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吳老大回到東關馬車店,天也快黑下來。三家莊跟大明宮的車戶都聚在馬車店裡,足有一百多號人。天黑下來的時候,劉冷娃帶的人回來了,馬上綁著賣騾子的河南人。大明宮的人看見那個河南人,衝上來指著他罵,拳腳就對著他用起來。吳老大從屋裡走出去,看著他們動手動腳,過了抽鍋子煙工夫,才對他們說:打幾下出口氣就行啦,還能沒完沒了地打?算啦,都不要打啦。車戶們都停下手腳。

賣騾子的河南人掙扎著站起來,擦臉上的血,看吳老大。吳老大對車戶說:給這人搬個凳子,有啥話讓他坐下說。河南人脖子硬硬地倔著,不服氣地說:我就不信你們能把我的蛋子吸了?吳老大問他:你說說你做的事情,俺們咋著收拾你才對?河南人說:殺人才能償命,我沒有殺你們的人,你們總不能讓我償命?吳老大說:這幾家車戶攢了一輩子的錢,合在一塊才買下這匹騾子,要是找不到你,幾家人攢的錢就沒了,說不定會跳井哩。你沒有殺人,可你把人朝死裡逼,你說該不該償命?

河南人看了吳老大一眼,沒有說話。

吳老大說:你啥事情不能幹,偏偏幹這事情,就不怕撞到刀刃子上?河南人還是硬著脖子說:反正我犯到你手裡了,想咋著處置就咋著處置,我沒有二話。

馬車店外頭喧起一片鬧聲,吳老大仔細聽了,有河南口音跟陝西口音的爭吵,對車戶說:去看看外頭在吵啥?那個車戶跑出去,一小會兒工夫就跑回來,說:來了一幫子河南人,要進來鬧事。吳老大說:讓他們進來,我正好要找他們商量咋著處置這個人,來了就不用去找他們啦。

一個河南漢子帶著十幾個小夥子擁進來,進門就對車戶們抱拳行禮,問:哪位是當家的?吳老大也抱拳對他說:在下是西安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吳老大,請問大哥是……那個河南漢子說:在下是河南會館的掌櫃,姓崔,聽說你逮了俺一個兄弟,不知道俺這個兄弟壞了你們啥規矩?吳老大說:他犯了啥規矩,我也不好說,讓他給你說,你評一下理。

崔掌櫃就問賣騾子的同鄉:你犯了人家的啥規矩?賣騾子的河南人倔著脖子不說話。崔掌櫃又把臉轉向吳老大,說:他犯了你們的啥規矩?吳老大對大明宮的車戶說:你給崔掌櫃說這人幹了啥事情。

大明宮的車戶就把賣騾子的事情說了,還讓他看被銼光了槽口的騾子。崔掌櫃惡狠狠地走到賣騾子的同鄉跟前,問:人家說的可是真的?賣騾子的人還是倔著脖子不說話。崔掌櫃朝他跟前逼了一步,聲音更大地問:人家說的可是真的?賣騾子的河南人這才倔著脖子說:真的。

崔掌櫃罵了一句:你把咱河南人的臉丟到陝西來啦!說完,對著那個河南人就扇了一個耳刮子,又抱拳對吳老大行禮,說:俺的人犯了你們的規矩,不知道吳大腦兮要咋著處置他?吳老大反問他:崔掌櫃覺得咋處置好?崔掌櫃說:我想把他帶回俺河南會館,由俺來處置他。他是俺河南老鄉,俺不能看著他出事情不管,都是出門在外,要互相照應。他說這話時,底氣顯得不那麼太足。

吳老大冷笑了一下,說:要是我的車戶到了你們河南地界,犯了你們的規矩,你會讓我把人領回來自己處置?崔掌櫃不說話了,停了一會兒才說:吳大腦兮是聰明人,你們是吆車的,天南海北地跑,少不了要在河南地面上走動,就不怕因為這事跟俺結下樑子,到時候俺收拾你?吳老大臉色立即垮下來,硬硬地說:俺陝西有句不好聽的話,就是敢日驢就不怕驢踢。我敢叫人去逮這人,就不怕把他逮了以後有誰收拾我。話說過來,我吳老大到了你們河南地盤,行得端走得正,你們總不能沒事找事地收拾我吧?崔掌櫃愣了一下,說:吳大腦兮言之有理,我只是想知道吳大腦兮想咋著處置俺老鄉?吳老大說:你剛才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問你老鄉,他想讓我咋著處置。他不吭聲,你替他說咋著處置好?

崔掌櫃把臉轉向賣騾子的河南人,問:你想讓吳大腦兮咋著處置這事情?賣騾子的河南人還是倔著脖子不肯說話。崔掌櫃有了尷尬,口氣也沒有剛才強硬了,說:俺這個老鄉是個倔頭,有些話我替他說了。他騙了你們車戶的騾子錢,我擔保他分文不少地還給你們,這件事情也就處置了一大半。吳大腦兮再處置他的時候,給他留條活命的路子,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把他弄廢了,誰來養他一家人?吳老大抱拳對崔掌櫃說:崔掌櫃這話說得在理,我要是不給崔掌櫃面子,就是我吳老大沒有道理啦。

崔掌櫃問大明宮的車戶:你們買騾子掏了多少銀元?車戶回答:五百塊。崔掌櫃又問賣騾子的河南人:你把賣的銀元放到啥地方啦?賣騾子的河南人說:我給了牙家兩百,剩下三百存到東關富達銀莊啦。

崔掌櫃對吳老大說:吳大腦兮要是信得過我,就把人交給我去銀莊給你們取錢,一個時辰後我連人帶錢一塊給你們送過來。我先用會館的錢把牙家拿的二百塊銀元墊上,以後再找那個狗日的要。吳老大說:崔掌櫃,我信得過你,你把人帶走。那個牙家的錢不用你墊,我們會讓他吐出來,省得你在中間做惡人。崔掌櫃說:吳大腦兮,兄弟服你啦,以後有用得著我崔某人的地方,儘管張嘴。一個時辰後,我保證連人帶錢給你送到這裡。

一個時辰後,崔掌櫃果然帶著賣騾子的河南人,掂著三百塊銀元,回到東關馬車店。

天黑嚴的時候,東關的閒痞推著一個人進了馬車店的大門。那個人頭上蒙著褲子,嘴裡塞著襪子,胳膊還用繩子綁著。閒痞們一進馬車店大門,就爭先恐後地喊:吳大腦兮,俺們把人給你逮來啦。

吳老大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銀元,給他們說:麻煩兄弟們啦,這點錢拿去喝一頓。我有事不能陪各位,以後有工夫了再請各位喝酒。

閒痞死活不接銀元,說:你已經給過銀元啦,不能再拿你的了。幹咱這一行,也有這一行的規矩,要是壞了規矩,傳出去叫人笑話。吳老大硬把銀元塞到閒痞懷裡,說:我知道你們有規矩,這是我給你們的,不是你們朝我要的,咋能算是壞規矩?閒痞們把銀元揣在懷裡,歡天喜地喝酒去了。

吳老大看那個牙家,個子沒有四尺,瘦得像麻稈。他朝吳老大跟前走了一步,連著給吳老大哈了幾下腰。吳老大沒有答理他,問賣騾子的河南人:是不是這個牙家?賣騾子的河南人說:是他。吳老大對賣騾子的河南人說:沒你的事情啦,你到隔壁屋子歇著去吧。

吳老大問牙家:你當牙家多少年啦?牙家答:二十多年啦!吳老大問:你懂不懂牙家行道的規矩?牙家說:不懂規矩咋能在騾馬市上混二十多年。吳老大問:大明宮的車戶買的騾子是咋回事?牙家裝成啥都不知道的樣子,反問吳老大:他們買的騾子咋啦?吳老大說:讓他們給你說。大明宮的車戶把買騾子的事情給他說了,牙家說:人一天中都有三昏六迷七十二糊塗,俺一輩子過眼多少頭牯,總有看走眼的時候。吳老大問:你們給人促成一筆買賣,人家給你多少銀錢?牙家不吭聲了。

一個車戶跑過來,嘴對著吳老大的耳朵說:騾馬市的掌櫃帶了一幫子人要見你。吳老大說:讓他們進來。騾馬市的掌櫃帶著十幾個人擁進屋子,都穿著練功夫的燈籠褲,腰裡勒著板帶,抱著膀子站在騾馬市掌櫃背後,擺出一副打架的樣子。騾馬市跟妓院、窯子、煙館、賭局一樣,背後都有黑道罩著,騾馬市的掌櫃仗著黑道的勢力,把吳老大看了一眼,撇著嘴問:你就是吳老大?

牙家見掌櫃帶人來了,立即變了樣子,指著吳老大就叫:就是他叫人把我逮到這來的,我親眼看見他給那幾個人銀元。吳老大走到牙家跟前,狠狠地罵了一句:你坑蒙俺車戶,還狗仗人勢,你甭覺得我吳老大收拾不了你!他嘴裡罵著就把牙家提到半空,對著他的掌櫃扔過去。吳老大把鎖子石練到最後,一百五十斤重的鎖子石掄起來跟耍的一樣,提溜百十斤重的人就像抓了個雞娃子。騾馬市掌櫃沒有防備,竟被砸了個跟頭,還撞倒了身後的人。吳老大知道,掌櫃帶的這些人沒有高深功夫,有功夫的人不會跟人家當打手。

騾馬市掌櫃爬起來,指著吳老大吼罵:你想翻天啦,敢在西安城裡頭給我動手。你也不問問我姓啥叫啥是幹啥的。夥計們,給我上!

那些打手剛要朝吳老大跟前擁,就被車戶們用墊槓逼住。劉冷娃用墊槓捅了一下打手的胸脯,打手連著朝後退了幾步,劉冷娃冷笑著對掌櫃說:你要是真想來鬧事,就帶幾個能行的。這幾個吃糠咽菜的貨,十個不是我一個的對手。你看院子裡一百多個車戶,哪一個都能收拾你們四五個。你要是不服氣,我在這等著,你們回去叫人,咱們把場子擺開打一夥。

掌櫃口氣軟下來:我不是來打架的,要是想打架,就不會只帶這幾個人過來。你憑啥逮我手下的人?掌櫃叫的這些打手都是掏銀錢僱來的,鬧過事情還得請人家吃一頓。他看院子裡一百多個車戶,要收拾這麼多車戶,沒有五六百人真不行,要請五六百人來打架,也不是容易事情。

吳老大見在氣勢上把他鎮住了,口氣越發大起來:你是真不知道他乾的事情,還是假不知道?掌櫃說:我真的不知道,你說他弄下啥事情啦?吳老大對大明宮的車戶說:你給他說說咱為啥要收拾這個牙家。那個車戶把河南人跟牙家勾結起來坑蒙人的事情說了。

吳老大問掌櫃:你說這人該不該收拾?掌櫃問牙家:二騾子,人家說的可是真的?那個叫二騾子的牙家說:我不是故意的,是一時看走眼啦。掌櫃給吳老大說:看走眼或許是真的,人又不是神仙,總不能回回都不出差錯。吳老大問他:你是騾馬市的掌櫃,騾馬市的行情比誰都清楚。牙家替人家捏合一筆生意,人家給多少工錢?掌櫃答:要看生意的大小,給的多少也不一定,有給四五塊銀元,也有給一兩塊銀元。吳老大又問:會不會給二百塊銀元?掌櫃說:不會,好騾子也就值四五百塊銀元,人家咋能給那麼多?吳老大說:你問問你的牙家,收了人家多少銀元?掌櫃就問牙家:你收了人家多少銀元?牙家不說話了。按騾馬市的規矩,牙家把生意做成以後,要給東家交三成銀錢。他拿了人家二百塊銀元,給管賬的說只收了三塊銀元。

掌櫃聲音大了很多: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銀元?二騾子吞吞吐吐說:我、我……結巴了半晌,還是說不出來。掌櫃的聲音更大了,問: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銀元?二騾子還是不敢說出具體數字。

吳老大對劉冷娃說:你把賣騾子的河南人叫過來。劉冷娃領著河南人進來,吳老大問他:是不是這個牙家給你捏合的生意?河南人看了二騾子一眼,說:沒錯,就是他。吳老大說:你給了他多少銀錢?河南人說:二百塊銀元。吳老大說:沒你的事情啦。冷娃兄弟,給這位兄弟弄幾個菜,抱一罈老酒,讓他好好喝一夥。事情有事情在,情義有情義在,咱不能只圖辦事情忘了情義。

劉冷娃把河南人領走以後,吳老大對掌櫃說:聽見了吧,有沒有捏合一個騾子的買賣,拿二百塊銀元的事情?掌櫃火了,衝到二騾子跟前,一腳把他蹬了個跟頭。吳老大走到掌櫃面前,用身子擋住他,冷著臉說:你這是弄啥哩,你當著我的面收拾他,不是打我的臉是啥?掌櫃說:這事你甭管,我收拾牙家與你沒啥關係。吳老大說:你要是在騾馬市上收拾牙家,我屁話都不說一聲。你在我住的店裡頭,收拾我要收拾的人,我的面子朝啥地方擱?掌櫃只好收住手腳,惡狠狠地對二騾子說:回去看我咋著收拾你,不扒你一層皮,我就不是人!吳老大冷冷說:你光說牙家的不對,你是掌櫃,騾馬市出了這事情,你就沒有一點毛病?掌櫃很不自然地說:咋能說沒有一點毛病,最不行也是我管教不嚴。

吳老大問:你看這事情咋著辦好?掌櫃答:我的手下出了麻達,由我來管教,想殺想剮由我說了算。吳老大說:他要是壞了你的規矩,俺們當然不能管。可他坑了俺們的錢,俺們就要管這事情。掌櫃口氣很硬地說:我要是非把人帶走呢?吳老大輕輕一笑,說:不是我小看你,你恐怕連這個房門都帶不出去。掌櫃看了吳老大一陣子,說:你最好不要跟我結仇家,要是跟我結了仇家,騾馬市永不讓你們踏進半步!吳老大說:我是吃飯長大的,不是叫人嚇大的。我要是把這事情給西北五省、河南河北山東山西安徽內蒙的馬車行道通報了,都不在你的騾馬市買賣頭牯,你這個騾馬市的生意咋做?

掌櫃的底氣洩了,說:你說這事情咋辦?吳老大說:人留在我這,明天我要在你的騾馬市上,當著各地車戶的面處置他們。掌櫃想了想,說:我依你,人我不帶走啦。吳老大說:你幫著大明宮的車戶追回那二百塊銀元,今晚就送到這裡。掌櫃說:那咋能行哩,他騙了你們的錢,又沒有交到我這,我憑啥要給你們賠錢?吳老大說:這個牙家平時掙的錢給不給你上交?你咋那麼精,收錢的時候高興,朝出拿錢的時候就不高興。就像娃們惹事,你的娃把人家的東西偷了,你當爹的不給人家賠,誰給人家賠?你的牙家坑人,掌櫃不管誰管?掌櫃想了半晌,還是覺得這事情該自己管,只好說:算你有能耐,我一會兒就叫人送來二百塊銀元。吳老大又說:這事情還不算完。掌櫃說:你還有完沒完?你不要仗著自己的勢力大,沒完沒了地欺負俺。吳老大說:我不是欺負你,是想跟你商量,明兒個咋著處置這個牙家?掌櫃問:你想咋著處置他?吳老大說:當牙家憑兩樣能耐,一是眼窩要準,這個牙家眼窩有毛病,我要是把他的眼窩摳了,他這輩子就廢了,給他家的人也添麻煩,我就不摳他的眼窩了。第二個能耐就是把心擱到中間,不欺不騙,這個牙家為了貪財在頭牯身上作假,是心壞了。我想把他的心掏出來,掏了心就活不下去,他畢竟沒有犯到死罪的份兒上。我想把他的舌頭割一半,要他說話不利索,看他還坑人不?

掌櫃說:我真服了你的能耐,咋想出這麼折騰人的辦法。你把人家的舌頭割了一半,叫人家說不成話了,往後咋著在騾馬市上掙飯吃?吳老大說:你還想讓這種人當牙家?我割他的舌頭,就是為了讓他以後當不成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