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吳騾子聽見侯三的喊叫,對著轅牲口吼了一聲:籲——連刮木繩都沒拉就朝後邊跑。跑到摔倒的轅騾跟前,壓在車轅下邊的騾子快憋死了,眼睛都鼓出來,四條腿也被車轅壓在下邊不能動彈。吳騾子用刀子割斷壓在轅騾脖子上的車襻。車襻一斷,轅騾就能呼吸了。轅騾的命保住了,吳騾子的心還在喉嚨眼裡懸著。駕轅的牲口要是被重車壓了,一般都要壓出麻達,不是壓斷腿就是摔脫胯骨。人養頭牯是為了拉車,牲口把腿或胯骨壓出麻達,拉不成車,跟死了沒有啥兩樣。侯三還是一蹦老高地喊叫救命。吳騾子對著侯三罵:吼你先人的腳後跟,過來抬車!後邊跑過來的車戶擁上來,一齊抬起車轅。馬車柱跑過來,把轅騾從轅里拉出來。吳騾子對馬車柱喊:快把騾子遛遛,看胯骨壓出毛病沒有?馬車柱黑著臉對侯三說:侯三,要是我的轅騾有個麻達,我把你套到轅裡當牲口用!

馬車柱牽著騾子走了十幾步,騾子右腿的歪趔輕了好多。一直到騾子的後腿不歪趔了,走相和平時一樣了,心才徹底放下來。吳騾子走到騾子跟前,用力在騾子的腰上壓了幾下,騾子閃都沒閃,又用拳頭在胯骨上用力砸,騾子穩穩地站著。他又蹴下身子,把騾子的大腿、關節、小腿都看了,用手在上邊捏了,騾子沒有痛的樣子,才對馬車柱說:老天爺保佑咱哩,出了這麼大的麻達,牲口沒有一點毛病。又轉臉給侯三說:你聽著,從今以後,只准你一個月逛一回窯子,你敢多逛一回,我把你的傢伙割了餵狗!

侯三急忙說:一個月只逛一回,不把人憋死才怪。吳騾子說:我只知道人不吃飯活不下去,不知道人不逛窯子就活不下去。你要是再纏我,我叫管賬的把你的工錢卡住,路上不給你一文錢,回到西安再給你,把錢節省下來,還能置點家當。侯三急眼了,說:你這就管得寬啦,我拿自己的錢逛窯子,沒用車幫一分一文,憑啥卡我?馬車柱看不過眼了,加上剛才就對侯三有氣,蹦到他跟前,用鞭把子對著他的腦袋砸下去。侯三趕忙用手護腦袋,鞭把子砸到手背上,砸出一道血口子,血湧出來。冬天的血旺,流得滿皮襖都是。馬車柱還嫌不解恨,對著他罵開:你敢給大腦兮頂嘴,看我今兒個不廢了你!

吳騾子走過來,勸住馬車柱,說:算啦,他也就那麼大的能耐,在這路上護轅也難為他。這也是人的天性,老輩人都說勸賭不勸嫖,那上頭的嗜好比啥都難改。

侯三又嬉皮涎臉地討好他:還是騾子兄弟好……

馬車柱看著侯三,長嘆口氣,對吳騾子說:人常說慈不帶兵義不理財,你這人心太軟,幹不成大事!

吳騾子再沒說啥,指揮著車戶把破了的老甕卸下來,把車上的老甕重新綁了。又給侯三手背上抹了刀傷藥,傷口不痛了,血也不流了。侯三又看見吳騾子車上的酒葫蘆,用手搖了一下,裡面也有燒酒的晃盪聲,心裡又有了欣喜,拔開葫蘆口上的塞子,仰起脖子朝嘴裡灌,一口氣把剩下的酒灌完。心想自己惹了這麼大的事情,沒有落下一點麻達,老天爺在保佑自己,就得意地吼唱起來:

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後,誰料想把肚子放在前頭……

侯三吆車不行,嗓子行。他只要扯開嗓子吼起來,方圓半里地的人都能聽見。關中道上的秦腔,雄渾、遒勁、直衝雲天,竟把幾隻歸巢的鳥兒驚得拐到一邊。

吳騾子又對侯三有了感慨:這人正經事幹不成,弄這事倒有一手。馬車柱也說:侯三當初不該選車戶行道,要是進了戲園子,憑他那好嗓子,說不定會唱紅西北五省。可惜了,咱車戶行道多了一個懶熊吆車的,唱戲行道失了一個名角。要不,侯三這陣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娶大的養小的,哪會逛古道兩邊的土窯子?吳騾子說:這就是命,人常說,女人怕嫁錯郎,男人怕入錯行,可惜侯三的好嗓子啦。馬車柱說:讓侯三再吼一段,人跟頭牯都沒力氣了,就當他給人和頭牯打氣哩。吳騾子說:就讓他給咱吼,咱走得就不寂慌咧。說完就對侯三喊:侯三!侯三一溜小跑過來,問:叫我幹啥哩?馬車柱說:我的葫蘆裡有酒哩,你喝上幾口,給咱們吼上一陣子。

侯三說:我把酒喝過了,你說我給咱吼啥?他以為自己又犯了啥規矩,見馬車柱讓他吼秦腔,提起來的心落下去,腰板子梆硬起來,剛才操心的事又翻上來,對吳騾子說:我給咱吼了,你就讓我逛窯子。只要不禁止我逛窯子,啥時候要我吼,我就啥時候吼,要是偷懶不好好吼,叫驢把我先人日死!吳騾子苦笑了,無奈地說:我拿你真沒招了,你先人咋要下你這個不孝順的子孫。我答應你,你好好給咱吼,我不管你逛窯子啦。可是有一條,第二天的路不好就不能去逛,要養足力氣吆車。侯三趕忙說:我給咱唱段《三上轎》。說完,連著咳了幾下,把嗓子裡的痰清了,就放聲念開道白:

天哪!哎呀蒼天哪蒼天!這狗官不但不接我的狀子,反而將我推下堂來。這時節我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難道我這殺子之仇就這樣白白罷了不成?只說這——有了,有了,我就站在這大堂門口,將這狗官大罵一場,方洩我心頭之恨也!

他念完道白,猛地仰起臉,對著陰沉沉的雪天,可著嗓子吼唱起來:

你為官不來愛民命,你官官相護徇私情。你只顧一人一家來高興,全不怕萬民百姓慟哭聲。你枉吃國家俸祿無人性……

侯三拼盡全身力氣,覺得聲音不是從喉嚨裡吼出來的,不是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是從廣袤的大地裡爆發出來的,是天地交合撞擊出的獷悍巨響。吼著秦腔,被馬車柱訓斥的煩惱,護轅惹下的麻達,人間的不平,吆車的艱辛,日子的貧寒,沒錢逛窯子的壓抑,全被宣洩出去。隨之就是一陣清爽,腦子裡的混沌沒有了,煩惱沒有了,滿腔豪氣,甚至身上的疲軟都消失了,代之的是勃勃生機。吼完,就自言自語說:把他家的,吼過了這一陣子,才知道自己還是個人。

侯三的吼又湧進車戶們的耳朵,在他們的大腦裡、胸腔裡、肌肉塊塊裡、骨頭縫子裡,奔騰著,咆哮著,滌盪了掙扎了一天路程的艱辛和疲倦,催生了滿胸滿腔的生機和力量;侯三的吼,也湧進頭牯的耳朵裡,在它們碩大的腦袋裡,在兩腿間的胸膛裡,在堅瓷的肌肉裡,在骨頭縫子裡,奔騰著,咆哮著。這些頭牯從古道上掙扎的第一天起,就是聽著車戶們的吼唱走過春夏秋冬,走過八百里秦川,走過高峻秦嶺,走過乾旱河西,走過茫茫戈壁。它們知道,只要主人吼唱起來,就會加快掙扎的步子,就會增加吆喝它們的頻率。於是,不等主人吆喝,就加快了腳步,蹄子踏在凍土上的聲音有力了許多;侯三的吼同樣湧進狗的耳朵,狗是通人性的生靈,同樣催生了它們的生機和力量,又歡實起來。在一派喧鬧中,馬車行進的速度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