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十八歲的吳老大當上了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和祖輩們一樣沿著千年古道向西掙扎。五更從炕上爬起,吃過早飯就套車上路。車輪碾過黎明的露水,碾過東昇的朝霞,碾過晌午的輝煌、碾過夕陽的餘暉。渴了喝路邊的涼水,餓了啃口鍋盔。下雨披上蓑衣,降雹頂上牛皮,直到滿天星空才趕到馬車店。卸下牲口、吃過飯朝炕上一倒,第二日五更又套車上路。馬車幫過了天水,過了隴西、定西、蘭州、永登、天祝、古浪,到了武威。在武威歇了一天,又朝著西邊掙扎,過了戴河堰、河西堡、芨嶺、馬蓮井、山丹、太平堡,就到了張掖。張掖是過了蘭州朝西走最大的地方,跟武威不差上下。街上店鋪櫛比,七十二行生意齊全,市面人頭攢動,雲集著漢族、回族、藏族、土家族、白族、維族、哈薩克族、俄羅斯族等二三十個民族,穿著各自民族的服裝,有著各自民族的風俗,在自己民族的會館裡住宿吃飯,跟自己人說的是自己的話,不一個民族在一塊通用漢話。新疆的貨物、蒙古的貨物、青海的貨物、中原的貨物、陝西的貨物,都要在這裡集散。就是不在這裡卸貨的車幫,趕到這裡也要歇馬三天。所以,這裡就多了馬車店、駱駝店、驢店、揹簍店、掮客店。那些馬車幫、駱駝幫、扁擔幫、揹簍幫、掮幫到了張掖,各住各的店,互不來往。除了這些店,還有生意鋪面,算命的、看相的、賣唱的、測字的、耍拳賣金槍不倒丸的、耍猴要錢的、耍魔術玩雜技的,街上有酒樓、茶館、戲院、妓院、大煙館。同行間互相敬重,幾年難見一面,一旦見面,格外親熱,你請我酒席,我請你看戲,關係好的還請逛窯子。張掖的窯子比西安、漢中的窯子豐富多了,就是甘肅天水、武威的窯子都趕不上。西安、漢中的窯姐,都是漢女,花色品種單一。張掖的窯子裡有漢女、回女、維女、土家女、苗家女、藏女,還有俄羅斯女人、哈薩克女人。

三家莊馬車幫當天把貨卸了,準備在這裡裝貨朝西安趕,按老規矩在這裡歇馬三天。早上,車戶們睡了個日頭照到尻子上的懶覺,才起床洗臉。吃過早飯,車戶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上街去了,看戲,拜朋友,喝茶消遣,進賭局,逛窯子。吳老大看著車戶們離開了馬車店,就給他大、馬車柱、侯三說:我晌午去拜訪一下商會會長,再把裝貨的事情定死,後天咱就能裝貨啦。

侯三聽吳老大要去拜訪商會會長,立即有了想法,說:我跟你一塊去,老大侄子當了大腦兮,身邊跟個人就顯得氣派。馬車柱笑著說:你心裡打的啥主意,俺們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打老大腦兮的牌子,不就是貪圖人家那一頓招待?侯三說:啥事情知道就行了,何必把話說透,話一說透就沒意思啦。吳騾子對兒子說:你侯三伯要去,就讓他跟著去,有個人跟著就是顯得氣派。

吳老大從車上取下一匹緞子,這是專門給沿路的頭面人物當禮送的。侯三趕忙跑過去要接緞子,說:我給咱抱上。吳老大說:你是長輩,咋能讓你抱東西我空手?侯三說:在村裡我是長輩,到了道上你是大腦兮,我是車戶。你見過大腦兮抱東西車戶空手的事情?要是讓人家看見了,說我不懂道理。吳老大說:我在路上抱著,到了會長家門口你再抱上。

吳老大到了商會會長家門口,把緞子交給侯三,就上去敲門。一個夥計走出來,吳老大給人家抱拳行禮,說:我是西安北鄉三家莊的吳老大,特來拜見會長,麻煩你稟報一聲。夥計也給吳老大行禮,說:是吳大腦兮,俺早就聽說了。你們在這裡候上一會兒,我這就進去稟報。

吳老大剛走進大門,會長就從上房走出來,邊走邊說:不知道吳大腦兮到張掖來啦,要是知道一定到馬車店看望吳大腦兮。吳老大趕忙給會長行禮,說:會長在上,受晚輩一拜,給會長作了一個大大的揖。

商會會長拉住吳老大的手,說:早就聽說西安北鄉三家莊出了個十八歲的大腦兮,今兒個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氣宇不凡,讓我開了眼界。給吳老大說過,就對夥計說:快給吳大腦兮上茶,把咱家最好的茶泡上。把吳老大拉到八仙桌前,又說:你們三家莊馬車幫出了個人,以後西北五省的車戶行道就是三家莊的世事啦。吳老大趕忙站起身子,給會長說:老前輩這麼一說,讓我羞得慌,我歲數太輕啥事都不懂,還請老前輩多多指教。商會會長說:我聽說你幹下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情,不簡單。喝過茶後,我請你去耍耍,你說咱吃啥耍啥好?吳老大說:不用吃啥耍啥了,俺來看望老前輩,盡到當晚輩的孝心,也盡到俺車幫的禮數,省得老前輩再破費啦。吳老大從侯三手裡接過緞子,捧給會長,說:這是俺車幫孝敬您的,請老前輩笑納。

商會會長接過來交給夥計,說:禮重啦,幾千里路帶到這兒多不容易,今天說啥也得好好請你一回。

吳老大指著侯三說:這位是俺三家莊的車戶,我把他叫伯哩。侯三趕忙朝前走了一步,給人家行了一個大禮,說:三家莊車戶侯三拜見會長。會長笑哈哈地給侯三說:不拜啦,哪來那麼多的禮。你們說,我請你們幹啥好,你們想弄啥就直說,反正咱掏錢圖個高興。

吳老大說:聽戲咋樣?聽說演的是《金沙灘》。吳老大心想,看戲花錢不多,能讓會長節省一點。

會長說:你們跑了幾千里路到了我這,咋能只讓你們看場戲就算了。咱今天不看戲,到怡春樓耍去。

怡春樓是張掖最有名的妓院。這行道有講究,不漂亮的女人只能進不咋樣的妓院,不咋樣的妓院不能稱樓,只能叫窯子。逛窯子的男人進去就上炕,事情辦完就走,脫褲子穿褲子也就抽鍋子煙工夫。能稱作樓的就不一樣了,姑娘年輕漂亮,還會吹拉彈唱,頂尖的還會琴棋書畫。客人不僅弄那事情,還要品花茶、飲花酒、說花話,像揉麵樣把面揉得到到了,再上床弄那事情。到這裡來的客人跟逛窯子大不一樣,他們到怡春樓是為了玩,玩出情趣,玩出品位,最後才是弄。到怡春樓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商家請官家,做生意給人家騷情;有錢人請朋友,顯示自己的大方,也顯示自己的闊氣。這裡的收費不是一般人能掏得起,要是包上一個姑娘,玩上一天一夜,沒有四五塊銀元休想走出人家的大門。侯三從來沒有到樓裡玩過,聽會長說請他們逛怡春樓,生怕吳老大不去,又輪不到他說話,急得用眼睛直盯吳老大。

吳老大覺得不好意思,臉上有了熱乎。他從小就聽車戶們講逛窯子,不覺得逛窯子恥辱,覺得逛窯子跟吃飯喝水一樣,但讓他去逛窯子,還是覺得不好意思。

會長見吳老大不好意思,問:吳大腦兮,娶媳婦沒有?吳老大回答:沒有。會長又問:逛過怡春樓沒有?侯三又搶著回答:俺吳大腦兮還是個童子身哩。會長說:吳大腦兮,你也真能忍,都十八了還沒有弄過那事情,咋能受得了,我十六歲就逛怡春樓了。今兒個說啥也得讓你享受一下男人的受活,咱這就去,一人包一個,明天趕早再離開。

吳老大不知道去好還是不去好,侯三小聲說:走呀,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人家。他高興得直想吼上幾聲,原來只是想跟著吳老大蹭一頓好酒肉,根本沒想到怡春樓受活。要是真能到怡春樓包個姑娘,狠狠地弄上一天一夜,下樓栽死都值得。

吳老大不好意思去,又好奇,就半推半就地跟著會長走向怡春樓。

會長給吳老大說:你這是人生頭一回,要挑最好的姑娘,要不就可惜了你的童子身。這裡有白俄女人,你就點白俄女人,頭一回找個洋女人,遲早說起來就是本錢。

吳老大跟著會長走進怡春樓,守望在樓口的老媽子小跑著迎上來:魏會長,今兒個咋來得這麼早呀?魏會長說:我今兒個請陝西的兩個朋友,這兩位客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樓裡最好的姑娘叫來。老媽子說:魏會長哪次來我不是把最好的姑娘給你的?我就是把張掖的人得罪完,也不敢得罪魏會長。老媽子說過,對裡面喊叫起來:梅香、桂花、詠梅,魏會長來啦,快下來把魏會長接著。

魏會長又對老媽子說:俺這位兄弟是馬車幫的大腦兮,從西安跑一趟新疆,掙的銀元用麻包都裝不下。他手下有四五十個車戶,他發話讓那些車戶都來逛,恐怕你樓裡頭的姑娘還不夠用哩。你把他招呼好了,還愁沒有生意做?我這個朋友是沒開苞的童男子,你選個年輕漂亮的白俄姑娘,好好給俺兄弟開個苞。我把醜話說到前頭,你手下的人要是敢日弄俺兄弟,我就叫人把你這怡春樓踏成瓦礫堆。老媽子趕忙說:俺怡春樓做生意可是明碼標價貴賤不欺,講究人心換人心。我天天都調教這些姑娘,不管是啥人來了都是咱的皇上,咱都要熱臉熱尻子朝人家身上貼,想著法子讓皇上受活。魏會長到西北五省打聽一下,比咱怡春樓再好的沒有幾家。

老媽子把他們領進一間廳子,廳裡支著桌子,桌子周圍擺著椅子,擦得鋥明瓦亮一塵不染。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鬟迎上來,給他們道了萬福,甜甜地說:給各位老爺請安。魏會長在丫鬟臉上摸了一下:幾天沒見,沉香女子都長成大姑娘啦。

吳老大臉上的熱氣還沒退,心裡還慌亂,腦子空空地不知道自己在幹啥,不敢看小丫鬟。

老媽子問魏會長:你們喝啥茶?魏會長問吳老大:你說喝啥茶?吳老大還慌亂和不好意思,惶惶地說:喝啥都行。侯三出面替吳老大說話:俺大腦兮是頭一回到這地方來,心裡頭惶惶。魏會長就問侯三:你說喝啥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