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說過,我母親家是個潰散的家族。我父親來自很遠的地方,早與他的家斷了訊息。對於他的身世,他是一問三不知,他就像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直到遇上我母親,有了我,他才開始有了歷史。於是,很長時間以來,我總是覺得我是母親的孩子,做母親的孩子,還稍稍有點歷史感。我母親家早已四分五散,我們是沒有親眷的家庭。母親記事以來,她就成了一個孤兒,跟了老祖母,過著近似流浪的生活,後來還進了孤兒院。她對父親母親一概沒有記憶,惟一的記憶就是她奶奶。她奶奶是我們家近代史的最後見證人。我想,她當是一八八○年前後生人,是光緒年間。這是動盪的時代,大清政權處在內外交困的時節,近代史的帷幕已經拉開。上海這城市在鴉片戰爭的隆隆炮聲中開埠,等待著我母親一家在杭州城裡破了產,然後喪魂落魄地來投奔。杭州城此時此刻則處於小手工業者蓬勃發展的好時機,吸引著四周有野心的農人。那時節的杭州,氣象繁榮,沿街商號林立,作坊遍佈,錢塘江上舟船如梭。這是一個健康向上的時期,一掃南宋綺靡頹唐的餘風。富有活力的工商業主展示著他們艱苦立業的身手。杭州正等著我曾外祖父的到來。從茹棻去世到我曾外祖父出場,這之間足足沉寂了一百年。這一百年的變化卻抵得上一千年。茹棻們萬萬不會想到,在他們的書香之後,僅一百年就出場了一個手藝人。這手藝人後來又做了生意人。這是我們家歷史上的一個新人,我們家的歷史總是新人輩出。這一章裡,我就要描述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漊,來到杭州的事情。我要描述我曾外祖父如何創下輝煌家業,又在我外公手裡一敗塗地,閤家舉遷上海。我還要描述到了上海之後,我的外祖父如何離家出走,我的外祖母又如何香消玉沉,最後留下了我母親一個人。寫一部家族史我幾乎沒有什麼材料,只有一些蛛絲馬跡,我只能拼拼湊湊,剪剪接接,再加以必要的虛擬。我回想,從描寫我的家族神話開始到今天,我已走過漫長的一千多年的道路。從寒冷的漠北來到溫暖的江南,神話亦步亦趨呈現出現實的面貌,向我走近。可我還是看不清他們,我只可感覺他們,以我的心靈和脈動。這是令人傷懷的親近。茹家漊是親切可感的地方,還有普安街也是親切可感的地方。普安街是當年杭州城裡一條字號擠擠的街,以絲繭生意為著。我曾外祖父的「茹生記」,就躋身在其間。杭州城是以絲繭生意著稱,是上海織綢工業原料的主要來源。「茹生記」做的是絲土生意,絲土就是繭的下腳。這是一種什麼生意,其中究竟有多大的利潤可得呢?作為晚輩的我是一竅不通。但在「茹生記」後面,我曾外祖父破土建起的一幢房子,卻是相當壯觀。這房子如今已經面目全非,於我卻還是親切可感的地方。曾祖們的墳墓已經無處可查,破敗了的家族是沒有墓地可供後人悼念的。我應當從何說起呢?要使這一部家族史開頭是那麼困難,他們與我已經近在眼前了,可是咫尺天涯。他們就像隱身人一樣,我幾乎聽見了他們的呼吸,可就是看不見他們。然而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就要開始寫他們的歷史了,我和他們血肉相連,是真正的親人。
我想事情應當從走出茹家漊說起。那應當是上一世紀末,我這是從母親的年齡推算而定。我母親出生於一九二五年,生於上海這城市。假如我外公是在二十二歲的年齡生我母親,我就有理由認為我曾外祖父是在我外公出生前五至七年走出茹家漊來到杭州。五至七年的時間要創業立家雖然有些緊迫,可我以為在那世紀轉換之際,世事瞬息萬變,如不能迅速抓住機會,就不可成就大業。所以這五至七年與其他時期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就這樣,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漊的時候,已是上一世紀末,辛亥革命還遠遠未來到。我曾外祖父腦後拖一條辮子,攜了一串草鞋與兩吊大錢,上了烏篷船。關於我曾外祖父這時的服裝,我很費了一番揣摩。我想一個世代箍桶的青年,理應是一身短打,腰間扎一根汗巾。然而像我曾外祖父這樣有志向的青年,他去杭州就是要改寫這箍桶的歷史,他也許會穿一件長衫。像他這樣高大的身材,穿一件長衫,相當有氣派,一看就是能成業的樣子。當時,他的走並沒有格外引起人們的注意。茹家漊裡外出謀生的人很多,有一些一去不回,音訊全無。他的走是在後來引起注意。這時候,人們傳頌著他艱苦創業的事蹟,「一串草鞋兩吊大錢」的細節就在此時流傳至今。我想,我曾外祖父,那個名叫茹繼生的人,不會是完全盲目地要去杭州。他應當是由一個同鄉介紹,去杭州一家箍桶店裡當夥計,茹家漊裡箍桶的名聲想當然是有一點的。茹繼生大概很早就流露出對杭州的嚮往,凡是有從杭州回家的鄉人,他總是要去聽他們說杭州。西湖在他腦海裡是一番良辰美景,而那長巷深裡中藏身著的殷實勤勉的人生,卻使他怦然心動。茹家漊是個狹小的地方,山障水斷,視野只有巴掌大一塊,這是我對茹家漊的重要印象之一。茹繼生一定感到了壓抑。他是那種有志向卻決無狂想的人,他既相信機遇,也相信勤勞的雙手。他有時也會想到命運這樣的事,他想,難道箍桶真是永遠的命運嗎!我設想他讀過幾年私塾。因我知道,茹家漊裡我們有一個本家是一名塾師。以此來看,我們茹家是有著教育的傳統的,但做一名狀元的念頭顯然是被箍桶這營生給阻斷了,讀書的好傳統卻還是一代一代儲存了下來。所以,會記賬、識字。這使我曾外祖父不同於一般的夥計,是他日後奮鬥成功的條件之一。就這樣,茹繼生總是對那些去杭州的人說,為他留意留意機會。有時候,他還會對兄弟茹繼衛說:我先去杭州城落下了腳,再來帶你。茹繼衛對杭州的興趣不大,可是對哥哥卻有著足夠的敬意,於是便也等待著茹繼生去了杭州再來接他的那一日。茹繼生的長輩對他去杭州是什麼態度,我無從推敲,我只能推想,茹家漊因是個地產薄寡,憑手藝吃飯的地方,人們對離鄉背井向來抱有淡泊而現實的觀念。他們不是那種鄉土情長的人,這從我母親的人生態度中也可看出。所以,茹繼生去杭州在當時沒有激起什麼波瀾。茹繼衛當去送他一程。船走出茹家漊,到蕭山西興錢塘江換船,再從錢塘江進杭州。這條路線也是日後他無限風光的攜家回鄉的道路。這時候,他心中有些茫然,也有些興奮,他隱隱地覺得,倘若有一天要再回去,那個茹繼生就不是今天的茹繼生了。他又想,從此,自己是要過人家簷下走的日子了,樣樣比不得在家,須看人眼色,聽人話音,小心謹慎。茹繼生走出茹家漊的景象,使我想起了狀元茹棻之父、茹敦和的形象。我覺得茹繼生和茹敦和這兩個不同時代的茹姓者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雖然一是官宦,一是草民;一是讀書人,一是手藝人,似是水火不可交融。可他們的謹慎、篤慎、求實、兢業,卻如出一轍。這種創業性的品行似乎是週期地在我們家歷史上出現,積累起勞動的果實,以供後人揮霍拋撒。這是我們茹姓中最穩定、最理性、最富進取性的精神表現。而這種精神卻總是接不上氣,不能持續。它在某一個偶然的時機裡突然地閃爍出耀眼的光芒。茹繼生這會兒出發了,這是一個揭開我們家近代史帷幕的人物,他的出發為後來我們家一連串的出發或者叫作逃亡打響了第一炮。他出發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我這樣想是為他的離鄉增添了一點感傷的氣息,也為了突出水鄉這一背景。那船在雨霧中悄然行走的情景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味道。這是籠罩在我整個兒的敘述之上的情感。我敘述的情景總是那樣無聲無息,如夢幻。杭州的奇情異景是在後來才對我曾外祖父顯現的,一開始,我曾外祖父的身心全被當一名夥計的瑣碎繁忙佔據了。那箍桶店老闆應是同鄉紹興人氏,這就是他願意僱傭我曾外祖父的原因。這就在僱傭關係上蒙了一層融融的鄉情。這箍桶店不會有多大,一個門面至多了。箍桶這營生怎麼發展都發展不成大行業。一個人的一生能用掉幾隻桶呢?這是一個典型的手工業作坊,這樣的作坊現在已不多見。做桶的材料已漸漸由洋鐵皮,繼而再由塑膠替代。洋鐵皮叮叮噹噹的還有一些手工業時代的氣氛,塑膠則氣氛全無了。我在茹家漊裡還見過我們的本家在箍桶,木板散發出極其新鮮的清香。所以,這木脂香味當是這箍桶店裡主要的氣息,常年飄揚。人們走到十步之遠,就可嗅到這氣息,然後說,箍桶店到了。我曾外祖父漸漸掌握了做一名夥計的竅門,他可將繁瑣的活計安排得有張有弛,有條不紊。他手腳利索,頭腦清楚,身強力壯,為人誠實還博得了老闆的好感。老闆想,僱這個紹興人真是僱對了。這時我曾外祖父有了喘息之機,他悄悄抬起頭來,目睹了一個做老闆的生涯。雖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箍桶店老闆的榜樣,卻還是吸引了我的曾外祖父。
像我曾外祖父這樣,作為一個世襲的手藝人的後代,田產全無。這使他倖免受正統的農本思想的毒害、對商人懷有惡毒的成見。我曾外祖父作為一個必須要和商人打交道的手藝人,他對商人生有敬佩的心情。他想,這是有本事的人啊。並且,這是在某種程度上領導了手藝人的人。這種心情在他到了杭州以後,又得到進一步的鞏固。杭州的繁榮氣象有一半是商人創造的。杭州的商人往往是半工半商,自己就是個手藝人。這就又使我曾外祖父覺著,做商人這一理想的實際可行。我曾外祖父是從這箍桶店老闆的生涯中才真正體會到杭州的可親可愛。西湖吸引不了他,他不是那種風月情懷的人。岳墳吸引不了他,他沒有精忠報國的君臣觀念;葛嶺吸引不了他,他對道風仙骨一竅不通;斷橋也吸引不了他,他不是兒女情長的人。他只對杭州的街衢巷裡有興趣。他從字號擠擠的街上走過,就覺心裡高興、身上熱騰騰的。他還非常陶醉於老闆做賬的情景。賬本在他看來是世上最美的圖畫,上面記錄著每一點支出和收入,是誠實人生的寫照。入夜時分,他望著杭州屋簷下點點如豆的燭光,心想著有多少老闆在做賬啊!這燭光在我曾外祖父看來,是夠輝煌的了。在這樣的夜晚,我曾外祖父有一件必做的事情,那就是清點他的積蓄。他應當將積蓄存入錢莊生息,這反映了他樸素的金融思想。這也是他和一般夥計的不同之處。因此,所謂清點積蓄,其實只是欣賞摺子上的數目。他從中也體會到了老闆做賬的樂趣。這時候,即便是務實的茹繼生,也會生出如夢的幻覺。但緊接著,他又會憂傷起來,什麼時候才能做一個老闆呢?他這才看見了遠處西湖上的月亮,西湖月色回應了他的憂傷心情。他的心稍稍悠閒下來,體味了一點淒涼意趣。而他的思緒很快就又落到了現實的細節中,他想,他哪怕把骨頭裡的油都榨出來,也不夠做老闆的本錢啊!他想,錢不是靠省的,錢是靠賺的。可是怎麼去賺呢?他忽然想到了「古彩戲法」。一個赤手空拳的人,卻轉眼間變出了一堆寶貝,吃穿用玩樣樣都有。「古彩戲法」是我曾外祖父來到杭州後,所享受的惟一藝術。而對「古彩戲法」的聯想,也是我曾外祖父這一生中最富想象的聯想。而我所以想到「古彩戲法」這個細節,卻是因為我曾外祖父後來的妻弟有可能是個變「古彩戲法」的。想到我曾外祖父多麼鄙夷這個妻弟,我就忍不住想和他老人家開個玩笑。這時候他想,這就是本事啊,不偷不搶不作弊,卻能夠從無到有,從少到多。這大約就是他後來萌發合夥開店念頭的起始。我不知道茹繼生是如何串聯起後來那幾個同道者的,像他這樣勤勞苦作,儉省克己的人,想來不會有太多交友的機會。但是,像他這種篤實可靠的人,不怕機會少。只要時間有,漸漸地,他會交上一些有情有義的朋友。他們偶爾的也會以「劈硬柴」的分攤方式下一次酒館,看一回戲。這幾個後來與他合夥開店的人,應當都是箍桶出身,否則他們不會一拍即合,開起了又一個箍桶店。以此來看,箍桶這行業在那時的杭州城相當興旺,只嫌少,不怕多。而茹繼生決定開箍桶店,也是瞅著這箍桶的生意在杭州城還大大的沒有做完,很有餘地。箍桶對於他,是輕車熟路。箍桶店的買賣,他經過三年的窺察,心中也是一片明鏡。他甚至還看出老闆生意上的漏洞。他想,我要是老闆,就不這樣做,而是那樣做。「我要是老闆」這句話在他心裡一響起,他便有些激動,這是一個美妙的設想,這也是一個做老闆的思想建設過程。有一天,茹繼生忽然發現,他要做一個老闆的條件已經相當成熟,只差那麼一步了,就如俗話所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的積蓄已經到了這麼一個程度,那就是隻需有兩個合夥人便可開店。合夥的人選,也已在他心中看準了。他們三個都是紹興人。在那時候的杭州城裡,同鄉是最有保證的人際關係,「人不親土還親」這句話,是大有深意的。這三個紹興人,有時候結伴下酒館,常說有朝一日合夥開店的話題,但他們都是以虛擬的口氣來說。這是一種友誼和感情的表示,也流露出他們的夢想。只有茹繼生相信,只要有人牽頭,這夢想就有可能變成現實。茹繼生還相信,他們這三個人中間,牽頭的非他莫屬。我有理由相信我曾外祖父是當年合夥開店的牽頭人。從他後來毅然離開箍桶店,獨自掛起「茹生記」的牌子來看,他是一個有主意有魄力的人。在一群做夥計的人中間,無疑是最出色的。所以,他茹繼生就知道,開不開店,其實就等他一句話了。他此時此地沒有說這句話,是因為他覺得時機還未到。究竟什麼是時機,他也說不上來,這就像蒸饅頭還差一口氣一樣,也就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東風」的意思。茹繼生等待這個「東風」直等了有半年,他不急不躁。他又積蓄了半年的本錢和經驗,他感覺到「東風」這東西在向他接近。這時候,他很年輕,我想他大約二十三歲,至多二十五歲吧。繁榮的杭州給他信心,他隱隱覺著前面有一番風光在向他招手。而茹繼生口風極嚴,開店的想法無一洩漏。他這個夥計一如既往的勤快誠實,少言寡語。所以,當有一天他對老闆說要走的話時,老闆真正吃驚不小。老闆這才發現他已經成年,沉著穩重,含而不露,不再是個夥計的模樣了。茹繼生走時,老闆不免會有些傷感,他有一種逝者如斯的感覺。這夥計做活時的景象是那樣熱騰騰,如今一去不回了,老闆似乎覺著他箍桶店的大好時光也一去不回了。這時,他雖然並不清楚我曾外祖父的打算,但他也隱約覺得,我曾外祖父會成為他的生意對手。我想,我曾外祖父走時,這老闆和他喝了一回酒。我曾外祖父身材高大,足比這老闆高出半頭,他寬額方腮,氣度堂堂。老闆透過醉意矇矓的眼睛,竟然懷疑起面前這人曾經做過他的夥計。這老闆過後才知道,其時,我曾外祖父已經同那兩個紹興人一起盤下了鄰街的一個店鋪。這店鋪要盤出去的訊息是我曾外祖父在茶館裡聽到的。這半年裡,我曾外祖父惟一的變化就是有時候他會來坐一坐茶館。茶館是資訊中心,各路訊息都彙總到這裡,集中交匯。茶館還是仲裁場所,生意上的糾紛,往往在這裡進行公斷。茶館給這世紀初杭州城的商事,增添了一種溫情和藝術的氣氛。我曾外祖父將茶館當作學習的課堂,他吸收了資訊,獲得了知識。茶館的氣氛真是熱火朝天,茶博士提著銅吊川流不息,騰騰的水汽繚繞在竹梁。那店當是個雜貨之類的小店,否則就非我曾外祖父能力所及了。我想那店主要盤店有兩種解釋,一是破產。那時候,行業間相互的傾軋相當嚴重,生意場就是戰場這話一點不假。杭州的工商業正處在資本原始積累時期,那種小店可說是如履薄冰。我想,他們這生意再做不下去了,只得將所餘貨物三錢不值兩錢地出售,再將這店鋪盤出,還清債務,然後收拾起一個簡單的鋪蓋去上海了。上海的傳說在杭州一定很盛,那個新開的埠頭,似乎在一夜之間,遍地輝煌,就像一個神秘島,它給全世界破產的人帶來希望。這是一種解釋。還有一種則是店主做膩了這種針頭線腦的小生意,他想要另開一爿天地,大顯一下身手,於是就盤出了店鋪,收拾收拾,也去了上海。上海的神話同樣在吸引他,他想,要做大事情就必得去上海那樣的地方。這樣,店就要盤出了。總之,我想,店主急於將店鋪出手,好去上海,這就被我曾外祖父抓住了時機,做成了他人生的第一筆買賣。在此,我曾外祖父依然表現了他謙虛謹慎的作風,一切籌備全在不動聲色中進行,真可謂神不知鬼不覺,這與後來「茹生記」開業的情景形成天壤之別。人們逐漸逐漸才發現,那條街上多了一個箍桶店。杭州城裡的箍桶店大約多如牛毛,這不是顯赫的生意,引不來人們的關注。我曾外祖父他們是以精良的手藝,對人的篤誠,才漸漸博得了人們的好感。我實在想象不出一個杭州能用得了多少桶,所以我認為他們一定還做桶的批發生意,比如說,銷往上海。有一點是無可置疑的,那就是我曾外祖父確實是在這裡積累起獨立經營「茹生記」的資本。
現在我想談談女人的事情了。如我先前所推算的,我曾外祖父娶親當是在合夥經營箍桶店這個階段裡。我很不明白我曾外祖父是怎麼娶了我曾外祖母的,一個小手工業主的婚姻當是個什麼套路?我想有一種是來自於生意夥伴的關係。比如供箍桶店材料的木材行老闆的女兒,或者合夥人的姐妹。又有一種是原籍同鄉的關係,乘了船回鄉去接一個出來。此外,城市平民的婚姻還有可能發生於街坊鄰里之間。隔壁有女初長成,進進出出的,便引起像我曾外祖父這樣的光棍漢的注意。婚娶的事情早已湧上了茹繼生的心頭,可他牢記「先立業後成家」這句古訓。他想,娶了親,開店的本錢怎麼辦呢?如前所說,開店是茹繼生的夢想,本錢是他日里夜裡不忘的大事。娶親的事茹繼生是不敢多想的,這是擾人心意的事情。但是,就像茹家漊里人所說,茹繼生是一個身材魁梧體魄強健的漢子。我想,當他離開茹家漊進杭州的那一年,就已經發生遺精的情況了。杭州城又是個男女不禁的地方,且過往如流,摩肩接踵。精血旺盛的茹繼生,要不受騷擾,談何容易。他一定有過難熬的不眠的長夜,窗下市聲如潮如湧,西湖的月色在遠處招手。杭州那地方是個聲色犬馬的地方,如水的月色在漆黑瓦稜間流淌,波光閃閃,雕樑畫棟,燕子飛來。這一段情韻,最是能激發人的愛慾。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做官一到杭州,便被那婉約情致迷住了。在這遠離朝廷的地方,政事頗為松閒,我想他每日就是喝茶賞景。茶這樣東西也是個情物,它極有耐心,它是一點一滴,一絲一釐地培育起繾綣情思。白居易大約是第一個領略杭州聲色的人,他幾乎整日盪舟湖上,後來他那著名於世的詩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其實就是在這時萌生心頭。後來,又來了個元稹,他們二人到了一處,真是相得益彰。元稹更是以豔詩著稱,詩論說「學淫靡於元稹」,這都是得了杭州的才情。在此同時,他們二人又給杭州增添了綺靡婉麗之風。人說,杭妓的產生並漸著於世,便緣自白居易元稹二人來杭做官之時。這時候,我不覺想起了一個人物,那就是蘇小小。我們不會忘記,「蘇小小歌」中所唱:「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這是何等的風流,何等的快樂,又何等的情深意長。「西陵」在何處呢?據說就在杭州西泠橋一帶,當年想是青松綠柏,紅花紫蕊,小橋流水,才子秀衣,佳人云裳。「結同心」這三個字也出神入化。愛得不能再愛。這是杭州情愛的最美寫照。茹繼生生活的杭州,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我想,他如有一次嫖妓的經歷,決不算出格,反之,倒違背了人之常情。茹繼生決定去嫖一嫖,還出於試一試身手的念頭。同他一起的夥計們,時常以吹噓的口氣說起他們的歷險,說得有聲有色。他們中間至少有一個嫖妓的好手,他用含蓄的語言將那情景說得叫人浮想聯翩,欲罷不能。這是茹繼生最難熬的夜晚,再加上月色撩人。在茶館裡也時常會飄來這樣的議論,茶館那地方,什麼樣的話都有,每當這些話語傳來,茹繼生的眼神就有些游移。再有,像茹繼生這樣人高馬大,相貌堂堂的人,必定會受到女人的青睞。她們有意無意地找他說話,用眼睛瞅他,有時還與他捱得很近,用頭油和香粉燻他。這樣的時刻,茹繼生是很痛苦的。可是茹繼生不會忘記他有朝一日要做一個老闆的夢想,他想他要積攢本錢。他還想,一個做夥計的能娶上什麼樣的女人呢?從這點出發,我開始設想我曾外祖父的娶親是在打下基礎的條件下門當戶對地進行的。也就是說,我曾外祖母也是出身於一個城市小工商業主的家庭。再回想我外公與我外婆的婚姻,其實也帶有一種門第的觀念。這是我曾外祖父為改變我們家歷史的慘淡經營。在一個夥計等待和奮鬥做老闆,然後再娶親成家的漫長過程中,不讓他嫖一次妓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但考慮到我曾外祖父是個謹慎、克己、有強大毅力的人,我就把他這一次嫖妓安排在他與人合夥開箍桶店的歷史過程中。這時候,他的夢想實現了一半,正走在夥計到老闆的中途,箍桶店的盈利超出了他原先保守的計算,即使是持重的茹繼生,心中也不免生出洋洋喜氣。這時候,前來說親的人家真是不少,然而,茹繼生反倒更沉著了。這使我聯想起茹敦和的婚姻,他投靠李氏,改換門庭,待到有朝一日,再改姓為茹,打了一個翻身仗。我在前面已說過,茹敦和與茹繼生是我家歷史上定期出現的冷靜人物,他們是我們的總是在沸點以上的狂躁血液中的平靜景象。為我們這揮霍成性的家族積累起有限的財富。這樣,就又一次推延了茹繼生的娶親,同時,也使茹繼生滋生了嫖妓的念頭。讓我曾外祖父去嫖妓,還為了埋下一個伏筆,這伏筆是為我外公準備的,日後他成了個窯子裡的常客。在他那時候,杭州青樓最後一點情韻也在共和與資本中消失了,所以我就直接地叫做「窯子」。我外公在窯子裡的時間比在家時多。後來破產,他選擇上海這城市作他的逃亡之地,一定含有到上海去嫖妓的心思。再後來,我外婆死後,他隻身又回到杭州,且還是為了一個窯子裡勾搭上的相好,上海的妓女雖然好,卻比不上杭州的情深義重,這是我外公嫖妓經歷的一個總結。就這樣,我曾外祖父要去嫖妓了。我想,這一次嫖妓給予我曾外祖父最重要的啟迪是什麼呢?以我曾外祖父這樣務實的篤慎的人,會在嫖妓這樣的事中得到什麼樣的體會呢?那出生入死心蕩神怡的一瞬降臨之際,我曾外祖父的心就像被一隻大手揪住了。他想:要死了!他的魂靈出了軀殼,悠悠高懸。這感覺和後來的我外公可說一模一樣,決無二致,分歧是在這之後。當那瞬間如潮如湧地過去,我曾外祖父的心漸漸被鬆開,我曾外祖父感到一陣虛空。他想:什麼也沒有了。他還突然的想到「色空」這個佛學的概念。他以他讀過幾年私塾的文化程度樸素地理解了這個深奧的境界。他想:真正是「色空」啊!而我外公卻滿心都是歡喜。他連連想道:女人真是個好東西!這一次嫖妓,我想是使我曾外祖父進入了一個人生哲學的兩難境地,他一方面體驗到「色」的空虛,同時又體驗到色的誘惑。這之間的溝壑靠什麼去填平,或者說靠什麼去作橋呢?當我曾外祖父走出那大紅燈籠高高掛的門庭時,他想起了子孫這一樁事,他這才平靜下來。他想,他要有個女人,給他生兒生女,繼承家業。「家業」這兩個字激勵了他,他想這家業不正在他的兩隻手上嗎?而我外公可不是這樣,他把子孫萬代的事統統拋在腦後,他只想:女人是個好東西。所有的娛樂身心的東西都是好東西,比如鴉片、打牌、放鷂子。他只求快樂不求實利。這就是他們父子二人的分歧所在。我曾外祖父是一個嚴格的現實主義者,我外公則是一個自由的浪漫主義者。浪漫主義是我們家歷史的主流,它揮霍了現實主義的積累,註定我們家破產的命運。於是,嫖妓這一次經歷非但沒有使我曾外祖父養成放縱的惡習,反使他嚴肅地開始考慮娶親這事了。現在,我可以假定,我曾外祖母出身於一個略有薄資的商賈人家。我以為她家經營的是與絲繭有關的一類行業,這與我曾外祖父最後往絲土生意定向極有關係,繼而又使我外公和以絲繭起家的我外婆家結成百年之好。絲繭是我們家近代史基於發展的重要條件,可以說沒有它就沒有我外公,沒有我母親,繼而也就沒有了我。我曾外祖父開絲土行「茹生記」在某種程度上是受到他岳父家的支援,也許還有一部分作為我曾外祖母陪嫁的資金。他們想,把女兒交給茹繼生這樣的生意人前途無憂。
關於我曾外祖母的形象只有茹家漊里人的一句話可供參考。這句話便是「小腳伶仃」。所以我想,我曾外祖母最顯著的特徵就是一雙小腳,然後便是矮和瘦。我推想她應是屬於小巧玲瓏那一類的女人,並且手腳利落,精明能幹。在後來家敗了的慘淡歲月中,她還表現出堅毅的性格。像她這類形象的女人,當然還有點嘴碎,喜歡嘮叨,這加劇了後來她和她兒子,也就是我外公的仇隙。有一些事,我外公本不打算去做,是被她嘮叨煩了,以示抗議而去做的,事情就有些惡性迴圈了。茹繼生看中她,我想一是看中她的小巧,凡是高大的男人偏都喜愛嬌小的女人;二是看中她的能幹,這是個能幫襯他一把的女人,茹繼生這樣想,心頭就熱乎乎的。我想不出青春年少的曾外祖們的模樣,尤其是我曾外祖母。她在我母親的言語中出現,就已是那心力交瘁老態龍鍾的樣子。她待守閨中的模樣當是如何?洞房花燭夜,她在我曾外祖父懷中,又當是如何羞花閉月的模樣?我曾外祖們的婚禮應當是沿襲了傳統的風俗,坐花轎和揭紅蓋頭,那禮儀給人帶來神秘而激動的氣息。洞房花燭之夜也是神秘而激動。這不是我曾外祖父第一次睡女人,可我曾外祖父卻體驗到完全兩樣的心情。當他從那魂魄搖盪的境地脫身而出,他驚喜地發現,那種虛空之感並沒有隨之來臨,他反格外覺著踏實。他想:我有女人了,這是一股實實在在的心情。西湖的月色已退得很遠,耳邊響起了敲更的梆子聲。茹繼生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一棵沒根的飄浮的草,這才算是紮下了根。在這個晚上,茹繼生對「先立業後成家」這句古訓作了一個具有辯證意義的調整。他以為「家」好比一個桶,而「業」則是桶裡的稻米。桶和稻米是茹繼生平生最常見的兩樣東西,以他務實的性格,拿它們來作比可是再恰當不過的了。他想,沒有桶,稻米沒地方盛,沒有稻米,桶只是個空桶。所以,家和業這兩樣東西是無法分開的,說到底是一件共同的東西。茹繼生他闖蕩這多年,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很有些感嘆。他想起他身帶一串草鞋兩吊大錢,搭船離開茹家漊的情景,竟像隔世一般。如今好了,他有女人了,這女人還有一份可觀的陪嫁。他們一夫一妻要齊心協力吃苦耐勞,創下一份鐵打家業,千秋萬代地傳下去。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說,我曾外祖母一開始就有些像是我曾外祖父的合夥人。這養成了我曾外祖母不甘示弱的性格,也種下一個危機。當後來她接濟她唱戲或是變戲法的落魄兄弟,把錢扔進那無底洞裡,可說是理直氣壯,與她敗家的兒子幾乎平分秋色。但在最初的日子裡,我曾外祖們同心創業的景象卻是極其動人的。茹繼生從箍桶店退夥出來,做起絲土生意,當是在他們婚後的第二年。我想,生我外公也是在這一年裡。這是雙喜臨門的一年,我曾外祖父將此視作一個好兆頭。那是我曾外祖父年富力強的日子,他渾身是勁,頭腦精明,為人又正直,生意場上很受人信任。他簡直是心想事成,好運連連。如我曾外祖父不是這樣小心謹慎,一步一個腳印的人,也許會有更大的作為。所以我曾外祖父那些年裡是穩步向前,沒有飛躍性的進展,卻也絕無失足。那些年的日子,是安康的日子。我想他們辛勞一日,晚上溫一壺紹興黃酒,菜有豆腐乾,烏乾菜和臘肉乾。這是勤儉而殷實人家常備的菜餚。如是冬天的夜晚,他們一定生有火熱的炭盆,我曾外祖母腳下還當有一隻黃銅的腳爐。我外公穿一領厚厚的棉袍,戴頂虎頭棉帽,雙腳撐在盆沿,一雙肥胖的小手捧著馬口鐵罐接炭火裡的爆黃豆吃。他臉頰通紅,有一雙細長的蒙古人樣的眼睛,這雙蒙古式的眼睛後來傳給了我母親。他生有一副好牙口,吃什麼都沒有障礙,還有一條食不厭精的好舌頭,他眼睛亮晶晶地追逐著嗶剝亂蹦的黃豆,就和他日後追逐女人的目光一樣。口舌之慾是他最初的慾念。我想,這時候,我曾外祖母懷抱裡,應當睡著一個女娃娃,那就是我的姑婆。我的姑婆後來和我母親成為兩個對壘陣營的成員,我母親代表革命和進步,姑婆代表腐朽和反動。這是茹繼生心中最感踏實的時光,兒女繞膝,生意景氣,家道向上。現在,他開始籌劃造屋這一樁事了。
後來我經常想,我曾外祖父能夠躋身於普安街這一條以經營絲繭著稱的商業街,他的生意一定頗有實力。我對絲繭是個外行,曾外祖父做的絲土生意,我更是一竅不通。據說,像「絲土」這樣繭的下腳,可以繅制雙宮絲、低階絲,或者剝製絲棉。我想在我曾外祖母帶了我母親流浪的日子裡,我曾外祖母曾經給人翻絲棉而來餬口。看來,翻絲棉是她的老本行了。我從普安街人的臉色得知,絲土行是要比繭行低一等的生意。當時我有點羞愧,虛榮心受了傷。我還感到遺憾的是,我不得不犧牲「收繭」這樣一個壯觀的場面描寫,那白花花的繭子像銀子一樣擺滿了庫房。而絲土這樣屬於下腳料的東西,能構成什麼場面呢?關於我曾外祖父的事業和成就,我能夠體會並瞭解的,就只是那一幢房子。找那房子的經歷也是奇妙的經歷。我們先是到了普安街卻也不知道這就是普安街,我們足足在這昔日的普安街上跑了有十個來回,然後沒頭蒼蠅似的一頭扎進一名徐先生的院中。我們的尋根活動,引起他的懷舊心情。他想起他父親的宿願,那就是要搞繅、紡、織、染一條龍的生產。他父親的工廠,至今還在這街上,早已歸了國有。他是那樣感慨而傷懷,使我們不忍離去。而後來我突發奇想,心想我曾外祖父做的絲土買賣,興許和他家絲廠還有過業務往來。後來,我們終於問到我曾外祖父的房子,那房子被描繪成「洋兮兮」的。問到了那房子,我們本以為萬事大吉,不料走近那房子絕非易事。我們早就看見了那「洋兮兮」的後簷,走著走著卻丟失了它。在它周圍,簇擁著高高低低的房屋,之間留出曲折的狹弄。狹弄就好像一張網,一不提防就走上了岔路。這裡面就像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吸引我,又排斥我,讓我圍了它團團轉。我想這房子是我曾外祖父的夢想,也是我曾外祖母的夢想。他們每到夜晚,二兩黃酒下肚,就開始了關於房子的話題。我以為,在這時候,茹繼生會想起茹家漊裡的趙家。趙家宅子是茹繼生幼年時最大的壓抑,它對於培養這孩子的理想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我還以為,房子是茹繼生一生中最富於浪漫精神的嚮往,這裡積攢著他幼年時的壓抑心情。在別的事物上,茹繼生腳踏實地,實事求是,以現實為重。惟有在房子上,他表現出一種詩人的氣質,他充滿了激情、想象力和冒險心。這房子其實遠遠超過了茹繼生的實力,於他的絲土生意來說是奢侈了。所以我還懷疑我外公就是在我曾外祖父這一實現夢想的過程中長大成人。這房子日費萬金的建造,和它那匠心獨特追求時尚的格局給了他浮華的影響。我可說這幢房子是普安街的精華,可以想見當年它是如何鶴立雞群。它的門扇和窗臺帶有羅馬藝術的浮雕裝飾,而它又保留有古老森嚴的廳堂。當年的花廳和轎廳,如今就住有二十五戶人家。它還有小巧的庭園,立有假山、石桌,小徑上且嵌有五彩花石。這房子的結構與風格體現了我曾外祖父極為雜糅而混亂的美學觀念,同時也反映了我曾外祖父所處的那個維新與復古,共和與帝制,科學與迷信對立統一相輔相斥的時代精神。我想,張勳復辟就是在這時候發生,而後又結束。我曾外祖父當然不會知道,就在他建造這房子期間,歷史完成了一個時代向另一個時代的轉換,造房子是最使他激動的事情。在此,他的理智顯得有些不夠用了,他還變得有些偏執,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和所有的領袖人物到晚年都會犯下的錯誤一樣,一意孤行。我想,我曾外祖母在此時就已嗅到了不祥的氣息。開始,她只是在具體的問題上與我曾外祖父發生分歧,如同所有的夫妻一樣。這樣,他們就會爭吵。我曾外祖母嘮叨的本領可說是一絕,她嘀嘀咕咕的,叫我曾外祖父心煩。就在他們的爭吵聲中,有了圖紙,備了材料,買進了地皮,那房子是指日可待了。而他們幾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意見相悖,我曾外祖父表現出前所未有過的固執。但不管怎麼,工程在轟轟烈烈進行,普安街上一片熱火朝天。我想,這工程進行的時間很長,其中至少有過兩次推翻重來。那都是因為有更為新潮的建築風格傳入。在推陳出新這點上,我曾外祖父又變成一個耳根極軟的人,誰的話都信。我曾外祖父的虛榮心在這時大大地膨脹,他腦海裡出現了人們走過他的房子仰頭瞻望的圖畫。他一反他慣有的節儉本性,不計工本,不惜鋪張。我曾外祖母就是在這時候一反常態,沉默下來了。比我曾外祖母感覺更不祥的其實還有一人,那就是七斤公公。對於七斤公公的身世我無從查考,在我母親記憶裡,他已是上海一家當鋪的朝奉,卻牢記當年主僕之情,給予這飄泊的祖孫倆極大的幫助。他的義氣博得我的好感,而且不知為什麼,他還給我一種玄學家的印象。在那些慘淡的歲月裡,他抽著一臂之長的菸袋,陪坐在我曾外祖母身邊,說著一些開導的話,比如「六十年風水輪流轉」之類的。我想,當他看見我曾外祖們不停地吵嘴慪氣,心裡就說:這不是個吉兆。照理說,造屋是件喜慶的事情,一定要閤家歡喜。他曾經從中調停,可是誰也不聽他的。再接著,他看見我曾外祖母的沉默和我曾外祖父的衝動,他心裡就是一驚,他想,這都是異相。凡有異相出現,必有大禍臨頭。他是那種在書場和戲臺熟讀歷史的人物,他對世界的觀念帶有藝術的成分,所以,他很講究象徵和隱喻。他覺得,自打造屋的事一開頭,便樣樣顯露兇相。七斤公公心情暗淡,他在自己的下屋裡吸著一臂長的水菸袋,咕嚕嚕的。他想著歷朝歷代的興起和衰落,想著春天草木的繁榮與秋天的凋零,憂愁和傷感襲上心來。七斤公公的傷懷是悠長而久遠的,它有一種滲透與瀰漫的力量,不一會兒就將七斤公公籠罩了。在這當兒,最快樂最幸福的人莫過於我外公了。這時他已是翩翩少年,他繼承了父親的高大魁偉,又繼承了母親的細巧清秀,他看上去是那麼招人喜歡。他成日價興高采烈,沒有掃興的日子,他食慾好,口味精,對什麼都有興趣。人又是聰明絕頂,什麼東西都一學就會。要說那時候,他真是給我曾外祖們長臉啊!造屋的日子裡,他的積極和興致,應當說給了我曾外祖父極大的安慰,而我曾外祖母則顯得那麼敗興和背時。我曾外祖母就是在此時此刻開始變成這家父子的對頭,她積攢起一腔無名的怨恨和憤懣。我曾外祖母就是抱著這一腔怨憤而死的,她的晚年就是在這怨忿中鬱郁度過,她的怨忿是罩在我母親童年頭頂上的烏雲。我曾外祖母的傷懷與七斤公公不同,她是極其具體,指向明確的,因此它呈現出一種尖銳的狀態。它後來體現在我曾外祖母見不得我外公這一點上,她有時會追到我外公窗下,破口大罵,直罵到聲嘶力竭。那陣子,我外公被一個窯子裡的相好養著,那婊子供他吃、住,還供他吸大煙。
我家造屋是普安街壯麗的景象。過路行人無一不佇立觀望,人們羨忌的目光於我曾外祖父無疑是一種激勵。月光下的工地更是充滿夢幻之感,西湖上似乎傳來有南朝的弦管。這時,我不覺打了個寒顫。這可不是一幅廢墟的圖畫?我家造屋給普安街帶來輝煌的日子,上樑這一天,鞭炮大作,吉祥的歌兒唱不完,紅布懸在正中央,熱騰騰的饅頭飛過樑。封頂這一天,我家擺了流水席,街坊坐了半條街,喜慶的話兒說了幾大筐。這場面將我曾外祖父自己都驚呆了,他不曾想到他的人生裡竟會有這樣壯闊的場景。他腦子裡當然也會掠過那樣的念頭:「太過分了吧!」然而這念頭轉瞬即逝,他有些欲罷不能了。其實,這房子對我們家的摧毀不在於實力,而在於它培植了一股奢華的空氣,這是一股有毒素的空氣。遷居這一日,我想說得詳細一些。關於杭州城遷居的習俗,我是從書中看來,這使我們家遷居新屋的場面變得有情有景。同時,我還以為我們家在遷居時一定犯了什麼忌,以致帶來日後的厄運。像七斤公公這樣的玄學家和象徵主義者,他目睹我們家由盛及衰的全過程,他絕對相信我們在遷居那一日,無意中犯下了大忌。甚至可以說,在我們閤家舉遷之前,七斤公公已經知道我們要犯忌了。這是一個傷感的夜晚,他在舊屋裡流連很久。菸葉抽了一鍋又一鍋,在他眼前出現了過去的好光景:收購絲土的場面、算盤珠子的滴答聲、新年裡老闆放假一日夥計們穿了新衣上街逛,還有我曾外祖母分娩的情景。我外公落地時呱呱的哭,就像一面小銅鑼。這些場景像拉洋片一樣從他眼前過去了。我曾外祖們這一夜很寧靜,一切既成事實,他們和好如初。我外公也睡得很美,我家新屋最合他的心意。他生來愛好摩登的事物,上海是他常去玩耍的地方,我家新屋中屬於新式的那部分風格,都是他輸進的。這一夜就這樣有人歡喜有人愁地過去了,遷居的一天來到了。按照杭州風俗,搬入新居的頭一件東西是兩個小竹簍,糊上紅綠紙,簍中放有幾綹頭髮,算作發籃。發籃當懸於房頂高處,是取發達之意。發籃是我曾外祖母前一日就親手準備妥的,因我家新屋是兩層樓房,因此發籃是被送上二樓,掛於屋頂。我想,這不會有什麼問題,他們小心翼翼,使發籃順利到了位。然後是晾衣服的竹竿,取「節節高」的意思。晾衣竿也不是什麼難事,接著是兩盆萬年青,兩盆吉祥草。搬這樣的東西我很贊成,它給我們新屋增添了綠意,有了繁榮的氣象,這四盆植物也到了位。然後柴米各一擔,象徵了最簡明樸素的人生觀。第一個步驟我想沒出任何問題,圓滿完成,第二個步驟開始了。這時,我開始產生疑慮了。第二步驟的內容為請入祖先堂。據書上寫,這祖先堂是頗為講究的,須在牆上做一個高三尺,寬二尺,深一尺的龕,還裝飾以屋形,供放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以為,在我曾外祖父的時期,對祖先的概念還是清晰的,至少可以往上歷數三代而不亂。這些牌位安然進屋,被虔敬地供了起來。此時此刻,我曾外祖父就在祖先堂之上懸掛了一個橫匾,上書「狀元及第」四個大字。我想,狀元茹棻就是在這時候正式進入我們家族的。自此,狀元的光輝就開始照耀我們家。我無法斷定,我曾外祖父這一舉有無偷樑換柱之嫌,但不管怎麼說,狀元的事終是一樁疑案。於是,我家新屋一開初起便瀰漫了一股疑案的迷霧。好,這就開始搬運箱籠雜物,無論先後,大家動手。一時間,你呼我喊,無比熱鬧。我曾外祖母又故態復萌,嘮叨不停,說了這個說那個。由於人多手雜,又夾了個我外公這樣會說不會做的人,摔破個把碗碟就難免發生。但我以為這算不上犯忌,念一句「碎碎平安」便遮了過去。這一刻不免是有些混亂,但這混亂無妨大局,反更突出了歡樂的氣氛。一切停當,莊嚴的時刻來臨了。我曾外祖父這才出場,他長袍馬褂,正襟危坐於一領轎中,手持三炷安息香,由人舉了燈燭火把在前引路進屋。這是為祖宗神靈在幽冥中帶路以燭光照亮他們黑暗的隧道般的路途,這是極富人情味的一刻。他們舉了香燭邁步前行,身後跟隨了無形的一列,在空中聚散無定,飄飄搖搖。這也是遷居過程中最富美學意義的一幕。此舉我想也不能出錯,香菸嫋嫋,燭光爍爍,祖先們依次進了新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四壁之間。這時,屋中其實早有親友等候,其中應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茹繼衛。他在茹家漊裡等候多年,這時才來到杭州,看什麼都新鮮。親友們舉著燈燭,帶領我們全家登樓,彼此不說一句話,是為應一句杭州俗諺,叫做「悶聲大發財」。仔細想來,「悶聲大發財」這話大有道理,它一語中的地說明了發財的道理,「悶聲」二字包含有剋制、忍耐、埋頭苦幹、不事張揚。這是發財的一條嚴格法規,我曾外祖父前半生的創業道路就是一個明證。就在我們家為響應「悶聲大發財」的俗諺悄步上樓的時候,出問題了。我至今記得我家房屋寬闊的樓梯,紅漆褪盡,地板鬆動,木縫裡滋養著白螞蟻。當年在我曾外祖們腳下,它可是堅固無比,光可鑑人。問題就出在我外公身上,當他走在新屋的西洋式樓梯上,被親友們前呼後擁,於是得意忘形,發出一聲感慨。他忽然間古意盎然,說了聲:美哉!這傢伙並沒背誦過幾句詩文,這時卻說出這麼文言似的兩個字,真還莫名其妙。這「美哉」是說房子美還是他心裡美,不得而知。我能想象他這時的樣子,雙手背後,面帶微笑,以重陽登高的悠閒姿態走上我家新屋的樓梯。只有一個人聽見了我外公的自言自語,那就是七斤公公,悲哀襲上七斤公公的心。次日,「茹生記」的招牌便懸掛起來,爆竹聲聲,紅色的火藥紙鋪了一地。我曾外祖父走到了他一生中的巔峰,他站在「茹生記」的招牌底下,想起他做夥計的日子。那時候,希望是多麼渺茫啊!他是亦步亦趨、亦步亦趨地走到了今天啊!我曾外祖父不由地鼻酸了。易動感情是茹繼生晚年時候的又一特徵,後來這還表現在易怒上面。茹家漊在這時湧上心頭,那是霧濛濛、水濛濛的一團。他想起門前河上浮游的鵝鴨,還有新桶的木脂清香。我決定讓我的祖輩們在這一年的清明回鄉掃墓,這可說是一次真正的衣錦還鄉。這次還鄉的印象深深地刻進了茹家漊的王阿醜的記憶中,數十年而不忘。仁婆婆早在幾天前就接到了杭州來信,然後就去租船,再搖了那四明瓦大船去西興錢塘江邊接我曾外祖一家。他們共有五人,我曾外祖父,曾外祖母,我外公,我姑婆,還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我當稱作曾外叔祖的那人。這一日的還鄉非同尋常,一夜之間訊息傳遍。茹繼生可說是茹家漊一百年內出外闖蕩最成功的一人,他的創業故事轉眼間家喻戶曉。這時節,他那一兒一女都將到嫁娶年齡,人才出挑,叫人喜歡。我姑婆後來我見過,她瘦小精幹,細皮嫩肉,我估計她繼承的是我曾外祖母的遺傳,屬小家碧玉的型別。她當有點小姐脾氣,鄉下什麼都不中她意,吃也不慣,睡也不慣。我外公則隨和得多,笑口常開。清明是放鷂子的季節,他放鷂子是一把好手,鷂子扶搖直上,霎時成一個黑點。我至今還有件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是為什麼我曾外祖父不為茹家漊做一點善事,留下蹤跡,好讓茹家漊的鄉黨記住他的名字。但我以為我曾外祖父一定心存此想,只是未及實施便家道中落,力所難及了,這也是叫人哀傷的。自從我家新屋坐落在普安街上,還給這條勤勉殷實欣欣向榮的街道帶來過兩次轟動,一次是娶親,一次是火災。後來我去到昔日的普安街,老人們誰都不記得這兩個事件了。關於娶親,他們只說舊時代婚嫁總是熱鬧非凡,而後者,他們依稀記得後街煉油廠有過一次大火。但我相信我曾外祖母的話,這兩個事件是她老人家傳給我母親寥寥幾件事情中的兩件,因此,我也相信我母親的記憶。我外公娶的是南潯龐家的女兒,那天,陪嫁的箱籠擺了有半條普安街。龐家的豪富名震江南,是南方望族之一。他家女兒人未到,聲先聞。這是我曾外祖母繼茹家漊的回憶之後最愛回想的場景。我想她是很為娶進龐家的女兒驕傲的,這使我想起她那小工商者的卑微出身以及我曾外祖父世代箍桶的鄙俗歷史。龐家女兒給我們家族帶來了富貴的光彩。我曾外祖母忘不了我外婆進門時那情那景,半街箱籠是驚人的奇觀。這是在普安街最興隆的日子裡,收繭季節,街上滿是外埠來的客商,走來走去,討價還價,南腔北調滿街飛。我外婆進門的那一個黃道吉日,正是春暖花開,她走下花轎的模樣總在我眼前,如雲如煙,如夢如醒,如有如無。我相信這是一個轟動的日子,萬物齊醒,萬聲齊喑。我覺得我美麗的外婆,是我們家族一個迴光返照的徵候,她最後地完成了我們家由盛及衰的過渡。她還是我們家族最後一絲精氣神兒,一旦逝去,我們家便散了架,飛鳥各奔林了。我外公娶我外婆無疑是個大事件。第二個大事件,火災,也是千真萬確。普安街真是沒有記性啊!火光燒紅大半個天。我有一次從老前輩馮亦代先生的文章裡,讀到這樣一句。他寫道:「據說杭州是火地,是火法星君駐蹕的地方,因此多火。」這於我倒是個新知識,並且頗具美感。因此,看來我家的大火不是偶然的。馮亦代先生還說:「杭州人報火警的守望臺設在城隍山頂,一有火警便亂鍾齊鳴。」這一點也叫我興奮,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場面啊!大火是在我家倉房裡燃起的,那倉房存放的是絲土,點火就起,呼啦一陣風就紅了天。那景象想起來我便覺得有些悽楚,城隍山上一片亂鍾,我家老少男女驚起而逃,火光映亮了窗戶的玻璃。這是恐怖的一夜。接下來的事情是在十分平靜的氣氛中一件接一件發生:押房子,賣家當,去上海。大火是我家新屋給普安街帶來的最後的宏觀場面。
現在應當說說龐家的事了。為了解龐家,我去了上海圖書館古籍部,我要求借一本最晚期的《南潯縣誌》。因在我印象中,龐家的發起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近代中國,於是他們給了我一本民國的《南潯縣誌》。那幾十卷線裝書已破得不成樣子,手一觸控便掉下鱗片似的紙屑。古籍部這地方使我喜歡,它使漫漫如煙的歷史變成可感可見。尋找龐家,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這龐家是否大到足以載入史冊。我還想,這是我最後一次翻閱史書了。在此之前,我查詢了多少史書,差點兒被故紙堆活埋。不久前的一個夏季,我母親的一個舅母死了,她家兒女不知怎麼找到了我們家。他們說這些年裡,一直在報刊上注意我的名字。去參加大殮的那天,我心情激動,尤其是靈堂高懸「南潯龐家」的橫幅,使我有回到外婆家的感覺。在這莊嚴的時刻,我母親卻出了一個大大的洋相,這放後面再說。總之,龐家對我孤獨的心是一個極大的安慰。現在,我要翻開《南潯縣誌》了,我先選擇了「人物」這一欄,這裡卻出現有兩個龐氏,一名龐雲,一名龐正達。這叫我陷入了困惑,哪一個是我外婆的龐家呢?兩者都有出色的成績與優良的操行,龐雲是個實業家,龐正達則是個士,因此我便有些傾向於龐雲。因我想起我外婆那半條普安街的陪嫁箱籠。這顯然是豪門氣派,而士這階層到了民國初年,早已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了。但最終使我決定選擇龐雲做我外婆家的,則是他的傳記中有「童年十五習絲業」的字樣。「絲」這東西似乎與我家有著親緣關係,它是聯結我家姻緣的紐帶。傳記中還寫到咸豐十一年,太平天國佔領南潯,龐雲到上海避難,又一次做起絲繭的生意。書上這樣寫道:「視市盈虛與為進退,獲利倍蓰,數年捨去,挾資歸裡,買田宅,闢宗祠,置祀產,建義莊,蔚然為望族。」我曾外祖父許就是在絲土生意中結識了龐家的人,然後定下我外公和我外婆的這門親事。當年龐家能把如此清秀的女兒許給我們家一定是以為我曾外祖父的事業很有發展,我外公也很有希望。我家新屋唬住了他們,其實這只是個門面,裡頭早已空了。從記載中可看出,龐雲是個極善經營的人物,具有實業家的頭腦。奇怪的是,他生意正在興隆時,卻為何激流勇退,回到鄉里,熱衷於行善積德。倘若他留在上海繼續發展,前程是非常遠大的。像他這樣一個實業家,照理不該有那樣的封建腦瓜,沉溺在「闢宗祠,置祀產,建義莊」這類玩意兒中。這時我想起關於龐家的一些傳說,不覺疑從心來,暫時按下不說。翻過「人物卷」之後,我又翻閱「宅邸」,我想象他這樣的大家,一定會給南潯留下宏偉的建築,為南潯地方貢獻文化遺產。不料卻沒有龐雲的宅邸,那龐正達倒有一處狀元樓。龐雲的宅邸到哪裡去了呢?我再翻閱「園陵」的卷目,豈不知道又冒出一個姓龐的,叫作龐元濟。這龐元濟在光緒年中造了一個園子,「宜園」。據書上寫是「前半畫閣重樓迴廊曲折,後則荷池數畝空曠宜人」。還記有一個名叫周慶森的清末才子一首歪詩,這詩正應了俗話所說,「老婆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什麼「清明二月杏花天,楊柳絲絲撲禁菸,多少遊人齊出郭,文昌閣畔艤遊船」。真是平淡如水。不過詩中有一段描寫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姓周的傢伙看來不是個安分的,他看了園子不說,還看到園子外頭去了。他描寫與這園子相鄰還有一個園子。詩這樣寫道:「白板祗餘雙肩隔,綠陰分作兩家春,兩家眷屬嬌紈綺,各有園林兼聲伎。」寫得何等豔麗。「眷屬」這詞使我想起了我外婆,眼前出現花團錦簇的一群麗人。其時我還不知道這龐元濟的身份,但我卻想到,龐家女兒大約全都天生麗質,飄然欲仙。讀這詩費了我不少工夫,而龐元濟究竟是何人物,我卻一點不瞭解。關於龐雲的材料我所得並不多,於是我接著翻閱了「善舉」的卷章,不想在這裡我得到了意外的收穫。內中記載有「承濟善堂」,是光緒二十二年裡人龐元濟龐元澂建,龐元濟這名字又一次出現了,龐元澂顯然是其兄弟,按下不提。其後有一篇長達數百字的「設立承濟善堂呈」,文中寫道:「職父一品封典四品銜候選員外郎龐雲」,我這才明白,龐元濟原來就是龐雲的親兒子,也就算是我外婆家的人了,那宜園便也是我外婆娘家的園子了。三月陽春時節,我外婆走在園子裡是什麼模樣啊!關於「承濟善堂」的記載不僅使我明白了這兩龐之間的關係,還使我瞭解到龐家是很重視婦女的貞節的。「承濟善堂」用作於收留撫養本地方的守節孀婦,並給予權益保護,尤其支援守節的決心。這是龐雲生前的一個大心願,後來未及完成便作了古,於是就由兩個兒子繼承遺志。我想,這「承濟善堂」對於南潯地方的風化一定大有貢獻,它為南潯培養了數代貞節的女人。然而在我腦海裡,「承濟善堂」整肅端嚴的氣氛卻與宜園的綺麗秀雅景色形成一幅強烈對比的奇異圖畫。龐雲的又一遺願是建造「龐氏義莊」,在此義莊的規條記錄中,我還了解了龐氏的歷史。文章說:「龐氏自宋遷潯,始祖夷簡公發疾,繼由叔高祖車野公建宗祠於悚五圩,乃毀於兵燹。」從此可見,建立宗祠是龐家前仆後繼的事業,意在培養家族的凝聚力。這也是我在我母親她舅母,我當稱之為舅外婆那人的靈前時所感受到的。
在那南潯龐家的橫幅之下,我體會到一股不散的精神。它穿越時間和空間的漫長隧道,至今還在,這是一種什麼力量呢?當我們到達殮廳時分,靈前已聚集起一大群人,他們看我們的眼光,就像看兩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我們完全成了外來的人了。那死者的兒女,我當稱為表舅表姨的人們懷著悲哀而嚴肅的神情上前迎接我們。我有一種被接納的謙卑的快樂。他們拉著我的手,「妹妹、妹妹」叫個不停。「妹妹」是我們這城市對女兒家的通常的親切稱呼。他們「妹妹、妹妹」地問長問短,然後眼含淚珠地向我們介紹死者臨終的情形,就在這莊嚴悲哀的時刻,我母親出了一個大洋相。我早就發現我母親有些走神,她眼神恍惚,思緒飛到了幽深遙遠的地方。就在我表舅表姨緬懷故人的時候,我母親忽然湊近她的表兄,表情變得深邃,她說:「你母親是否養過一隻猴子?」我來不及拉她一下,她已經將這句褻瀆的話講完了。只見表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身體向後仰去,伸出雙手連連搖擺,說道:「我們家從來不養這種畜類的!」他把那隻猴子叫做「畜類」,流露出極其鄙薄的意思。我知道母親記憶猶深的那隻猴子又出現了,這猴子於我母親是一種家族關係的象徵,它還具有穿針引線的作用。我母親繼而又想起一個細節,這一次她只對我一個人說了。她說,她還記得死者,也就是她的舅母,坐在電話機旁,打電話做棉紗線的生意。這情景大概差不離,打電話做棉紗線生意具有龐家的實業精神風範。現在我不得不提一下關於我母親她舅舅的傳說,也就是關於龐家的兩位公子。這傳說不知是否可靠,是否帶有一些詆譭的意思。這傳說是我曾外祖母告訴我母親的,也屬於她對她家族有限的記憶中的一件。這傳說有一種神秘帶有輪迴含義的氣息,它甚至還透露出埋藏極深的家族秘密。這傳說就是,母親她的兩個舅舅全是瘋子,當他們瘋得厲害時,便倚著窗戶,一張一張地往下扔鈔票。這情景有些觸目驚心,我好像看見他們倚在雕花窗欄前,臉上浮著茫然的微笑,一張一張地飄撒著紙幣。於是,在親友鄉鄰之間,便流傳起一些謠言。人們說,他們祖上做過傷陰騭的事,招來了報應。報應不報應我不敢說,但傷陰騭的說法觸動了我的心。我想起當年龐氏父子在南潯所做大量善事,不惜工本。我還想起龐雲生意做到紅火處卻捨去回鄉的情節。他丟下蒸蒸日上的事業回家是懷了什麼樣的心情?他在上海這幾年的生活無從考證,但他在上海的幾年掙了極其可觀的一筆錢財卻沒有疑義。我想這正是原始資本積累時期,有血腥的剝削事件發生不足為奇,是歷史發展所付出的人性代價。龐雲其實不必太過負疚。從他兒子的呈文中可以看出,龐雲要行善的願望是刻骨銘心、至死不渝。他兒子建堂設莊所作所為其實全為了盡孝,他們再三說是繼承先父遺志,顯得他們是天下第一孝子。而他父親舉善的內心用意他們是否真正懂得?這樣大張聲勢地行善總有點內心空虛的味道。龐元濟龐元澂的呈文給我一個先父死不瞑目的感覺,呈文中還透露給我龐雲因病而亡的訊息。我想,他在病中念念不忘「承濟善堂」,一直到死。那兩個舅公的瘋樣子總是在我眼前隱現,他們臉上的微笑帶有嘲弄的味道,令人膽寒。我繼而想起龐家三個女兒中有兩個短命的,她們全是花作肌膚玉作骨。她們一個嫁給上海赫赫有名的鉅商朱家。在那新開埠的上海灘上,流傳著一句民諺:「上海道臺一顆印,抵不上朱家一封信。」龐朱兩大家的聯姻帶有振興民族經濟的意義,它還是封建社會走向資本主義的過程中特有的一種場景。這女兒年紀輕輕便喪了命,另一個早死的女兒則是我的外婆。
我外婆從進我家門到撒手歸西僅短短的幾年,在我們的家族史中,好比曇花燦爛一現,轉瞬即逝。她帶著半街的箱籠來我家時,心裡一定懷著美麗的希望。這希望全是在她清靜純潔的閨閣之中點點滴滴積攢起來。杭州對她有著吸引,關於南宋的故事她一定聽得不少,「蘇小小歌」她也暗中唱過。西子湖這名稱最能打動她的心,像她這樣美麗的女子一定很會幻想。關於我外公這個人我想她聽人說起過。我外公一定也去過南潯她家,宜園的風景使他嘖嘖稱歎,龐家的女兒便使他心醉神迷。我敢說我外公曾經去那園子攔截過我外婆,他處心積慮要一睹芳容。這傢伙在女人身上最會用心思,而且敢想敢幹。如同所有的浪蕩公子最易博得好女子的心,他顯得那樣風流倜儻,且厚臉厚皮。我外婆後來曉得他上門來求親,一定心生歡喜。她曉得父母大人應允了這門親,更是心裡歡喜。出閣是每個女兒又怕又神往的夢,閨閣裡的夢一定幽靜而寧馨。我外婆進杭州想是乘船,船是美麗的物件,碧波盪漾。我外婆是淌著眼淚進的杭州,她是為她逝去的閨閣憑弔。洞房花燭夜溫柔繾綣,聽到窗外敲更的梆子聲,我外婆忽然想起「蘇小小歌」中的兩句:「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她想過之後便羞紅了臉。在這裡我想順便提一提我家嫁女的事情。我想大約在我外婆進我家一年之後,我姑婆出閣的日子也到了。我以為,為我姑婆出閣的事,我曾外祖母是傷透了腦筋。她想,嫁女的規格絕不能低於我外婆進門。這是我曾外祖母虛榮心上升的時機,她老人家選擇嫁女這一樁事來實現她對繁華人生的嚮往,就像我曾外祖父選擇造屋一樣。在這個問題上,我曾外祖母毫不能苟且。我還推想我外婆進門這一年,在一些瑣細事物上和我曾外祖母難免會發生齟齬,這大都是生活習慣方面的。這其實是每一對婆媳都有的普遍現象,但在我曾外祖母方面,且又有著另一層內容。在我曾外祖母內心,對南潯龐家其實抱有複雜的心情,自尊和自卑交織在一起。像我曾外祖母這種小腳伶仃的女人,性格往往很強悍,她做起婆婆來可了不得。對付我外婆,她大約是以「你尊貴,我比你還尊貴」的方式來進行,不許吃黃金瓜便是一例。我外婆對黃金瓜有著特別的愛好。我母親不知怎麼什麼都忘了卻還記著這樣一個鏡頭,那就是我外婆抱著她躲在房門後面,汁水淋漓地吃一個黃金瓜。我外婆咬一口,再餵我母親咬一口。我想那黃金瓜的汁水順了我外婆白皙豐腴的手臂往肘部流淌,她使勁咬一口瓜的樣子有一股嬌憨的味道。而我曾外祖家卻禁止這類下等果品進屋,我的曾外祖們認為黃金瓜這類瓜果是上不了檯面的。我懷疑這個禁忌是我曾外祖父從家鄉茹家漊的趙家學來。他從小吃著這種為趙家所不齒的黃金瓜時,心裡就感到了羞愧。而我曾外祖母對於黃金瓜本來並沒偏見,卻覺得是很有身份人的一條的戒律,於是便進行嚴格的實施。我外婆酷愛黃金瓜,不管怎麼說,給我曾外祖母一個安慰。她想:原來龐家的教養也會有疏漏。我還想象我外婆做姑娘時也是很調皮的,她像林黛玉偷看《西廂》一樣偷吃黃金瓜。所以,我曾外祖母一定要在陪嫁我姑婆這事上和我外婆打個平手。她想,我外婆進門時箱籠擺了半街,如今即使再添上一倍,擺上一街箱籠,也差不過多少。我曾外祖母卻是要出奇制勝。這一回輪到我曾外祖父來唱對臺戲了,吵嘴的事情也是經常發生。我曾外祖母不惜餘力為我姑婆準備嫁妝,也引起了我外公的不滿。但像他這樣樂天的人,絕不會用吵架和生氣來表示自己的意見,他只是加緊花錢,尋歡作樂,補回損失。後來我姑婆的陪嫁除了大小箱籠、金銀首飾,還為她買了一個小丫鬟,起名叫荷花。不多年之後,我曾外祖母親自從女兒家騙出來帶到上海去賣掉的,正是荷花這丫頭。這就是我曾外祖嫁女的情景。到這時候,我們家的家底抖落成什麼樣,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外婆是個凡事不上心的人,她從不知油鹽柴米價,對我曾外祖母的微妙態度也渾然不覺,對我外公的荒唐行徑更是不聞不問。這樣,倒反使我外公收斂了一點。應該承認,在我外婆娶進門以後至少有一年半載的時間,他基本還是老實的。不管怎麼說,這是我們家的一個和平時期,我們完成了幾件大事:造屋,娶親,嫁女。嫁女是最後一件興旺發達事。至此為止,我們家在普安街的輝煌場面全部上演完畢。
我母親出生和我外婆去世的地方,我在一個春節裡尋找到了。我要在新年裡找外婆家,是因為新年是去外婆家的日子。孩子們都在這一天回到外婆家,嬉笑玩耍,吃糕吃餅。我早已說過,當別人走親戚家的時候,我們就走「同志」家,現在我要走外婆家去了。找外婆家我也費了好大的力氣。母親說她出生於天香裡十三號。在上海這城市虹口地方,十三號這個門牌數可不是個吉數,是古代西方人行刑的日子。我為找天香裡特意去請教虹口區政府的朋友們。他們先是翻遍虹口區的《路名志》,找出十幾個帶「天」字頭的里名。他們還找來在「八一三」炮火中夷為平地的「天」字頭的里名,可其中沒有天香裡,甚至也沒有一個與天香裡諧音的里名。我母親的記憶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出錯。那朋友後來又去找來全上海市的《路名志》,翻遍「八一三」前後的所有資料,海里撈針似的找出一個「天祥裡」。可它卻是在當年的法租界盧灣區。這年春節,我便懷了回外婆家的心情去了天祥裡。天祥裡坐落在鬧市中心的一條窄街,弄口是菜場,十分嘈雜。我走到弄口,看見過街樓上刻有「一九二五」的字樣。我的心怦然而動,我想起這是我母親出生的年代。我穿過長長、窄窄、擁擠、頭頂上萬國旗般晾滿衣衫、遮住天日的弄堂,到了那端的弄口。那面的過街樓上多的是「一九二八」的字樣,這又是我外婆去世的年代。這兩個字樣好像是我們家族的兩個紀念碑,是生死相繼的墓誌銘。這是一條石庫門的弄堂,在上海這城市裡,可說是古老的樣式了。它每兩排一組,以一座過街樓相接,連為一體。那「一九二五」的字樣標誌著最早兩排房屋的落成。我母親所出生的十三號則是這兩排房屋的最後第二幢。起初這是兩層一幢的房子,如今的第三層顯然都是從曬臺上加層搭建的。這房子大約沒有抽水馬桶,一些人家門前晾著刷淨的馬桶,弄內還有好幾個糞便管理站。但我想在一九二五年的上海,這新落成的房子一定顯得氣宇非凡,與周圍甚至保留至今的木板矮樓相比,是足見摩登的。這很合乎我外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也合乎豪門朱家辦事的作風。我想我外公將杭州的老屋往錢莊裡一押,便寫信到上海讓他的連襟,也就是朱家公子,為他頂一處房子。他一定對他的破產一字不提,相反對房子提出了許多高要求。於是這一處新屋便以二十根金條頂了下來。二十根金條這個數是我母親說的,我想帶有想當然的成分,還帶有「我們家從前也闊過」的成分。從這房屋的落成時間來看,我外婆當年從杭州到上海時,肚裡正懷著我母親。住進天祥裡不久,在這年的深秋,我母親便呱呱落地了。我還想象,我母親出生後的最初三年,也就是我外婆在世的最後三年,都是在造房子的打夯聲中度過。在他們房子後邊,新房一排一排平地而起,直起到最後一排,我外婆死了。這長弄我一走進去就有種到了老家的又親切又陳舊的感覺,我依稀覺著這地方我似乎來過。這是那類有著強烈的走親戚空氣的里弄,那裡始終有著身穿新衣手提禮品的人走來走去,顯得熱鬧非凡。我外婆家的底樓卻貼著封條,上有某五金商店的印章,這已經成了一個庫房,春節期間便封門休息了。樓上的窗戶緊閉,窗外有晾曬的衣衫隨風飄揚。
我想,我們家的流年不利是以我曾外祖父去世開始。我曾外祖父大約是因腦溢血而死,像他這樣高大肥胖,紅光滿面的人大都有血壓高的病症。從我母親的血壓高來看,也像是有家族史的。在我曾外祖父晚年的時候,他應是容易激動,脾氣暴躁。這既是高血壓的症狀,又會因加重症狀,甚至誘發中風。我想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一年之中,這一年裡,倒霉的事接踵而至。我這樣想的根據來自普安街我家老屋的當今主人,他從我們家買下這房子一直住到今天。我家房子押在錢莊就是他說的,他描繪我家當時的情景用了四個字「一塌糊塗」。這「一塌糊塗」四個字給我的印象便是「屋漏偏逢連日雨,船破卻遇頂頭風」。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相當不順心的,他明顯感到力不從心。我曾外祖父的晚年還很孤獨,他和我曾外祖母多年來的口角此時演化成尖銳的對抗心理。他們倆變得水火不能相容,三句話不對就爆發一場戰爭。最後,他們幾乎不共戴天。然而我以為我曾外祖母其實是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可以發洩怨氣的人。他辛勤一生,有過蒸蒸日上的時光,如今他卻已經看見了衰敗的徵象。這衰敗的徵象可說處處皆是。他早起出門,看見出殯的隊伍;他夜晚上床聽見貓頭鷹叫;他吃飯捧了個缺口的碗;他穿鞋腳上紮了個釘。這不吉的徵兆使他心悸,他惶惶的,一肚子怒氣又沒人說。在茹繼生晚年的時候,他還最怕過年。每過一年他便想自己壽命又少去了一年,衰老向他襲來。這時候他想起了兒子,兒子能把他過不完的歲月接著過下去嗎?悲哀不由湧上心來。其實這才是他內心深感的真正不幸,但這不幸是茹繼生不敢正視的,所以,他便只有找些旁枝錯節糾纏不休,那就是去仇恨我曾外祖母。我曾外祖父一想到我外公,心中就充滿虛空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一生都是無益的,是浪費的。這是老年人最要不得的心情,正是這心情害了我曾外祖父的晚年,促進死亡的來臨。因此,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在頹喪和消沉的空氣中度過,酒是他惟一的夥伴。紹興的黃酒是一種溫和的催死劑,它不像烈酒暴躁如火,它如水中暗流一樣是緩緩的,不動聲色的。我想,死的那天,我曾外祖父是有預感的。他應該穿戴一新,關上房門,靜靜地躺在床上,腳上穿著鞋襪。他的家人如同往常一樣忙碌與吵鬧。我曾外祖母不依不饒的嘮叨,和著我外公的朗聲說笑,使我們家有一種過節的氣氛。他的死是到傍晚點燈時分發現的,隨即,我們家又被一股喪事的熱鬧氣氛籠罩。我外公突然激昂起來,他淚流滿面,決定要做一回孝子。這次殯葬儀式是我外公有生以來親手主持的第一個大場面,以後還有第二個,就是我外婆的葬禮。辦葬禮他變得熱情滿懷,不辭勞苦,不惜代價,他每日從賬房取走的錢如水流淌。大殮這一日,他披麻戴孝,舉著幡旗,他那樣一個魁偉男子,卻哭成了個淚人兒。我曾外祖父大殮的一日,應當是我們家親戚大集會的一日。兄弟茹繼衛來了,龐家也當派代表來,我姑婆姑爺都來了,大家穿著雪白的孝服,嗚嗚咽咽走在普安街上。穿著重孝的我外婆當是個什麼模樣?俗話說:「若要俏,常帶三分孝。」那當是沉魚落雁之態吧!我曾外祖父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他的業績最後是以那幢房子為象徵,一直儲存至今,白螞蟻爬滿每一個角落。我曾外祖父的靈柩最後沒有護送回原籍。倘若有過這一幕,定會在鄉人王阿醜心中刻下不滅的記憶。我想我外公在杭州城裡演完孝子的戲劇,就已興味索然,再要他回家鄉演一遍,一是沒有精力,二是沒有財力,三也缺乏情緒。我外公是個追求情緒的人,無情無緒的事他是不幹的。我無法知道我曾外祖父最後葬在何處,這是一個傷心的結局;杭州再好,終是客地。我家祖上的墳墓,就此開始零散各處,最後無影無蹤。
我曾外祖父死後的情景,可用鄉人王阿醜的一句話來概括。當時,他說完了茹繼生,接著便說:「後來他那兒子不對了!」此話大有深意,首先「他那兒子」幾個字,不僅是指我外公這個人,還是指一個時代,即我外公的時代。「不對了」三個字更是意味無窮。對和不對這個觀念是比好與不好的觀念更具有相對性,這說明王阿醜並不是個機械唯物論者。對與不對的觀念裡包含有對環境順應與逆反的關係,這可從根本上解釋我們家敗落的原因。我外公這個人要獨立來看,可說是個極其可愛的人。他相貌堂堂,聰敏伶俐,解人心意,且還有藝術的氣質,把人生看成一臺戲,努力要在裡面扮演漂亮的角兒。可是他這樣的人到了我們家,卻為我們帶來無窮的災難。我曾外祖父屍骨未寒,一場大火便將我家庫房燒成瓦礫。關於我們家的這場大火,當年在街坊中間引起了許多猜測。人們說,在燒這把火之前,這庫房其實已是一間空屋,早已被明裡暗裡拿得個差不多了。這一把火是和滅贓差不多的,叫你有賬無處查。這是一種唯物論的說法,另有一種唯心論則說是天火燒。人們懷疑我們家祖墳的風水有問題,因此命裡註定是一場空。「天火燒」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刻毒,可我們畢竟迴避不了敗家的事實。「天意」是個可以解釋一切的說法,有了它我們便無須再多說什麼。但若按唯物論的前種說法,我們還可以再饒舌一陣。比如,誰來放的這把火,就可有三種假設。最容易使人想到的是我外公,他隔三岔五地從賬上支錢,為這我曾外祖父跟他定有過幾次驚天動地的爭吵。當他們父子爭吵時,我曾外祖母便在一邊嘮叨,數落這個,數落那個。我外婆則躲在屋裡繡她的鞋面,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我外曾祖父就吩咐賬上,再不許由他支錢。可這個絕難不倒我外公,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從此,他再不去支錢,而是到庫房拿貨。我想,絲土這樣東西,在絲織生產工業化發展的當時,應是搶手的原料。我外公當以低於市價的價格出手,換來他的零用錢。他覺得這比直接從賬上支錢還有意思,他好像也在做買賣。他上茶館去,請了中人。他想這錢可算是自己掙來的,費了心機、手腳、口舌,還有茶錢。他體會到錢的來之不易,花起來也更加有滋味,更加踏實了。我們家的庫房就這樣一天空似一天。等到有一日,他忽然發現庫房裡囤的貨已挪得差不多了,他這才有些慌神,心想:這事萬一要追究起來可怎麼得了?他開始還想往夥計身上賴,卻又覺得未免太喪天良。大傢伙平日裡都不錯,跟自己的兄弟似的,害了人家心裡怎麼好受?他因為迫不得已湧上這麼個壞主意,還很痛苦。就在這時候,我曾外祖父死了,這事情簡直是救了他。暫且不會有人來追究庫房的事啦!同時,辦喪事也強烈地吸引了他。他見過別人家裡的喪事,那場面的悲壯熱烈總使他很受感動,這一回輪到自己家了,他怎能不好好地做一回給別人家瞧瞧呢?辦喪事時,他又能在賬上支錢了,他發現到底還是直接拿錢方便。不過,大殮的時候,我外公的哭,有一大半是真的傷了心。他想起我曾外祖父在世時的般般好處,造了房子,給他娶了這樣高貴的媳婦。他想我曾外祖父不在的日子可怎麼是好,庫房的事這時又湧上心頭。他還想我曾外祖父原來是一棵大樹,他就是大樹下乘涼的人,現在大樹倒了,他不由地淚如泉湧。過後的幾天,我外公常常一人坐著發愣,七斤公公已經說過幾回要整理賬目盤貨什麼的。他說老東家死了不能復生,少東家應當打起精神再接著做生意發財。我外公推了幾回,說身上不舒服,又沒心思。他想事情要是敗露,我曾外祖母該怎樣罵個不休,夥計們該怎樣看笑話。街坊鄰居本以為他們是個富戶,這回也就丟了臉。若再傳到妹妹的婆家,岳丈龐家,還有連襟朱家,是多麼叫人瞧不起啊!我外公這才發現了事情的嚴重性,被人瞧不起最能傷他的心了。大家都不理他,撇下他一個人,這淒涼的情景又叫他傷心了一陣。夜深人靜,我外公從床上悄悄起來,貓似的下了樓,穿過院子。月光如洗,將他的影子照在花石子拼嵌的甬道上。我外公打著哆嗦,走進了庫房,他聽見自己腳步在空蕩蕩的四壁間激起了回聲。他害怕得要命,傷心得要命。他想他竟然在幹殺人放火這樣的事了!他划著火柴,他的身影陡地從背後升起,罩住頭頂,他打了個寒噤,火種落在了地上。大火沖天而起時,我外婆正在夢中的宜園,楊柳絲絲。我外婆不曉得,推她走向她的死地的一件事已經發生了。我外公放火的說法在親戚中傳播,人們早已經看出這人敗家的端倪,懷疑他也是自然。第二種推測是我曾外祖母放的火。前邊說過,她有一個兄弟,熱愛藝術,他想開一個的篤班或者是魔術班子,然後四處跑碼頭演出。他沒有經營頭腦,蝕比賺多,還常常叫人拐騙了樂器行頭和女戲子。這一類事情在他的的篤班或是魔術班層出不窮。他們常常連回家的盤纏也沒了,萬般無奈地住在客棧裡。他們還因拖欠房租,被人扣住行李,只得乞討回家。他回到杭州就換了個人似的,分頭梳得溜光,長衫飄逸,手持一把摺扇。他忘了那落花流水的慘狀,重又四處奔波,招兵買馬,再振山河。他花完了家裡的銀子,變賣了生意買賣,抵押了房子,最後就想到了他的姐姐,就是我曾外祖母。他出現在我家後門時風度翩翩,清秀俊逸,他說話就像唱戲那麼好聽,他對家裡夥計都溫文爾雅,禮數週全。這樣的弟弟,疼還來不及,又如何能數落他!我想,我曾外祖母先是動用了自己的陪嫁,她將她的陪嫁一件一件地拿給了她兄弟。給他陪嫁這事傷了我外公的心,他早已垂涎於我曾外祖母那幾件成色很足的金銀首飾。這些陪嫁首飾有一部分是我曾外祖父錢不湊手時拿去折價的,說好是借,可一家人的事,誰也沒有認真,最多是吵嘴時舌頭上翻幾遍。又一部分墊了我姑婆出嫁時的箱底。剩下的都給了她兄弟,我外公一件沒得到。我想我外公到庫房拿貨是在此之後,他在我曾外祖母的陪嫁首飾上落了空,就要從庫房中補回來。我還想,我外公出入於庫房其實早在我曾外祖母眼裡,她所以沒有聲張是為給自己留條後路。這時候,她的陪嫁都已殆盡,再拿什麼接濟兄弟呢?兄弟他三天兩頭從後門口走進來,「姐姐,姐姐」聲聲喚著。當她發現我外公走進庫房時不由心頭一亮。這是我曾外祖母喪失了理智的日子,她的理智是在我曾外祖父死後才慢慢回到她身上的。於是,我曾外祖母就開始從庫房中拿貨了。她把東西直接交給她那兄弟,讓他去出手。他貨拿在手裡,不出兩條街就三錢不值兩錢地丟擲手。不知不覺地,有一天我曾外祖母發現庫房已成了一座空房。我曾外祖父出殯的那一日,我曾外祖母是懷了絕望的心情,她木然想道:「這個家算是徹底地完了。」從她進這個家門直到現在的每個場景從她眼前拉洋片似的拉過,她覺得腳下每一步不是給男人送葬,倒像是往自己的末路上走。我曾外祖母是個迷信的人,她相信靈魂不滅這一說。那幾日,她夜夜聽見我曾外祖父的腳步,窸窸窣窣,上上下下地找著什麼。當那腳步漸漸隱去時,她就想,他去庫房啦!她覺得我曾外祖父的靈魂就在那空蕩蕩的庫房裡遊蕩,在所剩無幾的貨物之間梭行。她還夢見我曾外祖父與她搶奪賬本,要去庫房點貨。這種恐怖的景象又一次使我曾外祖母喪失了理智。有一晚,她鬼使神差地從床上起來,下了樓去。月光如洗,將她的身影照在五色石子的天井地上。她走進庫房,在黑暗中聽見了自己腳步的回聲。我曾外祖母潸然淚下,她在心裡連連說著「造孽」,就點著了火。火光突起。這時,我外婆正在夢中的宜園打著鞦韆,和她短命的姐姐一起,一悠一悠。第三種說法也是一種較為流行的說法,那就是我傢伙計點的火。事情還是從我外公開的頭,我曾外祖母效法,他們今天你,明天我地從庫房裡拿走貨,掖著藏著出了門。夥計們看著這已經家不是家,業不是業的樣子,誰不趁亂撈上幾把?這會不會就是七斤公公幹的?他想他不拿別人也會拿,與其別人拿不如他來拿。以賬房的身份幹這事,最是萬無一失了。總之,這時候,我家的庫房是個熱鬧之地,老闆娘,少東家,夥計們,走馬燈似的進進出出。漸漸地成了一座空房。放火的這一夜萬籟俱寂,月黑風高。火光陡起,城隍山頂便是一陣鐘聲,噹噹地震動了夜空。明月這時才升起,是一彎下弦月。人們紛紛披衣起身,推窗瞭望。我曾外祖父的庫房在火光中化為灰燼。我不能排除這是一場真正的火災,杭州城多是木結構的房子,杭州又是個火地,絲土這東西且是易燃之物。稍有不慎便可能發火災。但不管怎樣,我們家就此走上了逃亡的道路。
閤家舉遷上海當是快樂的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上海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是一個不夜城。我外公典押了房子,這房子還是九成新。他還清了債務。這些債主在我曾外祖父死後,便蜂擁而來,擠滿了我家的客廳。那是一幅真正破產的畫面,我們家熙熙攘攘,庫房的火災殘局還未理清,一片狼藉。待到清完債務,我們家便安靜下來,再沒人上門,可謂門可羅雀。再辭退了夥計僕人,一大幢房子裡便只剩下我外公、我外婆,和我曾外祖母三個人了。決定去上海的主意是我外公出的。上海這地方是機會很多的地方,多少痞子乞丐在那裡白手起家,成了富翁。關於上海的故事真是說也說不完啊!上海還有連襟朱家。俗話說:上海道臺一顆印,比不上朱家一封信。單憑是他家親戚這點,就可有種種便利。這主意不算差,我曾外祖母破天荒頭一遭沒和我外公唱反調。這時,我外婆的身子已經很重,懷的是我母親。這時間當是一九二五年的初秋,杭州的夜晚已有了絲絲涼意。他們一家三口坐在涼爽的花廳裡,聽我外公講著上海的旖旎故事。押了房子要去上海的日子裡,我們家出現了和睦與希望的氣象。不知道他們在杭州最後幾日的心情是如何,這房子一磚一瓦一木一石似乎還沒有溫熱,窗簷上摩登的雕花還是那麼呼之欲出的新鮮模樣。我知道我外公是個向前看的人,上海又是他喜歡的地方,他人還沒到上海,心裡已經瞧不起杭州了。而我曾外祖母已到了懷舊的年紀,她對這房子是不敢多看多想了。可她是個硬朗的女人,天大的事一甩頭也就過去了。我外婆出這門時就和進這門時一樣年輕、新鮮,還是新嫁娘的模樣。上海吸引著她的好奇心,朱家的姐妹引發她的手足之情。她隨了丈夫婆母高高興興地上了火車。那時,我想他們坐的是頭等車廂,她自然不會想到日後她腹中那孩子只能躺在三等車廂的長條椅底下,為躲避車警的查票。這時,我們家還有一些細軟,典房的錢除去還債、到上海頂屋、盤纏等等,還餘有一個可觀的數字。因此,我們家向上海的逃亡,可說還是比較體面的。我外婆坐在車窗邊,剝著蓮蓬裡青青的蓮心吃,一邊望著窗外的景緻。我外婆那時不過二十出頭,其實還是個孩子,她喜歡火車啊一類的新鮮事,也不足為怪。我外公一上火車就像上了他家似的,分外殷勤活躍,買東買西,要茶要水,將婆媳二人服侍得妥妥帖帖。這時候,上海天祥裡十三號正等著他們的到來。在遙遠的一九二五年,天祥裡的房子在上海可算是面目一新,天祥裡的建房規劃也可算是恢宏壯大。僅僅靠錢是頂不下來的,還得靠臉面。朱家為我們家頂下了十三號這一幢。其時,在朱家為媳的已不是我外婆的姐姐,而是我外婆的妹妹,她是續絃。她們三姐妹中剩了兩姐妹,更是親密無間,相依為命。朱氏這一家也是個後起之秀。早先,道光年間,祖上任綠營軍官,後來患病退職,家道便趨貧困,這才來到上海學生意,最終成為上海商界的風雲人物。文史材料記載,朱氏死於一九二六年秋季,那麼就是說我外公一家來上海時,正是他最後的一年。像他這樣的要人,不知我外公能否見上他一面。但是我外婆的南潯龐家,是個不小的望族,先後將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交給他們朱家門下,不算有情也算有義了,他大約還是要見一面的。而我外公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卻無疑是要去朱家拜訪。我從文史資料上得知,朱氏的晚年犯了歷史性的錯誤,在「巴黎和會」喪權辱國的事件中,他無意地站在了段祺瑞反動政府一邊,輿論大譁,威信掃地。我想他從此深居簡出,銷聲匿跡。在這種時候,他見一見我外公也是有可能的。我還了解到一九二六年,也就是在他的最後一年,上海時疫流行,朱氏重又復出,集資舉辦上海時疫醫院。我猜想我外公也擠足其間,湊著熱鬧。我從他們來上海是有投靠朱家的意思推想,這時疫醫院人錢兩缺的情況之下,我外公可能會去打打雜。後來,朱氏因暑熱、勞累一病不起。而我外公一家倒安然度過這年的時疫,我外婆染上白喉是在兩年後的一九二八年。三歲的我母親,她握著我外婆漸漸涼去的手,便要去衝個熱水袋來,這一細節一時間在家族內傳為美談。
再說我外公一家來到上海,住進天祥裡十三號。這房子是這樣:朝南一間客堂,分前後房。客堂前有一天井,一扇石庫門開出去就是前弄堂。客堂後面是樓梯,樓梯邊上有一堆雜物的小間,朝北是廚房,有一扇後門。二樓也是一南一北,朝南大間,朝北亭子間,再上去是曬臺。我想當年我外公外婆睡樓上大間,我曾外祖母帶我母親住樓下後客堂,亭子間裡是女傭人。初來上海那陣子,我外公家僱傭了女傭人,還僱了一架包月的黃包車,車上有黑漆布篷,座位扶手兩側還有兩盞玻璃電石燈,這就是我外公的風格。那時候,天祥裡的居民決不像今天這樣擁擠,滿目是人。那時這裡很清靜,出了弄口再拐彎的大馬路上想已有了電車,偶爾間噹噹地開過去,聲音傳進窗戶,聽來像音樂一樣悅耳。天祥裡的地面也沒有破碎,平平整整。傭人們的規矩都很嚴,不可串東家串西家地聊天。我母親就出生在這樣的地方,我想她是以西洋助產法接生的,是否動過產鉗一類的東西就不知道了。我外公崇尚一切摩登的事物,朱家也是中國近代進步的代表人物。我想自從來到上海,我那姑婆便成了我們家的座上客,並且樣樣事情親臨指導,儼然是一名家長。有了這兩個人物,我母親的出生便不可能如我曾外祖母所願,找一個傳統的接生婆了。我曾外祖母雖然並不一定堅持找接生婆,可她卻十分看不慣我姨母在我們家氣使頤指的樣子。她想,這倒好,跑到上海找了個婆婆。我以為,在這時我曾外祖母和我姑婆就結下了芥蒂,這也是我姑婆後來薄情寡義的諸種原因之一。就這樣我母親順利降生了,她呱呱地哭著。這應是深秋時分,杭州城裡的桂花也已謝了。我母親從出生到三歲的日子過得還相當不差,雖說是個女孩,家裡還是當個寶。據說有一日忽然不見,便像著了火似的,大家分頭四下裡尋找。有人見她已走出弄堂,走上了拐彎處有電車的大馬路。這一段路於兩歲光景的我母親,無疑是一個長征和歷險了。我外婆她們終於找到她時,她險些兒軋進一輛汽車的輪子底下。這情節是我姑婆的兒子,我應當叫作表舅的那人告訴我的。他幾十年後來到我家,告訴我母親家的一些事情,衝熱水袋是一件,鑽車輪子是一件,最重要的兩件是關於我外公,放在以後再說。這年春節,我去天祥裡,特地勘察了弄口的地形,我判斷出我母親出走的路線,想象著家人們四處找尋開了鍋似的情景。我想要不了多久,這孩子就是走到天邊,也沒有人去找尋了,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話再說回去,那時候,朱家的包車常常在午後三四點的時分停在我家門前,從車上走下母親的姑母。我外婆早已從二樓窗戶看見,吩咐傭人下去開門。我姑婆從來是走前門,而不去後門,體現出她的身份。她這一來必要到晚上九點左右才回家。她進了門,我外婆已在客堂裡迎候她。她們手挽手地走過客堂,上了樓去,圍一張圓桌坐下說話。姐妹們在了一起,做女兒的時光便回到眼前。我想,這裡當是一堂深色的柚木傢俱,這使得房間裡的光線有點幽暗,卻暖意融融。她們喝著茶,說著家長裡短和姐妹情話,不知覺中太陽已經西下。這一幅情景非常美麗,帶有寧馨的閨閣氣息。這是一段好時光,上海的落日在街道上流連。這時間,我外公他多半不在,他總是那麼表情鄭重,忙忙碌碌,坐著他的包車,走東走西。我想,黃浦江畔的高樓是最給他懸想和激情的,他早已將杭州拋在了腦後。他想,上海這地方到處是機會,可是他要好好地挑一挑。我估計,朱家一定會給他找個事做。朱家投資有許多重要的企業、商行,謀個飯碗還不是輕而易舉。我外公初來上海時,想也坐了幾天寫字間,可坐寫字間立即叫他膩了味。像他這樣精力充沛,猴子屁股坐不住的人,哪裡坐得寫字間啊!他大約好歹捱過了一個月,領了薪水便一去不回。這顯然是一件不給朱家面子的事,也使我姑婆做了難人。這也是日後我姑婆對我們家的遭際持冷淡態度的原因之一。但這事並沒有妨礙她們姐妹間的情誼,只是我姑婆從此見了我外公,話裡總是夾槍帶棒,叫他心裡有數。我姑婆一般總是在我們家吃晚飯,她們最愛吃的是一碗家鄉的臘肉。吃飯時,通常就只她們倆。我曾外祖母總是藉由走開,不與她們同桌。我想這舉動裡大約有兩層意思:其一是我曾外祖母是個世故而識趣的人,到上海後,事事都要仰仗朱家,我曾外祖母是很明白尊卑之分的;其二,我曾外祖母是個自尊且要強的人,她想,不管怎麼,她還是個做婆婆的,長幼之分我曾外祖母也是很明白的。這樣,我曾外祖母就讓傭人把她們姐妹的飯端上樓去,自己則和我母親在樓下客堂吃。我外公多半是在外吃晚飯。來到上海不久,我想以他隨和瀟灑的性格,結識一幫新朋友是不成問題的。而且,吃大菜也叫他喜歡。他在外逛到八點左右,才乘著包車回家。這時,街燈亮了,霓虹燈也亮了,上海的夜晚燈河似的,真叫他喜歡。他車座兩邊的兩盞電石玻璃燈就像這燈河裡的兩顆小星,這使他覺得自己匯入了上海的潮流。他吃得飽飽的,他的車伕也吃得飽飽的,腳下生風,呼啦啦地往前去。他回到家,走上樓梯時,我外婆她們正用銀簪子捅蓮心,一顆一顆的。見我外公進來,我外婆照例問一句:晚飯吃了嗎?不等我外公回答,我姑婆便會笑著說:姐姐你不用問,看他那樣子就知是吃了大菜才回來的。我外公也笑著說:果真是吃的大菜。見他這樣皮厚,我姑婆不覺有些惱,臉上卻更笑了,說:「是哪一個洋行大班請的你,是在哪裡高就了吧?」這話說得連我外婆臉上都有些掛不住,可我外公卻還與她一句去一句來,句句話裡都是打趣,可也透著服小屈就的意思。這既是我外公的骨頭賤,也是我外公通諳世故。待到我外公嘿嘿笑著再也說不出話,我姑婆的惱也漸漸消去,蓮子也捅得差不多了,我姑婆就要走了。我外婆將她送下樓,直送到天井裡;大門外,朱家的包車早已候著了。這時,我姑婆望了望黑影裡我外婆的面龐,她心中會一陣傷感。她想,她一個姐姐是個苦命的,有福不能享,做了個孤魂苦鬼;這一個姐姐恐也不是個福壽之人。我姑婆是她們姐妹中最強硬的一個,也是最長壽的一個,她一直活到「文化大革命」,在弄堂裡敲著簸箕遊街,然後才壽終正寢。這時,她拉著我外婆的手,想叮囑句什麼卻又不知叮囑什麼,最後嘆了一口氣,丟下我外婆的手轉身上車,走了。我外婆要在門口佇立一時,目送她姐妹出了小弄,拐出了大弄口。那車軲轆輕快地軋過水泥地面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很好聽。
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春去秋來。天祥裡的房子,兩排一座,兩排一座地向縱深展開,弄前的馬路也變得熙攘起來。轉眼間,一九二八這不幸的一年來到了。一九二八年,我的外婆染上了白喉。白喉這病是急性傳染病,多見於秋冬。因此我想,外婆染病是在樹葉凋零的深秋季節。那病來勢很兇,上午她還好好的,下午便躺倒了。她發著高燒,喉嚨又腫又痛,咽不下東西。我想,一開始家人以為只是平常的感冒,她也只當是受了涼,秋天是容易受涼的季節。她躺在床上,開始還讓我母親坐在腳跟玩著,後來就睜不動眼睛了。白喉這東西,書上說,應當用青黴素和抗毒血清。青黴素恰恰就是在這一九二八年由一個英國人發明,等傳來中國,還須過一段時間。血清的應用,我想那時也還沒有普及。所以,我估計當時為我外婆請的是中醫,中醫將此症狀視為燥火傷陰和痰淤壅肺,需要養陰清肺,祛痰利咽,清熱解毒。頭兩服藥吃下去我想還是見效的,我外婆覺得吞嚥好了些,熱度也退了些。可是後幾服藥卻不再見效了,一切如初。這時候,我們家才真正地著了慌,趕緊去向朱家報信。我姨婆當是帶了她的洗漱梳妝用品來到我家,她一直到我外婆死都沒有離開我家,她始終坐在我外婆的床邊,指揮大小一應事務。她吩咐我外公去請哪家的醫生,又吩咐我外公去哪家藥鋪抓藥,她親自監督女傭煎藥。我外公被她差使得像個陀螺似的。這又叫我曾外祖母看了不高興,不過礙著我外婆的病重,不好流露。這幾日,我們家樓上樓下充滿了藥香,開啟櫥櫃都有一股苦味,這是我外婆最後的氣息。她本是不精神,花模樣,在最後的時刻,耗盡精元血氣,化成這一股百草香味。她一直昏沉而睡,偶爾睜開眼,看看我姑婆,就又閉上了眼。到了這日,什麼方子都試過了,什麼法子都用盡了,我外公走上樓對我姑婆說,不如早日料理後事,免得到時措手不及,更說不定衝一衝僥倖能衝好了。這時我姑婆流下淚來,這一日雖是她早已隱約料到的,可沒想到竟就這麼樣到了眼前。她哭了半天,才抬頭說了一句,備口好棺木。後來,棺材抬進了我家天井,我家兩扇黑漆前門敞開了,棺材抬了進去。我在天祥裡十三號的大門前,想象著這一情景,一具棺木執行在寧靜的弄堂裡是多麼淒涼。後來,我外婆死了,這是香消玉沉的一刻,我們家最高貴美麗的景象消逝了。我外婆的喪事是我們家族最後的聚合,從此就要離散,人不見人,鬼不見鬼。我外公撕了朱家送來的燈籠,掛上「狀元及第」燈籠的事情就在此發生。這是我外公來到上海後頭一次明目張膽地煞了朱家的威風,使我姑婆下不來臺。我想,這又是一個造成我們與朱家芥蒂的原因。「狀元及第」的大紅燈籠掛在我外婆的靈柩之上,我外婆長眠不醒。我們家大門日夜敞開著,隨時迎客,我們家燈火通明,日夜不熄。上海的夜晚其實很寂寥,喧囂只是表面。如花似玉的我外婆轉眼間花落枝折,就好比一個夢。藥香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香燭的氣息。我外婆是葬在連義山莊,一處有錢人的公墓,看來也是由我姑婆做主並資助的。這幾年,我外公從來沒有正式做過事,押房的錢款也用得差不多了。連義山莊那地方我去過,那時我還小,以為是去作一次踏青之遊。那是在遠離市區的地方,至今耳邊還響著清脆的鳥語。我記得好不容易才找到外婆的墳冢,幾乎被荒草掩沒。墓碑上的字已被風吹雨蝕辨認不清。這是我記憶中惟一一次給外婆上墳,只不過是把上墳當作假日節目之一種,母親她沒有一點哀傷和緬懷的表情。我外婆靈柩入土是傷心的時刻,只有我姑婆隱泣聲聲,我外公也淚流滿面。連義山莊後來因市政用地全部平掉,外婆的墳也被平掉,從此我們就沒有一座墳,可供清明時去灑掃憑弔的了。外婆死後,緊接著我外公就離家出走,撇下我曾外祖母和我母親這一老一小。我曾外祖母四處打聽我外公的訊息,後聽人說他在了杭州,便帶我母親離開了上海。這一切我想都發生在悲慘的一九二八年。這祖孫二人離開天祥裡十三號時,天祥裡最後一幢房子已經落成。就此,天祥裡這一宏偉的民居建築全部完工,通向那端馬路的路口上方,刻上了「1928」的字樣,這是一個永不磨滅的紀錄。我曾外祖母離開天祥裡是這年年底,樹葉落盡,北風乍起,她們乘上開往杭州的火車。從此開始了我前邊說過的,上海與杭州之間的無盡的漂流。
關於我外公出走以後,還有幾件要說的事情,他是我們這家族離散的尾聲。當我曾外祖母回到杭州找到他時,他正與他那窯子裡的相好姘居。我猜想那相好的模樣及不上我外婆一半,可卻有情有義。像她那樣的風塵中人,最懂得人間冷暖,她在我外公喪魂落魄,如喪家狗似的時候收容了他,供他衣食住行。我曾外祖母一找到我外公便破口大罵,她稱他們為狗男女、婊子和惡棍。我曾外祖母直罵得四方鄰里都探出頭來張望,過路行人也駐步昂頭。我外公又告饒,又賠笑,最後還拿出錢來。我曾外祖母拿起錢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從此,我曾外祖母每隔一段來罵一陣,罵完之後拿錢就走。我想我曾外祖母罵兒子的時候一定傷透了心,她曉得這錢其實不是兒子的,而是那婊子的。她罵兒子也是在罵自己,罵自己竟然淪落到了這一步,要向那婊子討飯吃了。然而,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又來到那婊子窗下,怎麼罵卻也不見動靜,那窗扉靜靜地閉著。我曾外祖母不覺收了聲氣,再向鄰人打聽。回說那男的走了,那女的也走了。至於他們倆是不是一處走,又走去了哪裡,一概不知。關於我外公還有兩件事全是從我姑婆的兒子,我該叫表舅的那人口裡得來。他那年來我們家,已是人事滄桑。他去了勞改農場,一去便是三十年。他到我們家,盡說些當年如何與我母親一處淘氣的故事,和母親所說當年他家的冷漠完全是兩回事。他所說故事顯然有著胡編亂造的痕跡,他想討好我們家也顯而易見。他看出我對尋訪舊事有著濃厚興趣,就光挑些好聽的說給我聽。他說抗戰那年,他家逃難餘杭,帶上了我曾外祖母和我母親,一大家子住在一間空屋。這空屋是個凶宅,不幸的事情連連發生。這話聽起來就像是聊齋的翻版,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他帶沒帶上我母親逃難我也不知道。「餘杭」這地方,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起普安街我家老屋後來的房主,當年也說去餘杭逃難,其時,那房子住進了一個日本中尉。日本中尉站在我家陽臺,望著西湖上的落日,會想些什麼?這表舅的話我大多不信,我忘不了母親在他家門口磕一個頭得一個銅板的悲慘情景,還有在上海朱家的樓梯下磕一個頭得一個銅板的悲慘情景,但這表舅關於我外公的兩個敘述,我卻以為有一定的真實性。第一件他是說我外公在出走的日子裡,曾有一度去到上海,做過推銷西餐刀叉的事。推銷刀叉的事太像是我外公做的事,好像專門為他而安排。他手提皮包,皮包裡放了亮閃閃的刀叉,專去花園洋房和公寓大樓。當他走在這樣的地方,去按人家門上的電鈴,便覺得自己是上海這大家庭中的一員。推銷刀叉還符合了他天生喜歡的走四方的習性,他向前走著,兩邊的大樓向後退去,他便意氣風發。第二件事,是我外公最後一次來到我姑婆家的情形,他說要去長沙。我估摸那大約是南京淪陷,西南成了大後方的時代,他想去長沙碰個運氣。我表舅說他說了一句話,至今猶在耳邊,他說:「我這一去,是凶多吉少啊!」這是重要的一句話,就像是我外公的遺言。像他這樣一個樂天的人,竟會說這樣暗淡的不祥的話,確實叫人琢磨。「凶多吉少」這是什麼意思呢?而他這一去果然音信不再。這是我母親家族裡最後一個聲音了,它隨風飄逝。關於我外公下落的所有訊息,無論虛實,全在這裡了。他以一個出走的形象結束了我們家族的全部故事,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個浪漫的行為。我眼前好像出現了我外公的背影,寬肩長身,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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