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店家聽了吳老大的話,又是一陣感慨。幾個人又喝了一陣酒,店家說:你們今兒個來得突然,老夫來不及稟報孟虎,要是他們在,這酒就喝得熱鬧了。吳老大說:我這回到山西,不只是為了給範掌櫃還錢,還想見見孟虎兄弟。孟虎兄弟有了不少人馬,要是拼上命打日本,就給咱百姓立下功勞了,跟精忠報國的岳飛一樣。店家說:孟虎那次從西安回來,成天招兵買馬,訓練隊伍。依老夫看,孟虎兄弟的隊伍收拾幾百個日本兵沒有一點麻達。吳老大說:我跟冷娃兄弟到平遙辦過事情,還要從這裡回陝西。我們明天走了以後,你派人去給孟虎兄弟說一下,我們回來時在你這裡見面。

吳老大跟劉冷娃趕到平遙,找到金旺錢莊,也找到姓範的大掌櫃,姓範的大掌櫃聽吳老大說了來意,驚訝地問:你們真是來給俺兄弟還錢的?吳老大讓劉冷娃把肩上的錢褡取下來,讓他看了裡面的銀元,說:俺們把銀元都帶來了,不為還錢跑這麼遠的路幹啥?

那人急忙從櫃檯裡跑出來,給吳老大和劉冷娃深深作了個揖,說:我聽俺兄弟說過西北馬車行道里有個吳大腦兮,能耐極大,人極仁義,今天看到吳大腦兮做的事情,實在令人敬佩。咱先不說錢的事情,算俺交了你這個朋友。你們在平遙的日子,吃住花費全由我包了。吳老大也給人家深深作了個揖,說:當初範掌櫃借給俺錢的時候,不要我們打字據,就憑這份情義,俺也得想辦法把錢還給他。範掌櫃的錢櫃遭了不幸,錢肯定緊缺,說不定這筆錢有大用處哩。那人說:吳大腦兮連著跑了多日子路,一定很辛苦了。咱這就到酒店,先把住的地方安頓好,把牲口牽到槽裡頭,我再給你們接風。我現在就派人去找俺兄弟,一塊喝酒。

人家把他倆領到一家最闊氣的客店,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房間,又訂了一桌酒席。

他們正說話間,店夥計進來稟報:有個姓範的客官求見吳大腦兮。吳老大說:快請進來,說著就朝門口走去。範掌櫃跑進來,進門就捉住吳老大的手,說:吳大腦兮,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吳老大說:去年在山丹借了你的錢,開過年到山丹還錢,錢櫃關門沒辦法還,只好到平遙找你還錢。說完對劉冷娃說:冷娃兄弟,把錢還給範掌櫃。

劉冷娃把錢褡放在桌上,露出銀元讓範掌櫃看。範掌櫃沒有看銀元,感慨地給吳老大說:真沒想到你們會跑到平遙來還錢!吳老大指著銀元說:當初俺們借的是兩百塊銀元,按一分五的利息計算,共還兩百三十塊,你清點一下。範掌櫃說:你這麼遠跑到平遙,就足夠啦。我做了大半輩子生意,見過講信譽的人不少,但還沒有遇到像吳大腦兮這麼講信譽的人。吳老大說:你把銀元清點一下,俺倆跑這麼遠的路,就是為了給你還銀元,錢還到你手裡,俺的心也盡到了。範掌櫃說:當初你到我櫃上借錢,我就不讓你打字據,這是我信得過你。你這陣來還錢了,還要我點錢,我還能信不過你?吳老大就不再堅持要範掌櫃點錢了,給劉冷娃說:把錢褡交給範掌櫃,咱的事情就辦完啦。

店夥計進來給他們說:客官要的酒席擺好啦。

範掌櫃和他兄弟按照待客的規矩,給吳老大、劉冷娃敬過酒,範掌櫃的兄弟問吳老大:你們平時跟錢莊打交道多不多?吳老大說:不多,俺們的貨主跟錢莊打交道多。俺們這些吆車的都是出力氣掙錢,在倒騰貨上還不行。範掌櫃兄弟說:用力氣掙錢最苦,用錢掙錢最省力氣。靠力氣掙錢的沒幾個發財的,發財的都是用錢掙錢、用官掙錢的人。吳老大說:範先生說得沒錯,可俺這些車戶,要錢沒錢,要官沒官,不靠力氣掙錢咋辦?範掌櫃說:其實倒貨掙錢也不難,你們那天到我錢櫃上借錢的時候說,在山丹買個頭牯到西安賣了,能賺一少半的錢。你們為啥不在山丹多買幾匹頭牯,到西安再賣了,倒騰幾回就發財了。吳老大說:倒騰頭牯要銀元,俺哪來那麼多銀元?

範掌櫃的兄弟從衣兜裡掏出一張鍍金的紙片片,雙手捧給吳老大。吳老大看著金紙片片,問:範先生,這是啥東西?範掌櫃兄弟說:這是俺金旺錢莊的特別名片,你拿著這張名片,在全中國所有的錢莊都能借到錢,借多大的款額都行,等於俺金旺錢莊為你做了擔保。你要是在山丹買頭牯沒有錢,就拿這張名片在山丹的錢櫃都能借到錢。你拿這張名片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你不管在什麼地方借的款,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還,你借款還款很方便,節省款在你手裡壓的時間,就節省利息。你在山丹借的錢,到西安把頭牯賣了,可以在西安還錢,不需要再往山丹跑一趟。吳老大說:範先生把這麼大的好處給我,不怕我昧了你的錢。範掌櫃說:按錢莊的規矩,我把這張名片給你,你出的任何事情都由我承擔。我相信我的眼窩,你要是那種人,就是把我的眼珠子摳了,也賠不起錢莊的損失。不過,使用這張名片還有個規矩,就是你借錢做啥生意都行,就是不能開錢莊,也不能替錢莊籌款。錢莊之間互相擠兌,你要是把我們的款大量地借給別的錢莊,俺的錢莊銀根就緊張,弄不好會被人家擠垮。吳老大說:我記住了,不替旁的錢櫃借錢就是啦。又問範掌櫃:你打算咋辦哩,你在山丹的錢櫃還有那麼多的賬目沒有清哩。

範掌櫃說:我也操心山丹的賬目,櫃上失火了,我借人家的錢都打有字據,人家拿著字據找我要錢。人家借我的錢,打的字據叫火燒了,我就沒有憑證朝人家要錢。我回到平遙,就是想籌一筆款子,先把借人家的款還了,至於人家借咱的款,就憑人家的良心了,能收回多少算多少。吳老大問:旁人借你的款,你就沒有記住他們?範掌櫃說:記住他們有啥用處,咱要人家還錢得有憑證,咱把憑證燒了,憑啥要人家還錢,開錢櫃講究的是憑證。吳老大說:只要你能記住他們就好辦,我替你要回這些錢。再就是你回山丹重新把錢櫃開起來,得多少銀元?範掌櫃說:五千塊銀元就夠了,你要是能幫我要回來一些,再有兩千塊就夠啦。

吳老大:我回去給你籌齊兩千塊銀元。你最好明天跟著我們一塊走,先到西安,再跟著俺的車到山丹。

幾天後的後半晌,吳老大趕到風陵渡,剛在小酒店門口下馬,就看見孟虎、劉七,還有老店家從裡面迎出來。孟虎拱手對吳老大說:我們算著你今天準到,一大早就在這候你。吳老大也拱手對孟虎說:這麼長日子沒跟兄弟見面了,心裡想得慌,咱就在這裡敞開地諞上一夥。他給孟虎說過,又拉著範掌櫃給孟虎和劉七介紹:這位是甘肅山丹錢櫃的範掌櫃,我的兄弟。孟虎和劉七給範掌櫃拱手行禮,說:你是俺老大兄弟的兄弟,就是俺的兄弟,以後範掌櫃有啥事情,就說你是俺老大兄弟的人就行了。俺的山頭在山西,連閻錫山都不敢小看。誰要是把你欺負了,來給俺說一聲,俺提個人頭也就是說句話的工夫。

菜擺上了,汾酒抱來了,老店家對吳老大和孟虎說:你們先喝酒,我下廚做魚。

吳老大把酒喝過三道,擱下酒碗,看著孟虎和劉七說:我今兒個專門來和兄弟見面,除了想念兄弟,還想給兄弟說說過去說的那事情。孟虎說:你再叮嚀這事情,就是看不起我和劉七了。俺們儘管是土匪,可俺是中國人。小日本要膽敢到中條山,看我咋著收拾他們。我早就給山頭的弟兄們說了,一人要砍五個日本鬼子的頭,多砍一個獎二十塊大洋,多砍五個獎一根金條,多砍十個升為山頭掌櫃。我把銀元都存得足足的,等著獎賞弟兄們。我孟虎給你發個毒誓,不管官家的隊伍打不打小日本,我要是讓一個日本人過了黃河,就用槍把我的腦袋崩了。

吳老大端起一碗酒,雙手捧給孟虎,說:兄弟把話說到這了,我就啥話都不說了,這碗酒是俺陝西鄉黨敬你的。孟虎接過酒碗,一口喝乾,把嘴一抹,說:咱是中國人,讓小日本騎在咱頭上尿尿,丟祖宗的人。為了收拾小日本,我關著山頭練了幾年兵,我手下的兄弟哪一個都是百發百中,上陣交鋒一個對付五六個沒麻達。

這一天,他們直喝到日落西山,月亮出來,吳老大才扣下酒碗,對孟虎、劉七說:今兒個見了兩位兄弟,心裡就踏實了。俺還有事情,車幫等著我回去打理哩,範掌櫃的事情也等著我到西安辦哩。咱今兒個把酒就喝到這,等把小日本打光了,咱在這喝個三天三夜。

孟虎、劉七、老店家再三要留吳老大,要他們第二天再過黃河。吳老大堅持要走,說著就站起身子,朝門外走去。老店家見實在留不住他們,對店夥計說:把吳大腦兮的馬牽過來。吳老大他們一到酒店,夥計就把馬牽到後院槽裡喂上草料。到了這陣,人吃飽喝足了,馬也吃飽喝足了。

孟虎和劉七一人拉著吳老大一隻手,捨不得吳老大離去,一直走到風陵渡口。吳老大就要上船的時候,孟虎問:老大兄弟,你需要啥東西儘管張嘴。吳老大說:我真的不需要啥,要是兩位兄弟實在要給,就給咱冷娃兄弟兩把盒子炮,讓咱冷娃兄弟也練出一手好槍法。孟虎說:冷娃兄弟是俺老大兄弟的好兄弟,也是俺的好兄弟。把我這兩把槍拿去,這兩把槍也跟了我好多日子,好用得很。從懷裡抽出德國二十響,拍在一起遞給劉冷娃,又對手下人說:把你們的子彈都取出來,給冷娃兄弟。跟在他身後的人都把子彈取出來,交給劉冷娃,也有五百多發。孟虎說:冷娃兄弟,咱老大兄弟幹這麼大的世事,肯定要惹下一些人,也有人眼紅咱老大兄弟。你在老大兄弟跟前,後腦勺上都要長眼窩,替老大兄弟多操點心。劉冷娃說:孟虎兄弟放心,就是把我的命搭上,也不會讓老大兄弟出一點麻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