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莊馬車幫裡,最嗜賭的是劉四。那年,吳老大把劉四從人家的刀口救下來,給他在三家莊蓋了房,替他租了車,又張羅給他娶了媳婦,媳婦又給他生了個娃娃,打了半輩子光棍的劉四這才嚐到過日子的好處。他是光身子在三家莊落戶的,儘管吳老大替他蓋了房子,他的日子還是過得悽惶,覺得對不住婆娘,一心想讓婆娘過上好日子,吆車掙的錢有限,顧住吃就顧不住穿。想在賭場上撈一把,指望有了賭運,把贏的錢拿回家,讓婆娘娃過上好日子,再把吳老大給他買莊子蓋房的錢還了。
馬車幫掙扎到陝西柞水,吳老大見好多頭牯的掌要釘了,有的頭牯要啖藥了,老點的頭牯都有了疲相,吃飯時就宣佈:明天在柞水歇馬一天,該給頭牯釘掌的釘掌,該給頭牯啖藥的啖藥,誰耽擱了後天上道我收拾誰。
劉四扒拉了幾口飯,擱下碗就朝賭場跑。賭場裡擠滿了想一夜暴富的漢子,充滿了漢子嘴裡的大蒜味、口臭味、腳臭味、多年不洗澡的汗腥味、旱菸葉子的苦辣味,這些氣味混合在一塊,成了賭場獨有的氣味。劉四走進這氣味裡,發財的慾望被無數倍放大,刺激著他身上的十萬零八千個毛孔。他把銀元攥在手裡,牛氣十足地對看熱鬧的人喊:趔開,趔開,我來啦!
這地方的人窮,很少有人拿銀元賭,大都是拿著麻錢、紙票子來賭,見劉四攥著幾塊銀元,忽地把地方讓開。他朝賭桌前一站,把一塊銀元拍在下注的地方,等著莊家搖大搖小……
不到半夜,他就把身上的銀元輸得精光,把衣兜翻過來翻過去,連一個銅板都沒有,才沮喪地嘆了口氣,還是不想離開賭場,擠在人縫中看別人下注,猜大猜小,情緒激動上來,竟忘了賭局的規矩,湊到一個相識的賭友跟前,大聲給人家參謀:大,大……莊家不幹了,把他推到一邊。隨之,幾個護場子的漢子走過來,把他推了幾把,警告他少在這裡痞幹(多嘴):你又沒有下寶,痞幹什麼?
劉四想還手,可想是自己壞了規矩,就不再言傳了,仍然擠在人縫裡看熱鬧。
西安灞橋的車戶王栓勞走過來,拍了下他的肩膀,說:劉四,咋不押幾寶?劉四說:今兒個手臭,帶了兩塊銀元,全輸進去啦。兄弟你身上有錢沒有,借給我再賭一把,我就不信今黑老是輸。王栓勞說:你就沒有賭命,這些年都是輸。你忘了那年把皮襖、棉褲都輸了,只剩下褲衩子,凍得像龜孫子,就是有錢也不借給你。劉四本來就憋了一肚子氣,王栓勞這一點撥,就有了發作的口子,衝上去拽住栓勞的領口,罵:你敢寒酸老子!王栓勞挺著五大三粗的身子,也拽住劉四的領口,也罵:輸了就輸了,還不服氣,輸不起就甭到這地方來,想打?我王栓勞也是個男人,怕你不成?
隨之,兩個人就廝摟到一塊,一個想把一個壓在自己身子底下,人們紛紛避讓,賭局大亂。立即,有護場子的漢子跑過來,吼:沒王法啦,敢在賭場上鬧事,轟出去!
「慢!」劉四爬起來,伸手擋住人家,挺了下胸脯,說:我還要下注,王栓勞說我劉四沒賭命,我劉四就專門跟他賭。王栓勞噁心他說:你拿啥賭?劉四脫下棉襖,甩到賭桌上,說:我跟你賭衣裳!王栓勞瞥了一眼棉襖,說:你那破棉襖白給我都不要,上邊淨是蝨子,我還怕你身上的蝨子咬我哩。你還有啥押,你押的東西我看中了才跟你賭,看不中你就滾蛋。
劉四又在身上摸,還是沒有摸出一個銅子。灞橋的一個車戶給劉四說:你給他賭婆娘!車戶都知道,劉四有個年輕水色的婆娘,過門一年多就生了個娃。劉四罵了一句:你咋不跟他賭婆娘!又要衝上去拾掇那個車戶。在劉四眼裡,婆娘是他的命根子,過門一年多就給他生了個娃,要是再給他生上七個八個出來,他劉四就人丁興旺了。再一個就是婆娘能幹賢惠,他臘月吆車回家,熱飯熱炕熱被窩,酒呀肉呀地伺候,還把碎娃調教得像小豬娃樣朝他懷裡拱,一聲連著一聲叫大。在天祝當了半輩子土匪的劉四,有了這麼好的婆娘這麼好的家,能不把家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貴重?
王栓勞給劉四說:你說這世上啥是你的,車是人家的,牲口是人家的,只有婆娘是你的,我跟你賭婆娘。我出十塊銀元你出一個婆娘,咱賭一把。要是不敢,就趁早回去睡覺,甭在賭場上充光棍!說著,從懷裡掏出十塊銀元,拍在賭桌上,盯著劉四。
劉四盯著賭桌上的銀元,在馬燈下發著灰白色的亮光,心裡又有了波閃。要是把這十塊銀元贏過來,再用它做本錢,說不定能贏上幾百塊銀元,頂自己吆好幾年車掙的錢。有了幾百塊銀元,能給娃他媽打金箍子金鐲子,再置上幾畝水地,等自己老得吆不動車了,就和婆娘守著那幾畝地過日子……
王栓勞陰陽怪氣地催:劉四,賭還是不賭,咋跟女人一樣?劉四把腮幫子一咬,牙縫裡蹦出一個字:賭!
劉四和王栓勞站在賭桌兩邊,執師拿起骰子筒,取出兩枚骰子,讓劉四和王栓勞驗了,重又放回筒裡,舉到半空,歡歡搖著,又猛地扣在賭桌上,賊賊地盯著劉四和王栓勞。
劉四搶先吼大,王栓勞隨後吼小,執師揭開筒子,是小。劉四臉色霍然大變,白得沒了一點血色,身子晃了幾下,扶住賭桌才沒有倒下。
馬車幫還是在臘月二十幾回到村子。劉四進了家門,啥話都不說,啥事都不做,就是喝酒,喝醉了就摟著娃哭。婆娘梅花覺得納悶,問他,他又不說,只是好吃好喝地伺候他,夜裡想著法子騷得讓他舒坦。
初三晌午,灞橋的王栓勞提著兩盒點心來了。梅花見來了客人,就忙著泡茶、做飯。王栓勞給她說:你收拾一下,跟我走。梅花不高興地說:你這人腦子有毛病,我跟你朝哪走,俺是有男人有娃的良家婦女!王栓勞驚詫地問:你男人沒給你說?梅花看著劉四,問:說啥?劉四背過身子,一句話也不說。王栓勞說:你男人沒給你說,我給你說。你男人在柞水跟我下賭,把你輸給我啦,說好今兒個來領人。
梅花愣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好半晌,才哇地哭出來,撲到劉四跟前,吼罵起來:你咋這麼心狠,把咱好好的家毀啦!劉四低著頭,沒有一聲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