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件事情的折騰,吳騾子心裡像墜了石頭,沉得難受,琢磨把馬車幫整大的辦法,琢磨了一天,胸中還是一團亂麻。
道上的坑窪冰雪越來越多,路越來越難走。吳騾子又操心起車和頭牯的安危,對著後邊的車戶喊:都把轅護好,小心把轅騾滑倒!
車戶們更精心地護著車轅。
侯三的車過來了,他頭天黑了在窯子過了一夜,這陣還窩在車轅上睡覺。吳騾子看著侯三,臉一下子黑喪下來,大步走過去。馬車柱也加快腳步,和吳騾子只差半步,兩個人都擺出惡狠狠的架勢。他們最見不得吆車不出力氣的懶熊,何況又在火頭上。
吳騾子走到侯三跟前,吼:侯三!侯三沒有聽見,他睡得太死了。馬車柱走過來,用鞭把對著侯三的頭敲了一下,也吼:侯三!侯三嘟囔了一句:騷情啥哩,人剛睡著。又窩成一團睡著了。
吳騾子看著侯三,再沒說啥。馬車柱用鞭子對著他的臉戳了一下,有血流出來。
侯三罵了一聲,睜開眼睛,看見站在跟前的是吳騾子和馬車柱,趕忙跳下來,沒踏穩差點滑倒。要是滑倒了,車輪剛好從身上碾過。古道上,多少車戶在車轅上睡覺,下車時滑倒在車輪下,葬送了吃飯的前程。吳騾子趕忙拽住他,吼:你看看這是啥路!侯三嘟囔:夜黑折騰得太厲害了,這陣骨頭都是軟的。
馬車柱把鞭子攥了幾下,就是沒有抽到他身上,大聲說:侯三,你要是把轅不護好,牲口有個閃失,我拿你的命頂牲口的命!吳騾子跟著對侯三說:要是咱三家莊的人都像你這樣子,到死都把車幫整不大!侯三嘟囔:整大能咋,整不大又能咋?吳騾子又把不知勸了多少遍的話說出來:咱們三個是一起上道的,我跟車柱都把車置下了,你連個頭牯尾巴都沒有,把錢都弄了那事情,照這麼下去咋能行哩?要是咱三家莊的人都去弄那事情,哪有錢置車買頭牯,車幫一輩子都整不大!
侯三看了吳騾子一眼,啥話都沒說。吳騾子見他不說話,就不好再數落他。
三個人併成一排走在牲口旁邊,侯三又覺得身子發軟,想朝車轅上坐,手剛搭到車轅上,馬車柱又對他吼:你又想坐車啦,我們把你叫醒幹啥哩,你知道不知道?侯三迷迷糊糊問:你們把我叫起來幹啥?馬車柱說:你把驢眼睜大看看人家都在幹啥!侯三把前後看了,說:人家都在護轅哩,我也護轅。就把肩膀扛在車轅上,遇到坑窪地方,車轅該咋擺還咋擺,他成了車轅的累贅。
吳騾子見侯三這掛車的轅牲口有點軟,真是軟牲口遇到了軟車戶,就對侯三說:你去護我的車,我護你這車。馬車柱擋住就要朝前跑的侯三,給吳騾子說:你把頭車交給侯三,他能把路領好?吳騾子琢磨:不讓侯三護自己的車,讓他護誰的車?誰都知道這個時候把車交給侯三,等於把牲口和車的命交給侯三,就說:你說咋辦哩?不讓他護我的車,讓他護誰的車?馬車柱說:讓他護我的車,我的轅牲口也不賴,不會出麻達。吳騾子說:你那轅騾腰有點軟,把車交給他肯定出麻達。你吆你的車打頭開道,讓侯三護我的車,跟在你後邊。馬車柱說:自古以來,頭車都是大腦兮的,我把車吆到前頭算啥哩?我想當大腦兮不錯,可要正正經經把你比下去。還是我替侯三護轅,侯三護我那掛車。
吳騾子說:車柱兄弟,你的能耐不在我下頭,要是命好了大腦兮肯定是你的。馬車柱說:小心我啥時候把你比下去。我就不信黃羊鎮三姨太的熱炕只有你能上,我馬車柱就上不成。我要是當上了大腦兮,心比你大多咧,我要把咱馬車幫整到八十輛!吳騾子說:你才那麼點心勁。你知道我是咋想的,我想把咱馬車幫整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馬車幫,我要當西北五省最大的腦兮。
侯三看著他們,嘿嘿笑了一下,說:憑你倆的能耐,能把這些車保住,就算燒了碌碡壯的香啦!吳老大和馬車柱覺得侯三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也就不再說啥了。吳騾子走到馬車柱的車跟前,對侯三說:你護轅把力氣用上,要是護出個麻達,咋著給車柱兄弟交代。他說這話還有個想法,飯是一口一口吃,錢是一點一點掙,家當是一件一件置。要把馬車幫整大,就得一個牲口一個牲口、一輛車一輛車置辦。要是還沒有把牲口買回來,卻把原有的牲口日塌了,馬車幫不但整不大,還會越整越小。
侯三說:你把心放得寬寬的,保證不會出麻達。猛然見車幫上拴著酒葫蘆,用手搖了一下,裡面有聲音,歡喜就被葫蘆裡的酒挑逗上來,取下葫蘆送到吳騾子跟前,說:車柱的葫蘆裡還有酒哩!吳騾子沒有接,說:你呀,就是貓吃漿子淨在嘴上挖抓。侯三見吳騾子不接酒葫蘆,就揭開葫蘆蓋子,對著嘴灌了幾下,說:車柱這人有心計,旁人的酒都喝完了,他還存這麼多。吳騾子說:少喝點,空肚子喝酒容易醉,咋著護轅?侯三趕忙又給嘴裡灌了幾下,才用肩膀扛住車轅,身子隨著車轅的擺動,東倒西歪地向前掙扎,肩膀是軟的,腿是軟的,腰也是軟的,這三個地方一軟,全身都軟,用軟身子護轅,就像用橡皮條做柱子。
吳騾子護著車轅朝前掙扎,猛然覺得車轅一歪,儘管他用力扛著車轅,車轅還是把他的身子狠狠推了一下。這是段很難走的路,坑窪太大了,弄不好真會出事情,就對侯三大聲吼:給後邊的人說,都把轅護好!侯三腦袋昏昏沉沉,像是打瞌睡。吳騾子見侯三沒有應聲,又吼一遍:侯三,聽見沒有?侯三還是沒有迴音。吳騾子嘆了口氣,用鞭子對著侯三的耳朵邊抽了一下。侯三在迷糊中聽見一聲炸響,猛地睜開眼睛,知道自己護轅打瞌睡,犯了車戶最不該犯的毛病,趕忙裝出很賣力氣的樣子扛著車轅,對轅騾吼了一聲:駕——
馬車柱見侯三護轅打瞌睡,就對著他吼罵起來:駕你先人的腳後跟,這路上你還敢吆轅騾使勁,你會不會吆車!侯三這才知道自己又犯了錯誤,在這種路上吆車,要讓稍頭牯使勁,讓轅牲口把力氣用在平衡車轅上。轅牲口要是使勁拉了,就沒有力氣平衡車轅,車轅擺動得厲害了,會把轅牲口滑倒。
侯三扛車轅的肩膀用上了力氣,車轅擺得越來越厲害,車轅擺動帶著轅騾和他,東倒一下西歪一下,兩隻腳咋著都邁不出直線,東邊踏一下,西邊踏一下,心裡就有了吃力,要是把轅騾滑倒,就惹下了天大的罪過。於是,就用力扛車轅,想減輕車轅的擺動,但車轅的擺動沒有一點緩解。終於,轅頭牯又一個擺動,窩倒了。侯三一蹦跳到一邊,兩手把屁股拍著跳,拼命吼叫:來人呀,轅騾叫壓到車轅下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