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孟虎擱下酒碗,說:老大兄弟,你太小看兄弟了。俺兩個還是中國人,小日本要是敢打到中條山,咱就跟他們沒完。俺倆早就思謀好了,只要小日本到了俺山西,俺馬上就豎起打日本的旗號,叫抗日救國軍,專門收拾日本人。吳老大高興地說:我要的就是兄弟這句話,你們要是在打日本上立了功勞,官家就會給你們一個旗號,按人頭撥給你們餉錢,封你們個旅長團長乾乾,也算是混到了出頭之日,總比當一輩子土匪強吧。孟虎說:要說打日本,就是把命搭上咱都沒啥說的,也沒指望他們把咱封個啥。官家要是覺得咱打日本立了功勞,就像過去的皇上那樣給咱封道免死牌,不要叫那些王八蛋再欺負咱們,讓咱種上幾畝地,安安寧寧過日子就行啦。

吳老大說:兄弟說的免死牌,我也不知道官家能不能給你封。可有一條是肯定的,你要是打日本立下了功勞,咱老百姓肯定會記住你,給你立廟塑金身,世世代代給你燒香磕頭。

村街上喧起一陣男人的吼罵女人的哭喊,還有眾人勸說的聲音。吳老大一愣,放下酒碗,豎起耳朵聽了一陣,聲音朝著這邊移過來,擔心打鬧的人到自己家來。要是讓外人知道中條山的大土匪就在自己家裡,官家的隊伍把村子一圍,他們咋著都跑不出去。就是衝出了三家莊,人家把風陵渡和潼關一堵,就把他們堵到了關中,來個甕中捉鱉,孟虎他們的性命就難保了。

孟虎極快地放下酒碗,兩手伸進懷裡抓住德國二十響。吳老大又聽了一陣,對孟虎說:是兩口子打架,不是衝你們來的,又對馬車柱說:車柱伯,你出去看一下,把他們引開,不要讓他們到這裡來。

馬車柱下炕穿上鞋子,朝大門外走去。一會兒工夫,馬車柱從外邊回來,長嘆口氣說:又是張富財惹的事情。吳老大問:張富財咋啦?馬車柱說:張狗娃家的三女子肚子大啦,張狗娃逼著女子說誰把肚子弄大的,女子說是張富財弄的。張狗娃把女子拉到街上打,打給張富財看哩。

侯三把酒碗朝桌子上一蹾,指著屋門外頭吼罵起來:張富財,俺這些車戶跟你沒完!吼罵了半晌,又想不出對付張富財的辦法,對吳老大說:你是咱的大腦兮,咱這些車戶這樣叫人家欺負,你不收拾他,連你自己的仇都不報。你能忍下這口氣,俺這些車戶忍不下這口氣。

孟虎聽吳老大還有仇報不了,問:老大兄弟,啥事情弄得你有仇報不了?吳老大沒有說話,侯三卻說:吳大腦兮的媳婦叫俺村的張富財糟蹋了,女子性子剛烈上吊啦。孟虎嗖地從懷裡拔出德國二十響,拍在桌子上,問:這事情可是真的?吳老大點了下頭,說:我九歲那年的事情。孟虎說:天下最大的仇就是殺父辱妻,這仇你就能忍十多年?吳老大長嘆口氣,沒有說話。侯三又說:這仇不是俺大腦兮不想報,都在一個村子不好報。孟虎說:這事情交給俺兄弟辦,只要你一句話,到不了明天這時候,他家就把柳木幡打出來了。俺是刀客,這是咱的本行。你說在他家把事情辦了,還是把他弄到外頭辦,咱肯定把活做得乾乾淨淨。

吳老大沒有吭聲,侯三說:這是多好的事情,孟虎兄弟替咱把這事情辦了,神仙都不知道這事情跟咱有牽連,你還擔心個啥?吳老大還是沒有吭聲,馬車柱、吳騾子、劉冷娃看著吳老大,都沒有吭聲,覺得侯三說得有道理,這麼好的事情咋能不幹呢?

過了一會兒,吳老大才說:孟虎兄弟,這事情對你來說是小菜一碟,我咋能信不過你。但這陣還不是咱報仇的時候,我把仇氣都憋了十多年,還在乎早一天晚一天。侯三逼著吳老大問:你說這陣不是報仇的時候,總得說出個道道來。吳老大說:孟虎兄弟殺張富財太容易了,甭說孟虎兄弟是刀客出身,就是我吳老大黑了跳到他院子,把他的頭割下來,也是不費力氣的事情。咱為啥這些年沒對他他下手,就是咱在好多事情上還得用人家。咱的車幫都有八十多掛車了,要是擴到一百多掛車,就成了西北五省最大的馬車幫。咱要是把他殺了,他家的四十多掛車就沒人經管,肯定會賣出去,咱少了四十多掛車,就弄不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馬車幫,不能因小失大!

侯三還想再說些啥話,站在炕下邊的翠花,接著兒子的話說:侯三哥,老大說得沒錯,咱幹世事,眼窩要朝遠處看,圖一時痛快,耽誤了大事情,划不來!

侯三再不說啥了。

孟虎把德國二十響朝懷裡一插,說:老大兄弟,我還是那句話,兄弟啥時候用得上我孟虎,託人給我捎個信,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啦。

劉冷娃沒有說話,跟吳老大交往以後,他覺得跟著吳大腦兮就不會有差錯。馬車柱、吳騾子覺得老大做事比自己看得深遠,對侯三說:老大跟他媽說得對著哩,報仇跟馬車幫的事情相比,咋說都是小事情,要幹大事情就得忍著小事情,聽老大的沒錯。

他們在炕上喝了一天一夜的西鳳酒,一直到第二天半晌午,孟虎才把酒碗反扣在炕桌上,說:俺在這喝了一個對時的酒,該回去了,山裡頭還有一河灘事情哩。吳老大也擱下酒碗,說:你們有事情,我就不攔你們了,說不定以後開啟小日本,咱們還會見上面。孟虎說:我跟劉七回去就把打日本的旗號亮出來,咱也轟轟烈烈幹番世事。說完又對吳老大說:你的功夫天下少有,可這陣都用上洋槍鋼炮了。你還是把槍帶在身上,比刀和棍子管用多了。

吳老大琢磨了一會兒,說:我以後也弄把槍帶上。孟虎從懷裡把兩把德國二十響抽出來,叭地合在一塊,說:你把我這兩把槍帶上,好使得很。又對手下的嘍囉說:把你們身上的子彈都掏出來,給俺老大兄弟留下來。

吳老大收下孟虎的德國二十響,說:有了槍,就要練出使喚槍的功夫,使喚槍的功夫不行,再好的槍也沒有支車的墊槓管用。

吳老大、劉冷娃一直把孟虎和劉七送到灞橋,看到十里長堤,柳蔭成行,正月的柳枝已經有了綠意,垂到河面。有白鶴在水面漫遊,白得扎眼。一葉小舟在河面上漂泊,舟上有一老人,用竹竿撐著小舟行走。不遠不近的堤上有一小亭,亭裡有一石桌,桌上有一壺酒兩個盅,兩人相對而坐,其中一人舉酒而歌:灞橋柳,灞橋柳,拂不去煙塵,系不住愁。我人在陽春,心在那深秋……

吳老大仔細聽,卻是秦腔,心裡卻不以為然,覺得歌者把秦腔唱得太軟了,跟娘娘唱的一樣。吳老大還要送,孟虎和劉七死活不讓他們再送了。吳老大跳下馬,把韁繩拴在灞河邊的柳樹上,握著孟虎和劉七的手說:古人講究送人到這裡,要折柳相送。我小時候跟師傅讀李白寫的灞橋十里相送的詩,年年柳色,霸陵傷別。那時候只識其字,不解其意,今天把兄弟送到這裡,才知道送兄弟別離的悲悽痛苦。孟虎說:老大兄弟,我不識字,粗人一個,但你說的這句詩我聽明白了。我回到中條山以後,會做好收拾小日本的準備!吳老大說:你要是打敗了小日本,再到俺陝西來,我到這裡十里相迎,把酒席擺在這裡給你接風。古人是灞橋十里相送,咱來個灞橋十里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