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正月十六,天還不大亮,馬車柱率領的三家莊馬車幫又上路了。清除了張富財的車,馬車幫就剩下十多掛車,勢力更小了,也就沒有往年出車的排場。張富財也不來給車戶們敬上道酒了,也就沒有往年敬酒的熱鬧。十幾個車戶聽見馬車柱的鞭子響,從熱炕上爬起來就牽牲口套車。馬車柱的鞭子響了一聲就不響了,有啥響頭哩,就剩下十幾個車戶了,就是都抽鞭子又能抽出啥氣勢?馬車柱的鞭子不響,車戶的鞭子更不願響,這個正月十六的黎明時分,就有了十多年沒有過的寂靜。十幾掛馬車停在村門口,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婆娘女子站在古道兩旁送行,同樣顯得寂寞。

馬車幫又沿著千年古道向北進發,這次是給延安府運鹽。鹽是官家的專賣品,除了官家任何人販運私鹽都要殺頭,西安城北的殺場上,年年都要砍掉幾個私鹽販子的腦袋。僱他們車給延安府運鹽的是陝西省鹽務局,還給他們發了通行文書,讓沿途的軍警稽查一律放行。

後半晌,三家莊的車幫過了咸陽,到了永樂鎮。馬車幫的車少了,頭牯少了,車戶少了,跟車的狗少了,都沒了心勁,人覺得乏了,馬也覺得疲了,狗們都不願意叫喚了,人和牲口就一步一步地向前掙扎,連牲口蹄子敲打古道的聲音也變得綿軟無力。偶爾有個車戶吼上兩句秦腔,也顯得底氣不足,就沒趣地停住吼唱,繼續朝前掙扎。

霍然,殘雪覆蓋的荒野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細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車戶們朝馬蹄聲傳來的方向張望,看見一百多匹戰馬向他們衝鋒過來。車戶們覺得奇怪,青天白日,兵們不去跟兵們打仗,對著老百姓衝鋒是啥意思。一會兒工夫,兵們就圍住車幫,槍口對著車戶。

按馬車幫的規矩,這個時候該大腦兮出面了。馬車柱腦子轉了幾下,就思謀得八九不離十了,跑到一個當官的馬前,臉上奉獻出無限的甜蜜,很巴結地給人家說:老總,小人們是西安北鄉三家莊的馬車幫,給陝西省府鹽務局往延安送鹽,抽菸。往常遇到兵家的麻煩,只要亮出張富財的牌子,兵們都會網開一面。可這陣吆的車不是張富財的,就不能亮人家的牌子。長官用馬鞭把帽子朝上頂了一下,居高臨下地望著馬車柱,吼:老子查的就是三家莊馬車幫!馬車柱趕忙從懷裡掏出幾塊銀元,伸長胳膊舉上去,說:老總,小意思,買包煙抽。長官根本不看銀元,不客氣地對車戶們說:少來這一套,兄弟是奉上司的命令,前來緝拿販運私鹽的罪犯,帶走!指揮著一百多個馬兵,押著車戶把馬車朝另一條道上吆去。

車戶們被馬兵強壓著,把車吆到一片荒地裡,還把他們團團圍住,一百多個槍口對著他們。

夜色降臨了,黑暗從臨潼山那邊朝這邊逼過來,先是遠處的山被越來越濃的暮色遮蔽了,最後連不遠處的東西也看不清楚了。隨著夜幕的降臨,西北風也厲害了。正月的塬上十分寒冽,更不要說這裡是毫無遮掩的曠野。因為晚上要住馬車店,人沒帶飯馬沒帶料。勞累了一天的人餓著肚子,勞累了一天的頭牯也餓著肚子,跑了一天的狗們也餓著肚子,餓著肚子的身子,更覺峭寒。往常到了這時候,車早就吆進了馬車店,人吃上了熱飯,牲口吃上了草料,狗們啃上了骨頭,享受著勞累了一天的受活。可這陣還在荒天野地裡凍著,人會忍著受著,懂得人性的狗們也忍著受著,只有牲口不耐煩地刨著前蹄,發出一聲一聲的嘶叫。

兵們給戰馬套上草料袋,像是等待什麼人物的到來。

吳騾子走到馬車柱跟前,問:他們為啥整咱們?馬車柱說:我也覺得納悶,他們不像拉差,也不像弄銀元,像是受了誰的指使故意折騰咱們。吳老大站在劉順義跟前,也思謀不透兵們為啥整治他們,就對師傅說:師傅,等我把功夫練成了,就不怕這些兵啦,把他們都殺了。劉順義小聲說:功夫是功夫,鋼槍是鋼槍,再厲害的功夫都擋不住鋼槍。就是把功夫練成了,也不能處處逞能,遇到惹不起的事情還得忍著。大丈夫能伸能屈,光能伸不能屈不是大丈夫。吳老大就乖乖地說:師傅,我記下你的話啦。

馬車柱、吳騾子、侯三他們商量時,吳老大老鼠樣地溜過去,站在旁邊聽,心裡頭突然一亮,對他大和馬車柱說:我知道他們為啥要折騰咱們。吳騾子問:為啥?吳老大說:你們剛才說了,咱們在道上從來沒有和誰家結過仇氣,能搬來這麼多的兵可不是一般的仇家。咱們這回把老騷驢得罪了,老騷驢的兄弟在隊伍裡當團長……

車戶們這才明白過來,禁不住就罵起來,又怕被兵們聽見,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見。

馬車柱說:咱們得想個辦法,要不,這一夜會把牲口凍日塌的。

看管他們的兵大部分撤走了,只留下十幾個兵看他們。這些兵也受不了野外冬夜的寒冷,找個避風的窪地生了堆火,圍著火堆取暖。

吳老大看著烤火的兵們,小聲給劉順義說:咱們這些人,趁他們烤火的工夫,猛地衝過去了,讓他們來不及動槍就收拾了。劉順義看了一眼烤火的兵們,說:要收拾這幾個兵太容易了,緊要的是把這幾個兵收拾了以後,下一步咋辦?人家肯定也要收拾咱們,你想過這些沒有?吳老大說:我沒有想這些。劉順義說:到時候人家要是收拾咱們,咱們就沒一點辦法了。幹世事跟下棋一樣,高手下一步看十步,不行的人下一步看一步,甚至連一步都看不準。

吳騾子看著圍著火堆取暖的兵們,對馬車柱說:管咱們的兵只剩下十幾個了,給他們一人一塊銀元,向他們打聽一下,為啥扣咱的車。再求他們讓咱們生火烤烤,到村裡買點草料和吃食……

馬車柱跟吳騾子掂著銀元袋子朝兵們走過去,一包飛馬煙散過,一圈銀元散過,兵們的態度果然和善了。他們就跟兵們套上話,套來套去,有的車戶竟和兵們套上了親戚,是親戚就有了親戚的情義。車戶們的要求得到了滿足,馬車柱當下就派人到附近村子買頭牯草料,到飯館裡訂飯,也在低窪的地方生了堆火,車戶們把頭牯從套裡卸下來,人圍在火堆裡圈,頭牯圍在火堆外圈,就沒有剛才那樣凍得難受了。

牲口有了草料,人有了牛肉鍋盔包穀燒酒,再加上柴火的烘烤,這一夜過得就不十分艱難了。

第二天,快到正午,從道上過來一頂八抬大轎,一百多個馬兵保護著,威風八面地朝這邊走過來。車戶們趕忙離開火堆,把火熄滅,把車套好,站在車轅跟前,他們知道收拾他們的主來了。

八抬大轎抬到馬車跟前停下來,一個兵跑過去揭開轎簾子。車戶們看見從轎裡走出一個人,果然是張富財。一個兵搬來椅子,扶著張富財坐在上邊。兵們又搬來一個椅子,和張富財的椅子擺在一起,讓他們的副團長坐在上邊。在他倆身後,站著十六個挎盒子炮的護兵,都提著德國盒子炮,擺出槍斃人的架勢。在車戶的四周,一百多個馬兵的槍口對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