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袋子或者籃子裡的大包小包一件件掏出來,擺在桌面的玻璃臺板上,嬢嬢開始對賬。四兩白糖、半斤油、幾包香菸、四團棉線——都是憑票供應——嬢嬢自語地說,他卻入耳了,知道自己佔用嬢嬢的份額,心裡慚愧。除此而外,醬油、味精、香腸、醬瓜、豆腐乳、冰蛋——一種奇異的食物,蛋黃色的一方,常溫下融化成液體,用來補充雞蛋配給的不足。令人不解的是,既然雞蛋有限,做冰蛋的材料又從哪裡來呢?這時,嬢嬢計算的不是額度,而是鈔票。這也是他沒有的,依然分享了嬢嬢的利益。所以,對賬的全程,他都低頭看著雜貨鋪似的方桌,彷彿向這些物質致敬。錢數、票證、購買,三項對齊,接下來的勞動是歸放。一部分送入樓下公用廚房的碗櫃,一部分就放在亭子間,櫥頂或者床底下。床底的藏納十分豐富,紙板箱、泡菜壇、餅乾筒、蓋籃、鞋盒,分門別類。這時候,他就從方桌邊上解放了,樓上樓下,登高爬低,一頭鑽到床肚裡。漆黑中,各樣盛器漸漸浮凸輪廓,呈現細節,最後,連角落的蜘蛛網都變得清晰,歷歷在目。他的小身子,在箱籠壇罐之間遊走。嬢嬢的指令從很遠的地方傳送過來,小手一準能摸到那一個,一點一點騰挪,抱在懷裡,匍匐著倒退出去,房間裡的光線讓他睜不開眼睛。出門總在嬢嬢午覺以後,來去路程,採買和對賬,差不多到四點鐘光景,西行的太陽正好走到後弄,對面人家的窗扇沒有扣緊,一擺一擺,夕照反射,變得銳利。
有一次,嬢嬢午覺醒來,房間裡沒有小孩子。以為他私自出去了,這是被禁止的。先是生氣,隨時間過去,依然不見人,就開始著急。下樓到後門張望,幾個小姑娘在跳皮筋,嘴裡唱著一支歌謠:「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請你馬上就開花。」隨節奏踩著腳步,上下飛舞,前後翻轉,皮筋纏起又鬆開。眼花繚亂地看一會兒,終於開口問道:看見一個男孩沒有?嬢嬢用手比著高矮。小姑娘們表情茫然地搖頭,不明白這女人問的什麼。其中一個,討好賣乖還是惡作劇,說好像和過街樓的小毛去玩了。小毛是弄堂裡頂頑皮的孩子,出得許多促狹的主意,膽子又大,敢想敢做。規矩大的人家都不讓小孩接近他,他卻有一股磁力,特別吸引不安分的人。久而久之,形成一個小社會。嬢嬢向前弄堂走去,心別別地跳,腦子裡湧現危險的場景。沒有人,彎進一條橫弄,依然沒有人。人都到哪裡去了?照理是小孩子放學回家的時間。灶間的後窗和樓上的前窗裡,無數的眼睛看著她,在一團麻似的弄堂裡走來走去。她向來離群索居,過著一種近似秘密的生活。走出盤結的小弄堂,不知怎麼到了臨街的弄口,十幾二十個男孩子,呼嘯著迎面而來。嬢嬢彷彿被颶風拍到牆上,緊貼著背,頭腦卻保持著冷靜,辨認其中的身影,沒有她要找的人。先放下一顆心,隨即又提起來:人去了哪裡呢?走回去的路上,她想著這孩子的好處,聽話、乖順、聰明。可不是聰明的嗎,要他做什麼,沒出口便懂了;讀書呢,《紅樓夢》裡的章句,也懂個大概,她曾經被問倒過呢!林黛玉的爸爸給沒給她錢?仰起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眉間寬寬的,嘴角也是寬的。笑起來,左頰旋出一個渦,可惜不經常笑。
至晚,孩子也沒有出現。除了弄堂,再沒什麼地方是嬢嬢想得到的。採買日雜食品的店鋪,分散在幾條街上,還要穿越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想他是不敢去的。連她自己也怕怕的,汽車喇叭都會驚一跳。所以,只能坐在床沿發愁。後弄裡瀰漫起油煙氣,熱鍋噼啪爆響,她卻沒有燒晚飯的心思。對面玻璃窗上的反光收起,一眨眼,就暗了。懶得起身開燈,由著房間黑下去。靜寂中,忽聽身下有窸窣聲,以為老鼠作祟,縱身一躍,站到門口。回頭再看,就見床單波動著,手腳並用爬出一個人。暮色裡,一大一小對視著,彷彿頭一次看見。嬢嬢摸到門框邊的拉線,燈亮了。
孩子低頭搓著手,手上沾了灰,身上也是灰,還有一點蛛網,臉上汙漬斑斑的。嬢嬢低聲吼道:不要動!他不動了,垂手立在原地,等嬢嬢端起熱水瓶,倒進臉盆,再從銚子里加一些涼水,浸入毛巾,敲敲盆沿,要他過去的意思。燈光裡,嬢嬢看見他臉上的汙漬,其實是淚痕,這孩子哭過了。她恨不能替他洗上一洗,將耳後、頸脖的積垢一併洗淨。可是她不習慣和小孩子肌膚接觸,她怕他們。養育的經歷在她是模糊的。小孩子就像特別的物種,即腌臢,屎尿乳汁眼淚鼻涕混合;同時呢,脆弱極了,好像玻璃器皿,一失手就碎了。看著他將半盆水攪渾,手臉則是花的,嘆一口氣,讓他端盆走在前頭,自己提了銚子和熱水瓶跟在後面,一併下樓去。公用廚房裡,那兩家都在燒煮。他倆只是燒水,灌滿空瓶,讓他提上去,嬢嬢則提冷水銚子。有人從鍋灶上抬頭問:晚飯吃什麼?嬢嬢喃喃一聲,說的和聽的都釋然了。這天的晚飯,姑侄二人喝開水吃餅乾。餅乾是待客和生病時用的,為了防潮,紙包封嚴,裝進鐵皮火油桶裡,蓋子壓得很緊。因為很少客人,也很少生病,多日不啟動,焊死了一般,要用鐵勺撬,才能揭開。大牛奶餅乾,香甜鬆脆,方一入口,不由打個寒噤,然後欲罷不能。直吃到八塊,嬢嬢就收起了。眼睛跟著嬢嬢的手,紙包重新封好,裝進火油桶,闔上蓋,壓幾下。這就輪到他了,蹬著椅子,送上櫥頂。作為一個七歲的孩子,他的自制力算相當的強,但餅乾激起的慾望,卻折磨他很久。後來師師講述了一個故事,把他嚇著了。
故事說的是,有一個飢餓的小偷,潛入食品店。不知是真實如此,還是講述者為效果杜撰的。這食品店位於馬路對面,嬢嬢的餅乾也是在那裡買的。小偷躲進櫃檯底下,打烊以後爬出來,大快朵頤。早晨上班,店員一推門,就看見地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小偷,嘴裡叫喊:乾死了!乾死了!店員立即喂他水喝,這一喝不要緊,胃裡的乾點漲開來,小偷撐死了!他想到進食餅乾的快樂,不由變了臉色。師師眼尖,轉頭對姐姐說:你弟弟很怕死!
師師住在相隔一個門牌號碼的房子裡,對嬢嬢說他跟小毛走了的,就是她。姐姐到嬢嬢這裡不及半日,就和她結識,成了朋友。兩個小姑娘站在後弄,交頭接耳,互換各自的收藏。髮卡、蝴蝶結、牛皮筋、跳房子的紐扣串。有一次,師師摸出一顆玻璃彈子,說:給你弟弟!他不敢要。師師往他手裡塞,他握起拳頭,掰也掰不開。姐姐說:拿著吧!這才鬆手接住了。玻璃彈子停在掌心上,涼涼的,透明的球體裡有一瓣藍色的葉子。
入冬以來,尤其是他在床底下睡著,髒手髒腳爬出來。嬢嬢心裡一直盤算,如何給他洗個澡。晚上,他睡在靠窗的沙發上,和床之間勉強擠下一張方桌。隨著脫去棉襖、毛衣、毛褲,一股羶味越來越濃烈地充斥了房間。這是由小孩子的汗酸、乳臭、織物纖維裡的灰塵,混合而成。單身生活的人大多有潔癖,怎麼受得了!洗澡的事情變得迫切起來。最後,嬢嬢想到三樓亭子間的爺叔。爺叔是鋼鐵廠的鑄模工,一個人住在祖父母留給他的房子裡,平時上下樓點個頭就過去了。所以,爺叔開啟房門,看見嬢嬢站在跟前,表情十分詫異。聽完來意,釋然了,一口答應。嬢嬢原本是請爺叔帶小孩去男澡堂,手裡捏著買籌子的幾角錢。爺叔卻說廠裡有公共浴室,他有富餘的澡票。只不過,這周輪到早班,小孩子要跟去,五點鐘必得起床出門。嬢嬢略有遲疑,但洗澡的事真是一天也不能拖了。
下一日,天漆黑著,上下亭子間的燈都亮了。嬢嬢坐在被窩裡,監督他穿衣服,吃早飯,臨睡前灌在熱水瓶裡的米,已經變粥。方桌上的布袋裡,裝著毛巾、肥皂、換洗衣服、中午飯的飯盒,也生怕他忘記。不一時,門敲響,爺叔一招手,人就跟出去了。
他跨騎在爺叔腳踏車的書包架上,雙手拉著前座底下的鐵槓子。車騎得風快,臉和耳朵立即凍得麻木。電車噹噹地駛過去,玻璃窗明亮的格子穿過暗街。腳踏車多起來,有超過他們的,也有被他們超過的。馬路變得寬闊,兩邊的房屋矮下去。轉彎的時候,車身向路面斜下去,他以為要甩出去了,「哦」地叫一聲。下一次,爺叔的車子壓得更低,幾乎成一個銳角,他叫得更大聲,帶了一種放縱的快意。爺叔上半身伏在車把上,彷彿蹬著風火輪。腳踏車彙集,洪流滾滾,滔滔向前。晨曦破開天幕,朝霞火速蔓延,太陽騰起,光從路的盡頭直射過來。就這樣,轟轟烈烈進了鋼鐵廠的大門。
爺叔是個一米九〇的瘦長條。這種體形的人,多半曲背含胸,似乎為自己的身高慚愧,顯得有點瑟縮。但當你走近跟前,卻不是了。爺叔的五官很周正,長眉幾可入鬢,單瞼的眼睛很明亮。高鼻樑,兩頭翹的嘴形,要是個女人就很甜,但他恰是個男人。單個兒看,爺叔還像個出力的人,大半因為長年穿一套鋼廠的藍布工作服,腳上一雙勞防大頭鞋。進到車間,幾十米高的穹頂,走著行車。空氣是滾燙的,瀰漫著鐵屑的氣味。耳膜受到重力壓迫,失去了聽覺,一張張漆黑的臉,張闔著嘴,露出白牙。陡然地,彷彿拔出活塞,一陣銳響,再又回到無聲。每個人走過身邊,都會在他頭頂擼一把,手勁大得能擰斷脖子。相形之下,爺叔顯得孱弱了。
爺叔領他在車間走一圈,似乎不曉得放他哪裡合適。哪裡都是危險的,物件、溫度、聲音,包括人,攜帶著暴力,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他看出爺叔的害怕,這害怕傳染了他,身上起了戰慄。正當這一大一小不知所措,爺叔後背遭到狠狠一摑,隨即,就有一隻手牽起他的手,走開了。這隻手暖和,柔軟,而且調皮,大拇指彎過來,一個一個按他的手指頭,彷彿在點名。他用另一隻手挾緊了布袋子,快速交替腳步。奇怪的是,此時四下裡讓開一條路,變得平坦和安全,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地,他被帶進一個小房子。倚牆一排木板箱,鋪著棉墊子,還有小枕頭。那隻手將他輕輕一提,就坐上去了。一件花布棉襖壓在膝蓋,往腿底下掖掖。然後,手就到了頭頂,擼一下,勁兒挺大,但不至於擰斷脖子。腦袋歪一歪,又彈回來了。餘光裡的背影,套在粗硬工作服裡,卻是輕盈的,一閃,不見了。他開始適應環境。因為小房子距離操作位置最遠,耳朵裡的壅塞逐漸鬆動,壓力減輕,甚至有幾線人聲穿透進來。左右看顧,在他側邊,張貼了宣傳畫片,芭蕾舞女演員,伸開手臂,做白鶴展翅姿勢。旁邊一面小圓鏡子,鏡子的掛鉤上插一枝塑膠花。相對的一側,垂著門簾子。小房子其實是從車間的角落,劃出的私人空間。腿腳在裹嚴的花棉襖裡熱起來,金屬撞擊的轟鳴變得綿密,就像一層螢幕,隔離了那個火星四濺的鋼鐵世界。他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眼前變了景象,太陽將小房子照得透亮。揭去棉襖,滑下木板箱。掀開門簾,先看一眼,然後慢慢走出去。仰起頭,穹頂就像天庭,高大和遙遠,充滿光明。一架行車從空中開過,視窗有個人,向他招手。是她,小房子的主人。不用說,就知道。有人朝行車上喊:招娣,你的兒子嗎?上面的人回答:是的!他有些害羞,低下頭,退回到門簾後面。
中午飯,他們三個一起去飯堂。招娣挽著他走在前,爺叔跟在後,這樣,他就成了招娣的人。走進飯堂,又一次驚住了,那氣勢敵得過車間。無邊無際的桌椅,望不到頭的視窗,買飯的隊伍長龍般盤互交錯。每個人都在叫喊,勺子將盆碗敲得山響,人頭攢動,蒸汽在半空翻滾。他坐在桌邊,同時守著兩張凳子,防止搶佔。招娣在隊伍裡鑽來鑽去,靈活得像條魚。人們都很縱容她的不守規矩,還很歡迎似的,這邊那邊都在叫「招娣」。爺叔負責傳菜,一份一份運過來,很快,三個人又聚攏了。他們的碗碟鋪了半桌,巴掌寬的五花肉、一整條黃魚、八寶辣醬、薺菜豆腐、紅燒蘿蔔、香腸雞蛋。他從包裡翻出自帶的飯盒,招娣接過去開啟,筷子頭撥拉一下。一撮雪裡蕻魷魚,幾塊糖醋小排骨,令人難為情的,還有一條醬瓜。招娣很寬容地說:留給我晚上吃泡飯。合起來放一邊,給他盛飯佈菜。魚肉蓋在搪瓷碗上,筷子插到深處才挖出一團飯。米粒兒浸透了醬汁,胖鼓鼓,亮晶晶。額頭上沁出細汗,背脊也出汗了,真是痛快啊!下午的時間,內容比較豐富,招娣帶他上到行車,來回走了兩趟。從視窗往下看,人和機器變得很小。他不像先前那麼害怕了,獨自一個人溜邊逛著,慢慢逛出車間,站在外面的空地。原來這只是許多車間中的一座,前後左右,高的矮的,相距很寬,鋪著路軌,哐哐地走著車,車斗裡裝著煤塊、鋼渣和鑄件。走到路的盡頭,一拐彎,不見了。
比較這些見識,澡堂裡的經歷就算不上什麼了。大約還因為,招娣不能和他們一起,只有他和爺叔兩個人,氣氛多少是沉悶的。這一對樓上樓下的鄰里,其實相當生分。在爺叔面前脫衣服,讓他害羞,爺叔似乎比他更害羞,低頭彎腰,只將一張背對了他,這就看見爺叔背上的肌肉了。雙手合抱走到大池子,撲通跳進去,方才舒展開來。池子邊有個臺階,大人坐下水正齊胸,小孩子卻要溺著了,站直了,毛巾往身上撩水。霧氣裡,影影綽綽的,有人扯嗓子唱戲,咿咿哦哦,長一聲,短一聲。泡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爬上來,一大一小各自往頭上身上打肥皂。其間,爺叔幫他搓背,險些將他推倒。鋼廠的人,即便是爺叔,手勁都大,是那飯食吃出來的。蓮蓬頭沖掉肥皂沫,結束了洗澡。這時候,他們彼此稔熟了些,不像先前那樣窘。爺叔襠裡坦然地垂蕩著一大嘟嚕,帶了一種愛惜地擦乾了,套上襯褲。走出浴室門就看見招娣,在等他們呢。手裡拿著騰空洗淨的飯盒,放進他的布袋子,看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腳踏車。騎出數十米,回過頭。她還站著,向他揮手。車龍頭一拐,騎走了。
這簡直是聲色犬馬的一日,驚豔之餘,還有些微犯罪感。嬢嬢的許多問題,他都回答得簡要。水熱不熱,熱。人多不多,多。午飯夠不夠吃,夠——他沒有說他的飯給了招娣,換來饕餮一餐。他態度鎮定,引得嬢嬢多看了幾眼。那是一種見過世面的表情,彷彿任何遭遇都可波瀾不驚。時間過去兩週,有一日,爺叔下樓梯。他站在二樓亭子間門口,問道:招娣好嗎?大人般的口吻,爺叔倒嚇一跳。嘴裡說著「好、好」的,腳下卻亂了,差點踩空,最後三級並兩級地下去了。跟爺叔去鋼廠僅此一回,後來,意想不到的,竟然又和招娣碰見。
將近春節,父親帶著姐姐來了。姐姐比他長四歲,過年十二。女孩子早發,已經有大人樣,行動也很老到。他記不得上一回看見姐姐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甚至想不起姐姐的相貌。一旦到跟前,卻彷彿從來沒有分開過似的,自動將手送進姐姐的掌心裡。那手可沒有招娣溫柔,粗暴地一甩。再送上去,很勉強地握住了。嬢嬢帶著妒意地說:到底是親的!父親說:他一個人也可憐。嬢嬢勃然大怒:難道我不是人?父親原本訥言,此時百口莫辯,不作聲了。嬢嬢一揮手,讓小姐弟出去,關上門。姐姐把樓梯踩得亂響,下到中途卻折返身,躡著手腳復又上樓,耳朵貼在門上。他跟過去,鑽在姐姐腋下,從鎖眼往裡看。什麼動靜也沒有。
兩人相跟著下樓,出了後門,有聲音叫他們:喂!隨即跑過來一個人,衝姐姐說:我看見你們了。他驚訝地望著來人,姐姐卻很鎮靜:看見就看見。口氣有點不友好,可那人並不介意,問:從哪裡來?姐姐說:關外。什麼關?山海關!這一段對答聽起來就像密語了,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詫異。那人挽起他另一隻手,三個人向弄口走去,到馬路上了。這個人就是師師。他的手被左右牽起著,兩邊耳朵裡,一句遞一句,不間斷地來回,彷彿老熟人一般。都是普通話,但語音卻不同。為了互相靠攏,都修改了吐字吐詞,聽起來有些造作。他想笑,又不敢,生怕得罪她們倆。不知什麼時候,三人調整了隊形,師師換到姐姐那一邊,剩下他自己在這一邊。她們聲音低下去,手臂交錯,互相勾著脖頸,頭挨頭,咬著耳朵,似乎忘記了他。雖然受冷落,可他並不覺得難過,心裡很安寧。姐姐們的嘰噥,太陽從冬天疏闊的枝條間灑下來,底下扯起晾衣繩,曬著被褥。老太太坐在街面,往鹽罈子裡填海蜇,身後的門開一半,看得見煤氣灶上的燉煮……
他還小得很,又是個男孩,不明白天下女性都有前緣,要麼不碰面,碰面都是舊相識。長大以後知道,其實男性也是的,但覺悟比較慢,不像女性直覺好,非得經過一些世事,彼此才認得出來。此時,落在她們倆身後,想著,自己有沒有朋友?要說有,就是招娣了。事實上,招娣是爺叔的朋友,他終究是一個人。
以後的幾日裡,姐姐和師師的友好火速上升。一大早,師師就站在窗戶下,聲聲喚著。相比較,姐姐表現得比較矜持,等叫上一陣子,才帶著頗不耐煩的臉色下去。聽到後門上司伯靈鎖碰響的一聲,嬢嬢手裡正做的事情陡地停住,抬起眼睛,正好看見他的眼睛。姑侄二人對視一下,避開了。像一隻蚌殼樣的小小亭子間,彷彿掀開一條縫。自此,採買這件工作,就增加姐姐和師師。兩人一會兒走前,一會兒走後,又一會兒,走散了。嬢嬢明顯很高興擺脫她們,專給他買一塊蛋糕,有些拉攏的意思。可是,蛋糕剛拿在手裡,那兩人又出現了,咯咯笑著,花蝴蝶似的撲過來。嬢嬢露出不悅的表情,他呢,吃獨食總是尷尬的。不過,現在,籃子和袋子不用他負擔了,兩個大的揹著挎著,輕輕鬆鬆回家。接下來的程式,卻不得不中斷,因師師也跟著上樓進房間,清點和對賬只好暫時擱置。師師這一來,就要待到向晚時分,窗戶底下又響起叫聲。這一回,叫人的人,是師師的阿孃,操著鬆脆的寧波話,讓她回家吃晚飯。
夜裡,他醒了一下。燈亮著,桌上排放著白天購買的日雜用品,嬢嬢坐在桌邊記賬,呢喃自語,吐出一些數字。他翻一個身,觸到姐姐散開的髮辮,鋪了一枕頭。他和姐姐睡大床,嬢嬢則換到沙發。他把臉埋在姐姐的頭髮裡,又睡著了。
父親放下姐姐,當天就離開,搭船去揚州老家,大約一個星期,方才回來。姐姐已經和弄堂裡的孩子相熟,一同跳皮筋,造房子,手拉手唱「老狼老狼幾點了」。他在旁邊看,姐姐玩得熱了,脫去棉襖交給他抱著。然後,師師的棉襖也來了,接著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圍巾手套。有個小姑娘,調皮地將自己的毛線帽,戴在他頭上。就在這時候,父親進來弄堂。熱烈的遊戲中,彼此都顧不上招呼。兀自走過去,從後門上了樓梯,不一會兒,從亭子間的窗戶探出頭叫他。他為難著,不知道手裡的東西怎麼辦。看見誰家門口有一張廢棄的竹椅,小心地放上去。剛要鬆手,就聽一片驚恐的尖叫。小姑娘們停止遊戲,火中取栗般,搶過自己的衣物。他趁機脫身,跑回家去。推開房門,父親和嬢嬢各坐方桌一邊,神情嚴肅。他生出怯意,站著不動。嬢嬢說:把門關上!於是返身去關門,再回頭站好。兩個大人臉上顏色有些奇怪,青白中透著一坨一坨紅,好像哭過似的。停一時,父親開口了:以後,你管嬢嬢叫媽媽。嬢嬢接著說:這樣,你就可以在上海讀書。他有些蒙,心裡恍惚著,問出一句話:我媽媽呢?兩個大人被問倒了,面面相覷。然後,他看見嬢嬢的眼鏡鏡片奇怪地閃爍一下,戴眼鏡的人哭了。父親低聲吼道:出去!退出房間,一級一級下去樓梯。後弄裡換了遊戲,邊跑邊唱:我們都是木頭人,不許說話不許動!在最後那個「動」字,所有人都停止住,身體或前傾或後仰,邁出去的腳則懸空著,變成一群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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