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冬夜,三家莊馬車幫從陝北朝回返,到了綏德過來的瓦窯堡。這地方賊冷,吃過黑了飯,劉四和車戶們就上炕睡下了。這個店好多日子沒住車戶,炕也好多日子沒燒,睡下時炕面子還不熱,把人凍得睡不著。劉四這人要是倒下就睡著,就不會到賭場去,要是睡不著,就由不得朝賭場跑,像是有根繩子把他朝賭場拉。趁吳老大上茅房的工夫,他又溜出馬車店,朝賭場跑去。
半個時辰過去,他懷裡的兩塊銀元就換了主人。他把周身摸遍再也摸不出一文銀錢,又像往常那樣喊叫著要跟人家賭婆娘,吼叫了半天,沒人應承,急得直叫喚:咋不敢賭啦,松尻子貨,我一個能吃飯能幹活能生娃的婆娘,跟你賭十塊銀元,都不敢下注?
劉四見沒人答理他,猴急了,又喊:八塊銀元,降價了,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賭不賭?還是沒人理他。劉四擺出一副豁出來的架勢,喊:五塊,一個婆娘賣五塊銀元,夠便宜的啦,就是一頭豬也賣五塊銀元哩,滿世界去哪找這麼便宜的婆娘?
長安縣車戶鎖子掏出五塊銀元,說:我跟你賭!一個老點的車戶勸鎖子:他婆娘能跑,你贏回去也守不住。鎖子把銀元拍在賭桌上,吼:老子沒有金剛鑽就不攬瓷器活,我不信治不住一個婆娘。逛一次窯子還得掏塊銀元哩,老子花五塊銀元就當逛了一輩子窯子。
劉四又輸了,雙方說好,大年初三鎖子到三家莊領人。
到了大年初三,劉四和梅花跟沒事人一樣,有了過去的經驗,劉四把輸婆娘就不當回事情了。人家把婆娘領出門,短則幾個時辰長則三五天,梅花準能跑回來,就當走了趟親戚。
鎖子來了,進門就給劉四打招呼:劉四哥,我來啦!他吆著馬車,車上用席片子搭了個庵子,能遮風擋雨,車廂裡鋪了幾床被子,還有一張狗皮褥子。劉四在炕上挪下身子,算是招呼了人家,說:來了就好,我還當你不來哩,上來喝壺茶再走。鎖子說:我的東西咋能不來取呢,我這人從來不欠旁人,旁人也休想欠我,說著把兩斤點心放在炕桌上,又說:順便給娃帶點吃的。劉四說:喝兩盅再走?鎖子說:不要張羅了,我今兒個還要趕回長安縣哩。夜路不好走,弄不好人又跑啦!鎖子話裡有話,故意說給劉四聽。劉四滿不在乎地說:你把她看好,要不,跑了你就白贏啦,也白跑大老遠的路。鎖子說:旁的牛皮我不敢吹,管住婆娘的本事還是有的。劉四說:你真有這本事?鎖子問:你不信?劉四說:咱打個賭?鎖子問:賭啥?劉四說:賭女子。我要是贏了,你的女子給我以後的娃當媳婦。要是你贏了,把我的女子領回去,隨你咋著處置都行。鎖子答:行,得找個監賭的。
劉四的院子裡,早就聚滿了人。臘月二十八馬車幫回到村子時,村裡人就知道劉四又把婆娘輸了,人家大年初三要來領人,這裡一有響動,就跑過來看熱鬧。劉四走到侯三跟前,說:我跟鎖子賭女子,請你監賭,你願意不願意?鎖子說:俺倆不管誰贏,都給你兩塊銀元。侯三高興地說:規矩你們都懂,我就不說啦,到時候你們按規矩辦就行。這回呀,咱定個規矩,你把人領回去之後,多長時間她能跑回來算你倒霉,超過這個時間,她就是你永久的婆娘啦,就是跑回來,你還有權把她領回去。侯三嫉妒劉四娶了個好婆娘,想給劉四使個暗絆子。
鎖子說:定一年咋樣?他自信絕對能管住梅花跑不回來。劉四顯得更自信,說:用不了一年,半年。侯三說:你們兩個甭爭了,我看定八個月最合適。
吳老大走進院子,鎖子看見吳老大,趕忙抱拳行禮:吳大腦兮,兄弟給你拜年啦。吳老大抱拳答禮:大老遠從長安縣趕到俺村,酒也不喝就走,顯得俺沒禮數。鎖子說:我今天還要趕回去,南岸子那邊野,太晚了怕出事情。
這時,梅花從屋裡走出來,全無一絲恐慌,臉洗得白白的,撲了粉;頭髮梳得光光的,打了蓖麻油;紅緞子棉襖黑褲子,打扮得像個回孃家的小媳婦。她走到馬車跟前,屁股一扭上了車,用被子蓋住雙腿。娃娃還高興地在馬車下邊喊:娘,早點回來,給俺多帶點麻糖。
鎖子沒有立即吆車走,問吳老大:兄弟有點事情不明白,想請教吳大腦兮。吳老大說:請講。鎖子問:這個女人啥時候起就算我的人啦,與劉四和你們三家莊沒有一點關係?吳老大不知道他要幹啥事,答:上了你的車就算你的人啦。鎖子說:她是我的人了,出天大的事情由我擔著,與劉四和三家莊都沒有關係?吳老大說:那當然。鎖子說:有吳大腦兮這話,兄弟就敢收拾這婆娘啦!說完,猛然從腰上抽出藏刀,咬在嘴裡,衝到馬車跟前,一把抓住梅花的左腳,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把梅花腳後跟的粗筋挑斷了,梅花慘叫一聲,昏死過去。關中人把腳後跟上的那根筋叫纜筋,把纜筋割斷了,人就沒辦法跑了。
猴急的劉四吼罵了一聲:我跟你沒完!掂著豎在房簷下的大鍘刀,向鎖子衝過去。
三家莊的人見鎖子如此欺負劉四,都憤怒了,一齊朝鎖子擁去,還吼:剁了他,竟敢在咱村裡遭害人,把他的纜筋也挑啦!鎖子看人們都擁上來,有了怯意,問:吳大腦兮,我沒有壞規矩吧?吳老大說:沒有。鎖子壯著膽子說:既然我沒有壞規矩,你村的人弄啥哩?
吳老大對劉四說:劉四,你給我停下!一把擰住劉四的胳膊,劉四手中的鍘刀墜在地上,發出鋼刃和凍地碰撞的脆響。
吳老大忍住憤怒對眾人吼:讓他走!
鎖子吆著馬車離開西安北鄉三家莊,車上拉著被他割斷了纜筋的梅花。馬蹄磕擊著凍雪,一步一步向南岸子走去。車後,留下一群呆如木雞的男男女女,還有傻了一樣的劉四,哭喊著叫孃的娃子。
誰都沒有想到,把劉四嗜賭的毛病徹底除掉的是在天水的那天夜裡。
吳老大帶的馬車幫行到天水,前邊介紹過了,天水是出了陝西朝西走到甘肅境內的第一個大地方。天水的維人、蒙人、藏人、回人比寶雞更多,民風更古樸、更野蠻,一句話說出,比立下字據還管用。生意間的交往、人的情誼,全憑一個「信」字。鋪面、店家、車幫、駝幫、貨棧、會館,一旦失了「信」字,等於斷了生意之路。但不等於沒有不守信用之徒,遇到這類人物,輕則飽揍一頓,讓其留下終身殘疾。重則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去掉一條性命,絕無人說其殘忍。賭場更是如此,踏進賭場的門檻,父子、兄弟、親戚、鄉黨的情分全無,只認錢,輸光走人,要是賴賬,絕不會讓你豎著走出門外。年年都有幾個賴子被橫著抬出賭場,沒人替他們說話。
馬車吆進店,把車和頭牯拾掇完畢,人吃飽喝足,吳老大就鑽進被窩睡覺了。手下的車戶有的進賭場、有的逛窯子、有的進戲院、有的進茶館,馬車店裡剩下不足一半。
半夜,吳老大和車戶們睡得正香,猛然聽見院子裡一片吵罵,急忙爬出被窩,穿好衣服跑出去。
一群漢子圍著劉四,拳打腳踢地逼問:說,哪三個牲口是你的?劉四跪在地上,一邊擦臉上的血,一邊給那些人磕頭作揖:看在同行的分上,等我掙來錢還你們,千萬不能吆走牲口。這車是吳大腦兮幫我租的。他說到這裡,看見從人群外擠進來的吳老大,兀地停住話語,簌簌地打起怯戰,再不敢吭氣了。
吳老大走到他跟前,吼:起來,沒出息的東西,男人的膝蓋是隨便給人家彎的?吳老大知道劉四又賭輸了,人家是來要債的,走到劉四跟前,踢了他一腳。劉四急忙爬起,袖子極快地把鼻涕血跡擦了,耷拉下腦袋縮蜷到一邊。
為首的一個漢子給吳老大行禮:吳大腦兮,把你驚動起來啦,實在不好意思。吳老大問:啥事情值得深更半夜來鬧,明天再說都不行?漢子說:你手下這位兄弟和我們押寶,把牲口、車、婆娘都輸給我們,想賴賬。吳老大說:我當多大的事情哩,鬧了半天才是這事情。劉四,把你的車套上,給人家吆過去。你們誰贏了他的婆娘,明天就坐我的車去西安領人,路上吃喝俺都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