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把刀,千個字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有一段時間是斷開的,一截一截,一幅畫,一幅畫。個園是一幅,運河是又一幅,還有高郵湖——站在湖邊,看挑夫擔雞頭米下船。暗紅色球狀的果實,拖著泥水,挑夫小腿上暴突的筋,看得出負荷的沉重。浩渺的湖水,望不到邊。木船的搖櫓聲,吱吱嘎嘎,近來又遠去。運河與高郵湖,這兩片水域之間的關係,他從來沒有搞清楚過,似乎隔斷,又似乎相通。只看見堤岸上的大柳樹,大柳樹後面的河水,一泓金湯,光打著旋,水鳥飛進去,就不見了。那裡有另一個天地。石板路面的畫由墨線交織而成,小腳板底下闢裡啪啦向後退,向後退;包子鋪的蒸汽裡,夥計拍著麵糰,梆梆響;黑洞洞的茶館深處,評書先生說著「皮辣五子」的逸聞,扇骨子擊在案子上,的篤的篤;女人們的叫罵,兇悍的音腔,句尾飛揚上去,卻原來是調情!畫面配上了詞牌子,一曲套一曲。

院子裡的鳳仙花,栽在盆裡,沿牆一溜,拐彎,再一溜,讓出一洞門,通一道磚石階,就上了過廊。站在廊裡,扶著木欄杆,望過去,連綿的瓦頂,瓦縫裡伸出白茅草。簷和簷之間看得見橫架的竹竿,晾曬的衣裳。參差的山牆上,爬著常青藤。大樹杈子,葉叢裡藏著蟬鳴;一角影壁,淺雕了龍鳳的圖案;水桶撞著井壁,破開水面,砰的一聲,那就是爺爺奶奶的家。

這片院落的結構是個謎,遠兜近繞,總歸能到想到的地方。雨季的時候,遠看去,就像蒙了紗罩,洇開的綠裡有一點一點的紅,花開了。住過嬢嬢的亭子間,爺爺的房子就稱得上宏大。上下兩層,家裡人都睡二樓,爺爺奶奶住東廂房,大伯大伯母和他們的小孩住西廂房。底樓無間隔全打通,居中迎門一條長案,案上列祖宗牌位。左側是灶頭,灶頭後邊一張八仙桌。右側是樓梯,樓梯底下堆放雜物,對面支一張床板,平時他一個人睡,倘有過宿的客人就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睡。軒敞的空間其實不適合睡眠,尤其小孩子的睡眠。夜晚的暗黑無邊無際,白日里靜止的物件此時都活過來,伺機待發的形勢。最讓人生懼的,莫過於案子上的牌位,那木牌子也是活的,隨時化身人形。他睜著眼睛,直到晨曦從門底的縫隙滲漏進來,鄰家公雞啼出第一聲,繃緊的身心這才鬆弛下來。可是,樓梯上的腳步又驚了他,起炊了。這是他獨自一人的情形,來客人呢?也不那麼樂觀。

比較經常的來客是一位舅公,身上的人民裝現出摺痕,散發著樟腦的氣味,顯然是壓箱底的出門衣服。出於愛護,扁擔底下墊一塊藍條毛巾,一頭的籃子裡盛著風雞、鹹鯗、醃肉、蝦乾,另一頭掛著麻餅、麻花,還有一紮油條。於是,樟腦的味道里又混雜了醃臘油氣。來到的第一天,晚飯桌上會添幾樣菜,爺爺與他喝幾盅酒。其餘的日子就回到平常,那就是端一張板凳,坐在當門地上,看奶奶擇菜、揀米里的蟲子,或者縫補襪子上的洞。無論和爺爺,還是奶奶,舅公基本無話,任他們說什麼問什麼,一律微笑和點頭。彷彿作為一種補償,舅公在睡眠中會發出激烈的夢囈,令他很害怕。他坐起身,推著舅公的被筒,推不動,感覺到身體的沉重,心想會不會死去了?舅公以更響亮而且清晰的夢囈作了回答,他聽不懂。相隔幾公里水路,卻是另一種鄉音。他抬頭望望,期盼樓上人能叫醒舅公。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聽得見動響,只有他被驚擾,所有人都在黑甜之中,甚至比平時還更安寧,連大伯家小毛頭的夜哭都不治而愈。舅公的自語在無遮擋的靜夜穿行迴盪,夾雜著像哭又像笑的尖嘯。又是通宵無眠,直至黎明方才昏沉入睡。一忽兒時間,睜開眼睛。天光大明中,老人坐在門口小凳上,面色安詳,看奶奶在掃地,掃帚到腳下,便挪一下板凳。漸漸地,他的下眼瞼洇上兩片黑暈。有一天,爺爺端著他的臉朝向日光,仔細看一時,說:青筋包鼻樑,這孩子有暗病。這話把他嚇著了,有時困極了,卻不敢閉眼,生怕睡過去不醒來。事實上,他瀕臨神經衰弱。不期然間,出現一個人,將他拯救出危境,這個人就是黑皮。

黑皮是舅公的孫子,與他同歲,差幾個月。出生時一身黑,長到三個月以後,卻像落痂似的,越來越白,但「黑皮」的乳名卻改不掉了。拖曳在舅公的挑子後頭,走進院子,臉對臉打個照面,沒有說話。吃飯時,兩人坐一邊,睡覺前,共一個木盆泡腳。這時候,黑皮還老實,低頭看自己的腳指頭。無意間,腳丫子碰在一起,趕緊閃開,又碰上,這一回,就有些存心了。於是,你踩我,我踩你,水濺在地上,舅公喝一聲「停」。他詫異舅公的聲音與常人無異,和夜裡面的判若兩人。他和黑皮從水裡拔出腳,用一塊腳巾擦乾,趿著鞋,一邊一個提著盆沿走去天井倒水。走到半途,黑皮忽然將木盆左右搖晃,隨著節奏唱起一首歌謠。他聽不懂詞,只覺得好聽,就跟上拍點,擺動木盆。擺到樹底下,黑皮喊著口令:一,二,三!一齊將盆送出去,「譁」地潑一地。

這天夜裡,舅公睡一床被,在這頭;他和黑皮睡一床被,在那頭。兩個小孩摟抱著,轉眼睡熟了。黑皮來了,吃飯也變得有意思。晚上吃粥,大人每人一個鹹鴨蛋,他和黑皮分一個。奶奶翹起菜刀,刀根在蛋殼磕出一條槽,順著槽慢慢切進,一個分作兩個。他學黑皮,劃一口白粥,筷子頭蘸一下鴨蛋黃;再劃一口,再蘸一下,蛋黃蘸完,大半碗粥下肚。筷子在蛋殼裡轉個圈,鴨蛋白刮進餘下的小半碗,攪,攪,攪,攪成米糊,大口大口劃拉到嘴裡。黑皮吃螺螄也是仔細的,嘬一顆,送一口飯,嘬一顆,送一口飯。最後的半碗飯,是用螺螄的醬汁,拌,拌,拌,拌成紅飯。還有軟兜,一綹綹的,嫩姜切成菱形的薄片,豆腐也是同樣大小的菱形,蔥白、青蒜、生粉調勻,沿鍋邊一溜,罩上一層透明玻璃似的。奶奶盛出一小碗,還是讓他們合吃。一人一勺,配一筷子飯。再一人一勺,配一筷子飯。碗腳分作兩份,傾進兩個飯碗裡,呼啦呼啦,結束。這一日,爺爺說:兩個孩子好像兄弟倆!大家也說像得很。他原先就膚色白,現在胖了,腮幫和下巴圓起來,就是黑皮的形狀。隔天舅公領著去巷口的剃頭挑子,推了兩個光頭,桃子樣的後腦勺,真成了一對雙。

三天過去,舅公他們要走。早上起來,他低頭垂目。專為送客買來新炸的油條,還是他與黑皮合吃。一根拆成兩根,裹在麵餅裡,蘸了蝦籽醬油,咬一口,卻咽不下去,一使勁,眼淚上來了。眾人都知道他捨不得黑皮,可是多一個他,已經多一雙筷子,加一個黑皮就是兩雙筷子。說是爺爺奶奶的家,事實上,只有大伯大伯母掙工資。大伯還好些,大伯母不知生相還是態度,表情冷淡。有一次,大伯母下夜班時候,他已經上床。奶奶捅開爐子,炒新菜熱舊菜,大伯趿著鞋下來,加一餐宵夜。黃酒的香味散開來,醺醺然中,他有些瞌睡了。矇矓聽見大伯母的聲音:住到什麼時候?雖然沒指什麼人,卻知道就是說自己。接下去是大伯的聲音:等尼克松走過!他聽出來,大伯母有些多他。至於尼克松其人,和他有什麼關係,他並不關心。這時候,他想起嬢嬢,嬢嬢也是冷淡的,但冷淡和冷淡不同。

好不容易捱過早飯,大伯大伯母上班走了。舅公拿起扁擔要出門,爺爺說話了:小孩子再住幾天!他和黑皮相視一眼,彼此看見對方臉上的喜色。這一日,兩人都分外的馴從,面對面剝著番薯藤,也是一道菜。番薯藤小山似的一堆,剝去外皮,露出芯子,嫩生生的綠。剝了一半都不到,手指頭染了顏色,指甲禿了。爺爺讓他們歇下來,出去玩玩。他們不依,埋頭做活。隔壁院子的女人過來借石臼子搗芝麻,笑話道:哪裡來的童養媳!兩人紅了臉,真像兩個小媳婦。時間僅過去一天,就顯出原形。早飯吃罷,一閃身,不見了,只聽見腳板敲打著石卵地,順著巷道一溜煙地過去。他們在天井和天井之間穿行,有幾回錯了岔口,回到原地。又有幾回,進到人家院子,院子裡的老婆婆嚇一跳,拍著心口,張嘴呵斥,影子都沒了。他們陷入迷陣,沒了方向,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裡,只是順著腳底的路左突右轉,忽上忽下,不期然間,跑上了屋脊。遠處一條白練子,閃閃發光,有輪船的鳴笛聲。黑皮指著說,他們就是乘這船來的,還將乘它回去。聽到「回去」兩個字,他臉上不由暗一暗。黑皮又說:你同我們回去!於是又舒展開來。沿屋脊走,走,就走到廊橋頭上。抓住橫樑,雙腿一蕩,盪到廊下,一跳,進去了。

從這一天開始,黑皮帶了他在城裡穿梭。時至深秋,樹葉落了,露出殘垣斷壁。按說是凋敝的,可是又有一種疏闊,讓人感覺軒敞和自由。家中的大人並不擔心,到吃飯時間,他們自然就出現了,一腦門的汗和兩手汙髒。晚飯後,人們都上樓歇息,以為他們也睡下了,其實呢,夜遊開始。白晝裡探訪的地方,禁止入內的,現在,門衛回家,正是他們的好時辰。也有不回家的守夜人,聽見動靜,打著手電筒來驅趕。那手電筒的光比腳步聲到得早,預先就發出警告,早已經躲好了,哧哧地笑呢。存心鬧著玩,躥出來,小人影一閃而過,巡夜的人倒發怵了。這地方有多少屈死鬼,蟄伏著死魂靈。吳楚七國之亂一批,隋煬帝開大運河一批,南朝宋文帝引來禍水,連遭三劫,多爾袞誘降史可法不果,破城進兵再一劫……耳邊忽有嬉笑,切切嗟嗟。趕緊折轉,循來路退回,讓出天下。

黑皮在野地裡長大,沒有忌憚。不像他,別人家屋簷下生活,拘謹得很。有黑皮壯聲色,手腳也撒開來。原來天地如此廣闊,可盡情奔跑。有一回,撞倒迎面而來的老婆婆,鉛桶裡的山芋滾了一地,四面八方拾回來,一人一邊提著桶系送到家,撿進米缸。老婆婆收起斥罵,一人給一個白饅頭。所以天地裡的人也不可怕,而且,會有想不到的好處。

這一日,他們來到瘦西湖邊,黑皮要給他表演打水漂。分頭拾來一堆石頭瓦片,黑皮撿起一個,先在掌上掂掂,彷彿要試試重量。緊接著斜過身子,拉開手臂,一抖腕,瓦片貼著水面削出去,老遠老遠,彈起來,跳,跳,跳。有人叫一聲「好」,走攏了看,很快圍起一圈。聽見有人叫「小兔」,不曉得叫誰,就沒理會。然後又有一聲「小兔」,心想會不會叫的是他。回頭瞅一眼,不禁呆住,站在原地不能動了。這是誰呀?「小兔!」那人第三次叫他,眼睛殷殷地看著。他以為已經忘了呢,事實上,立時三刻想起了,招娣!穿了平常衣服的招娣和工裝裡的人很不一樣,可不是她又是誰?招娣穿一件花布罩衫,翻出白色的領子,底下一條銀灰毛料褲,黑棉皮鞋。皮包也是黑色,帶子收得很短,挎在肩上。那邊的人圈圍得更緊,不停地發出「嘖」聲,石頭在水面上彈跳。招娣招招手,他走過去,手裡還捏著一把小石頭。招娣拉起他的手,扒開來,石頭落在地上,也不覺得。招娣從口袋摸出一條手絹,擦著他的手心。他看見招娣眼睛裡全是淚,又聽見有人在喊「招娣」走,是男男女女一夥人。招娣不應聲,他們喊了幾聲,不喊了。他忽然問:爺叔呢?招娣狠聲道:爺叔死了!牽著他跟隨同伴離開湖邊。默默走了一段,招娣說:爺叔去美國了,尼克松帶來的政策,放他出去了!這是他第二次聽見「尼克松」。他們拐進一條街,街邊有一些飯館,前邊的人走進一家包子鋪。招娣停下來,從視窗買一隻水晶包,放在小手上,摸摸他的頭,說:小兔長高了。然後轉身進門,找她同伴去了。包子燙著手,他送到嘴邊,咬一小口,忽然啜泣起來。

無論是舊金山的唐人街,還是紐約法拉盛,有許多爺叔那樣的男人。有印象中的年輕的爺叔,也有上歲數的。按時間算,爺叔應該老了。他以為或早或晚能碰上,結果都沒有。漸漸地,記憶中的形貌變得模糊,於是覺得,遍地都是爺叔。

後來,他和師師結婚了。

先是他起的頭,他說:師師你不要發愁,不是有三條路嗎?我可以幫你走第三條,結婚。師師看他一會兒,說:兔子,我其實可以走第一條,申請政治庇護,理由是計劃生育受害者。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她繼續往下說:我結過一次婚,生了一個兒子,我來美國,一半為了他。哦,他停一停,說:第一條路雖走得通,可麻煩也多,還要坐移民監什麼的。他發現自己彷彿迂迴地求婚。師師說:你已經幫我很多,再得寸進尺,就是把客氣當福氣了。這話聽起來又像婉轉地拒絕。他說:我不是客氣。師師說:我不能耽誤你的終身大事。他說:沒什麼耽誤不耽誤,我就是一個人!師師說:你早晚會有兩個人的!他不由著急起來:沒有第二個人!師師堅持道:總有那一天!他說:真沒有!師師還是搖頭。他嘆一口氣,出去了。

此話按下約有半月,又一次提起,是師師主動。兔子,她說,我們或者假結婚,你按你的日子過,我這邊一旦辦好身份,馬上離婚,好不好?他說「好」,應得太快,回聲似的,兩人都靜了靜。她說:你不要現在回答,考慮考慮。他說:考慮過了!然後又說:何必呢?她說:為你負責嘛!他說:用不著!這句話有負氣的意思了,站起身走出去,門的碰響也是負氣的。

時間再過去一些,這一日,師師到他做工的飯館來,同行的還有律師,姓陳,廣東人,在超市樓上租一個房間開事務所,隔壁是牙醫、跌打傷科、婚姻中介、話機磁卡,一列鋪面。三人坐下,籤一份雙方自願結合的文書,又抽出一張約定,寫明某幾項特殊條件下即可解除婚姻關係。他還沒看完,便把筆一扔,推開椅子去了後廚。師師追過去說:不是我不喜歡你,不願嫁你,是不讓你吃虧,懂不懂?他說:我不是喜歡你,非娶你不可,我就是告訴你,我不是這樣的人!師師頭一歪,半笑不笑:這樣的人是什麼樣的人?他說:乘人之危的人!「乘人之危」四個字出口,師師怒了,一拍案子:哪個王八蛋「乘人之危」?他也怒了,一拍案子:你,師蓓蒂!師師繞過案子抓他:誰先提第三條路的?不是你又是誰!他躲過師師的手:誰先說的,三條路!兩人圍著案子轉圈,師師初來到的那日,就是這張案子,他們分坐兩頭,一個吃,一個看。律師費我都付了,你以為便宜啊!師師叫喊道。我補給你,多少錢?他從口袋掏出一把現金,摔在師師面前,師師摔回去:以為錢多就了不起!這麼亂七八糟吵一通,早已經偏離正題。陳律師大概聽到律師費的說話,跟過來探頭看著,不知道癥結在哪裡。最終,修改了私下約定的條款,一方居留實現,由另一方決定持續或者解除婚姻關係。雙方簽字,請老闆娘做第三方證明人,也簽了字。這事情就算結束了。

他曾經問過自己,是不是真喜歡師師?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從事實上看,自師師來到,他結束了獨居的生活,有了家人似的。從某種程度看,師師比父親更像家人,拋開他與父親在一起時間有限的原因,有沒有異性的成分在裡面?他倒沒有認真想過。總之,他與師師挺合得來,無論經濟還是起居,都保持各自獨立又相互協作。他幾乎忘記,沒有師師的日子是如何度過的。

師師的身份解決了,但兒子遲遲未來,前婆家不肯放人。多年的分離,雙方的心情都淡漠下來,原先準備的監護權訴訟也鬆緩了。這一頭倒從長計議,規劃起二人世界。房子的租約到期了,就在同一個街區,另租一個小單元,廚房衛浴不必與人共用,關起門一統天下。搬家時候,新買的床和臥具,一應雙人款。頭一晚合睡,她原本想教他,不料是他走在先。事畢後,給他一個嘴巴:當你童男子呢!他「嘻」的一笑,將頭紮在她懷裡,半天不起來。這也是大西洋城的附贈,算是買一送一吧!本以為一併戒斷,不期然摒棄妄念,人道尚存,且武功不廢。

他依然在原先飯館司廚,師師則四處遊走試水。超市裡的收銀不做了,到酒莊賣酒;不出數月又去旅行社做地陪;然後酒店前臺,賣電話卡,進出口圖書;陳律師太太乘郵輪玩加勒比海的時候,到事務所頂班文秘,陳太太郵輪到港,再度失業。過程中,不間斷地慫恿他開餐館,店名都想好了,叫「雙檔」。一則夫妻店的意思,二則以上海點心「雙檔」作起家。「雙檔」即百葉包和油麵筋塞肉,逐步新增餛飩包子面,視生意漲落,向菜點發展。法拉盛滬籍人口日益增多,上海飯店連連開出。亦有掛羊頭賣狗肉的,只要是紅燒肉、烤麩、燻魚、雪菜豆瓣,就打出老上海本幫菜的旗號,已經偏離本性。事實上,那些招牌式的菜餚,都是粗人的下飯,精華在淮揚一系,恰合他的專攻。別看法拉盛熙熙攘攘,飯館裡人頭攢動,吃客的上品卻隱於聲色之外。有一回,看見一對鶴髮童顏的老夫婦,穿著素雅,態度恬靜,坐在一爿店裡,吃宮保雞丁,不由心生惋惜之情。即便為他們,也應開出新店。聽師師論述,他很是佩服,菜系的認識也許膚淺簡單,但說到人,卻自有洞見,為他所不及。法拉盛的人流,彷彿潮汐從眼前過往,他從不曾注意其中的個體。師師則相反,她天生感受得到事物的獨特性,擁有著生動活潑的景觀。或許,這就是她吸引他的地方,將司空見慣的一切變成新鮮。

師師終於說完,靜等回應。他只問出一句話,便洩氣了。他說:「雙檔」給我多少工資?這是最現實的成本核算,於是,「雙檔」的設計就擱下了。但是,師師從這回答中得到另一個啟發:何不單挑?這一輪規劃,她沒有向他求證,而是自主進行:大眾的消費總是主流,高階人士到底極少數,寶塔尖上的那麼一點。所以,前者是基礎,後者是引領。就像他說過的上海包飯作的故事,珍饈佳餚落腳於勞役的果腹,好比那一句古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她的思緒漫遊開去,延伸到中國餐飲業的海外命運。師師畢竟是個現實主義者,遠兜近繞,最終回到家庭創業的主題。思路逐漸清晰,那就是,他繼續打工,同時呢,私家承接辦宴。名號也有了,雙檔減一檔,叫作「單檔」。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我愛比爾》《荒山之戀》《天香》《遍地梟雄》《妹頭》《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長恨歌》《米尼》《小鮑莊》《上種紅菱下種藕》《啟蒙時代》《叔叔的故事》《桃之夭夭》《錦繡谷之戀》《流逝》《黃河故道人》《紀實與虛構》《流水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