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馬車幫的規矩,車裝了貨,就有了貨主,不能把貨卸下來裝生漆,這是車幫的信譽問題。一個車幫要是毀了信譽,就不會有人僱你的車,等於給自己的脖子上套繩子。吳老大琢磨了一會兒,給王會長說:行,這車生漆我拉啦。當下,就對車戶們說:把侯三伯車上的貨均到別的車上,讓侯三伯的車拉生漆。吳老大想王會長要加兩成腳錢,這錢就讓侯三掙了。
車戶們把侯三車上的貨卸完,侯三就要吆車跟王會長去裝生漆。吳老大給他交代:我們在前邊先走,你裝好生漆跟過來,我們在勉縣等你。你要是到早了,我們還能一塊逛武侯墓哩。侯三說:我裝好貨就趕你們,咱說好了,今黑一塊去看武侯墓。
吳老大看著侯三離開了,才走到自己的車跟前,鬆開刮木繩,吼了一聲:——頭牯拉著車朝著勉縣方向走去。他後邊跟著八十多掛車,浩浩蕩蕩地離開漢中。
侯三跟著王會長到了裝貨的地方,有人候在那裡,見他把車吆過來,一刻都不敢耽誤裝車,沒用多大工夫就把車裝好了。王會長又給他塞了一塊銀元外加幾張票子,說:這點錢買雙鞋穿。另加的兩成腳錢,把貨運到西安分文不少,這錢不在兩成之內,是我另給的。
侯三把銀錢揣進懷裡,告辭了王會長,吆著車朝勉縣方向趕去。走到一條背街,一個女子朝他走來,說:這位大哥,不到屋裡坐坐?侯三放慢腳步看那女子,年齡不過二十,長得要臉盤有臉盤,要身條有身條,夏天的衣裳單薄,胸脯把衣裳撐得老高,腰細得一把都能箍住,尻蛋子又鼓又圓。要是把這女子的衣裳扒光,該是多麼好看的模樣……
他心裡想著,嘴上就有了騷話:你這模樣俊得叫人心疼,恐怕你受不了我的折騰。女子朝他跟前走近,說:石頭大壓不死螃蟹。侯三說:我看你像是才幹這行道,沒經過大世面。女子說:不瞞大哥說,我開苞到今兒個還不到十天!
侯三架不住女子的煽惑,摸了一下懷裡的銀錢,問:做一回多少銀錢?女子說:大哥你看著給,反正俺這是沒本生意,你給多少都是淨賺。侯三說:那不行,我遇到的這事情多了,說是到時候隨便給點都行,弄完了又獅子大張口。你說好價錢,合適了就做,不合適了不做,咱倆誰也不欠誰的。女子說:兩百塊票子咋樣,俺是剛弄這事的,不知道行情。
侯三驚訝了,兩百塊票子只能買幾碗麵條,掏幾碗麵條錢弄這麼漂亮的女子,跟不掏錢有啥兩樣。今天真是喝上喜娃子奶了,一大早就遇上這麼好的事情,就對女子說:我也不讓你吃虧,給你三百塊票子,完了就走人,我還等著趕路哩。
女子說:大哥放心,保證不耽擱你的事情。侯三問女子:我把車停到啥地方?女子說:就停到這,沒事的,街道上誰還敢偷你的車?侯三把刮木繩一拉,把鞭子朝鞭套上一插,跟著女子進了大門。
女子領他走過二門,又穿過上房,到了後院,進了一間廈房。剛走進房裡,侯三就從背後抱住人家。女子掙脫他的摟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侯三急忙鬆開人家,火急火燎地脫衣裳,剛把衣裳脫了,還沒有抱住人家,屋門嗵的一聲被踢開,闖進來四個漢子,手裡都提著傢伙。一個漢子衝上去揪住侯三的頭髮,照著他的臉扇了幾個耳刮子,狠狠地吼罵:驢日的竟敢弄我的老婆,看我咋著收拾你!一個漢子衝上來抱起侯三的衣裳,侯三隻好光著身子,窩在炕上任人家抽打。
女子面目忽地一變,又哭又叫:你個挨刀的貨,趁我男人不在欺負我,我不活啦,我咋有臉再活下去呀!最先衝進來的漢子罵:把驢日的朝死裡打!掄起短棍,對著侯三就打。另外幾個漢子也掄起傢伙,對著侯三打起來。打得侯三抱著腦袋在炕上亂滾,一個勁地喊:好漢饒命,有啥事情好商量。幾個漢子根本不聽他的求饒,還是掄起棍子朝他身上砸,罵:你糟蹋我的婆娘,這事情有啥商量,今兒個不把你打死就不是人,打死了用麻袋一裹,扔到山裡頭喂狼。
侯三貪酒貪色,色是刮骨的鋼刀,本來就成了空心蘿蔔的侯三,在漢中又被掏空了一層,成天腰疼、頭昏、沒有力氣。被人家痛打一頓,才知道中了人家的圈套,逛了一輩子的窯子,最後敗在一個才上道十天的女娃手裡,一口窩囊氣堵在心窩,吐了幾口鮮血,昏厥過去。
漢子提來一桶涼水,把他澆醒,問:你糟蹋我媳婦這事咋辦?侯三掙扎著說:你說咋辦?漢子說:擺在你面前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俺把你收拾了,馱到山裡喂狼。一個是你賠錢給我們,我們放你一馬。侯三說:我兜裡有塊銀元,你們拿去,也能喝頓好酒。漢子哈哈一陣狂笑,說:你也不是笨人,肯定看出我們是些啥人,一塊銀元就想把我們打發了?侯三問:你們想要啥哩?漢子說:把你吆的頭牯和車賠給我們,這事才算完。侯三說:車和頭牯不是我的,我是給人家當夥計的,我想把車給你們也不算數。
漢子從腰裡拔出刀子,在侯三面前晃了幾下,說:你說這事情咋辦?侯三把眼睛一閉,說:亂子是我惹的,我不能連累東家,就按你們說的頭一個辦法,把我收拾了,馱到山裡頭喂狼算啦。漢子又罵:驢日的嘴硬,俺們要你的小命有用處。打,給我朝死裡打。漢子手裡的棍子又對著侯三砸下來。
侯三又昏迷過去。漢子從懷裡拿出提前寫好的文書,意思是侯三強姦了人家的婆娘,把三個頭牯一掛車賠給人家抵償,永不反悔。從懷裡取出一盒印泥,捏著侯三的指頭在印泥裡蘸了,在文書上摁了指印。隨後,就給侯三把褲子套上,抬到大門口一扔,把那掛車吆走了。
他們剛走,就有一掛馬車吆過來,車戶見地上有人,急忙吆住頭牯,用手在侯三鼻孔跟前試了,尚有一絲遊氣,人還沒有死利索,就把他抱到車上。跟吆車的打交道只有馬車店,就把他送到馬車店。馬車吆到店門口,車戶就喊叫起來:掌櫃的,快來救人!
馬車店的掌櫃跑過來,把車上的人看了,認出是侯三,對車戶說:這人是西安北鄉三家莊馬車幫的人,你做了件大善事。他們吳大腦兮可不是一般人,你救了他的車戶,他會好好報答你的。車戶說:救人是做人的本分,報答不報答是蛋事。我把人交給你了,救過來是他命大,也算你行了善事。救不過來你就給吳大腦兮報個信,讓他們來把後事辦了,老天爺會把這個善事記到你頭上。店掌櫃說:我的馬車店跟三家莊馬車幫有幾十年的交情。你把人交給我就放一百個心,我會好好做這事情的。說完,就吆喝夥計們把侯三抬到屋子,又指使一個夥計跑去找治病先生。隨後對一個精壯夥計說:你騎上快馬,朝勉縣追三家莊的馬車幫,說他們有個車戶遭歹人害了,人在咱店裡搶救哩,讓他們快點來人。
一小會兒工夫,夥計就領來看病先生。先生把了侯三的脈,說:此人酒色過度血氣太虛,損之先天之根本,加上怒氣填胸,激怒傷肝,要順氣滋補。多虧來得及時,要是再耽擱一個時辰,就難以救治啦。當下就給侯三開了方子,說:趕快去抓藥,抓來就熬,熬好就喂,有了好轉就連吃三天,先把命保住,以後再慢慢調理。店掌櫃接過方子,從衣兜裡取出銀錢交給夥計,說:你跑著去把藥抓回來,回來就讓廚房熬上,咱把心盡到了,就看他的命大不大。
吳老大帶著馬車幫出了漢中,朝著勉縣進發。一路平坦,沒有上坡下坡,吆車就省了好多力氣。車戶們就三個一堆五個一夥地走在一塊,說著諞著笑著。跟車的黑狗黃狗見主人高興,也跟著高興,跑著叫著鬧著撒歡。
天氣極好,前邊的山看得清清楚楚。馬車柱指著前邊的山峰給吳老大說:那個山就是定軍山,山下有個磨盤石,當年老將黃忠刀劈夏侯淵就在那地方。吳老大眺望了一眼定軍山,卻感覺山被霧氣遮蔽得朦朦朧朧,霧氣朦朧中透著黑黛的山影。但他很快就收回心思,還在琢磨侯三啥時候能趕上來。馬車柱見吳老大沒有說話,又指著另一個山峰說:這座山是天蕩山,也跟三國有關係,漢中、勉縣就成了三國的世事了。
吳老大把天蕩山眺望了一眼,覺得天蕩山也被霧氣遮蔽得朦朦朧朧,透著黑黛色的山影,他的心思還是操在侯三身上。馬車柱見吳老大有心思,就想把他的心思引開,說:再朝前走幾十裡,就到了武侯祠,武侯祠裡有幾十棵古柏,兩三個人都摟不住,說是埋諸葛亮的時候栽下的,算起來有一千六七百年啦。
吳老大還在琢磨侯三,越琢磨越覺得不對頭,越覺得自己安排侯三一個人在後邊是個失策,心裡就不踏實,說:我今兒個辦了個窩囊事情。馬車柱問:辦了啥窩囊事?吳老大說:我不該讓侯三伯一個人在後邊。我當時圖的是讓他多掙點腳費,忘了他在道上的能耐不行,要是為佔小便宜吃大虧就慘啦。馬車柱說:漢中這地方不會出啥事情,這地方的人文氣,不像西岸子那邊的人野。這一路都是平地,閉著眼都能把車吆到勉縣,侯三好賴也在道上混了幾十年,這點能耐還是有的。吳老大搖了下頭,說:我心裡就覺得不踏實,但願老天保佑侯三伯不要出啥事情。
他們正說著,後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之又聽到騎在馬上的人喊:你們是不是西安北鄉三家莊馬車幫?吳老大急忙轉過身子,看見馬車店的夥計騎著馬奔過來,急忙讓頭牯停下腳步,迎著騎馬的夥計跑過去。
馬車店的夥計騎到他跟前才勒住奔馬,翻身從馬背上滾下來,說:吳大腦兮,你們三家莊一個車戶叫人家收拾啦。吳老大急忙問:咋著叫人家收拾啦?夥計說:叫人家打得快死了,我來的時候掌櫃正叫人找先生救他哩,能不能保住性命還不一定哩。吳老大問:他吆的車跟頭牯呢?夥計說:不知道,是旁的車戶把他拉到俺店裡的,說是在一條背街上看到他的,沒有說車跟頭牯的事情。
吳老大略一琢磨,就對他大、馬車柱和劉冷娃說:侯三伯肯定叫人家把車跟頭牯劫了。隨之就對劉冷娃說:你帶上十個弟兄,帶上傢伙騎上快馬,從這裡朝城固方向趕,要是遇到有人吆侯三伯的車,不管啥人都把他們截住,弄到漢中。又轉過身子對他大說:你帶上十個功夫好的人,也騎上快馬朝南鄭方向趕,遇到侯三伯的車就把它截住,把車連人弄到漢中。吳老大又對馬車柱說:你帶二十個歲數大點的車戶,把車吆到勉縣,到了勉縣就騎馬趕到漢中,咱們在漢中馬車店見。
一番折騰後,侯三吆的那掛車找回來了,侯三也活過來了,但落下一個病根,褲襠裡的那東西,平時都是好好的,進了窯子就變成了醃黃瓜,也就絕了大半輩子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