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民國八年陰曆十一月,三家莊馬車幫還在甘肅地界掙扎。一行疲了的牲口,一溜疲了的車戶,一串疲了的狗,在古道上喧著疲沓的蹄聲和腳步聲,還有車軸的吱嚀。最前頭的吳騾子縮著脖子,狗皮帽子上掛滿冰凌碴子。他朝前邊看了一眼,前方是銀色世界,又朝兩邊看了,右邊是蜿蜒雄偉的祁連山,被雪覆蓋得嚴實。不遠不近的地方現出一個村堡,有片土坯房,房頂上冒著燒炕的青煙,勾起車戶對家的憶念。

天還不黑,三家莊馬車幫就到了野牛鎮,把從酒泉拉的牛皮卸了,吳騾子帶著馬車柱和侯三,顧不上吃飯,就去找貨棧的掌櫃,看有啥貨朝東邊拉。

齊掌櫃正在火爐前品茶,看見他們進來,趕忙站起,抱拳朝門口迎來,高聲說:吳大腦兮,快進來暖和暖和,喝茶!吳騾子他們圍著火爐坐下,齊掌櫃吆喝夥計:驢娃子,快給吳大腦兮拿茶盅!夥計高聲答應,一溜小跑進來,手裡拿著幾個茶盅。齊掌櫃從夥計手裡接過茶盅,給吳騾子他們把茶倒上,說:剛泡的鐵觀音,還沒喝哩!

吳騾子的心思不在喝茶上,要是能攬到朝西安拉的貴重貨,車幫就會有筆好點的收入。要是攬不到拉到西安的貨,或者攬的是便宜貨,就掙不了多少錢,白出力氣混個肚子不飢。

吳騾子說:我們這陣沒心思喝茶,車都等著裝貨哩!齊掌櫃說:貨是有些,能裝二十幾車貴重藥材、獸皮,再配些羊羔皮,拉到西安,腳錢也沒啥說的。可惜你們只有四十幾掛車,怕守不住這些貨!吳騾子趕忙說:我敢應承拉你的貨,就不怕土匪劫,貨出了麻達,值多少我們賠多少!齊掌櫃搖頭,說:土匪真的把貨搶了,我總不能卸你們的騾子賣你們的車!

他們正說著,前邊櫃檯上的夥計又喊叫起來:陝西武功的劉大腦兮來啦!吳騾子心裡一沉,有了不祥的徵兆。

齊掌櫃忽地站起,一邊朝門口跑,一邊大聲招呼:劉大腦兮,啥風把你吹來啦,快進屋裡坐!跑到劉大腦兮跟前,拉著人家的手朝屋裡拽,騷情得跟狗一樣,又喊叫:驢娃子,把這壺茶倒了,重新泡,把那盒西湖龍井泡上!又搬來凳子,擺到人家尻子後頭,人家一來就坐到吳騾子的上首。

吳騾子心裡又沉了一下,趕忙給武功的劉大腦兮打招呼:劉大腦兮,一向可好?人家不熱不涼地回答:馬馬虎虎,湊合著過。

幾個人把招呼打畢,夥計把西湖龍井也泡好了。齊掌櫃把茶盅捧到劉大腦兮手裡,說:喝茶,這可是我平時捨不得喝的好茶!隨之,又不失禮節地給吳騾子他們說:都喝,都喝!貨棧掌櫃還是那麼熱情,但吳騾子還是看出哪邊眉高哪邊眉低。同樣一壺茶,給自己喝就是剛泡的,給人家喝就要倒掉泡新茶。這也難怪,劉大腦兮的馬車幫有八十多掛車,比三家莊多一半,誰都知道豬肉比蘿蔔好吃。

劉大腦兮問:吳大腦兮,你們也找貨拉?吳騾子答:今天剛把貨卸了,找貨拉個順腳。劉大腦兮說:咋這麼巧,我們也是剛把貨卸了,也想找貨拉個順腳,咱們兩家碰到一塊啦。

貨有貴賤,腳錢有高低,兩個馬車幫遇到一塊,就有了貴賤高低之分。誰貴誰賤,誰高誰低,就看誰的勢力大誰的勢力小。吳騾子啥話都說不出來,自己的勢力沒有人家一半大,憑啥跟人家論高低貴賤?齊掌櫃見他臉色不好,就說:吳大腦兮,我還有一百多口老甕,要拉到兩河鎮。甕不值錢,又是短途,腳錢不多,好賴能顧住牲口和人的花費,總比放空車強。吳騾子能說啥哩,有東西拉總比沒東西拉強吧,只好站起身子,抱拳給貨棧掌櫃說:多謝齊掌櫃關照,我們就不多打擾啦,要趕快裝貨,明天還要趕路哩。齊掌櫃陪劉大腦兮慢慢喝,我們失陪啦。

吳騾子走出貨棧大門,望著蒼茫天空,長長嘆了口氣。

第二天早上,三家莊馬車幫拉著老甕,吆出了馬車店的大門,碾著快進臘月門的凍雪,繼續朝東掙扎。車上裝著老甕,老甕像恥辱的旗幟,伴著馬車幫一路東進。在車戶們眼裡,拉老甕的馬車幫是道上最沒名堂的馬車幫。

風,從尻子後頭刮過來,不猛烈也不孱弱;飄著零星的雪花,似有似無,天地間多了朦朧,遠的景物都看不清楚。有枯葉從樹上飄下,在空中旋了一陣,落在車廂上。路上有了冰雪,吳騾子停下腳步,朝後邊眺望,擔心車和牲口。馬車柱也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不放心地瞅後邊的牲口和車戶。

吳騾子給馬車柱說:路上有雪,小心牲口滑倒!

馬車柱給吳騾子說:讓車戶們護著轅裡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