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月的時候,三家莊馬車幫在西安裝上貨,又沿著千年古道向漢中進發。從西安到漢中,開始一直朝西邊走,到了寶雞又朝南拐,沿著嘉陵江朝前走,到了鳳縣又朝東南方向拐。馬車幫一大早從廟臺子出發,沒到晌午就趕到張良廟。吳老大把車吆到張良廟跟前,讓頭牯停住腳步,把刮木繩拉緊,見這裡的坡太陡,從山坡上搬來石頭,墊在車輪前邊。劉冷娃見他吆住了頭牯,也跟著吆住頭牯。馬車柱、吳騾子、侯三見前邊停了車,也把頭牯吆住。吳老大走到馬車柱跟前,說:我想進去看看張良廟,侯三伯也跟我進去,你們先吆車朝前走,今黑在留壩歇腳,我們隨後就到。劉冷娃說:我跟老大兄弟一塊進去,也長點見識。馬車柱說:我每回吆車從這裡過,都要進去看看,看一回就覺得肚量大了一點,覺得把世事看開了一點,我也想進去看看。
吳老大走到他大跟前,說:他們都要跟我一塊到廟裡看看,你領著旁的車先走。這一路都是下坡,招呼大家拉著刮木下山,小心把轅騾窩倒。吳騾子說:你們不要在裡頭耽擱的工夫大了,早點出來趕路。
吳老大他們過了進履橋,看了授書樓,從張良廟出來。吳老大站在廟門前,侯三說話了:你逛了張良廟,有啥想法沒有?吳老大說:咋能沒想法,想法多著哩。侯三問:有啥想法?吳老大說:張良的聰明就是知道人成功之後,要急流勇退。你有了天大的功勞,功蓋過主,主子就容不下你,就要想辦法收拾你。自古以來,人為了功名去流血拼命,功成名就後享受榮華富貴。張良就是能拋棄人們不願拋棄的東西,把榮華富貴視作糞土,保全自己的性命。
侯三又問:既然張良知道輔助劉邦打下江山不會有好下場,料到自己功成名就之後,要到這荒山野窪避難,當初又何必出來幫劉邦打江山?吳老大想了一陣,說:不知道張良為啥要出來幫劉邦打江山。侯三看著張良廟門,看了跟前的柴關嶺、紫柏山,哈哈長笑一聲。馬車柱看不慣侯三在吳老大面前說這些喪氣話,就說:侯三,你就是把世事看得太透啦,才把自己弄成這樣子。要是人都跟你一樣,世上的事情誰還來做?侯三說:我家當都沒有,你有車有頭牯,可你哪一樣跟我不一樣,跟我一樣吆車,跟我一樣住馬車店,跟我吃一樣的飯喝一樣的酒,卻比我少逛多少回窯子。人一輩子才能活多大歲數,能弄幾回那事情,受了幾輩子的可憐置下這頭牯這車,你說值不值?你活一輩子進了黃土,我活一輩子也進了黃土,最多你的墓疙瘩比我的大一點,又有啥用處?人兩腿一蹬啥都不知道,你咋能知道你的墓疙瘩比我的大,我看你白進了張良廟。
馬車柱不服氣侯三,想了很大工夫,沒有想出能說過侯三的話。
漢中是陝南第一重鎮,貫通四川、湖北、關中的水陸碼頭,地勢緊要,民俗開放,自古以來都是富庶之鄉,兵家必爭之地。水路一條可通安康,再從安康到襄樊,到了襄樊就能順著漢水直達武漢三鎮,又能順著白河、南河到河南地界,還能順著四通八達的河道通往湖南、江西。另一條通往陝西的紫陽,到萬縣、重慶;旱路更是四通八達,官道通到漢中平原的每一個縣城,再通往四川、湖北、江西、湖南、河南、關中,又從關中通往甘肅、新疆。漢中盛產生漆、棕絲、白米、茶葉、黃花、木耳、獸皮、木材,物產豐富,是西北第一富足處,人稱「賽江南」。雲集著水陸兩道上的富賈鉅商、三教九流,七十二行道,土匪刀客、地痞流氓、黑紅兩道、高階妓院、低等窯子、土娼暗門子,應有盡有。
三家莊馬車幫到了漢中,歇馬三天。頭牯要啖藥歇腳,車要卸貨裝貨,人要拜親訪友看戲逛窯子,還要觀賞當地有名氣的地方。
吃過早飯,吳老大問侯三:你今兒個幹啥?侯三答:你說幹啥就幹啥。吳老大說:你要是沒事情幹,跟我一塊去逛逛拜將壇,那是當年韓信拜將的地方,名氣大得很哩。劉冷娃、馬車柱、吳騾子剛好都在跟前,都說想去看拜將壇,就跟著一塊去了。不到吃頓飯工夫,就到了古漢臺下,先看了古漢臺,朝前走了幾百步就到了拜將壇。
吳老大站在一座石碑面前,侯三問:碑子上刻的啥字?吳老大說:碑子上刻的是漢大將軍韓信拜將壇。
他們走到碑子背後,背後刻著很多字,侯三又問吳老大:這上邊刻的啥字?吳老大給他念碑子後邊刻的字:
辜負孤忠一片丹,未央宮月劍光寒。
沛公帝業今何在,不及淮陰有將壇。
侯三說:我知道是啥意思了,人們不願意劉邦打下江山用不上武將,把韓信在未央宮讓呂后娘娘殺了。吳老大說:你把當年韓信的根根底底給咱說一遍,咋樣?侯三跟著吳老大,一邊在拜將壇上看景,一邊說:當年韓信投奔霸王項羽,沒有被重用,就來投奔劉邦,開始也沒有被重用,就離開漢營逃跑到樊河邊。劉邦手下有一宰相叫蕭何,蕭何知道韓信是天下奇才,連夜追趕韓信,在樊河邊追上韓信,回來給劉邦說了韓信的能耐,劉邦就在這裡設壇拜韓信為大將。沒有韓信就沒有漢室江山,可韓信比張良差多了。他就不知道把兔子打完了,弓箭沒有用處的道理,還想享受打下江山的榮華富貴,最後叫劉邦的婆娘在未央宮讓宮女用剪子戳死了。
他們從拜將壇下來,壇下陰涼處有一茶攤,一片樹蔭遮涼,一個火爐,爐上有一鐵壺,壺裡的水正開,突突冒著白氣。爐旁支一方桌,桌上有一摞茶碗,兩把茶壺,幾個茶葉罐罐。一老者守在桌前,似乎在等待生意,也似乎不等待生意,見吳老大過來,站起身子問:各位客官可用茶?
吳老大給老者行了禮,說:俺是西安的車戶,想在你這多坐一會兒,看著韓信的拜將壇,喝著你的茶水,諞古今的事情。老者哈哈一笑,說:我老漢支這個茶水攤子,就是在家閒得沒事難受,貼上茶葉找人諞,不圖掙錢只圖有個諞閒的伴。
吳老大問:老伯,可有好茶?老者答:好茶倒有,就是品種不多。像安溪的鐵觀音、黃山的碧螺春、杭州的龍井,咱陝西平利的毛尖、紫陽的陝青,這幾樣都有。
吳老大問他大跟馬車柱:你們說喝啥茶好?馬車柱說:你看喝啥茶好就喝啥茶。吳老大說:那咋能行哩,你們是長輩,你們說喝啥茶咱就喝啥茶。吳騾子說:喝平利毛尖,熱天喝毛尖清熱去火,你們看咋樣?吳老大趕忙說:咱就喝平利毛尖。
老者抓了一大把平利毛尖放進大茶壺裡,提起火爐上的鐵壺給茶壺裡倒上開水,又用開水把茶碗燙了,挨個給他們把茶倒上。他們雖然不太渴,見了這麼好的茶還是想喝。就坐在拜將壇下,看著一千七百年前的東西,想著一千七百年前的事情,品著碧綠清澈的毛尖,身上跟心裡就有了暢快。街道上行走著漢中的男人女人老人碎娃,漢子沒有關中漢子威猛,但身上透著靈氣;女子也沒有關中女子高大,但比關中女子細膩,臉蛋兒白裡透紅,腰細尻子圓,走路能扭出麻花。侯三看來來往往的女子,眼睛都發直,說:狗日的,漢中女子比咱關中女子水色!
馬車柱看著他,滿臉的鄙夷,說:你驢日的遲早要死在女人身上!侯三嘿嘿一笑,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人遲早都要死,不死的時候就要風流!
兩碗茶水下肚,喉嚨裡沒了乾渴,話就多起來,吳老大說:離吃晌午飯還早,咱不能在這乾坐,說點啥事情?吳騾子說:唱戲,唱跟韓信有關係的戲,看著韓信的拜將壇,聽著韓信的戲,也是受活事情。馬車柱說:我給咱唱《二進宮》裡楊侍郎唱的那一段,正好跟韓信有關聯。老者說:咱陝西的秦腔,只有你們關中漢子能唱出原味,要是讓俺漢中人唱,就唱不出秦腔的氣勢,把秦腔都糟蹋了。
馬車柱又喝了半碗茶水,清了嗓子,就放開喉嚨唱開:
千歲進宮休要忙,聽為臣與你講比方。西漢駕前幾員將,英布彭越漢張良。蕭何月下把信趕,他追回韓信扶高皇。他與高祖爺家把業創,在九龍山前擺戰場,大戰場來小戰場,九人九馬九根槍,立逼霸王烏江喪……
馬車柱的嗓子洪亮,陽剛,千年秦腔從他嘴裡吼出來,在拜將壇下回蕩,吸引了過路人都停下腳步。剛一唱完,圍觀的人都鼓掌叫好,要他再唱一個。馬車柱說:丟人咧,我把人丟到漢中來咧。
老者說:客官這隨便一唱,就把俺漢中的男人羞死了,俺漢中的男人說啥也唱不出這麼好聽的秦腔。
圍觀的人們還不讓馬車柱停下,要他再唱。於是,侯三、吳老大、吳騾子、劉冷娃一人唱了一段,才算滿了圍觀人的心願,也到了晌午時分。吳老大從口袋裡掏出銀錢,放在茶桌上,說:快晌午了,俺也該回店裡吃飯啦。老者拿起銀錢塞到吳老大手裡,說:我聽了各位的秦腔,咋能收你們的錢哩。吳老大硬把錢給老漢,說:你支這張桌子圖啥哩,要是都不給錢,你靠啥過日子?老者說:我靠兒子給的孝順錢過日子,我支茶桌就是圖個熱鬧,兒孫們都忙,我一個人在家冷清,支張茶桌就不冷清啦。
吳老大跟老者爭過來爭過去,老者收了一半茶錢完事。
第四天一大早,馬車幫該朝回返了。車戶們跟往常一樣,天剛亮就從炕上爬起來,吃過早飯就套車。吳老大剛把車吆出馬車店的大門,見漢中商會的王會長從外頭跑進來,迎上去問:王會長,一大早就跑來,肯定有啥事情啦?王會長說:就是有了急事,求吳大腦兮哩。吳老大說:有事儘管說,咱能辦的絕對沒有半句二話。王會長說:昨天后半夜接到西安那邊來的信,說要一車生漆,要得很急,非要今天就上道,這一向都沒有朝西安去的車。吳大腦兮能不能想個辦法,我們再加兩成腳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