后區一套小公寓,靠典賣傢俬過活。這是較為固定的會員,不固定的成分就雜了。有的是一拖二、二拖三的朋友的朋友,有的是臨時起意,也有慕名前往,還有過路客——其中讓人印象深刻的,一位電影明星,上世紀八十年代風靡大陸,當然,今非昔比,鮮有認得出來的,悄然出場又悄然退場。一個時來時不來的住長島的先生,本是國內進出口貿易的公職人員,後來脫出身來,人脈還是舊人脈,生意卻是自己的了,物流和通關,與胡老師有聯手,算是同業吧。最奇特的是一位大師,會看風水,學名「堪輿」,人們都有些怕他,怕他窺破天機,預測未來,倘若好是歡喜,不好怎麼辦?但大師卻很隨和,談吐多是家常,凡打聽兇吉,即婉言拒之,「不可妄言」。他難得來,卻並不絕跡,差不多忘記了,不期然間又現身,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意思。還有一個年輕的單身母親,做字畫拍售,胡老師私下說從未見過她的拍品,自許上海人,總穿旗袍裝,說話露出外鄉口音。可是,有什麼呢?上海本就是個灘,和美國一樣,移民城市。禪家說了,修百年方能同船渡,遇見的都是有緣人。他第一次操持的私家廚房,就是胡老師的讀書會。之後,他就也成了常客。

初來的時候,讀書會以漫談為主,聊解鄉愁。談著談著,涉入正經話題。比如,樊教授問,大家知道,全球有多少美軍基地?誰會去查呢,一併望著提問人的嘴,等待吐出嚇人的答案。就算有準備,說出來的數字依舊舉座皆驚。樊教授剛讀完一本書,專談美國的戰略部署,總之,天下任何一處異動,軍機立刻升空。胡老師說,應該請樊教授專門講一課!大家紛紛說好,繼而建議每一次聚會都有一個主旨。不單是吃喝聊,還要分享知識,才合乎「讀書會」的名義。大家再說好,接著討論以什麼立旨,意見就多了。有說從一本書出發,又有說從一件事。最後商定由演講人說了算,無論是讀的書,經的事,也不必拘泥,可派生出其他。話說到此,都興奮起來,等不及一個月以後,主張「擇日不如撞日」,索性破了週期,就在下禮拜六。到了那日,夜裡降了大雪,天亮時分,已是粉妝玉砌。路面交通停擺,泊在街邊的車,就像一座座雪堡。掃雪車在幹道推進,犁出雪溝,壘起兩壁雪牆,岔道的入口倒封住了。本以為出行受阻,讀書會開不成,不料比平日裡更踴躍。人們穿著雪靴,攜帶吃食,操起雪鏟,從大馬路上開挖,一直通向樊教授家門口。樊太太燒煮了薑糖茶,還有家鄉的鳳梨酥。喝過吃過,出一身薄汗,靜下來等樊教授開講。

他和師師兩人都去了。雪天裡有一種激越的氣氛,腎上腺素加速分泌,情緒分外高昂。脫在玄關裡的鞋和外套上的雪融化了,散發出水、泥土、樹木和人體的氣味。樊教授的講題有些深奧了,聽者大半不太懂,一些陌生的名詞和概念,如風過耳。可人人神情專注,或許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偶爾地,望一眼窗外,盼這雪下得越大越好呢!循序漸進的生活亂了節奏,打個旋,再勻速向前。

現在,他和師師籌措買房了。他逐步開始接受委約,承辦私家菜。師師隨即也確定職業方向,就是洽談生意,代理訂單,真正成為「雙檔」。然後,又衍生業務,介紹租賃房屋鋪面車位,提供求工求職諮詢。不掛牌,不開店,只安裝兩部電話,一天二十四小時服務。抽取佣金也不多也不少,多了自然不妥,讓人卻步,少了呢,當你「洋盤」。師師說,凡事都要講個度。漸漸地,口碑做出來了。因平時就收集上下家的資訊,輪到自家買房,可說近水樓臺,很快就擇了一處。知道對方急於出手,喊價還價,級級下行,終究沒有探底,取了個居中,也是生意之道。一旦拍板,當下全款付清,師師就是這個爽快脾氣!

這一次搬家,就有些長治久安的意思了。師師搬來國內的裝修模式,改天換地一番,但卻處處受限。管道、水暖、內牆移位,動什麼都要申報與核准,涉及多種部門,上至城市規劃,下到業主委員會。用工也是個問題,當地人僱不起,國內來的又大多沒有身份,引來移民局就更麻煩。有一回居然有巡警上門,檢視和問詢。懷疑是樓下的印度人作祟,那滿臉笑容裡藏著窺視的眼睛。最後,只能因地制宜,做一通減法,簡化作業,提前完成工期,安定了下來。

一切妥當,即辦理父親的探親簽證。相距七八年的時間,父親樣貌並無大改。他大約變了許多,一眼沒認出來。趨前叫了兩聲,認出了,表情卻是狐疑的,上下打量,慢慢「哦」一聲,就止住了。倒是和師師有話,兩人說笑著在前面走,他推著行李車尾隨,出了紐瓦克機場。

當天晚上,姐姐從曼哈頓過來,帶著男朋友,竟還是那一個。美國人本來見老,又蓄起鬍子,顯得成熟了,見面就喊「傑瑞」。這個名字好久不用,他差不多忘記了。自從師師來到,大家都跟著叫「兔子」。看起來,關係是穩定的,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們家人之間向來不作深的交流,所以也不作深想。至於他和師師,也在意料之外,似乎,該結的不結,不該結的結了。雖然之前有過通告,面見翁姑則是第一回。父親對師師完全沒印象,誰會注意後弄堂跳皮筋的小孩子?姐姐是老相識,可老相識不抵新交道,因為有芥蒂。幾方人坐在一起,各有各的難堪。父親渾然不覺,身邊兒女圍繞,很是高興。

早幾日就備了料,此時一一調變,他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師師專司應酬。每上菜,象徵性地坐一坐,見眾人談吐流暢,神情也和悅,顯見得師師周旋有功。原本有人緣,自來熟一類的,和姐姐當年就是這般勾連上的。但今非昔比,情形複雜,能守持主客之道,忍耐退讓,他很領她的情。連帶那異類德州佬,用師師背地裡的話,「垃圾癟三」,因姐姐的面子,未遭冷遇,反受熱捧。一個向一個學舌英語,一個向一個請教上海方言。美國人都有些人來瘋,三逗兩逗,恨不得上房揭瓦。他放下心來,起身端上最後一道甜品,坐定了。乘興喝三滿杯酒,只見眉眼之間漾開笑意。一碗飯,兩盅熱湯,笑意更濃了。額上蒸著汗氣,支使師師收拾桌子,嚷嚷說,有一樁戲法給大家表演。人們沒見過他這麼放縱,靜了說話,看有什麼奇招展示。他又叫「讓開,讓開」,於是都欠起身子。原來,機關在面前的餐桌,支架放下,檯面合攏,就是一張矮几;再支起,拉開,又成餐桌。師師一旁解說,傢俱城裡的新品,他看了喜歡,非要買。這邊來來回回,茶几變餐桌,餐桌變茶几,人們知道他醉了。時間也近午夜,曼哈頓的兩位告辭離去。師師引導父親使用衛浴,回過頭,他已經躺倒沙發,呼呼入睡。於是,兀自進房間去了。

老父親洗漱完畢,進到客房裡,時差的緣故,頭腦清醒,全然無睡意。站在窗前,望底下街道。霜色一片晶瑩,不禁恍惚,繞過半個地球,結果還在原地。夜行班車從頭頂上方穿行,隆隆的響,空中掠過一串亮格子,是車窗裡的燈光。亮格子裡是什麼人呢?離他十萬八千里,又好像就在身邊,是陌路,又是你我他。工科出身的他,重視實證,唯物論的世界觀,情感是簡單的。但是,很可能,這簡單裡有著本質性的洞見,誰知道呢?比如,從天體物理的角度,他也想得到地球的另一面,他所來自的地方,正是豔陽高照的白晝,而這裡,滿天星斗。就像一個魔術,成年人的魔術,真是炫啊!同時,令人感到虛無。造化之無涯,生命之有限,唯物主義又不相信實有之外,還有一個烏有。生物鐘因循東半球的軌跡執行,四下裡一片靜謐,可聽見夜的嘰噥,那是由鼻鼾、耳鳴、昆蟲的皮蛻、樹葉子和紙屑摩擦地面、肌膚與肌膚的親暱……交相呼應,迴響共鳴。又一列火車行行穿越高架路軌,翻過子夜,凌晨第一班。隨之,鳥叫了,不知禽類中的哪一科,頻率保持在三個音節,一長二短為一組,停一拍,再開始。迴圈往復中,晨曦微明,他睡著了。

一來是自己的房子,二來呢,有了師師,父親迅速地適應環境,自如起來。克服時差以後,即恢復了習慣的起居。五點半出被窩,坐在床上做一套八段錦,六點穿衣洗漱,然後下樓繞街區走一圈,買早點回來。師師已經在餐桌邊,手提電腦開啟,開始接單。原本是在客房作業,自從父親來到,便移至廳裡。翁媳二人一個看報紙,一個看螢幕,邊看邊吃。吃完了,師師挪動身子,意欲收拾碗碟。父親一揮手,意即你忙你的。師師並不謙讓,坐定了,繼續關注網上資訊。倒不是佯裝,而是一個儀式。兒子通常睡到中午十一二點,直接吃午飯。有時老的上灶,有時是少的。師師頭一回看老公公掌勺,驚奇哪裡來的訓練。父親得意道:沒聽說過嗎?揚州三把刀,第一把是菜刀!師師說:您的「一把刀」,刮的「東北風」!調侃玩笑中,一餐飯吃完。下午的時間比較漫長。兒子上工去,媳婦的活也到尖峰時段,或者電話,或者郵件,上下家牽線議價,有時還外出面晤客戶,留下父親自己在房裡。他並不躺下,只坐著打盹,不過一刻二十分鐘,竟也夠做一個完整的夢。幾張中文報紙上下左右,每個字都讀遍了,老人家不愛看電視,雖然裝了「小耳朵」。師師帶著去圖書館辦了借閱證,這就多一項消遣。

街區的圖書館規模有限,常去的是法拉盛,他總是走著來去。這一點,父子倆很像,腳勁好。沿著緬街一個路口一個路口走,頭頂上盤桓交錯的電線,身前後熙攘的人群,糕點鋪的蒸汽一團一團拱著塑膠門簾,甚至,耳朵裡灌進東北話:哎喲我的媽呀!情不自禁笑了。和舊金山的唐人街不同,那裡是閩廣人的小社會,表面的雜蕪底下,潛在著獨一統秩序。而這裡,卻是龐大、粗疏和草莽,海納百川的氣象。有一天,他走到法拉盛公共圖書館,大門緊閉,方才想起是星期六,圖書館中午開放,就站在臺階上等候。忽然飄起小雪,鹽粒般的雪粉唰唰掃過地面,再被風揚起,打得臉生疼。轉眼間,小雪變大雪。他算一下時令,中國農曆的三月,誰知道紐約認不認呢?街角上一株櫻花都開過和謝過了。可是,眼前的景象,真有些像他生活的地方呢!

他姓楊,單名帆。在他們時代的原生家庭,很少用單名,且又是這樣文藝的風格,聽來就知道後起的。當年,同學中間,興起一股改名的潮流,姓李的,叫「李想」,姓魏的,叫「魏來」,姓季的,叫「季往」。那些激情性的字詞:「征途」的「徵」,「遠大」的「遠」,「鴻鵠之志」的「鴻」,「雄鷹展翅」的「鷹」和「展」,「前進」的「進」,「翱翔」的「翔」,都被重複採用。這所北方大學,歷史上曾名「中俄工業大學」,入學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正是中蘇交好,就有同學索性起了俄國名:卡佳,卓婭,娜塔莎,阿廖沙,喀秋莎——有一首著名的歌曲在遠東地區傳唱,「正當梨花開遍天涯,河上瀰漫著淡淡的輕紗,喀秋莎站在高高的岸上」,這裡面的「喀秋莎」,是紅軍戰士為心愛的大炮起的一個姑娘的名字。那城市俄式的建築、食物、穿著,還有混血的臉相,洋溢著社會主義的異國情調。有時候,他會以地緣概念思考革命的性質。中國大陸北端,地處寒帶,漫長的冰期,夏季的白夜,彷彿是從極地傳來的某種訊息。空間拉開幅度,時間增量,反過來擴容空間,再虹吸時間。層層遞進,滾滾向前,去往目力不可及的地平線那端。氤氳集散,氣韻環流,化無形為有形,於浩渺中升起,那就是革命的魅影,像馬克思《共產黨宣言》中說的,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當他在嚴寒中凍得直掉眼淚,想江南鶯飛草長,想得揪心,可春天不期而至,冰凌喀啦啦崩裂,碎成一江晶瑩,再流作金水,波光閃閃。樹葉子綠了,花開了,迎春、紫薇、連翹、點地梅、達子香,「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唱的就是這時刻。還有罌粟,在空氣裡播撒著致幻劑……回到老家,不由得手腳拘束,呼吸黏滯。黑瓦白牆蛻去夢中的鮮明,變得暗淡無華,石卵地面彎曲的墨線,似乎讓人眼暈。嘰噥的鄉音,一股子市井氣,他聽不慣也說不好,更可能是不屑於說。一年一年過去,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雪片大起來,房屋街道一片白。垃圾汙垢被覆蓋,融為一體,顯得臃腫。臺階上的人多了,有避雪的,有等待開門的。透過迷離的雪幕,看見胡老師的文玩店掛出營業的牌子。下去臺階,繞過馬路中心糾結成團的車輛,到了對面。臨街的點心鋪堆著剛出鍋的油條,面發得很暄,和美國所有的東西一樣,肥大壯碩。買了四根,託在手裡,推開文玩店門。一串風鈴響,胡老師從裡進轉出來。看見油條,又轉回去灌了電熱水壺。不一時,「吐吐」地沸滾,燙了紫砂茶器,沏上茶葉,潷水燙第二遍,再沏一道,才是入口的。茶桌兩頭坐下,也不說話,只專心吃喝。

胡老師的年齡在他們父子之間,閱歷和成熟度,更傾向父親一代。就像師師引他認識胡老師然後退出,現在,他引父親認識胡老師,也退出了。留下這兩位,倒成了莫逆似的。

吃罷油條,擦淨手臉,胡老師評價:這油條炸得不對,一咬一包油,應瘦一點,老一點。父親說:我吃著不錯,過癮得很!胡老師就搖頭,惋惜他沒品位的意思。兩人繼續喝茶,父親一口一干,胡老師又發聲音:老楊你不是喝茶,而當牛飲!老楊一笑,接著牛飲。關於稱謂,開初時作過討論,先是「老爺子」。父親嫌叫老了,他還沒做「爺爺」呢!換作「老師」,父親也不受,說自己算哪門子老師,育教過什麼人?胡老師說:我不也是「老師」?父親說:你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的「師」,我呢,是那兩個行人,叫老楊即可。胡老師才知道父親的姓氏,遂又生疑惑。兒子名「陳誠」,隨他母親家嗎?老楊含糊道:卻也不是。胡老師曉得有緣故,不再往下問。從此定下,就叫「老楊」。老楊將茶碗一掀,說:怎麼牛飲,分明餵貓呢!胡老師笑過了,以十二分耐心解釋:解渴實是解燥,不在喝的多少,而在方法。老楊沒想到還有方法,集中了注意聽講——三個字,亦是三段法。胡老師說,一是入,二是留,三是回。聽的人「哦」一聲,肅然起敬。說的人繼續:單是第一段「入」就有幾種不同,銳入、緩入、遲入。茶與人首次接觸,嗅覺當先;接著,茶到舌面,即第二段,留,味覺來了,需適度延宕,停滯,漸漸滲透;於是有了第三段,回,又分回甘、回香、回辛,不一而足,所謂迴腸蕩氣!老楊終於聽完,給出一句結論:吃飽撐的!胡老師用手點著他:這就是你們一代人,多快好省!兩人仰頭大笑,笑過了,再洗茶,沏茶,喝茶。緬街上人多起來,從玻璃門前經過,留下晃動的影。有的駐步打量,也有推門張望一眼,又退回去。胡老師並不招呼,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風度。事實上,大生意並不在門面上做,多半來自固定的主顧。店裡的兩個人靜靜坐著,看門窗上天光和雪光互動,一時暗下去,一時亮起來。但聽風鈴一響,進來兩個女人,西人臉相,衣著佩戴卻顯粗糙,神情則是拘謹的,即判斷來自東歐無疑。兩人躑躅到櫃檯,伏身看上面的一盤小石頭,拈起來對著光照,嘰嘰咕咕地議論,轉身問是玉還是石?胡老師回答玉是石裡的一種。這話很有些狡猾,混淆了概念。女人真懂還是裝懂,點著頭,最後選定幾塊形狀怪異特別的。胡老師在鑽眼機上打了孔,穿上線,又找來幾個小首飾盒,將石頭很寶貴地插進絨布墊裡,真就有玉的樣子了。銀貨交訖中,閒話往來。問從哪裡來,回答一個國名。一時不解,再問一遍,再答一回。困頓中,那邊老楊出聲音了:愛沙尼亞,首都塔林。女人聽見,臉上放出光來,說:真高興,遇到知道我們國家的人!看她們感激的表情,這兩人都不知說什麼好。站起來送到門口,風鈴「叮」一聲,人走了,才退回座位。

老楊你知道的不少啊!胡老師重新看他一眼。喝茶喝茶!老楊舉起茶碗。真人不可貌相!胡老師一口乾了,掀起碗底向對方亮了亮,以茶代酒的意思。哪裡的話,正巧撞上我這一路的罷了。這一路是哪一路?胡老師試探道,心下早覺得面前的人有來歷。這人哈哈一笑:多快好省的一路!說罷,順手扯過一頁紙,耳朵後面取下一截鉛筆頭,劃拉幾條曲線,寫幾個字:波羅的海,芬蘭灣,里加灣,俄羅斯,拉脫維亞,重重打個五角星——愛沙尼亞!胡老師的自尊心上來了,也扯一張紙,奪過鉛筆畫起來:緬甸,寮國,越南,貴州,四川,中間一個巴掌——雲南!抬頭看住對面:社會大學,也是有國際背景的。當然,當然!老楊笑得折腰,立起大拇指:牛!兩人笑鬧打趣,時間已經中午。那一個徑直推門而去,這一個也不挽留,大有名士風範,所以才合得來。

胡老師的讀書會,父親欣然前往幾回,結交了新朋友。總不能像胡老師,相處自如率性,重要的是學到新鮮的知識。比如,有一回題目為「美聯儲的秘密」。講者曾經從業華爾街,不到五十歲便退休了,住在斯丹德島上,釣魚,攝影,成人之家做社工——「成人之家」且是另一課內容。這位先生從自己經歷說起,如何攻讀金融,然後實習,替老闆追索一筆四十年前的死賬。這樣的死賬,大小銀行不曉得有多少,都可以倒溯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本來並不寄希望,有當無地派點活計,不料想真討了回來。講者說,其實他也沒有特殊的戰略,就是咬定青山不鬆口,「千萬裡我追尋著你」。倒是讓他意外,欠戶認賬,並無抵賴的意圖——由此,引申資本體系的基礎,就是誠信。在這裡,殺個人未必判死刑,金融欺詐卻是重罪。畢業後,順利找到一家投行,和實習的成績有關係也無關係。華爾街永遠需要人,也永遠不缺人。初入職場,是最有成就感的人生階段,雄心勃勃。穿著布魯克兄弟牌的黑西裝,脖子上掛著吊牌,工間休息時候,聚在樓宇間的空地上吸菸。絕對是這城市的精英,主宰市場走向,經濟命脈。斗轉星移。這一身西裝漸漸變成制服,這一夥人則是軍隊,服從命令聽指揮,一顆小小的螺絲釘。知道我們怎麼工作?他問道。眼睛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自己回答自己:給你一筆資金,限定時間內收益,有下限,無上限,當然,個人所得的比例相當可觀。你就去找專案吧!哪怕一瓶酒,百老匯的一張票,二十一街擠擠挨挨小鋪子裡一款女式內衣設計,在風投人眼睛裡,都是專案。我們就像得了上帝福音的使者,看得見凡俗看不見的景象,那就是每個人頭頂都有天使在飛翔,那天使就是綠色紙幣!他舉起手,做著隨風搖擺的姿勢——摸準風向,綠紙片便傾盆大雨而下。天長日久,綠紙片便成數字,一個一個符號。然後,憂鬱症來了!籲出一口氣,後仰在椅上。四下亦都輕鬆下來,彷彿從一場冒險脫身。這時,忽有人小聲道出三個字:美聯儲!方才想起當日主題,主講人卻已耗盡心力體力,時間也過去大半,便簡扼成一條迴圈鏈:世界經濟在美國手裡,美國經濟在美聯儲手裡,美聯儲在猶太人手裡,所以,世界經濟的鑰匙,由猶太人掌握。

下一期活動在胡老師家舉行。他們父子提前去到,因胡師母拜託做幾味冷餐作茶點。之前總在店裡碰頭,上門還是頭一遭。父親剃頭光臉,換了出客衣服,攜兩瓶竹葉青,頗為隆重。他備的冷餐有糟香鴨舌、虎皮鵪鶉蛋、蜜汁豆腐乾、糯米藕,學洋人酒會小點,插上牙籤,擺盤置放桌案。會員們先後進門,絡繹二十來人。中國人稱的陽春節令,氣溫陡升。彷彿只在眨眼間,柳樹綠了枝條,院子裡的幾株廣玉蘭和桃樹,開出花來。眾人合議,將桌椅推到門外,就在廊下平臺開講。左右鄰居大約都出去踏青野炊,兩邊院子寂靜著,鳥的啁啾格外清脆。這一日的主講人是胡老師新疆戈壁灘的邂逅,搭同一輛軍車,住宿兵站。起先都說普通話,互相聽見說話裡的口音,你們知道,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後來,都來到美國。所稱上海老鄉,其實多為流徙之輩,從根子上論,遍及天南海北。講題就為「離散」。這一位江西貴溪籍貫。其父是國民黨第十二兵團人,與司令黃維同籍、同宗,黃埔軍校同期生,可謂嫡系。淮海戰役同為共產黨解放軍俘虜——他講的正是之後的這一段。此時,母親已攜幼小到了臺灣,卻執意返回內陸找人。從上海碼頭登岸,將兒女留在旅店,孤身前往南京。總統府人去樓空,滿地狼藉。於是沿京滬線繼續向北,過蚌埠、宿州,到徐州,真好比孟姜女千里尋夫的現代版。等在上海的幾口人,先還有零星口信,再後來便音信杳然。旅店老闆幾番催促房租不得,最後下了逐客令,連行李帶人送到馬路上。隨行的女傭是母親的陪房丫頭,貼身藏了兩根金條,俗稱小黃魚。夫人臨別時交付給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一行人在馬路沿坐了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方才算得「萬不得已」。躊躇間,那老闆到底看不過去,薦她到隔壁弄堂人家伺候月子。支了工錢,賃半間披屋住下來。講者是家中最末的一個,天天牽了姐姐的手,站在弄堂口等母親,從天不亮到天黑盡。就看馬路上人流衝突,惶遽騷動,北去火車站,南往十六鋪碼頭,還有東西兩頭的民用軍用飛機場。丟了包裹的,丟了孩子的,被車碾壓,被馬蹄踩踏,遍地哀鴻——就在此刻,忽有聲音響起:這不是事實!在座人一震,循聲看去,見說話人面生得很,不知哪一路。他驚訝地發現,是父親,穿著新衣服,新剃的頭。站在那裡,紅著臉,像是羞赧,其實是慍色。他想阻止,卻動彈不得,父親的聲音彷彿在很遠的地方:請問這位先生,是道聽途說還是親眼看見?那先生鎮定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父親輕笑一聲:不知道先生用的是哪一隻眼,上海市民歡迎解放軍進城的秧歌隊伍,本人正在其中,鑼鼓喧天,紅旗招展,看到了嗎?講者抬起身子,直視老人:你有你的眼,我有我的眼,這就是歷史的多重性。父親說:應該說是歷史虛無主義,無論多少重,主流唯有一支!講者寸步不讓: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下一朝為上一朝作傳,不曉得隱匿多少真相!父親仰面大笑:何為勝,何為敗,不正應了歷史發展規律?演講人到底年輕,沉不住氣,嗖地立起來:那麼就要追根溯源,才能撥亂反正。父親說:追溯就追溯,內戰如何發生,哪一方背信棄義?講者也哈哈大笑:老先生年紀比我大,不如再追溯遠一些,從三民主義開始!父親應戰道:三民主義就三民主義!他抬不起頭,父親一反常性,竟如此好鬥。四下沉默著,偶有鼻哧聲。座椅移動,三兩人步下庭院賞花,或自行斟茶添水。這一些細小的動靜都透露出,父親處境孤立。不在於政見的異同,還是不明事理,多麼掃興啊!爭論繼續著,歷史、政黨、道統、正義,名詞在頭頂上飛來飛去,合著昆蟲的嗡嗡聲。言語越來越枯乏,情緒則加劇激化,更像是鬥氣。胡老師顯然也失措了,一會兒站在這邊,一會兒站在那邊。師母比較冷靜,將茶几上的吃食送到各位面前,大力推薦:真正的淮揚名點啊,出自莫有財正傳弟子!帶頭鼓掌,讓他站起來認識認識,推為下一期主講,題目就是中國菜系和烹飪。胡老師即應和道:民以食為天,這才是歷史的硬道理!本來想來句噱頭,不料話頭引回到起題上。四下不由靜一下,氣氛又繃緊。有識趣的人吵著要打包點心回家,於是一起動手挑選和分配,幾位女賓則幫著收拾殘局。主人推辭說:不必不必,走吧走吧!就都走了。

日頭西斜過去,左右院落的人回來,汽車的入庫聲,小孩子的囈語,這一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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