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張富財故作迷惑地問王副團長:王副團長,咋把俺村鄉黨的車扣了。我昨兒個夜裡聽說了,睡都不敢睡就趕到這裡,看能不能給鄉黨幫個忙?王副團長也裝作迷惑地說:張大哥,我也犯迷糊哩。我是頭天晌午接到上峰的命令,說是有人朝延安府偷運私鹽,讓我們沿途緝拿。不是你連夜趕來,我也不知道扣的是俺團長村子的鄉黨。張富財說:肯定有人陷害俺這些鄉黨。我村的鄉黨都是忠良百姓,一輩子沒有幹過犯法的事情。王副團長為難地說:兄弟是奉上峰的命令緝拿私鹽販子,他們到底是不是私鹽販子,我說了不算,得有關部門審了才算。隊伍上的規矩大,違抗軍令要砍頭的。張富財又說:我知道你的難處,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想咋著處置他們呢?王副團長說:按規定,捉住私鹽販子就地處決,牲口和車充公。張富財說:他們都是俺村的鄉黨,有的還把你們團長叫叔叫伯哩。你放他們一馬,你們團長那裡由我給他說,聲音大得故意讓車戶們聽見。王副團長說:兄弟是有軍職的人,不敢違抗軍令,有軍法管著哩。張富財說:咱大不了不當這個副團長啦,大哥給你十掛馬車幾十個頭牯,再在西安城裡給你置個鋪面,也能受活一輩子。我不能看著俺村的人遭難不管呀,我不管這事咋著叫我在村裡做人?王副團長不說話了,苦思冥想又左右為難,過了好半晌才說:看在俺團長的面子上,我也豁出來讓上峰判個違抗軍令,殺頭砍腦袋我認了。我把他們的人放走,可這些牲口、車、鹽得留下,我得給上頭交差呀。

馬車柱趕忙給人家說:長官,俺拉的鹽是陝西省府鹽務局的,有通行文書哩。立即,一個參謀長模樣的官走過來,對著他扇了一巴掌,衝著他吼:照你說的,好像我們冤枉你了。王副團長對參謀長訓斥:退下,這是團長村裡的鄉黨,哪有你說話的份?罷了,我豁出來不當這個副團長啦,把他們全放啦,也算是對得起張團長栽培俺一場。

馬車柱抱拳給王副團長作了一個揖,說:王團長,俺這些車戶忘不了你的好處。而後,轉過身子對車戶們吼:上路!參謀長吼住他們:慢著,你們就這麼走啦?兵們也把槍栓拉得咔嚓咔嚓響。馬車柱和車戶們又僵在原地,不知該怎麼辦。參謀長兇狠地說:俺們王副團長和張團長他哥,給了你們這麼大的恩情,你們總得行個禮吧!車戶們瓷瓷地豎在那裡,紋絲不動,沒有一個人說話。張富財看著這些車戶,也沒有說話。

參謀長下了命令:不行禮也行,把牲口和車留在這裡,放你們走人。車戶們還瓷瓷地豎在那裡,還是沒有人說話。但心裡有了緊張,牲口和車是他們幾輩子攢下的家當,靠它們養活一家人哩,就是丟了性命也不能丟它們。可又不願意給張富財行禮,給他行禮等於給人家認輸。參謀長一揮手,給兵們下了命令:把他們趕走,我不信他們有多硬扎,給臉不要臉。一百多個馬兵端著槍圍上來。張富財和王副團長坐在椅子上,看著車戶,臉上有了憤怒之色,也就不阻止參謀長的命令。

馬車柱小聲對吳騾子說:行禮吧。在人家槍底下,不能不低頭呀!說著就跪下去。車戶們也跟著跪下去。劉順義沒有跪,大聲喊叫:我不是三家莊的車戶,車上拉的不是鹽。

王副團長看了一眼張富財,沒有說話。張富財看著劉順義,問:你是啥地方的車戶,姓啥叫啥,我自有公斷。劉順義說:我是西安東關馬車皮貨店的大掌櫃劉順義。王副團長驚詫地問:你就是馮庚庚的大徒弟劉師傅?劉順義答:是的!王副團長急忙說:真是大水沖倒龍王廟了,一家人不認一家人。我們張團長多次拜訪過你師傅,想請你們出來做我們團的武術教官,沒想到在這裡碰到劉師傅啦。劉師傅也不要怪罪我們,我們是執行命令,等把這案子辦完了,我請劉師傅喝酒。

劉順義沒有跪,吳騾子和兒子吳老大也沒有跪。終於,吳騾子長嘆口氣,雙膝一軟跪下去。曠野裡,只剩下吳老大沒有跪,仍然直直地豎在那裡。

參謀長提著馬鞭逼過來,惡狠狠地問:你跪不跪?吳老大還是直直地豎在那裡。參謀長掄起馬鞭給了他一下,罵:你敢不跪!吳老大一蹦老高地罵開:你打我,我日你先人!參謀長又掄起鞭子抽了他一下:年齡碎碎的就罵人,長大肯定不是好東西。我讓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鞭子硬?吳老大還是一蹦老高地吼罵。參謀長滿臉羞赧,拔出手槍,看著王副團長說:老子今天崩了他。王副團長黑著臉沒有說話。兩個兵從車戶手裡搶過鞭子,狠著力氣抽打吳老大,吳老大還是一蹦老高地罵。劉順義朝王副團長跟前走了一步,說:長官,這個娃娃是我的徒弟,咱們都是大人啦,幾十歲的人跟娃娃鬥,算是啥事情哩?王副團長身後的護兵都抬起槍口,他們知道這人的功夫厲害。劉順義對兵們說:我不給你們下手,要是想給你們下手,你們誰都逃不過去。我收拾不了你們,我的師兄師弟還收拾不了你們?

張富財沒有說話,他知道西安東關馬車皮貨店的勢力,在西北五省甚至半個中國,他們要是振臂一呼,練功夫的人沒有幾個不響應。王副團長也知道劉順義跟他師傅的功夫,也知道他們的勢力遍佈西北五省,就是在自己團裡都有不少他們的徒弟。

張富財的臉還是鐵青,這麼一個有身份的人,被九歲的娃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蹦老高地罵,臉上怎麼也掛不住,又想起吳老大用鞭子抽他尻子的事情,心裡又有了憤怒。但要真的把他打死了,他的師傅就站在這裡,怎麼好給西安東關馬車皮貨店交代。再說,這事情肯定會被四鄉八村的鄉黨知道,都會說自己不對。官不是祖祖輩輩都能當的,可鄉黨再過一萬年還是鄉黨。霍然,張富財有了主意,對還在抽吳老大的護兵擺了下手,說:不要打他啦,他還是個娃娃。劉師傅說得對,咱幾十歲的人咋能跟娃娃一般見識。

護兵們收住鞭子,退到一邊,參謀長就勢把槍裝進槍套。其實,他剛才聽劉順義說這個娃娃是他的徒弟,心裡就有了膽怯。

張富財朝前走了兩步,看著吳騾子和馬車柱說:老話說子不教父之過,娃娃不成材料,是大人管教得不好。騾子,你娃的毛病是不是你管教不嚴所致?吳騾子見兒子捱打,心裡難受又不敢出面說話,擔心把老騷驢惹毛了,把這十幾掛車全吆走,就忍著氣說:求您看在一村鄉黨的面子上,放了他,我一定嚴加管教。等這次回村時,帶著他給你登門道歉。張富財說:娃不懂事,你懂事,今兒個我就打你的子不教父之過,啥時候你娃不罵我啦,我就不打了。你娃只管罵,我只管打。而後,又給馬車柱說:你是大腦兮,這娃從八歲起就在馬車幫裡混,也算是你馬車幫的人啦。你也有管教不嚴的罪過,我要連你一塊打。說完,對護兵說:把他倆的褲子扒了,對著尻子給我抽。七八個護兵撲上來,扒去吳騾子和馬車柱的老羊皮襖,掀翻在地,扒去褲子,露出白生生肥墩墩的屁股。

隨著張富財的命令,護兵手裡的馬鞭狠抽下去,吳老大的吼罵霍然止住了。張富財走到吳老大跟前,得意地說:你咋不罵咧,我還以為找不到治你的辦法呢!而後,對護兵說:他不罵了,我也不打他倆啦。看來這娃還沒有壞透,懂得孝道。而後又對馬車柱、吳騾子說:我把這娃交給你倆啦,以後嚴加管教。要是再長几歲還是這樣子,我就不會像今兒個這麼便宜他啦。我兄弟的隊伍扣了你們的車,你們也甭怪他們,他們是奉令行事。他們放了你們,好多事情都替你們擔著……

馬車柱只好給他說軟話:你不說俺也明白,我們會報答你的。張富財說:我就不把話說白啦,你們看著辦吧!說完就朝轎子裡鑽去。

一百多個馬兵簇擁著八抬大轎離去了。

侯三望著張富財和兵們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人影了,膽氣才壯起來,把屁股一拍,一蹦離地兩尺多高,底氣十足地吼罵起來:張富財,我日你先人!馬車柱看不過眼了,揶揄著說:侯三兄弟,你這是弄啥哩?侯三說:咒死他張富財!馬車柱說:你剛才幹啥去啦,張富財在的時候,你咋不這麼厲害?

車戶們轉過身子,準備吆車上路時,看見張富財的三十幾輛馬車,停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馬車柱無奈地給車戶們說:讓他們跟上走吧。

馬車幫又緩緩地朝著北邊掙扎,坡又陡了一些,頭牯走得更費力氣,鼻孔裡的白氣噴得更急了。馬車柱、吳騾子、劉順義、侯三又走到一塊。吳老大坐在車轅上,他被兵們抽了一頓鞭子,身上被抽出幾道傷口,吳騾子給他抹了刀傷藥,不痛了,但走路還是不太利索。

侯三沮喪地說:咱又沒鬥過人家。吳騾子說:前一回,咱們是被自己人鬥輸了,這回是被張富財鬥輸啦。馬車柱說:我覺得咱不是被人家鬥垮了,咱是被自己鬥垮啦。我昨天還聽大師兄給老大娃子講,世上四樣東西最毒,就是酒、色、財、氣,咱犯到了氣上頭。到了氣頭上就不知道把握自己,做的事情咋能有謀略?吳騾子趁機對兒子說:我娃,你車柱伯的話聽見沒有?吳老大說:聽見啦。吳騾子說:你把這話好好琢磨,這可是幹世事的真經。你多學點這種真經,以後就能幹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