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急了,撲到吳老大跟前,雙膝一屈又跪在地上。他吆的這掛車只有那匹蒙古兒馬子是他的,剩下的全是人家的。婆娘梅花輸給了長安縣的鎖子,到現在還沒有音信,要是人家到了西安,哪有婆娘叫人家領。
吳老大狠狠罵了一句:你咋不把命拿去賭呢,沒出息的東西!一腳把劉四踢翻在地,對那群人說:我雖無大能耐,但最講信義兩字。甭說我手下人輸了一掛車,就是把這一百八十掛車全輸給你們,我也拱手讓你們吆走。
這群漢子大受感動,一時不知如何辦好。為首的漢子略一琢磨,說:看在吳大腦兮的面子上,這位兄弟的婆娘就算啦,我們也不忍心拆散他們一家。牲口和車我們要吆走,自古以來,借款能拖,賭債不能拖。說完,對手下人說:把車吆走,讓吳大腦兮歇下。
「慢!」吳老大猛地伸出胳膊,攥住漢子的手腕。漢子感到手腕上箍著一股巨力,就沒敢掙扎,急忙給吳老大躬下身子,怯怯地問:吳大腦兮,還有何吩咐?吳老大說:我閒著沒事,想跟你押幾寶耍耍。漢子不相信地問:在這?吳老大說:我姓吳的無論幹什麼事,絕不會忘掉信義兩字。這把攮子交給你手下的兄弟,我要是不講規矩,就叫他把攮子戳進這裡。說完,猛然拉開衣襟,抽出攮子遞給漢子,指著心窩。漢子趕忙說:小弟沒有和你打過交道,但聽說的多啦。你要耍咱就耍,到啥地方都行。
吳老大轉過身子,看著手下的車戶,說:我今黑和這位兄弟押寶,你們誰要是壞了規矩,讓人家笑話咱三家莊馬車幫的為人,我當著這位兄弟的面,剁了你們的指頭!
漢子問:咱們賭啥?吳老大答:賭牲口、賭車、賭婆娘!漢子問:你也賭這?吳老大說:誰說我不能賭這?漢子說:既然吳大腦兮要賭,小弟就陪吳大腦兮耍耍,輸贏都是屁事情。吳老大說:賭前咱們把醜話說清楚,一切都按賭場的規矩來,輸家想押多少押多少,想賭多長時間賭多長時間,贏家無權干涉。漢子說:當然,兄弟在賭場混了大半輩子,還能不懂這點規矩。
吳老大說:押一掛車一個婆娘。
漢子從衣兜裡掏出兩個十分精緻的小碗,一個骰子,交給吳老大讓他檢驗。吳老大說:我信得過兄弟,不就是一掛車、一個婆娘,兄弟犯不著為這點東西耍滑頭!
有車戶從伙房裡搬來桌子,又有車戶提來馬燈。他們的賭法很簡單,一人要一面,誰家對上算誰家贏。漢子把骰子放在碗裡,用一個碗扣著蓋好,搖上一陣,猛地朝桌面子上一拋,骰子連轉幾個跟頭,停定了。漢子驚喜地大叫一聲:黑三,我贏啦!吳老大給劉冷娃說:把我的那掛車套好,一塊叫人家吆走。漢子見贏得這麼痛快,吳老大輸得這麼爽快,還想多贏幾掛車,問:還來不來?吳老大把袖子一挽,說:來,咱們剛才說好啦,咱倆中間有一個輸光就不來了。漢子說:押多少?吳老大說:押兩掛車、兩個婆娘。漢子問:你有兩個婆娘?吳老大答:我沒有婆娘掏錢買婆娘也不賴賬。漢子說:吳大腦兮果然名不虛傳,豪爽,有這樣的氣派還能幹不成世事?漢子又把骰子放在碗裡,搖了一陣,猛地倒在桌面上,又是「黑三」。
吳老大又輸了,急眼了,對著人家吼:我押四掛車、四個婆娘。終於,骰子從碗裡倒出,在桌面滾動之後停定,朝天的一面嵌鑲著紅月牙。吳老大贏了,一次就把自己和劉四輸的婆娘、馬車全贏回來。
吳老大送走那群人回來,劉四「撲通」跪在吳老大腳下,感激地說:你救了我一家人的性命,我劉四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都報答不完!
吳老大沒有答理他,脫去衣服鑽進被窩。
劉四直挺挺跪到天亮,沒敢挪動半點。
第二天早起,吳老大把車戶們集中到院子裡,目光直視著劉四,一步一步走過去,劈胸揪住他的領口,掄圓右臂對著那張枯瘦的臉狠命扇去。隨著一聲脆響,腮幫上印下五條血紅的指印,暴起老高。而後,又用力把他提溜起來,狠勁向後一推,劉四後退一丈多遠,仰面倒在地上。
吳老大對著車戶吼:抬張桌子出來!立即,有兩個車戶抬來一張八仙桌,擺在院子中間。
吳老大對著車戶們吼:都過來看我咋著教訓這驢日的,我要是不把他的賭癮收拾過來,就不當這個大腦兮!說完,從懷裡取出剁肉的菜刀,指著劉四吼:你過來!劉四顫顫抖抖地走過去。吳老大又吼:把手擱在桌上!劉四趕忙把左手擱在桌子上,還沒有擱好,吳老大手裡的刀就剁下去,喀嚓一聲,小拇指在八仙桌上蹦了幾下,落在凍土地上,還一個勁地蹦。劉四捂著受傷的左手,忍住疼痛不敢哭叫。
吳老大從地上撿起小拇指頭,舉到半空,看著車戶們吼:你們都聽著,以後再押寶,沒啥押了把自己命押上。誰再敢押牲口、押車、押婆娘,我剁了狗日的指頭!哪個犯下我定的規矩,甭怪我吳老大手黑!
四個月後,梅花腳上的傷就好利落了,肚裡也懷上了鎖子的娃。鎖子對梅花放心,不再戒備她跑了。
一大早,鎖子吃過早飯,把嘴一抹,說:我晌午到集上去耍,黑了再回來,晌午飯就甭等我啦。給梅花交代完,朝懷裡揣了銀錢就走了。
梅花看著鎖子走遠了,趕忙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把鎖子的銀錢全裝在包袱裡,抱起鎖子前妻留下的兩歲女娃,一拐一拐地朝古道上走去。古道上,朝西安方向去的車和牲口很多,有拉貨的,也有拉人的。梅花揀了一輛壯實騾子拉的轎車,給吆車的說:把我拉到西安北鄉三家莊,到地方給你一塊銀元。
沒到半後晌,梅花就回到三家莊。恰好劉四回西安裝貨,夫妻相聚別有一番情趣。
第二天晌午,鎖子趕到劉四家,剛進屋門就見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四碟子八碗,還有一罈老酒。劉四、吳老大、侯三坐在八仙桌旁等他入席。梅花忙前忙後地朝桌上端菜,見他進來,早有預見地問候了一句:我估摸你這個時候準能趕到,坐吧,俺村的人等著你喝酒哩。鎖子說:你連趕早飯的鍋碗都不拾掇就走哩!梅花說:來不及拾掇,怕耽誤工夫走不脫!梅花和他一點都不生分,跟拉家常一樣。鎖子不高興地說:你走就走吧,咋把我娃也帶走啦,害得我跑這麼老遠的路來抱她。梅花說:鎖子你忘了,你跟劉四打賭,我要是八個月內能跑回來,就把你這個女娃給劉四的兒子當媳婦。我怕耽誤你的工夫,順便就把她帶過來啦,省得你專門跑一趟送人。
鎖子跟梅花說話的工夫,吳老大、侯三、劉四站起來,招呼鎖子入座。吳老大拉著鎖子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跟前,硬把他摁著坐下,說:咱一邊喝一邊說,今兒個說不完明兒個說。咱旁的啥好東西沒有,酒保管夠喝。鎖子只好坐下身子,喝酒吃菜應付場面。確實是自己輸了,按規矩也該如此。但是,他實在不甘心,也受不了被女人日弄的窩囊氣,一陣衝動上來,仗著酒勁對劉四說:我這次輸啦,服你,咱再賭一次。
劉四說:我戒賭啦,有此憑證。說完就伸出左手,讓鎖子看少了一個指頭的手掌,又從懷裡掏出已經風乾的小拇指頭,放在酒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