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大年初十,車戶就開始撩攬上道的事情了。吳老大跟他大睡到半晌午起來,在芹菜的伺候下吃過早飯,把車上的套繩鋪到院子裡,檢查啥地方不結實,把它割開重新接上。要是上坡頭牯使勁的時候把套繩拉斷,會出大事情。吳老大見六股繩子合成一股的套繩中有一股磨得很細了,對他大說:你看這根套繩有一股快磨斷啦。吳騾子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套繩看了,說:平路上不會出啥麻達,就害怕到了掛坡的時候,頭牯使上十二成的力氣,繃斷了就不得了。乾脆把它割斷,重新接個麥穗。他說的接麥穗是車戶接套繩的一種方法,把斷繩的兩端各六股繩,交叉編織成麥穗樣的接頭。

吳老大用牛耳刀把套繩割斷,又把股繩散開,就接開麥穗。半晌午的日頭燦爛地照在身上,沒有風,很暖和。吳老大脫掉皮襖,覺得幹活利索了很多。大門外傳來一陣跑步的聲音,吳老大忽地站起,把墊槓攥到手裡。幾乎在同一瞬間,吳騾子也把墊槓提在手裡。

門外傳來劉冷娃的聲音:老大兄弟在家沒?

劉冷娃進了大門,身後跟著幾個人,牽著一匹黑漆色的騾子。劉冷娃對身後的人說:這就是吳大腦兮,你們給吳大腦兮說說,看他能不能給你們幫忙。劉冷娃身後的人就給吳老大作揖,說:吳大腦兮,你可要救救俺幾家人的性命。你要是不管這事情,俺幾家人就活不下去啦。

吳老大趕忙說:進屋坐,有啥事情好好商量,只要我能幫上忙,我一定幫。我幫不上,也給個說法,不會不管鄉黨的事情。吳老大一邊把他們朝屋裡讓,一邊對芹菜喊:芹菜,快給鄉黨泡茶,把我從太原帶回來的鐵觀音泡上,泡得釅釅的。又給他大說:你去把俺車柱伯、侯三伯請過來,咱們一塊商量鄉黨的事情。

吳老大把他們讓進屋裡,劉冷娃指著帶頭的人說:這位是大明宮馬車幫的大腦兮張三狗。吳老大趕忙拉住張三狗的手,說:咱兩個村子才離十幾里路,按理說該多走動,一忙都把走動的事情擱下了。張三狗說:吳大腦兮的名聲早就聽說了,就是沒有機會在一塊諞。俺是遇上沒有辦法的事情,不得不求到吳大腦兮的門上啦。吳老大說:我還是那句話,只要我吳老大能辦,絕不會說二話,有啥事情你們就說。

大明宮的這幾個車戶,把攢了幾輩子的錢湊到一塊,在西安騾馬市上買了一個六歲的母騾,身材高高大大,毛色光光亮亮,咋看都是上等的轅騾。母騾能活到五十多歲,六歲的騾子就像人中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他們把騾子拉到家套到車上,咋看都不像六歲的騾子,才知道被牙家和賣騾子的人聯手坑了。

吳騾子把馬車柱、侯三叫來了,幾個人圍著騾子看品相。吳老大掰開騾子的嘴,仔細地看騾子大牙上的槽口。頭牯剛生下來,牙齒很光滑,啥痕跡都沒有。隨著歲數的增長,牙齒啃嚼穀草的年代久了,就磨下痕跡,車戶們把這痕跡叫槽口。頭牯的歲數越大槽口越深,看了槽口就知道頭牯的歲數。

吳老大看了騾子的槽口,又走到騾子的腰跟前,兩手搭在騾子的腰上,用力朝下一壓,竟把騾子壓了個趔趄,六歲的騾子絕對不會這麼不經壓。但看騾子的毛色光亮,老騾子又長不出這麼好的毛色。就用手在騾子的皮毛上捋過來摸過去,手上的感覺不對,把鼻子挨著騾子皮毛聞,也沒有聞出啥味道。覺得事情很蹊蹺,槽口跟毛色都是六歲頭牯的樣子,力氣咋就像快要死了的老騾子?豁然,他腦子一亮,說:把洋火拿來。從騾子身上拔了幾根毛,用洋火點著,把鼻子湊到跟前聞,聞到了一股石蠟燒的味道。

吳老大說:他們給騾子的毛上打了石蠟,又扒開騾子的嘴,更認真地看騾子的槽口。終於,看到挨肉的地方有很小一溜牙齒是黑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說:他們用銼刀把槽口銼啦,還用砂紙打磨了,不仔細看不出來。

張三狗走到吳老大跟前,說:吳大腦兮,他們攢了一輩子的錢買了這個頭牯,要是這事情救不回來,他們就白下了一輩子的苦!吳老大問劉冷娃:你說這事情咋辦哩?劉冷娃嗖地拔出腰刀,滿臉兇相地說:咱把牙家找到,要他把咱鄉黨的騾子錢賠回來。

吳老大又問他大和馬車柱、侯三:你們覺得用啥辦法好?馬車柱說:我琢磨了,這個人能當牙家,肯定能看出騾子的毛病,說不定是跟賣主合夥坑人,把賺的錢分了。這匹騾子賣了五百塊大洋,他少說也分二百塊,比他幾年都掙得多,這段時間肯定不會在騾馬市上露面。咱們過了十五上道,他再在家裡窩上幾個月,頭牯身上的石蠟磨光了,槽口露出來了,咱的證據就沒有了,就是找到他也沒辦法弄他。

吳老大對劉冷娃說:車柱伯說得對著哩,咱要是找不到人,再忙活也不管用。這陣最緊要的是找到牙家,找不到牙家找到騾子的賣主也行,只要找到了,就有辦法收拾他們。咱們過了十五又要上道,必須在十五前把這事情辦完。說完,又問大明宮的車戶:你們知道那個賣主是啥地方人,牙家姓啥叫啥?車戶答:賣騾子的是河南人,牙家姓夏,不知道是啥地方的人。吳老大說:那個河南人跟這個牙家掙昧心錢上癮了,往後還會坑害車戶,這回非把他們收拾了不可。張大腦兮,你挑上幾個會說河南話的車戶,冒充河南人住進東關的河南會館,打聽那個賣騾子的,想辦法把他弄出來。又給劉冷娃交代:你帶上幾個功夫好的,再帶上一個認識那個賣主的車戶,騎上快馬朝潼關方向跑。賣主把騾子出手就會回河南,也跑不了多遠,你們肯定能在潼關這邊追上他。又對他大和馬車柱說:你們跟我一塊到東關俺庚庚爺那去一趟,看俺庚庚爺有沒有辦法找到那個姓夏的牙家。

吳老大帶著他大和馬車柱走進皮貨店,馮庚庚見他們進來,臉上就有了笑,他教了一輩子徒弟,最喜歡吳老大。他叫夥計們把茶倒上,問:你前幾天剛來過,今兒個又來了,肯定有啥事情要我老漢辦。吳老大說:庚庚爺還真說對啦,俺就是有了難辦的事情來求您老人家哩。馮庚庚說:你的威名傳得西北五省都知道,還能有啥難辦的事情?

吳老大把大明宮買騾子被坑的事情說了。

馮庚庚說:世上還有人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千萬不能放過他們。可我從不跟騾馬市打交道,咋能幫你找到那個牙家?吳老大說:那一年我來你這置鞭子,有一夥東關的閒痞來鬧事,被你收服了。這幫閒痞交往大著哩,一個閒痞串著一個閒痞,西安城裡頭的事情沒有他們不知道的。要是讓閒痞去找這個牙家,肯定能把他找到。馮庚庚說:這些閒痞變好了,隔三差五還來店裡問候我,有幾個還在店裡學功夫哩。我讓夥計叫他們過來,你給他們交代咋著辦這事情。

沒多大工夫,夥計把閒痞叫來。他們進門就給馮庚庚磕頭,馮庚庚用話擋住他們,說:年都快過完了,還磕啥頭哩,甭磕了,把新棉褲都跪髒啦。閒痞笑嘻嘻說:就是不過年,見了您老還是要磕頭的,俺這陣是懂規矩的人啦。

馮庚庚指著吳老大問他們:你們知道他是誰不知道?閒痞看了吳老大,說:看起來眼熟,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啦。馮庚庚說:這就是名震西北五省的三家莊馬車幫的吳大腦兮,還不快過來見個面。閒痞對著吳老大抱拳行禮,說:久聞大名,今日相見,果然英武。往後吳大腦兮有用得著俺的地方,儘管說話,我們一定效力。

吳老大把西安騾馬市的牙家勾結河南賣騾子的人,坑害大明宮車戶的事情給他們說了,畢了還說:這事情俺們跟他完不了,就是找不到這個人。各位在西安城裡人熟,麻煩各位把這個人找到。閒痞們把胸脯子拍得嗵嗵響,說:吳大腦兮放心,這事情交給俺了,不是吹的,他就是鑽到老鼠尻子裡頭,俺也能把他摳出來。

吳老大讓馬車柱拿出十塊銀元給他們,他們說啥也不接,說:你讓俺給你辦事是看得起俺,俺要是收了你的錢,人都會笑話俺的。再說,在馮師傅這咋能接你的錢哩,俺也不能給馮師傅丟臉。吳老大說:你們還要託朋友,託人的事情總得花費。俺總不能讓你們把力氣出了,再把錢也貼進去。

閒痞還是不接,馮庚庚對他們擺了下手,說:吳大腦兮給你們,你們就接下。閒痞聽馮庚庚這麼說了,才接下銀元,歡天喜地地找人去了。

吳老大從皮貨店出來,對馬車柱和他大說:要是這些閒痞把那個牙家找到了,肯定有別的牙家來求情,咱們又不會放過這事情,弄不好就會跟他們結下仇氣。咱把那個河南人找到了,肯定也有河南人來求情,弄不好也會結下仇氣。咱要在騾馬市上處置這兩個人,要是官家出來擋咱們,咱們就不好處置啦。

馬車柱說:你說得對著哩,要是跟他們結下仇氣,對咱以後也沒有好處。吳老大說:咱一定要掌握分寸,既要把這兩個人收拾了,還要讓河南幫和牙家們沒話可說,不給咱結仇。我最擔心的是人家要是把官家買通了,反過來把咱的威風打下去,就把咱的人丟啦。

三個人就想對付官家的辦法,想了一會兒,吳騾子說:辦法倒是有,不知道咱願不願意求老騷驢?吳老大說:該求人的就要求人,只要能把事情辦成。吳騾子說:咱村張富財他兄弟在隊伍裡當團長,咱要是求到他門上,說不定會派兵保護咱們。吳老大說:我去找老騷驢,跟他一塊到隊伍上找人。

吳老大騎著快馬,抽幾鍋子旱菸工夫就回到村子,先給侯三交代了事情,又跑到張富財的高門樓子裡,跟在張文斌後邊,朝上房走去。張富財看見吳老大進來,趕忙站起身子,朝房門口迎了幾步。吳老大走到上房門口,對張富財作了個揖,說:富財伯,把你打擾了。

張富財說:老大腦兮胡說啥哩,這咋叫打擾哩。你是咱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我請都請不來哩,今兒個是啥風把你吹來啦?吳老大當上大腦兮,三家莊馬車幫的勢力越來越大,生意越來越旺,張富財的收入年年增長,也想給吳老大套近乎。

吳老大說:富財伯,俺這些人咋能跟你比,你是坐在涼房裡收錢哩,啥都不用幹,錢就朝你家的大門裡頭灌。俺靠的是兩條腿在道上顛簸,不下苦力就掙不來錢。這些年朝富財伯這走動得少了,請富財伯包涵包涵,我這就給富財伯賠罪。

張富財更是高興地說:來了就多坐一會兒,陪我好好喝會兒茶。說著就招呼丫鬟:把我的西湖龍井泡上。吳老大說:富財伯,咱車幫出了大事情。我專門從東關趕回來,到你這搬兵哩,還真沒工夫陪你喝茶。張富財說:啥事情這麼著急,連喝茶的工夫都沒有?

吳老大把大明宮的車戶叫人家坑的事情說了,張富財說:大明宮的事情,跟咱三家莊有啥相干,犯得著出這麼大的力氣?吳老大說:馬車幫的生意要得好,就得把車幫弄大,要把車幫弄大就得讓人家服咱,咱就得幹出讓人家服咱的事情。這事情看起來與咱三家莊不相干,要是幹成了會把西北五省都驚動,西北五省的馬車幫都服咱,咱還愁把馬車幫弄不大?

張富財說:你想讓我弄啥?吳老大說:我明天要在騾馬市處置那兩個人,害怕對家買通官家,用官家壓咱們,把咱的事情耽擱了,還顯得咱三家莊沒人,以後誰都敢收拾咱三家莊的人。你今兒個進城跟俺富善叔說一聲,讓他派人保護咱村的車戶不受人家的欺負。

張富財忽地站起來,對張文斌說:你到地裡把人叫回來,我坐轎到城裡頭去看俺兄弟,讓他們看看咱三家莊有人沒人?

吳老大騎著馬,張富財坐著轎子,急急火火地朝城裡走去。到了張富財的團長兄弟那裡,說了事情的緣由,團長豪爽地說:哥,你也真是的,何必親自跑一趟。讓吳大腦兮給我說一聲,我讓他把兵帶走就行了。這事不用說了,明天一大早,我派一個連把騾馬市包圍了,警察局要是敢痞幹,連警察一塊收拾。

吳老大說:富善叔,我在村裡的時候,就跟俺富財伯說,你不會看著咱三家莊吃虧不管。團長聽了吳老大的話,心裡更高興,說:我明天讓個連長到騾馬市上找你報到,你直接給他下命令,把威風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