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初五一大早,芹菜跟往常一樣從炕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先把自己屋裡的尿盆倒了,到茅房把肚裡的屎尿出來,又把婆婆屋裡的尿盆倒了,就掃開院子。她想開了,世上的車戶都是那樣子,硬要自己男人不在外邊弄女人也不行。婆婆說得對著哩,自己總不能跟著男人在道上顛簸,男人憋不住咋辦?心裡想通了,幹啥都順心了。掃把掃在地上,發出一波一波的沙沙聲,聽起來很順耳。她又思謀,自己男人這麼壯實,明年吆車回來,自己生的娃娃都能看著他大笑了。

翠花起來了,提著褲子朝茅房跑,把肚子裡的稀稠控幹擠淨,在牆上摳了個胡基蛋把尻子擦了,土牆的那塊地方被她摳得凹進去好多。她從脖子上取下褲帶,一邊繫褲子一邊朝茅房外頭走,還問兒媳婦:你也不多睡一會兒,起這麼早幹啥。那野驢折騰得你成夜睡不成,還要起來喂幾回頭牯。天亮才是睡覺的好時辰哩,你沒聽人說世上有四香,黎明的瞌睡、柿子醋、新娶的媳婦、臘汁肉,還把黎明的瞌睡放到最前頭,婆婆說完又回屋裡睡覺去了。

又過了好大工夫,公公婆婆還有自己男人才從炕上爬起來。她伺候他們洗過臉,就忙活著做飯去了。

吳老大起床後,就在院子裡練功,猛然聽見腳步聲,朝著自家大門口走來,立即停住手腳,一個騰跳到車轅跟前,手裡攥住墊槓,人也閃到大門背後。幾乎同時,吳騾子也攥起墊槓,閃到大門的另一邊背後。腳步聲到了他家門口停下,響起拍門的響,翠花問:誰呀?門外小聲回答:我,山西來的。吳老大跟他大聽出是孟虎的聲音,趕忙丟掉墊槓,拉開門閂,孟虎閃進門。吳老大把他們朝屋裡讓,說:快進屋,外頭冷得很!

吳騾子把房門推開,吳老大一手拉著孟虎,一手拉著劉七,朝屋子裡走去,走到屋門口時,又對媳婦說:芹菜,快來見見我這兩位兄弟。芹菜走過去,低著頭細聲細氣說:快到屋裡坐,屋裡暖和。

吳老大把孟虎劉七讓進屋裡,催著他們脫鞋上炕,說:把你帶來的兄弟也叫進來暖和暖和。跟隨孟虎和劉七來的四個漢子都沒有進屋,守在大門背後。孟虎說:他們就算啦,這麼小的炕也坐不下那麼多的人。再說,幹俺這一行的,睡覺都得睜隻眼窩,要是都窩在屋裡,叫人家連窩端了都不知道咋回事情。吳老大說:到了我這裡就放一百個心,過年天氣誰家不來親戚,誰也不會在意村裡來的生人。我讓媳婦在那間屋子裡也支一桌,讓你的弟兄在那間屋子暖和。吳老大又對芹菜吼:把咱屋裡的炕也燒上,讓那幾個兄弟到屋裡暖和。

孟虎聽吳老大這麼說了,對炕下邊的漢子說:你們派一個人守在大門背後,剩下的都到那間屋子暖和,不能喝酒,咱們這是在外頭,出了事情就不得了。

翠花進來了,吳老大給孟虎和劉七說:這是我娘。孟虎和劉七就要下炕給翠花磕頭,吳騾子擋住他們:你們都上了炕,再下炕磕頭,多不方便,這禮就免了吧。孟虎說:旁的時候能免,過年的禮咋能免。俺們跑這麼遠的路圖啥哩,就是為了給老人磕幾個頭。吳老大見擋不住他們,說:你們就不要下炕了,在炕上磕,省得再脫鞋穿鞋。孟虎和劉七就跪在炕上,給翠花磕了三個頭。把翠花磕得臉上都開了牡丹,說:快起來,我給你們弄吃的。老大娃年前頭就給我說了,估摸中條山的兄弟要來,我把好吃的東西都留著哩。說完就要朝外頭走。

吳老大喊住她:娘,你等一下。又轉臉問孟虎和劉七:我把那天黑了在風陵渡喝酒的幾個人叫來,跟你們見見面,他們老是念叨你們。孟虎沒有吭聲,琢磨吳老大的話。吳老大說:這幾個人沒一點麻達,都是自己人。孟虎這才說:老大兄弟的人有啥說的,把他們幾個叫來,咱們好好熱鬧熱鬧。吳老大對他娘說:娘,你去把俺車柱伯、侯三伯叫來,再讓俺車柱伯朝劉家堡子跑一趟,把俺冷娃兄弟也叫來。就說城裡頭來人了,讓他們過來喝酒,旁的啥都甭說。

芹菜提著大茶壺進來,茶壺裡泡著滾燙的釅茶,手裡還端著幾個茶碗。吳老大接過茶碗,擺在人面前,芹菜給茶碗裡倒茶,說:先喝點茶,暖和暖和身子,一會兒再喝酒吃飯。

孟虎問吳老大:啥時候成的親,這麼大的事情咋不給兄弟說一聲?劉七接著說:你成親咋不給咱說一聲,我跟孟虎說啥也得過來一下。吳老大說:十里鄉俗不一樣,咱這的風俗跟你們那不一樣。我就沒有成親的那一天,我在外頭吆車的時候,我娘在家把媳婦說下了,接過門就算成了親,車戶都是這樣。

孟虎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金條,給芹菜說:嫂子,你跟俺老大兄弟成親,我跟劉七也沒有來給你們送禮。這是我跟劉七的一點心意。芹菜見是一個銅棍樣的東西,不知道是啥東西,但知道很貴重,要不人家跑了幾天幾夜給你送個銅棍不成。她不敢接,就看吳老大。吳老大擋住孟虎,說:這禮太重啦,咱吆車的要這東西有啥用處?我給你說過了,你招兵買馬需用銀錢,這錢你留著有大用處哩。孟虎說:我招兵買馬不用兄弟操心,這是我給俺弟妹的見面禮。我原來給你銀錢你不收,我屁話都不說一聲,我給俺弟妹的禮,你總不能也不叫俺弟妹收吧。劉七也跟著說:為了來趟西安,孟虎兄弟可是動了大腦子。帶銀元不方便,就把銀元兌換成金條。你要是不讓弟妹收下這禮,就是拿耳刮子打俺兄弟的臉哩。

吳老大這才讓芹菜接下金條。

侯三進來了,看見孟虎劉七,高興地說:翠花說城裡頭來人啦,我就覺得納悶,城裡頭能來啥人哩,覺得就是你們來了。話還沒說完,屁股就坐到炕上頭,問:騾子兄弟,你準備的啥好酒?吳騾子說:咱們到了中條山,人家給咱喝的是杏花村的汾酒。人家到了咱西安,咱得給人家喝咱陝西柳林鎮的西鳳酒。我年前進城的時候,專門買了兩罈陳年西鳳,誰來都沒有拿出來,就等著孟虎劉七來喝哩,你也跟著沾光。

侯三笑著說:這些年要不是騾子兄弟,我哪能喝上這麼好的酒!吳騾子說:你喝了我幾十年酒,也沒有把我喝窮,反讓我置了一掛車。你要是不喝我的酒,我還置不下這掛車哩。侯三更是高興地說:照這麼說,我就該把你家的酒朝死裡喝。要是我喝酒能讓你再置一掛車,把我喝死都願意。

幾個人說著笑著,馬車柱和劉冷娃就進屋了,又喝了幾壺釅茶,翠花進來說:菜弄好了,吃飯吧。

芹菜抱著酒罈子進來,用新媳婦的身份給炕上男人們倒酒,把酒倒過一圈,吳老大對她說:這酒算你敬過了,你到廚房幫咱娘忙活吧。

酒喝過三巡,就說開正經事情。吳老大抱起酒罈子,給孟虎和劉七碗裡倒上酒,也端起自己碗裡的酒,說:兩位兄弟跑了上千里路來看我,這情義真是沒啥說的。咱們乾了這碗酒,我還有事情給兄弟說哩。孟虎和劉七端起酒碗,說:老大兄弟,你咋說俺就咋幹,要是說半個不字就不是人養的。吳老大說:兩位兄弟這麼說了,我就先謝過兄弟,我先乾為敬。說完,把碗裡的酒喝乾。孟虎跟劉七不甘落後,也把碗裡的酒乾了。吳老大放下酒碗,說:我去年專門讓俺大到中條山,給兩位兄弟說的那件事情,不知道兩位兄弟到底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