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侯三沒想到魏會長會問他,吆車的能喝上啥茶?白天在道上掙扎,連熱水都喝不上,有口乾淨涼水都是受活事情。到了馬車店,喝的也是最便宜的磚茶。但沒有喝過好茶不等於沒有聽過好茶,就很氣派地說:福建安溪的鐵觀音,要是沒有就來安徽黃山的毛尖,毛尖要雨前的,雨後的就算啦。老媽子說:客官要的這兩種茶咱怡春樓裡都有,給丫鬟交代:泡一壺安溪鐵觀音,再泡一壺黃山雨前毛尖。

魏會長問侯三:兄弟對茶道還有學問?侯三趕忙抱拳給魏會長行禮,說:魏會長抬舉我了,我一個車戶咋能對茶道有研究。茶道不入儒教,不入佛教,不入道教,但咱中華的學問都在茶道里溶著哩,這三大家的哪一家聚到一塊,不是品茶論道?他們喝到肚子裡的不是茶湯湯,是咱中華的學問。侯三這幾句話又把魏會長鎮得不行,真沒想到吆馬車的粗人能說出這麼高深的學問,就多了幾分尊敬,說:你剛才說的就是大學問,等一會兒喝酒的時候,我要好好敬你幾杯。

吳老大沒有剛進來時那麼慌亂了,接著魏會長的話說:俺侯三伯是個大學問家,中華上下幾千年方圓幾萬里,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讀書人都沒有他懂的多。

說話工夫,丫鬟把小吃擺上來了,無非是些花生、葵花子、南瓜子、西瓜子、核桃、紅棗、毛栗子,擺了滿滿一桌。隨之,把泡好的鐵觀音和黃山毛尖端上來,倒在他們面前的茶盅裡。侯三覺得喝茶的盅子比他們喝酒的碗都小,喝一百盅子都不解渴,但他啥話都沒說。到了這地方,喝茶不是為了解渴,是為了品味,為了裝點富貴人的高雅。丫鬟給他倒茶的時候,他聞到鐵觀音的醇香一縷縷地朝鼻子裡頭鑽,不動聲色地吸了一下,吸進去的是透人心肺的幽香,覺得五臟六腑裡都盛滿了鐵觀音的香氣。

魏會長端起茶盅,舉到眉前給吳老大和侯三說:喝茶。吳老大趕忙端起茶盅,學著魏會長的樣子,說:多謝魏會長。侯三也端起茶盅,但他沒有說話,在這個場面自己不能多說話,要把吳老大抬起來。他趁魏會長說話的工夫,朝嘴裡吸溜了一口熱茶,心裡就罵:日他個先人,有錢人就是會享受,這茶就是比磚茶好喝,喝了一口,禁不住又喝一口,魏會長和吳老大才喝了兩三口,他就把盅子裡的茶喝乾了。

老媽子看該擺的東西都擺上來了,就給魏會長說:我給咱怡春樓最漂亮的姑娘說了,她們正在梳妝打扮,一會兒就來。魏會長又給老媽子叮嚀:我這位朋友是沒有開苞的童男子,你要找個最漂亮的姑娘開苞。老媽子說:不知道這位客官喜歡啥樣的姑娘,咱這裡啥樣的姑娘都有,高的低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粗的細的,騷的蔫的,漢人的,回人的,維人的,哈薩克的,苗家的,土家的,還有白俄羅斯的,要啥人有啥人。皇上日猴色重一點,豇豆茄子各有所愛,就看客官喜歡啥樣的?魏會長給吳老大說:你喜歡啥樣的姑娘就說,老媽子領來了不中意再換,中意了再留下來耍。

吳老大又惶惶起來,他也不知啥樣的姑娘好,紅著臉說不出話。侯三又替他說:給俺大腦兮叫個斯文點的白俄姑娘。老媽子問侯三:你想要啥樣的姑娘?侯三說:年齡不過二十,個子要高,皮肉要白,奶頭子要扎,腰要細,尻子要大,走路要擺,上炕要騷,弄起來要叫,身子骨要強,弄上十回八回水水不幹。

魏會長就笑,老媽子也笑。魏會長笑著對侯三說:我逛了一輩子的怡春樓,也算是大玩家了,還沒有你這麼多講究。老媽子笑過了,說:這位客官挑姑娘比皇上選妃子的道道都高,恐怕皇上的妃子都沒有客官挑的姑娘好。多虧是在怡春樓,旁的地方肯定挑不出來你要的姑娘。我送來的姑娘要是達不到客官的道道,就把怡春樓的門關了。老媽子給侯三說過,又轉臉看魏會長。魏會長說:我就不用交代了,我喜歡啥樣的姑娘你還能不知道,你就揣摩我的心思挑就行了。隔口袋買貓,聽見喵地叫一聲,更有味道。

不大工夫,老媽子領著三個姑娘進來,先給魏會長說:這位姑娘叫菊香,咱怡春樓的頭牌,你看咋樣?她給魏會長說過,就對菊香說:你好好伺候魏會長,魏會長不會虧待你的。菊香給魏會長道了萬福,說:魏會長,小女子叫菊香。魏會長高興地說:老媽子眼窩裡就是有水,把最好的姑娘給我挑來了,說過就招呼菊香坐下。菊香就勢坐到他身邊,剝了個花生送到他嘴裡。

老媽子又把一個姑娘領到侯三跟前,說:客官,這姑娘是按你要的道道挑出來的。侯三就看姑娘,真的跟他想要的姑娘一樣,連一分彈嫌都沒有,覺得老媽子把皇上弄的姑娘給他弄來了,對老媽子說:真沒想到,張掖這地方竟有西安蘭州都找不出來的漂亮姑娘,就是皇上選的妃子也不過如此。老媽子見侯三滿意了,高興地說:客官滿意就在怡春樓過幾天皇上的日子。姑娘見侯三高興,也為自己有了生意高興,走到侯三跟前坐下,胳膊搭在侯三的膀子上,把半個身子貼在侯三身上,嗲氣地說:我叫臘梅。

老媽子把最後一個姑娘拉到吳老大跟前,說:這是剛來的白俄姑娘,才十八歲,嫩得能掐出水水,這樣的洋姑娘給你開苞,你有啥說的?吳老大看了一眼白俄姑娘,還是不好意思說啥。白俄羅斯姑娘卻衝上來,摟他,抱他,親他,啃他,啃得上癮時還大呼小叫地喊:哈拉索(俄語好的意思)。她感覺吳老大是生手,心裡就高興。她們喜歡和生手做生意,他們心急火燎捺不住性子,要是再耍點小技巧,他們沒進門就放出來。從脫衣到穿衣,比尿泡尿還快當,她們就能省下力氣接別的客人。

侯三被臘梅挑逗得渾身冒火,急著想把身上的邪火洩出來。桌上的茶盅、花生、葵花子、西瓜子、南瓜子、核桃、紅棗、毛栗子,再沒有一點味道,懷裡摟著皇上都弄不上的姑娘卻弄不上,還要在這裡裝斯文,比架在火上烤都難受,心裡琢磨魏會長是咋想的,摟著這麼漂亮的姑娘不弄,光摸摸揣揣親親啃啃有啥意思。他沒有在這麼闊氣的妓院逛過,不知道啥規矩,咋著收錢。儘管魏會長請自己,要是讓人家多花錢還是不好,又禁不住弄姑娘的急切,憋不住問魏會長:我這輩子逛過不少窯子,還沒有逛過怡春樓這麼闊氣的妓院,不懂這裡的規矩,咱咋著給人家掏錢,弄一回給人家掏一回錢,還是隨便弄只算總數?魏會長說:咱包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裡幹啥都行。

侯三問魏會長:要是這樣算錢,咱咋不趕緊到房子里弄呢,在這喝茶吃葵花子有啥意思?咱在家也能喝茶吃葵花子,何必跑到這花大價錢喝茶吃葵花子?魏會長笑了,說:兄弟要是耐不住了,就先進去玩,不要耽誤吃晌午飯就行。侯三說:我這人沒出息,就是對這事情癮頭大。你們先在這裡耍著,我跟臘梅姑娘到屋裡,過一會兒就回來。

魏會長看著侯三的背影,對吳老大說:侯三有這麼大的能耐,這輩子活得也不虧。

吳老大已經不太惶惶了,說:侯三伯啥都好,就是太貪這事情,吆了一輩子車掙的銀錢,都交給窯子了,這陣啥都沒有落下。魏會長說:這才活得灑脫,能弄這事情也是一大福分。人活在世,赤裸裸來,赤裸裸去,苦熬苦掙幾十年,到頭來六塊板子一夾,黃土地裡一埋,啥都沒有落下。侯三才是大玩家,窮成這個樣子還不讓自己受委屈,難得,難得。

不到半個時辰,侯三跟臘梅回來了。魏會長說:喝點熱茶暖暖身子,一會兒吃晌午飯,上鍋羊肉湯,補補身子。侯三接過臘梅倒的熱茶,一口把熱茶喝乾,對魏會長說:怡春樓果然是闊氣地方,人一輩子能到這裡耍幾回,活得也夠意思啦。魏會長說:你這哪叫耍,好東西要慢慢地品哩,你一下子就吞到肚裡了,啥味道都沒品出來,有啥意思?侯三說:一個人一個耍法,人跟人不一樣。就拿品茶說吧,你是張掖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成天都有好茶伺候著,人根本不渴,品茶只是消遣,成後晌守著一壺茶。喝茶不是為了喉嚨裡乾渴,是為了品味,再好的茶要是不細細品,就品不出味道。這事情擱到俺車戶身上,在道上顛了一天,渴得喉嚨裡冒火,遇到水恨不得喝一老甕,那味道才叫香哩。根本就不用品,要是到了品的份兒上,就喝不出味道啦。魏會長連著拍巴掌,說:兄弟是大玩家,把啥事情都琢磨得透透了,物以稀為貴,啥東西弄得多了就沒有味道啦。

侯三跟魏會長說得投機,話就稠起來,又說:俺這些吆車的粗人,哪敢在會長跟前說啥玩家,會長財大氣粗,才是真正的玩家。自古以來,真正的玩家就是富貴閒人,人富貴了不閒玩不成,人閒了不富貴也玩不成。會長守著祖傳的家業,又有滿肚子的學問,不需為生計發愁奔波,這才能玩出大境界。我們這些人哪裡是玩,就像剛才說的,乾渴得喉嚨裡冒火,抱著茶壺就灌,灌得不渴就行啦。魏會長說:人渴到極點喝水,餓到極點吃飯,這水這飯就比啥都香。人不渴喝水,再好的茶也喝不到那個份兒上;人不餓吃飯,也香不到那個份兒上。俺們這些人錢有了,身份有了,工夫有了,啥受活的事情都能享受上了,就是覺不出受活了,再受活的事情,自己不覺得受活就不是受活。

侯三說:魏會長說出了人世上的大道理。就拿逛怡春樓來說,你三天兩後晌地來這裡逛,進了這裡跟進自己家一樣,再漂亮的姑娘都不會覺得有啥意思。就像人灌了滿肚子的水,再好的茶也不覺得好喝,人吃飽了再好吃的飯也不覺得香一樣。俺這些吆車的就不一樣了,一個月就掙那點錢,還要養家餬口,省出一點逛窯子,逛上一回就把人家朝死里弄,要不那錢就花得冤枉。就拿我來說,一個多月沒逛窯子了,身上的毒氣快把人聚炸了,哪管味道不味道,把身上的毒氣洩出來人就暢快啦。

魏會長感慨地說:我們這些人有錢有勢,可沒有你們身上的毒氣。你們身上有的是毒氣,可沒錢讓它洩出來。老先人說得太對啦,一個蘿蔔不能兩頭切,好事不能讓一個人都占上。侯三接著說:人窮了花錢就要仔細算計,琢磨著咋著花能划得來。就拿咱這回逛怡春樓來說,我剛才就問你,人家咋著跟咱們收錢。要是論回數收錢,咱一回就把毒氣全放出來。要是不按回數收錢,咱就多玩幾回,弄得少了就划不來了。我思謀了,我這個時候玩一回,後半晌玩第二回,點燈的時候又能玩一回,半夜還能玩一回,天明臨走的時候再玩一回。咱花了那麼多錢,弄上五六回也值。

魏會長長嘆口氣,說:兄弟有這麼大的獗勁,真是天大的福分。人再有錢,身子骨不行了,有山珍海味吃不下去,有漂亮姑娘玩不成,啥福分都受活不上,要那麼多錢有屁用處。尤其到這裡玩,除了有錢更緊要的是身子,身子不行就玩不成,要是把兄弟的身子給我勻一點,把我的錢給兄弟勻一點,咱兩個都有玩的本錢啦。侯三說:會長剛才說了,一個蘿蔔不能兩頭切。世上的事情就是怪,老天爺給了你這個好處就不給你那個好處,給了你那個好處就不給你這個好處。其實,我要是有魏會長那麼多的錢,肯定天天在怡春樓裡泡,把身子骨都泡軟了,就不會有這陣的身子骨了。魏會長要是沒有錢,就不能天天在怡春樓裡泡,身子骨比我還強健,來一次照樣玩五六回。

第二天早上,吳老大滿身舒暢地走出怡春樓,禁不住給自己說:男人還有這麼受活的事情,難怪侯三老是鬧著逛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