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勞說:走吧,從今兒個起你就是我屋裡人啦,回去跟我過日子。
劉四的娃又撲在梅花懷裡,喊娘,哭,房子裡盛滿了梅花和娃的哭叫,還有劉四的抽泣。
吳老大進來了,問:出了啥事?王栓勞趕忙說:吳大腦兮,我剛還說過去給你拜年哩,到了三家莊不給吳大腦兮拜年,咋說得過去?說著就從懷裡取出捲菸,雙手捧給吳老大。
吳老大一看這陣勢,就知道是咋回事,故意問:栓勞兄弟,來走親戚的?王栓勞把劉四在柞水賭婆娘的事說了。吳老大給王栓勞說:好好的一家人,這一弄就毀啦!王栓勞說:我也不想毀劉四一家,可他願意賭呀,賭場的規矩……吳老大說:賭場的規矩我懂,別說輸了婆娘,就是輸了命,該給人家還得給。我是想從中調和一下,你當時賭的是十塊銀元,我讓劉四還你二十塊,你讓他保住這個家,咋樣?王栓勞說:吳大腦兮是講規矩的人,我想按規矩來。
吳老大思謀了一會兒,說:那咱就按規矩來,劉四,你把婆娘輸給了人家,就痛痛快快讓人家領走,哭鼻子擠眼淚像個熊人。吳老大又對梅花說:按劉四的歲數,我該把你叫嫂子哩。你男人把你輸給人家了,你就老老實實跟人家走,這是規矩。娃你放心,我讓芹菜幫你照看,有我吳老大的飯吃,就有你娃的飯吃。要是遭了饑荒,最先餓死的肯定是我吳老大家裡的人。梅花說:我把娃託付給你啦,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吳老大又給王栓勞說:梅花嫂子是俺媳婦孃家村的人,還是俺媳婦孃家給劉四做的媒,俺家和梅花嫂子還有點親分。你這一帶走,她再不能回三家莊了,能不能讓俺跟梅花嫂子說幾句話?王栓勞說:沒麻達,人之常情的事情咋能有麻達,說完就走出屋子,在院子裡等。
吳老大勸梅花:你甭哭咧,我有話跟你說。梅花止住哭泣,問:俺不去能行不,你給俺想個辦法!吳老大說:你不去不行,這是賭場的規矩。你要是不去,就是王栓勞一個人在咱村裡耍二愣子,咱村的人都不敢出面。梅花又哭起來,說:我這一走,這娃就沒娘啦。劉四這沒良心的又常年在外頭吆車,這個家就完了!
翠花也跑來了,問清了情況,小聲給梅花說:賭局上的規矩,他可以把你領走,你要是從他家跑了,不管跑到啥地方,他都不能再把你領回去,他只贏了你一回,沒有贏第二回,這也是規矩。你離開三家莊以後,就想辦法朝回跑,跑回來他就沒辦法啦,記住了沒有?梅花點了下頭。翠花這才給吳老大說:讓灞橋來的人把梅花領走!
吳老大沖著屋子外頭吼:栓勞兄弟,進來把你的人領走。
王栓勞騎了匹蒙古兒馬子來的,這種馬沒有新疆伊犁馬高大,但特有耐力,能跑。他見梅花從屋裡出來,一把把梅花抱到馬背上,又騰身上馬,一鞭子抽下去,馬像箭樣向東岸子的灞橋射去,野地裡爆起一串馬蹄的碎響。
王栓勞騎著馬一直朝東,過了滻河,是空曠的河灘,河灘上滿是乾枯的葦子,長有半人多高。再朝東走,就要到灞橋地面了。王栓勞覺得小肚子憋脹,就吆住馬,翻身下馬,對騎在馬上的梅花喊:尿泡尿,你尿不尿?他的話音沒落,梅花就掉轉馬頭,大吼一聲:駕——蒙古兒馬子又箭樣地向西射去。過了滻河,再過一個叫趙村的莊子,跑上一二里路,就到三家莊的地界了。
王栓勞急忙綁好褲帶,一蹦老高地衝著兒馬子奔去的方向吼:我日你先人,給我停下……
一團馬蹄騰起的雪霰和黃塵越射越遠,一串馬蹄叩擊凍土的脆響也越來越遠。河灘上,呆立著沒有一點辦法的王栓勞。
後半晌,蹚過滻河渾身精溼的王栓勞掙扎到劉四家。看到劉四的牲口槽裡,拴著那匹蒙古兒馬子,正在悠閒地吃著草料。廈子屋裡,梅花坐在熱炕上,娃子紮在她懷裡吃奶,咂得直響。她慈眉善眼地看著吃奶的娃,滿臉都溢著受活,像是啥事情都沒發生過。
王栓勞進門就吼罵,還想衝到炕邊打梅花。歪在炕上抽菸的劉四在炕沿上磕去菸灰,陰陽怪氣地說:你敢來我屋裡頭撒歪!王栓勞又衝著劉四吼叫:你懂不懂規矩?劉四說:你懂規矩,跑到旁人屋裡吼吼叫叫,欺負這個家裡沒男人,還是欺負俺三家莊沒男人?王栓勞指著劉四的鼻子吼:你是不是把婆娘輸給我了?劉四說:我把婆娘輸給你啦,你晌午都把人領走了,我又不是不讓你領,你憑啥說我不懂規矩?王栓勞說:你婆娘跑回來啦,還騎走了我三歲的兒馬子,是我去年用二百五十塊銀元在山丹買的。劉四哈哈笑了,說:老輩人說女人就像雀,把窩壘在誰家房簷底下就是誰家的。你把人領走了,咋不看好哩,你沒本事看住自己的婆娘,還跑到人家屋裡要婆娘,把人都羞死啦。王栓勞仗著五大三粗,全然不把劉四放在眼裡,說:我不給你說那麼多,你把婆娘輸給我啦,我就要把你婆娘領走!劉四的態度也硬起來,說:這是三家莊,不是灞橋。你要是在我屋裡撒野,恐怕不會豎著離開三家莊。
門外,傳來吳老大的聲音:大過年裡,吵啥哩?吳老大進門看見王栓勞,驚訝地問:你晌午都走了,又過來幹啥,咋弄得渾身精溼?王栓勞拉住吳老大的胳膊,說:你給評評理……吳老大說:先把你身上的溼衣裳換了,把你弄病了更划不來!說完,對劉四說:把你的衣裳給栓勞兄弟換上,梅花嫂子把栓勞的溼衣裳拿到灶房烤乾,栓勞回去的時候再換上。王栓勞換了衣裳,把梅花跑回來的事情說了,又讓吳老大給他評理。吳老大說:這理我不好評,讓你們大腦兮給你評。
過了一會兒,灞橋馬車幫的大腦兮進了房門,王栓勞又把事情經過給自己的大腦兮說了。灞橋馬車幫大腦兮就奚落王栓勞:你把人丟到人家三家莊來啦,還不快給人家賠不是!王栓勞說:婆娘我就不要啦,活該我倒霉。她把我那匹蒙古兒馬子也騎回來咧,那是我掏二百五十塊銀元買的。
灞橋大腦兮問:牲口這陣在誰家的槽裡頭拴著?王栓勞說:就在劉四的槽裡頭拴著,我剛才還看見啦。灞橋大腦兮又問:是劉四從你槽裡頭牽來的,還是從半道上劫來的?王栓勞答:他婆娘騎回來的。灞橋大腦兮說:這個婆娘騎你馬的時候,你已經把她從劉四屋裡領出來,就是你的婆娘。你的婆娘把馬騎到人家的槽裡頭,你怪誰呢?就像你家的人把東西給了旁人,你不怪你家的人反而去怪旁人。
王栓勞和灞橋大腦兮離開三家莊時,那匹蒙古兒馬子還拴在劉四的牲口槽裡,吃著穀草和豌豆。過了正月十五,劉四用這匹兒馬子給旁人合夥搭了一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