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也想,我所以幹上寫東西這一行,是不是承繼了祖上茹棻的某些遺傳。他也是那樣熱心於文字,到一地便有一本《詩草》誕生。他的政績不怎麼樣,《詩草》卻一本連一本。從這些《詩草》我們可瞭解他做官的路線和經歷。耍筆桿子,是我與他的共通之處。詩這玩意兒我以前也寫過,還配上了畫。我寫過一首關於我和鄰家男孩友誼的新體詩,題目叫做「布穀布穀」。第一句是:布穀布穀,他又在招呼。這確有其事。當我父親母親在家的時候,他要叫我出去,就在我家門口叫著:布穀布穀。而我多半是出不去的,而他就這樣一徑無望地「布穀」下去。這樣的詩我還寫過很多首,彙整合一本,取名為《詩情畫意》。再聯絡茹棻直至目前為止被我找到的僅有兩首詩,《刺桐花》和《晨起》,我便又發現了我們還有兩點共同之處:一是我與他的寫作,都是源於自身的經歷與體驗;二是我與他的寫作,都並非為了發表這一社會化的目的。我們寫作僅只是一種個人的需要。但是,這只是在事情的起始階段,當我的詩歌階段過去並且一去不返的時候,我的創作情況就與茹棻他產生了分歧。這分歧簡單說就是他一直將詩的道路堅持到了底,而我卻去寫小說了。我想,小說這樣東西是與詩完全不一樣的。不一樣在於,詩可以堅持抒發源於自身經驗的情感,而小說卻非逼得人創造出一點超於自身經驗的東西。這種不同也可以集中為抒發和創造這兩個詞彙。創造這事就有些麻煩了,它不僅源於自身的經驗,還源於想象力。想象力這玩意兒很奇特,我以為它是由看上去似乎完全相反的兩個方面組成。一方面是自己擁有的經驗,另一方面則是自己不擁有,甚至嚴重缺乏的經驗。我們往往是從已知的經驗出發,然後再走得略遠一些。一開始我們不敢太冒險,只敢超出那麼一點點。接著,我們越來越大膽,渾身的好奇心和冒險心都被激動起來,我們是可走到天邊去了。小說這玩意,從一開頭起就要求人無中生有地編一個故事。老實說,大家的經驗都很平凡,歷史以百年為一計時單位地演進,短暫的一生中能有那麼一鱗半爪的好事發生就算可以的了。僅憑我們自己的經驗,怎麼能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所以,小說的別稱應當就是虛構,它從一齣發時就走上了虛擬的道路。反正,你看小說就別指望這是真的。我想,我是怎麼樣走上小說的道路的?起初似乎是因為,詩的韻束縛住了我的手腳。那時候,詩只革命了一半,句子可以長短自由,聲律當然也無從講究,然後就剩下了韻。那時候,韻似乎是詩的殘存形式了,所以是必須注意的。這韻可把我憋得死去活來,許多好句子就是因為不押韻不得不捨棄。要從那麼多字裡挑出又合意思又押韻的,真好比大海撈針。後來我想,我何苦受這個罪呢?又沒人逼著我寫詩,於是,我就放棄了。到了今天,我看見那些連韻的命都革掉了的新詩,就有些遺憾。倘若這時代早二十年,我大約已成為一名詩人了。詩人這名字比小說家真實得多,「小說家」這三個字聽起來就有些招搖撞騙的味道,無奈我生不逢時。但韻其實只是個表面現象,更深刻的原因是我實在沒有多少經驗可供詩作抒發的源泉。我可說連一小點情緒都沒有放過抒發的機會。比如,和那後來去了巴拿馬的唱歌朋友之間的一點小感覺;再比如,與那萍水相逢的拉琴朋友之間的又一點小感覺,全都寫了詩。那時節,我可謂是絞盡了腦汁,想著究竟可以寫點什麼,再想著如何押韻。而這點情感抒發,是遠遠趕不上我耍筆桿子的慾望的。也就是說,原料嚴重缺乏,完全滿足不了先進的生產力。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不停地寫啊寫的。當我最終放棄了寫詩又沒有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我老實了一陣子,也苦悶了一陣子。我好像生下來就必須寫點什麼似的。我從小對紙和筆就非常鍾愛,它們好像與我有著什麼親緣似的。我對書寫也有一種鍾愛,我的字一開始就寫得糟透了,又由於書寫過多越寫越壞,這合乎南轅北轍的道理。後來我知道,當我用筆在紙上無限情深地畫來畫去的時候,其實我就已經開始在上面展開我的一個世界,這世界帶有空中樓閣的味道。當我在海灘看見孩子們玩著用沙子堆砌城堡的遊戲,心裡總是非常感動,我覺得他們是我的化身。他們的小手那麼執著,充滿信念,要將鬆散的沙子築成堡壘,和我在紙上畫來畫去同出一轍。當我在寫詩和寫小說之間停筆的那當兒,我就準備著去建立沙上城堡,從無到有地創造一個情感與經驗的世界。因此,當我向著小說出發的時候,一是受了不為韻所束縛的自由動力驅策,二是受了不為自身經驗所束縛的自由動力驅策。我以為這是一種積極的,化被動為主動的生活態度。意味著我們對於自然的世界不滿足於僅僅是服從,而要再創造一個自然。這時候回想,這願望其實從一開始寫詩那時候就有的這願望受了詩的限制,我只好寄希望於小說。
書寫真是一件快事,它使一張白紙改變了虛空的面貌同時也充實了我們空洞的心靈。它是使我們人生具備意義的最簡便又有效的方式。它可使我們人走在冷清的街道,內心卻熙熙攘攘,或者人走在熙攘的街道,內心卻曠遠遼闊。回顧我最早的那首《布穀布穀》,便可窺察出我向往創造令人滿意的新經驗。每一段開頭總是「布穀布穀,他又在招呼」這一句,接下來就寫我們在一起怎樣玩耍遊戲,快樂無比。事實上就如前面所說,我通常是無法響應他的召喚。在屋裡聽著他的招呼,急得就好像熱鍋上的螞蟻而一籌莫展。他直呼喚到精疲力盡,然後掃興回家。「布穀布穀」其實從來是個沒有回應的呼喚,它是我童年時代寂寞的聲音。這一種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聯絡的焦灼的呼喊,帶有我們後來一生的象徵。小小的我們,選擇「布穀」這鳥兒的叫聲作我們的聯絡暗號,反映了我們對自然世界的嚮往。我們是在兒歌裡讀到這種提醒人們播種的鳥兒,為我們拿來當作一個吉祥的使者,雖然結果它總是帶給我們失敗。我寫《布穀布穀》那首詩,是為了重建我們的經驗,這經驗是喜悅的。在我年幼的時候,已經學會用重建經驗來鼓舞自己的信心。再後來,寫關於那後來去了巴拿馬的朋友的詩的時候,我其實也無意地誇大了我與他之間的關係。他講給我聽他的戀愛故事本是平常的事,閒話一樁而已,隨了時間過去不留痕跡。而我卻以詩的形式挽留下來,使其固定存在。我強調這閒事對我心情的影響,意在建立一種我與他之間的超於現實的聯絡。現實中的關係總是很疏離,使人孤獨從心中來。我是想給人際交往的一切瑣細過程都賦予意味。這些意味不同尋常,它可使我們間的聯絡變得穩固可靠。在我們平淡的按部就班規則化了的人生中,人與人的交往內容,有一大部分是閒聊。閒聊的場所也許有所變化,閒聊的時間也許有所變化,閒聊的內容也許也有所變化,但都改變不了閒聊的本質。我們只得到場所、時間和內容方面去捕捉意義,以此辨別我們間關係的實質。在這首詩裡,我是強調了我們閒話的內容,賦予它以純潔的豆蔻二月的朦朧愛情的含義。我的意願永遠是走在經驗之前,經驗永遠滿足不了我的意願,所以我只得做起寫詩這勾當。後來寫詩這勾當也滿足不了我了。還有那首《你到底要做什麼》的詩,我則是要將萍水相逢的遭遇變成永恆的。我注入這種相逢以人生的教育的意義,讓它煥發出照耀我一生的光芒。這種擦肩而過的關係佔我們現實關係中的一半以上,假如我們能使這關係全停滯下來,便可成為錯綜交叉的一張密網,沿了這網路,我們也許可以走通一個世界,從而開放我們封閉的空間。這些詩裡已經透露我要重建自己經驗的渴望,但我還只是在我確有的經驗基礎上,進行一些改造、誇張、強調,我著重的還是抒發。甚至在我開始寫小說的最初的年頭,我還拖有一段抒發的尾巴。我敘述我的已有的經驗,然後發表感想。其中有一些是我詩中內容的重複,但重建經驗的嚮往卻日益強烈和鮮明,最後將徹底屏除抒發,而抵達一個徹底創造的世界。
我小說的所謂處女作,是從生活中一件小事出發。那一天,我在車站等車,天忽然下起雨來。這路車是二十四路車,二十四是個吉祥的數字,它可以被二、四、六、八的雙數統統除盡,雙數總是個好兆頭。當我在二十四路車站等車,雨打在我的頭上。車站這種地方是集合的地方,也是離散的地方,還是邂逅與錯過的好地方。在這城市的街道上,車站也可算作一個景觀,那裡濟濟地站著許多人。他們好像是親朋友好似的站成一團,這顯然使他們有些窘迫。好像是為了說明他們其實互不相干,他們便有意作出漠然的表情。他們目光分散,各朝各的方向。他們甚至還過分地做出不友好的惡狠狠的神態,這樣子看上去真有些滑稽。而汽車又常常脫班,這城市的街道日益擁擠,堵車的事情時有發生。於是,車站上的人越來越多,氣氛也越來越緊張,劍拔弩張似的。車站等車的時刻最叫人難熬了,人和人的距離真是咫尺天涯。這時天又下起雨來了,我身邊有個男孩撐起一把黑傘,雨點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身邊站著一個淋雨的女孩叫他很不安,我看出他有幾次想要收起傘。這樣陪著一個陌生女孩淋雨,就更叫他不安了。他大約是痛苦鬥爭了幾分鐘,最後他走過來說:「一起撐吧!」我站在他的半邊傘下,傘簷上的雨水溼透了我肩膀,那一邊的雨水則溼透了他的肩膀。我們就這樣一人一半地站在傘下,窘迫地等著車來。這情景其實非常動人,這還是個好故事的開頭。可我們是那種嚴守路人不說話原則的標準路人,等車一來,我們便分頭上了前後車門,消失在擠擠插插的人群中,從此再也見不著了。我那一篇小說裡以這次經驗作故事的基礎。我延長了這次雨中邂逅的過程,並且將其暗示成一個愛情的前奏,我讓那女孩盼望那男孩再次出現,而男孩卻從此消失,不復再來。在此反映出詩和小說這種東西在我心中打架的結果。從詩出發,這種淺嘗輒止的情緒過程已足夠發揮施展的了,那男孩如要再來反倒畫蛇添足,破壞了餘韻。注意,這一韻不是那一韻。而小說強烈要求的創造衝動在此已經不可覆滅地抬頭,它力求創造一個完整的故事。這故事所以沒完整,是那殘存的詩意在作祟。應當說,故事已進行大半,只差個結局,我差點兒就讓這次邂逅成為一段愛情了。前邊已說過,愛情是一種深刻的關係方式。前邊也已說過,要成就一個愛情的關係方式是怎樣的難上加難。而小說則是多麼輕而易舉,心想事成,這是小說最最吸引我們的地方。當我寫作這篇雨中小說的時候,我心裡就隱隱起了一個念頭:生活要改變面貌了。這小說的事情還沒完呢!應當說,我就是靠了這篇小說起家的,從此後,我的小說源源不絕。可是,人們卻格外地記住這篇小說,我想大約是因為它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人們的一個幻想,幻想在擁擠而疏離的等車地點獲得一個相遇。等車是這城市人們必不可少的生活內容。為這小說,我寫了一個創作談,我如實公佈故事的原型,車站等車的那一幕。過後我收到一封意味無窮的讀者來信。這來信其實是嚮往著將一個邂逅繼續發展為一個故事,這種需求看來是那麼普遍。在這城市街道上,邂逅就好像是隨風而落的種子,有哪一顆能夠幸運地開花結果呢?那信在我看來,也帶有虛構的成分。信上說,他有一個朋友,生性害羞,他看了我寫的創作談之後,就想起他曾經在九十六路車站為一個女孩打過傘,這女孩穿一件黑衣服。這朋友很想知道這是不是我,可又不好意思,於是他便代這朋友寫了這封信。我斷定寫信人就是信中的「朋友」,他虛設自己的身份,一是因為害羞,二是因為想使這事情變得更加小說化一些。不知我的猜測對不對。這信使我欣喜又遺憾。欣喜的是,原來這城市的街道上竟有著這樣多的美好邂逅,遺憾的是那女孩並不是我。首先我等車的車站是二十四路,二十四是個吉祥的數字,而九十六就要差一些了;再則那日我穿的是一件藍衣服,藍衣服要比黑衣服更明朗。這城市裡的人實在太多,車站也太多。要為這些邂逅找到下落談何容易。而我很敬佩寫信人的勇氣和現實精神。他是要求一個真實的故事,而不像我,只能在小說中編織故事。
在這城市裡編織故事的最大問題是,沒有對手。這也是這城市湧現出一大批所謂心理小說的緣故。心理小說在我看來,其實就是一個人的獨白。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也是在長期尋找卻尋找不到之後的權宜之計。這些小說從頭至尾只有一個人,喃喃自語,將一顆心像翻口袋一樣兜底翻過來,角角落落地搜尋著。人們耐心地等待接著會發生什麼故事,到頭來什麼故事也不會發生。這城市還出現了一種抽象小說,這是比心理小說較能正視現實的小說。它首先接受這城市裡已經概括化了的社會關係,然後再設計人物來代表各類社會關係,組織那種綜合性、歸納性的演變。這帶有卡通的效果,還帶有理論形象化的傾向。描寫夢境的小說也漸漸像一種流行病一樣蔓延開了。那裡的人們說著夢囈一樣的話,行動詭秘,神出鬼沒。他們無所不能,想和誰搭上關係,就和誰搭上關係。可是在這夢境中,故事呈現出游移不定,支離破碎的狀態,叫人摸不著邊際,就像拼一副殘缺的七巧板,拼來拼去拼不成。但是有一天,我們這裡出來一篇小說,它的名字使我深受感動,那名字叫《信使之函》。我想,信使是我們這城市裡多麼重要的人物,他使我們彼此間有了聯絡。他像騎馬一樣騎著綠色的腳踏車,在擁擠的街道穿來穿去。他連最最偏僻最最狹窄的陋巷也不會錯過。他揹著一個綠色的大背囊,他要把這腳踏車騎得很熟練,賣弄地撒開雙手,像一個祖傳的雜技藝人。他應當是一個快樂的信使,誰也抵不上他美好。我想起我的那些等信的日子,望眼欲穿。信使幾乎是我鍾情的人物。這篇小說的誕生好像是對我多年前的等待做一個回答。寫一個信使的故事,我怎麼早沒有想到?我只寫過傳呼電話的故事,傳呼電話是我們這城市信使之外最富有人情味的東西。可隨了電訊事業發展,私人電話歷年增多,傳呼電話逐漸「門庭冷落車馬稀」了。可有一段時間傳呼電話間別提有多熱鬧了,一般總會有三架電話,兩架打出去,一架打進來。為了排除干擾,人們都提高聲音,你呼我喊,電話鈴叮鈴鈴,簡直叫破了嗓子,震聾了耳朵。傳呼電話的人也具有信使的性質,尤其是那種不要求回電,只需傳話的電話。這時,他便成了真正傳送訊息的使者。從前,我也是傳呼電話間的常客,我說我的事,別人說別人的事。我欣喜地看到,我們有許多故事在空中交錯而行,這是多麼美妙的情景!這就是我寫那小說的起因。我寫那小小的電話間裡,不停地有人來打電話,或有電話打進來,人們在電話裡各說各的,隻言片語滿天飛。我本意是想作一個暗示,暗示許多故事的存在,可到頭來事情還是難成。電話間裡的隻言片語連暗示都夠不上,它們一鱗半爪的,而且斷斷續續。電話間裡人頭濟濟,高峰時間排起了長隊。排隊的人和等車的人面目相似,他們站在那裡,表情漠然,甚至不願相互交流一下焦灼之情。那看守電話的人有的饒舌,有的不饒舌,即使饒舌也套問不出什麼,人們只是哼哼哈哈地應付,打完自己的電話就走路。我在這篇小說裡如實寫了電話間裡的片言隻語,我以為這都是故事的片斷,其實連皮毛都不是。這小說帶有強烈的詩化傾向,這些片言隻語之間毫無邏輯的聯絡。而我對傳呼電話從此也陷入失望,它那熱鬧僅只是一種假相。這時候,我處在建設新世界的初創時期。我要在紙上畫一幅嶄新的圖景,我還在素描與寫生的階段,創作這件事我還不那麼入門。我只能描摹現實,可是描摹滿足不了我創造的慾望,現實也不如人意。我總是格外留意那種人與人可能結成關係的機會和環境,我想茫茫人海中只能有一觸即發,一拍即合成功故事的瞬間。太離奇的故事我不要,那裡麵人工的成分太多。我的工作是,極力攫取現實中的可能性來加以發揚光大。這也是一種真正失望之後的權宜之計。在這問題上我走過不少彎路,將逐一提起。後來,我的注意力被一條小街吸引。這是一條安靜的林蔭道,梧桐樹蔭下,天天坐有一個鞋匠。鞋匠這人物是這城市街道上使我備感親切的人物之一。他們做著小修小補的工作。像我們腳上的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皮鞋,一旦經過他們的手便有了一股人情味似的。我們坐在他給預備的小馬紮上,蹺起一隻光著的腳,等他修補完我們的鞋子。水泥的街面是非常傷鞋子的。他在我們的鞋子上鼓搗東鼓搗西,在我們的鞋上留下了他的手跡。我們這城市街道上的鞋匠,還各自有著固定的位置,他們的位置幾乎永恆不變,還具有傳代的權利。我注意到在這鞋匠正對面的馬路上,恰是一個小小菸紙店。菸紙店是我們這城市最具有鄉村氣息的極少事物中的一件。它所售商品與四方遊蕩的貨郎挑毫無二致。它是由一個家庭來獨立經營的,所以它的名字還叫「夫妻老婆店」。它們的店堂也就是他們的家,他們在店堂裡燒飯和吃飯,假如這時候去買東西,你便可看見他們吃的是什麼飯菜。假如你是他們的老主顧,你還能看到他們的孩子一天天長大的情形。他們的店堂就像一個敞開的公之於眾的舞臺,展覽著最平常最基本最無奢華之氣的場景,它的樸素令人感動。當我在陽光晶瑩的上午走過這條小街,看見這菸紙店和這鞋匠永遠不變地對峙在馬路兩邊,我就想:他們相互早已經熟識,他們難道互不往來嗎?他們怎麼可能不說一句話呢?至少應當打一個招呼。比如當吃飯的時候,那菸紙店老闆朝著馬路對面嚷一句:「吃飯啦!」鞋匠就笑笑,端起一個大茶缸,裡面有早已準備好的飯菜,衝進開水就吃了起來。這種場面在我腦子裡活躍著,後來我竟以為是真的了。這小說就是在這一個遐想的基礎上寫成的。最後的結尾是,菸紙店老闆忽然有多日不見,而後就出現了他的臂戴黑紗的兒子,將小店裡最後的存貨罄售一空,然後關上了店門。而對面那鞋匠在默然無語中看完這一切,終於有一天,收拾起東西一去不回了。那老闆的故世是真的,小老闆來關店門也是真的,不同的則是那鞋匠一直駐守至今,對面發生的事情對他並無影響。這一點不同雖然不大,卻是左右全面的,它關係到故事能否形成,它實際是那老闆和鞋匠能否達成關係的一個關鍵。那鞋匠最後的一走可不是普通的一走,所有的情誼融融全在這一走上了。我是想通過這一走使這老闆和這鞋匠聯成一種較深的關係,這關係是由多年的習慣形成的人生知己關係。這故事中可說所有的細節都是真的,僅只有這一走是我虛構的,而恰恰這一走是故事所以為故事的核心。沒有這一走,所有的細節全散了架,成為互不相干的生活片斷。現在,我懷疑那鞋匠是否曾與那老闆說過話,他們多年來也許連彼此的面目都沒好好看清過。他們各幹各的營生,是許許多多路人中的兩個。而我以虛擬的手法聯合了他們,這是小說獨到的地方。
這一時期裡,我到處捕捉故事的種子,我想只要有一顆種子,後來的開花結果的活兒都由我做了。這樣的時候,我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大家互相關聯,命運交錯,故事迭出。其實最好是從我做起,我自己先去向一個路人說一聲「你好」,由此創造一個故事。但我卻是路人中最最固執的一個,我總是獨往獨來,假如遇到有陌生人向我說這些要求接近的話,我腳下抹油,跑得飛快。在生活中我無力創造故事,我從來很孤獨,也很寂寞,落落寡合,是這城市的外來戶的感覺已深入骨髓。我曾經寫過一個外鄉人來這城市賣姜的小說。姜在此地是一種帶有籠絡感情作用的東西,好比是友誼的紐帶。這外鄉人興沖沖地挑著姜來到這城市,他滿心以為會受到這城市的歡迎。他想,姜是生活中不可少的東西,姜是一件好東西,可他不曾想到這城市早已「姜滿為患」,他慘遭拒絕。他不得不滯留在這城市裡,他漫無目標地在街道上東遊西逛。他若好好地在街道上游逛倒還沒事,誰也不會干涉他。這城市每小時就有上百萬的流動人口在街道上湧來湧去,好像相匯交流的江河。可他一不小心,腳一打絆卻走進人家的弄堂。弄堂可不是玩的,它就好像是這城市的秘密似的不容侵犯。它還像戰壕一樣,四通八達,埋伏有無數雙警惕的眼睛。當這外鄉人一走進弄堂,禍根就種下了。他成了一個侵略者,遭到弄堂里人的全面出擊。這些人平時也許關係疏離,可一旦遭到有外鄉人的侵犯,他們便不由分說聯合起來。從這外鄉人被追擊的過程,你甚至可以想象成一場保衛城市的反擊戰。最後這外鄉人被逼得走投無路,一頭扎進一幢樓房,跑上了頂樓。在被圍困之後,終於跳下了樓頂,成為這城市天空的一幅驚心動魄的景觀。這外鄉人其實有一部分是我,在這城市的外來人之感幾乎全來自於我本人。他走在人頭濟濟的街上,卻備感孤獨的心情也是我的。這城市熙攘的人群,總讓人有一種令人目眩的渺茫心情。尤其在陽光燦爛的午後,人流像河一樣從你面前淌過,你參加不進去。這外鄉人開始還很友善地想與人達成聯絡而後卻失望直至暴怒與仇恨的過程,我也有一半。這故事是由兩件見聞組成。一是有人告訴我,某弄堂口棲宿了三個外鄉人。他們在數月前聽說這城市嚴重缺姜,姜變成寶貴的東西,於是他們靈機一動,在山東家鄉購買了大批姜,一人一車。為了節省本錢,他們拉著小車步行而來,就好像當年支前一樣。不料市場這玩意比打仗還時間緊迫,機會難得。當他們不遠萬里來到這城市時,這城市的姜已經多得沒法說了。這三個外鄉人守著他們一夜黃金成糞土的姜,棲宿在人家的弄堂口,天天唉聲嘆氣,以汗洗面。這是一件傳聞。另有一件則來自於我們的晚報。晚報是我們必不可少的東西,每天下午三點半以後,你就聽樓梯上此起彼落的腳步聲,人們紛紛下樓去看晚報來了沒有。送晚報的報童天天受到人們的歡迎。晚報這東西我想它可代替鄰里街坊間的閒聊,它滿足了人們普遍具有的探聽家長裡短的需要,它使我們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它取消了那種搬弄是非的饒舌者的活動,而使這一活動合法化。晚報上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樣樣都有,它也是我尋找故事的一個途徑,所以我每天閱讀晚報要比別人多一個心。我相信這樣一千多萬人口的一個城市,總會發生一點這樣那樣的故事,東方不亮西方亮嘛!後來,我就在晚報上看到豆腐乾大的一塊新聞,它說的是某外地青年到這城市,與親人走散,久尋而不遇,他身無分文,回家不得。這一日上午,他闖進某條街道某號住宅,繼而又翻上一座大樓的樓頂,引來圍觀者足以千計。文章這樣說:「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無地自容,跳樓摔傷。」這文字有一股冷漠的氣息,抓住了我的心。我想象這青年獨自一個站在高高的樓頂,瀕臨無數的圍觀者,是什麼情景?「無地自容」這四個字實在用得恰當,我想他是害羞到了絕望的地步,他想他弄到這一步怎麼才能解釋得清啊!還有那數以千計的圍觀者,他們興趣盎然地望著青年,這種景觀實在是千年難逢。他們想,這青年是怎麼回事啊?他們想,這真是好戲一場,叫他們給碰上了,心裡說不出的高興。這城市裡的人都缺少故事的刺激,所以就有向人多地方跑的習慣,他們認為人多的地方總是在發生什麼事情,「事情」是「故事」的代名詞之一。他們朝著人多的地方跑就興高采烈,有一個懸念在心中生起,懸念是故事的要素。當青年縱身躍下時,人們一定瞠目結舌,這實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力,結束得似乎也過於簡捷了。這時,人們普遍把他作為「精神病」解釋,這使得大家興味索然。而晚報那文章特意說明了一句:「無精神病史。」這一句對於我寫這篇小說相當重要,我想重要的還有「無地自容」這一句。這標誌這青年作為常人的心理過程,這是一條傷心路程。這是一篇描寫失敗的小說。我寫的是這青年在這城市裡,想與人聯手而遭到的失敗。我組合了這城市裡的見聞,這些見聞嚴格來說構不成故事,充其量只能是故事中的一個成分。我將賣姜人與青年的身份合二而一,是要使青年的絕望具體化。前邊已經說過,姜是一個象徵,是青年來這城市的敲門磚,不想這敲門磚失了靈。我還將圍觀者與青年的關係改造成敵對的逼迫的關係,這是為使青年與人群間消除冷漠,以達成更緊密的聯絡,這聯絡是致他於死命的關係。為了這關係,我不惜犧牲一個外鄉人年輕的生命。這故事基本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的虛擬活動在於強化這故事中的重要成分。這故事是以一個生命作代價的,故事的結論也是否定的,那就是青年與人群的關係最終落空。這種結論有一個故事就足夠了,這故事帶有最後一個的味道。這是我從晚報上所看到的最好故事,寫完它我有悵然若失之感,因它帶有否定故事的意思,接下來我還能再寫什麼呢?
童年往事是我們一個大題目。童年時期總是帶有自然的面貌,它與房子、街道、天井、天空都可構成關係,進行對話,並且結下友誼。這是因為兒童的人格還未成熟,他們將一切靜物都看作是自己的同類。這還因為敘事者我們給予房子、街道、天井、天空以人格的意義。這是一種擬人化的關係,它只可應用於兒童身上。兒童時期是多麼美妙絕倫,樣樣都可成為夥伴,演出戲劇。這也就是我從小至今特別喜愛童話的原因。我看過的童話無數,直到今天我還有童話必讀。紅氣球的童話我永世難忘,孩子與紅氣球的戀情動人心絃。我忘不了最後孩子們由於妒忌謀殺了紅氣球,這時,全世界的氣球都升起來,致以默哀,向孩子致以安慰。這樣的童話不可能出自凡人之手,讓氣球與孩子做朋友的念頭又美又良善,而且有點無奈。紅氣球與孩子一起走過街道的情景很淒涼,帶有相濡以沫的味道。童話總是無所不能,可以在任何事物之間,隨心所欲地建設關係。中國有個童話大王曾經寫了一個「魔方」的童話,這念頭也是妙不可言。那時候,我們這裡也捲入了魔方大潮,馬路上到處可見大人孩子手持一個五彩繽紛的魔方,「啦啦」地旋轉。這種「啦啦」的聲響幾乎充滿了這城市的上空。這童話大王將「魔方」想象成一個世界,每一個小方格是一個王國,而每一次「格啦啦」旋轉便是一年間。這樣,每一個國家每一年就要變換一次鄰國,每一次變換鄰國就要重新調整建設一次國際關係,每一個新的國際關係誕生就必定會產生一個新故事。從此,童話大王就依次敘述一個又一個的無窮無盡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譚》裡那個講故事人。真不知這傢伙是怎麼想起這樣一個世界,他大約白天想,黑夜想,做夢也想,然後,街上「啦啦」的魔方旋轉聲便觸動了他的腦筋。他的腦筋因為日夜運轉已變得非常發達,於是靈機一動,火花一閃,一個魔方世界誕生了。這世界的誕生對於一個童話大王來說,簡直無異於解決了地球的第一次推動,這為所有的童話奠定了發生的基礎。它創造了建設各類關係的可能性,有了關係,故事便隨之而來。這些故事所以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童話,是因為他所建立的關係是在一個非現實的前提之下,這前提就是:魔方是一個世界。這設想多麼激動人心,我們將處於一個不斷更新不斷替換的人際關係之中,我們的生活將發生多少戲劇性的變化。我們將站在一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裡,體驗各種社會關係,並由於出自偶然的位置變化,將屢遭奇遇。我還想,這些全神貫注、「啦啦」轉動魔方的男女老少,他們其實沒有意識到這魔方真正吸引他們的地方,是在於這些五彩的小方格互相遭遇的機會是那麼不可捉摸,無法言說。旋轉魔方的情景是孤獨的情景。那陣子,我們這城市快被魔方弄瘋了,幾乎人手一個,還舉行各種比賽。童話大王真是了不起,他想出了這個點子後,就高枕無憂,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來寫童話。二十六塊小方格可有數百上千種外交關係,他就一個一個地寫吧。這就是童話的偉大之處,它可假設非現實的關係前提,這一假設可不得了,一切都改變了面貌。我也曾經試著去寫童話,我就是設計不好這個前提,我設計前提總是受到真實事物的限制,跳不出去。我寫過一個孩子和布娃娃的故事,我想象布娃娃有一顆人的心。這其實是因為布娃娃有一個人的軀殼。我的想象力總是受到現實的羈絆,這注定我幹不了童話這一行。我寫布娃娃還因為布娃娃是我童年的忠實伴侶。說忠實伴侶是相對於所有的布娃娃而言,具體到個別,我是絕對地喜新厭舊。我每到節日就向媽媽要一個新的娃娃,假日媽媽總是帶我去買布娃娃,我每買一個就對媽媽說這是最後一個。這時候的我,就像花花公子,生性輕薄。我頻繁地掉換布娃娃其實是不滿足與布娃娃的這種假定性的關係,我只能以新鮮感來刺激自己。我童年的布娃娃堆成了山,這是想象力的殘骸。我從小就是個現實主義者,這也是我後來寫不好童話的根源。我寫那布娃娃是一個被孩子拋棄的老布娃娃,孩子不知怎麼有一天覺悟過來,想起布娃娃年輕時候與自己一起度過的好日子,然後這孩子就浪子回頭。我將這孩子與布娃娃的關係寫成一種情人關係,這是我能想象的與布娃娃的最親密關係,這就好像是對童年時期的背信行為的一個懺悔和檢討。這是我第一篇童話,也是最後一篇。童話對我不合適,它使我處於困境。寫詩那樣抒發我不滿足,童話這樣想象我又做不到。我只能走一條中間道路。我既要虛構與創造,又只能根據現實的邏輯。這真是給自己找麻煩。童話那世界我只能站在門口看看,進是進不了的。那童話大王是我崇拜的人物,他還有一種在現實中製造童話的本領,比如他籌劃舉辦了盲童夏令營,將失去光明的孩子集合在一起,讓他們手拉著手。這是重獲光明的一刻。親手創造童話的人其實很多,漂流瓶就是一例。不知是誰第一個放下了漂流瓶,漂流瓶漂洋過海去找朋友。這是人們親手創造奇遇的一個力所能及的辦法,帶有命運的色彩。有多少漂流瓶葬入魚腹,又有多少漂流瓶總是錯過潮汐,衝不上海灘。我相信,現在至少有一個一千年前的漂流瓶在茫茫地航行,懷著一個人永恆的交朋友的信念。這是伴隨人一生的不老的童話,它把大海看作人類的朋友,可幫助人們實現願望,它還把飄流瓶的偶然機會無限放大,寄託一腔熱望。童年往事中,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就是這樣吸引我們的心,它提供我們非現實的假定前提,故事層出不窮。
童年往事還吸引我們的是,回想童年往事本身就含有一種既定的兩人關係。這關係建立在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之間,這是一種自我關係。童年的我是我的故事對手,與我達成時間性的社會關係。我們常常到童年去尋找故事,其實是去尋找故事對手。時間將我們一分為二,一大一小。有人說,童年往事是因為時間的距離,顯出了意義。意義這個詞太抽象,這樣說也太簡單。意義是誰給予的,是現在的我給予的。那就是說,童年往事因現在的我參與,才有了意義。所以首先的,還是我與童年的我的關係,意義是達成關係之後產生的。意義還是針對故事內容的說法,關係可說是一切的前提。童年往事往往是一種哲理性的故事,也就是意義的故事。它的情節發展是一種認識的發展。人們有時將回顧童年往事的小說稱之為「教育小說」,我想就是這個道理。回顧童年往事總是令人愉快,我們覺得故事特別多,隨手便可拈來。那些極小極平常的瑣事,都可成為一個故事的核心。比如說我曾經情意綿綿地描寫過我家老房子弄底的一扇窗戶。那窗戶在我幼年記憶裡總是黑洞洞的,它長久以來成為我惡夢的根源。我到天黑時就不敢從它底下走過。我那時聽來許多恐怖的故事,都提供我培養對這窗戶的懼怕心理。我很模糊地認為那裡面藏匿有鬼怪和罪人,它給這條狹窄的後弄增添了陰鬱的氣氛。這是一個相當晦暗的景象,可說是我童年的陰影之一。這扇窗戶是真有其事,我對它的恐懼也是真有其事。這扇窗戶的陰森氣息還在於它底下是一塊荒蕪的空地,散落著一些垃圾。它在弄底的位置也使這荒涼感有增無減,這就像是被遺棄的一角。它正對著我們的後弄,就像是一種逼視,壓迫著我小小的心靈。後來隨著我長大,這窗戶的恐怖色彩便不斷地淡釋,我漸漸不再注意它,甚至有些將它忘記。我想那是由於心靈的逐漸健全與成熟,這種帶有夢境色彩的偏執心理漸漸消除。我想起有一種古老的說法,它說嬰兒能看見鬼魂,所以他們會莫名地驚嚇與啼哭。但等他們稍大,會說話時,鬼魂的情景便永遠從他們眼前消失。這種說法聽來像是無稽之談,實質上卻不無道理。幼年時我對那弄底窗戶的恐怖便可說明這一點。反正,有一天陽光明媚,我走過那窗下,無意中一抬頭,看見了那窗戶。幼年時所有的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然後就像潮汐一般退了下去。那窗戶周圍的牆上有一些苔蘚,綠茸茸的,窗扉開啟,微微晃動,陽光在上面一閃一閃。這是事情的真實經過,而我為這緩慢的漸變的過程設計了一個絕妙的細節,這一細節我至今還很為之得意。我讓幼年的我有一天得到一個機會,那就是走進這座房子,登上樓梯,來到這窗前。這時候,她看見了她熟悉的後弄。她家的後門,後門口放著她的伴侶似的小板凳,小板凳旁是一籃碧綠的蠶豆。這情景此時此地顯得又陌生又遙遠,這孩子不由怔住了。我要她在窗前怔怔地站一會兒,好好地觀望她的後弄。這是一個有益的陶冶的過程,籠罩未知世界的烏雲漸漸地驅散,露出了藍天。孩子的心漸漸地明朗起來,那股於身心健康都有害的陰鬱氣氛消散了。這孩子站在人家的窗戶前的情景,就好像在我眼前一樣清晰。我看著那孩子惘然若失的樣子,心中湧起無限柔情。我好像聽見她的心靈吱吱成長的聲音,就好像麥子拔節兒的聲音。讓她走上人家的窗前,是成年的我的主意。我要為她的成長設計一個情節化的動作,這是小說創作的要素。走上人家窗前這一動作,我以為符合了這孩子的這一成長過程,這有一種消除盲點的意味,而且也帶有喜劇的色彩,這使成長過程故事化了。
窗戶似乎是潛伏在我心中的一個情結,我講述關於窗戶的故事至少有三個。現在看來,這裡面好像有一種暗示。它首先暗示我是處在一個封閉的空間,猶如房間那樣的,這是一個孤獨的處境,一人面對四壁;其次它暗示這空間與外界有一個聯絡。這聯絡是區域性的,帶有觀望性質,而不是那種自由的,可走出走進的聯絡,所以它決不以門的形式出現,而以窗的形式。窗戶這東西看起來很優美,還有些感傷,帶有閨閣氣。許多評論家都被它迷住了,而無一注意到其間的暗示意味,這種暗示意味和閨閣毫無關係。關於窗戶的故事都是發生於我的成長過程中,不只是童年往事,也包括少年往事。但我是一個晚熟的孩子,我身心的成長都要比普通人漫長而遲緩。這大概是由於我的孤獨境地所造成。同時我又是一個喜歡回顧的人,當我只有並不多的東西可供回顧時,我就開始了回顧的活動,這又像是一個早衰的人。所以,這種自我關係的故事將永遠伴隨我,我總是不斷地和過去的我發生情感的、哲學的、教育的關係。這也是由於我的孤獨境地所造成。我第二個窗戶的故事,原型相當複雜,它由一系列印象組成,還是從頭說吧。在奇遇迭出的「文化大革命」中,與我們相鄰的房子,被一個紅衛兵組織的總部佔領。他們在我們弄堂裡出入,他們個子高大,聲音渾厚,表情深沉。這可說是我生活中首次出現「青年」這形象,這些青年引動了我的心。那時候,我很喜歡在弄堂裡逗留,心下是很希望和他們遇見。與「青年」第二種接觸是在街上鬨搶傳單的活動。搶傳單是我們熱衷的遊戲,它特別能激發我們的熱情,因為它有一種競技的效果,就像球賽似的。我還懷疑那時候的我們都患有皮膚飢渴症,當我們擠成一團,推推搡搡的時候,便情不自禁地興奮起來。皮膚飢渴症是一種典型的孤獨病,它是人要求接觸的生理反應。發傳單的青年有時像逗蟋蟀似的逗著我們,一會兒撒一張,一會兒撒一張,弄得我們心癢癢的。當我們熱烈地爭搶傳單時,還有一種渴望引起注意的心理,我們很誇張地叫著跳著,去夠青年手裡的傳單。其間的欣喜與失落也是說不盡的。關於青年的第三件事發生在電話上。孩子們對電話的垂青幾乎一無例外,電話這東西其實也有一點漂流瓶的意思。它比漂流瓶具有主動性,因此它帶有侵犯性和進攻性,而漂流瓶是溫和與良善的。那陣子,幾乎每個紅衛兵總部的值夜活動中,都有一個打電話的專案。他們從電話本子上找來號碼,或者僅僅是憑空捏造一個號碼,然後就像機關槍發射一樣地打起電話來。我想,當話筒裡響著嘟嘟的鈴聲,而終於有一隻手摘下聽筒,這一瞬間肯定激動人心。他心想:有人來聽電話啦!這人是誰?在一個什麼樣的房間裡?無數懸念在這一刻湧上心頭。給陌生人打電話的趣味真是無窮。在這許許多多值夜的紅衛兵總部裡,有一夥人不知怎麼選中了我們家的電話。我肯定這是一個總部是因為話筒裡總是傳來嘈雜的年輕人的聲音,他們操著紅衛兵的語言。普通話,他們還喜歡在電話裡向我宣講「文化大革命」的意義。我想他們後來已認出了我的聲音,當我母親接電話時,那邊就一下子掛了。他們有一陣子騷擾得很厲害,半夜裡會忽然響起一陣鈴聲,叫人膽戰心驚。後來我們就拆除了電話。那時候,我莫名地對青年充滿了崇敬,渴望能走進他們的生活,這大約是一種渴望長大的心情。後來等我自己成了一名青年,這心情才漸漸消除,甚至還有些失望,即使成了青年,人依然很軟弱也很無奈。這是一個自己教育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就是兩個我,一個大我,一個小我。我為這大我尋找了一個替身,這替身我覺得也不錯。這替身帶有一切青年的特點。首先他是男性,其次他參與了社會生活,第三他富有人生經驗。我讓他和孩子隔了一扇窗戶相遇,這窗戶是孩子與世界永遠的隔閡和通道。這窗戶還是時間的替身,因為小我與大我相隔了時間,永不會攜手,我們只可隔窗相望。我為這孩子的失望設計了一個極妙的細節,就是每一次當那青年來到她窗前,她都有微小的驚訝。她覺得那青年似乎要矮小瘦弱了一些。當那青年離去時,青年就在她想象中長得高大強壯了。這故事最後的結尾有點像失戀,我不知道這是勝筆還是敗筆,以失戀來形容這種失望是否準確,可我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失望形式。回顧童年往事能為我們提供無數故事,由於我們與童年的距離總是在變化,這個大我不斷更新,與小我的關係便總是呈現新的面貌,新的故事就又產生了。這種自我關係可說是我們生活中最忠實的關係了,可也是一種最孤獨的關係。這關係其實只能以文字的方式來實現,它是一種冥想型的,小說使它有聲有色,有血有肉。這也就是我所以選擇寫小說這一行的原因之一。
想象是件愉快的事,它可滿足我們許多人生願望。在我們的願望中,有一個就是說話。談話的關係也是親切倍生的關係,談話夥伴是好夥伴之一。古話早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說法,酒是談話的輔助材料。一般是酒過三巡,話匣子便開啟了。酒可使談話增添親密無間的氣氛,使生人變熟人。這其實也是對談話的一種救助,說明談話夥伴日益匱乏。談話還有一種危險在於,我們必須要為我們的話負責任,責任這東西不是玩的。我們已經責任累累,再要為談話這事情加上一點,可實在無聊。假如再要說上一點心裡頭的話,危險就更大了。談話是我們這世界上人與人交往的基本手法,連鳥兒都要嘰嘰喳喳地交談,絕對不談話是不可能的。但由於以上原因,談話的內容便稀釋、平淡,變成簡單的寒暄。時間也是一個大問題。八小時的上下班制度佔去我們一天中的主要時間,假期裡,我們要打掃衛生、料理家務,我們為了晉升加薪還要用業餘時間學習、考試、加班加點。我們變得沒有時間談話,談話在這城市裡逐漸變成一件奢侈品。這時候,晚報、電視、生活類雜誌則填補了談話的空缺,它們在某種程度代替了我們的談話活動,或者說它們歸納集中我們的談話,使之變成一種空中大交流。這城市的電臺有一個節目叫做「空中大交流」,還有一個節目叫做「立體聲之友」。這名字起得太棒了,它實際上是一種人際交往的抽象化和概括化的描繪。小說的功能在於,第一,它可製造談話的夥伴,它可虛構談話的人群,他們在一起,談啊談的,氣氛無比融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其二,它還可創造假想的談話夥伴,那就是讀者,這其實就是所有的獨白小說的由來。我們中間有個寫小說的朋友,他曾經寫過一個小說,題目叫作《談心公司》。這題目不僅是他小說的題目,也可說是我們所有小說的總題目。這篇小說可說是描繪了我們所有小說的概貌,也是我們所有寫小說的朋友的白日夢。「談心公司」其實是一爿收購故事的公司,帶有收購廢品的性質。因為故事這東西只對很少一部分人,比如我們這些人才有用,對於大多數人非但沒用,有時還是累贅。想出這公司的朋友,是手頭的故事拮据透了,於是急中生智。「談心公司」以市場經濟的原則形成了談話的雙方關係,並且源源不斷,這也有些類似「魔方」,「啦啦」不斷變化。他們都是聰明人,都解決了地球的第一次推動。要創造談話的兩方有時叫人煞費苦心,一旦設計好,讓他們談了起來,可真叫人高興。我那時非常陶醉於寫人物的談話,我整齊排列對話,排成詩行一樣。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非常痛快。在這時,我無意地誇大了談話的功能,我將談話對手的關係固定化和深刻化,我掩蓋了談話關係的虛浮、不確定的真相。為設計這些談話,我動了很大的腦筋,我企圖在這些談話中注入他們一生的命運。小說是以語言為工具,以語言表達語言實是很奇怪的事情。這種藝術的轉換工作到了「談話」的章節,便合二為一。我們只能在語言的風格化上做文章,以區別哪一些是作為手段的語言,哪一些又是作為目的的語言。一旦寫到人物的對話部分,我們便心癢癢的,恨不得一步跨進去,成為談話的一方。談話的關係是一種精神關係,這以純潔與神聖的氣息吸引我們。我有時特別要美化這種關係,將這關係視作無上。精神關係在這日益充滿物慾的世界越來越變得虛無,它存在一個形式的問題,它顯得有些缺乏操作性,因此它就常常被我們忙碌的急功近利的人生放棄過去。我現在將這精神關係的形式確定為「談話」,而我再將「談話」與「寒暄」區別開來。寒暄是屬於實際生活的社交手段,與精神無關。我曾經做過兩次嘗試,我想嘗試精神關係的牢固性與永久性。這種嘗試我是用小說這工具去進行的。現實裡存在有對手的問題,需有人能與我共同嘗試。精神夥伴可遇不可求,前邊早已說過,這世界上奇遇已經很難得。現實中這嘗試還存在一定的危險性,沒有宗教與信仰做支援,精神關係簡直是刀刃上走路,隨時都有失足於物慾泥潭的可能。那時候,我就要試一試這關係的可能性如何。它的惟一的操作性,大約就是「談話」了。我為設計兩個談話夥伴,浪費了許多草稿紙。我首先要確定他們的性別,為了勇敢地面對那失足的危險,我迎難而上,選擇了一對異性,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我要特別地強調他們之間的精神關係,是超越性愛之上的關係,它比性愛關係更強大更深刻更牢固。我決心讓他們鋌而走險,走在精神的薄刃上。然後,我為選擇他們的身份,又費了許多草稿紙。要使他們成為談話夥伴,必須要有兩個條件,一是他們可能擁有談話的資料,二是他們可能邂逅相遇。談話的資料不那麼簡單,我想這談話資料在形式上應當有相對性,他們在同一個問題上,既不應是方向一致的平行狀態,也不應是衝突以致相互抵消。他們應是具有互相推動的形式邏輯性。內容我則定以「天才」這個題目,這是出於我對「天才」的迷信,也出於我對「精神關係」的至上信念。其時,我就已經確認這談話的一方是一個天才的角色。這給我帶來的麻煩無窮無盡,因我無法確信我自己是一個天才。那麼,一個庸才是否有可能創造一個天才呢?這就好像要拔著自己的頭髮往天上飛。創造一次邂逅也不那麼簡單,那種「巴士奇遇」式的邂逅我不屑於採用,它帶有小市民甜夢的氣息。如是同學、同事、鄰里、知青戰友的關係,我又怕過於長久的相識會稀釋他們的談話。我希望他們的談話是在一個帶有契機性的短時間裡突發進行,同時我也渴望完整地描述他們的談話關係過程。我還擔心同學、同事、鄰里、知青戰友這類社會性關係會起混淆的作用,我要求這種談話關係的徹底純粹化。後來我安排他們一個是詩人,一個是教師,他們在學校的一個藝術節上相遇。應當說,這是拙劣的相遇,我描寫他們相遇有些急不可待,有些浮皮潦草,我急著過渡到他們的談話內容。我為這詩人佈下了陷阱,而那教師是狩獵人。詩人處於精神最深刻的困境之中,而教師是個解圍的能手。詩人是男性,教師是女性,他們之間則連手都沒有拉過,他們的談話卻契入至深。他們都具有極高智慧。他們的談話關係是:他是創造,她是解釋,他從她的解釋中再創造下一個難題,她再進行下一個解釋。她的解釋最終解決了他的一切難題,而一個天才的秘密便暴露無遺。這秘密帶有隱私的性質。我這樣讓他們層層掘進,是為使他們在精神上達成比肉體更深刻牢固的聯絡。我當時並沒有想到這掘進抵達精神核心時候,會發生些什麼。我為了表示這種精神關係對肉體關係的超越,還特別設計了那詩人的妻子和他的談話夥伴的雨夜對話。我讓那妻子很絕望地說出了「他契進了我的身體,可我依然覺得他很遙遠」這樣富於浪漫氣質的話。我把那妻子寫得很無望,她只能與詩人咫尺天涯的生活著。我將這對談話夥伴談話的高潮,安排在一個雪夜,在一間臨時租借的小屋。並且在高潮來臨之際停電,使他們陷於一片黑暗之中。這是一個做愛的環境,契入最深的時刻開始了。我似乎也為自己營造的這氣氛激動了起來,我忘情地寫下大篇大篇的對話,他們的談話真是前所未有的淋漓盡致,高潮迭起。黑暗使他們忘記了害羞,他們敢於說出最隱秘的思想。這些思想在平時連對自己都不敢說出。最後的結局卻是什麼呢?那詩人離開了她。我想,他們之間除了分手還能有什麼出路?假如不分手,他們在一起還能談些什麼?他們把所有的談話資料在一夜之間運用殆盡,他們還須各自再培養很多日子,才可談話。談話資料是不能重複的。讓他們分手還因為我堅持精神至上的立場,我以為精神的底部要遠遠深於肉體,而揭露了精神的隱私之後,兩人間所有的神秘感便全部窮盡。這隱私是他們害羞的最深點,他們再不好意思相對,他們的軀殼這下子算是全部扯開了。他們在發展這種談話關係的同時就將這關係走到了盡頭。我虛擬地證明談話關係是一種有限的關係,它無法成為固定的關係。那樣動人魂魄的夜晚不可重複,它帶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味道。這對於我也是無法重複的創造,那激情如海潮一般湧來,靈感雷電一樣,襲擊著想象力的天空,猶如暴風雨來臨。我對談話關係的希望到此還沒有完全滅絕,不久,我又開始做第二次嘗試。這一次嘗試與前一次有所不同,我改變了幾項條件。首先,我統一了談話夥伴的性別,她們同是女性,這是為了防止危險發生,徹底消除性愛嫌疑。同時,我也是要使她們的精神關係更為純粹,屏除了婚姻、家庭一切物質性關係的可能性。為了防止「同性戀」這一誤會,我還特別為她們各自安排了婚姻,也強調了她們在性愛上的健康能力。其次,我還屏除了邂逅的因素,我讓她們做了同學,還做了室友,最初是三個人,後來就只剩她們兩個,形成一種選擇關係。我還讓她們真正的談話關係,發生於一個特定的環境之下。總之,這一次我要比前一次來得沉著,從容不迫。不像前次那樣,急匆匆地,等不及地奔向談話關係的形成。第三,我是以一種敘述她們談話的形式替代了直接展現談話的形式,這是一種自由的方式,我可不必擔心手段性語言和目的性語言的混淆,我不必為了強調這種區別而為談話雙方設計風格性的語言特色。我可使她們的談話拋棄具體性,而具有一種抽象的意義。這一次,我為她們的談話規定了更廣泛的背景。我使她們對一整個生存狀態提出疑問,這都是平凡人的問題,而非天才的。我讓她們在粗糙的人世中保留有細膩的精神需要,這是她們所以會達成談話關係的必要條件,也是我所以選擇她們是女性而非男性的緣由。我在此嘗試中,還將她們的談話延伸到一般性的言語之外,比如她們將嬰兒的小腳印印在信紙上,比如她們指示對方去看某一本書中某一頁某一行。我將她們的談話關係寫得很美,很有詩意。詩意這詞大約可以一總概括她們的精神需求。我嘗試這種需求是否具有徹底的犧牲精神,為此能夠付出一切代價。我亦步亦趨地將她們的談話寫得極其神聖,高高在上。我為了特別強調與突出她們的談話關係,我還有意模糊她們的性別,讓她們彼此稱兄道弟,以老王老李互稱。我寫她們的談話時,心裡充滿懸念,我不知道這關係到哪一步為止,會遭遇什麼。我讓她們各自的現實的家庭生活與她們的談話關係並進,這是我有意埋下的危機。我想,危險就在此哪!談話關係能否抵得過物質關係,這才是談話關係能否固定與長久的關鍵。在我第一次嘗試中,我使這談話關係受挫的,其實還是精神方面的力量,還來自於這談話關係雙方的個別的原因。這並不是最致命的原因。而這次情況卻不同了。物質性關係成了她們的大敵。這物質性關係在這裡以一個孩子為化身,孩子是母親血肉凝成的,他最後離間了她們的談話關係,使這關係破產了。在這關係破產之際,我讓她們說出了「我愛你」這句血淚交流的話來。「我愛你」這三個字此時終於給她們的精神關係以人間的命名;也標誌了它終究無法超越的命運。談話關係其實是我們夢寐以求的關係,可我們幾乎無人能夠堅持到底。我們只能在小說中虛擬這關係,而最終也因我們的現實態度而重落窠臼。這現實態度於我們是深入骨髓,病入膏肓。我們的想象力從現實土地上起飛,最終又落了回來。可是,虛構這些關係仍然使我們愉快,由於我們的現實態度和寫實能力,我們虛構時就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這逐漸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它在某種程度上掩蓋了我們孤獨的真相。剛才說過,小說一方面可供我們虛擬談話關係的雙方,另一方面又可使我們和讀者構成談話關係。而這一關係其實可說是我們寫小說的出發點。我們寫小說就像個饒舌者,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沒有談話物件生生要憋死了我們。和讀者的這種談話關係,有一個絕大的好處,那就是完全由我們掌握了主動性。讀者這物件既虛幻又實在,我們可將他們想象成任何一類人物,根據我們的需要。這種談話的快感還體現在我們的小說印成鉛字之後的重讀之中。我們重讀自己的作品,同時便擔任讀者的角色,然後就享受這談話的快樂。我們的小說刊印在發行上萬份的書刊上,使我們覺得在與許多人做交談。這其實是一種虛幻的景象,它掩蓋了我們自言自語的獨白的真相。這種單方面的談話由於缺少對方反應的刺激,它很快就停步不前,無話可說。我們有時候會蒐羅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煩我們的談話物件,他們在我們的想象中總是忠實而虔誠地恭候著,我們說什麼都得聽著,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這種談話到終了我們依然會失望,它解救不了我們的孤獨。我覺得我們與讀者間的談話關係,使我們的人生蒙上一層假想的色彩。它是我們這些軟弱的承受不了孤獨的人想出來的麻醉劑。我們不願意將我們一肚子的話爛在肚子裡,我們太看重這一肚子的話。這些話與我們連著心連著肺,血肉相連,而我們硬是將它們撕扯下來拱手獻上,然而,我們卻又無法忍受它們被消費的命運。生產與消費其實是我們與讀者之間的真正關係,談話關係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我們心裡那些於我們無比金貴的話,遭到的命運是我們無法左右,它們被曲解、誤會,或者被用作功利的武器,全是我們始料未及。我曾經用那天才之口說出痛心的話,他說,他的詩就是他的孩子;他那談話對手則告誡他,不用去想孩子的命運,孩子一旦降生,便已不屬於他。屬於他的,只是孕育的過程。就是說,只有說話過程屬於我們,我們只能說、說、說。我們的話就像漂流瓶一樣,隨波逐流,命運叵測。這其實只會加深我們的孤獨,我們中間說得最認真的那人就最孤獨。可那說、說、說的快感使我們欲罷不能了。我們將我們言語的觸角伸向茫茫的空間,企圖達成一個牢固的聯絡。我們言語的觸角假如有形,就像蛛絲一般,從一端無望地飄向渺茫的另一端。
我們虛構的關係是建立在我們真實的關係之上。我們真實的關係經驗就像種子一樣,為我們想象力的雨露滋潤,然後發芽開花,結出紙上的果實。我們還使我們的關係經驗像發酵似的膨脹。為使它們能無限膨脹,我們反覆研究,反覆討論。我的經驗是將我們的關係經驗,變成一個「動機」,具有強大的推進力。為此,我研究了前人的經驗,比如梅里美的小說,這傢伙的小說寫得沒話說。我想,他是如何發展他的小說的。我慢慢發現,他的小說常常是建立在一種復仇的關係上,復仇的關係可說是最具推進力的動機了。復仇還是個相當嚴謹的契約關係,解除關係的時刻便是故事的高潮了。還有日本現代的推理小說也給予我啟發,它們是以一種逆向的方式,以推理為武器來揭露出人物關係的真相,而人物關係的真相其實就是故事的核心。推理的邏輯是一種思維的科學,它標誌著人類從混沌的感性走向了清醒的理性。有一個時期,我到處尋找這種可推進為故事的動機關係,我自己的關係經驗已被我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我自己的關係經驗又平淡又有限。那時候,我為了尋找這種動機關係,我專門深入到一個信訪機構做一個旁聽者。我帶了作家協會的介紹信,還帶了筆記本和筆。我每逢週一、週五接待日,就來到這裡。這個信訪站專門為婦女開設,要為婦女排憂解難。信訪站就像個門診部,求診的人坐成一長排,那情景實在叫人興奮,她們一個個的神情都像有滿腹的故事。我想,她們將要說些什麼?她們遇到些什麼糾葛?「糾葛」這詞也叫人興奮,它不僅表明一種複雜關係的存在,還表明這關係正發展變化。她們大都被各自的糾葛壓迫得憂心忡忡,愁容滿面。我的情形實在有些像俗語所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有幾次我明顯遭到反感,她們用白眼看我,對我的提問愛理不理。這使我想到,收集別人的故事也不那麼正當,這帶有侵犯隱私的性質。但這些都不足以阻擋我,我每一次都滿載而歸。我像收割莊稼一樣,收割著別人的憂煩,裝進自己囊中,回到家再挑挑揀揀,就像一個培育良種的農業家。但當最初的興奮過去,我漸漸平靜下來,才發現事情不大妙。我發現,原來,人們彼此的關係經驗都是那麼相似,不外乎常見的那麼幾種,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帶有重複的性質。人們哭哭啼啼來到信訪站,她們流露出的驚惶與憂愁,使她們看上去彼此面目相像。信訪站的旁聽告訴我人們的關係經驗一般是大同小異之後,我為建設關係尋找到一條新出路,那就是概括化的道路。我將這些普遍的關係經驗加以總結提煉,經過概括,總結出一個規律,再用以人物與情節來做表述。我們的人生那麼平凡,世界上的事情又那麼互相類似,建設特殊的關係無據可依。因此,概括化的道路也是我別無選擇的出路。問題是要以什麼樣的人與事來承擔表達的任務。在這裡,寫實的本能又主宰了我。我總是要求故事具有正常的現實的面貌,這就給我自己出了難題。要找一個既有具體化現實面貌又有概括化抽象的內涵的故事談何容易。我為什麼這樣緊緊抓住寫實不放,大約是因為我始終是在做一個工作,那就是要創造一種現實的關係。我是以虛擬的手段來創造現實關係,這種創造物必須具有自然時空的面目,這才可在現實世界裡立足。這一段時期我醉心於紀實性的材料,我變成了一個具有使命感的新聞記者那樣的人物。我東跑西顛,四處採訪。開始,我比較熱衷於去鄉間訪問,鄉村裡的故事總是綿綿不絕,源遠流長。在我插隊日子裡,牛房裡每晚都有老人在講古,在我們那地方,「講古」就是說故事的意思,那講古的情景銘記在我心頭。去鄉間訪問其實帶有舊地重遊的味道,而鄉村的故事已經大大滿足不了我的胃口。這些故事都具有自然的形態,從播種到收割,循序漸進。它們基本不具備我這時熱切渴望的概括性內涵。這樣單純的故事吸引不了我,我要的故事,自然面貌只是外表,內裡的核是一個提煉過的,濃縮的立體交叉而又秩序井然的抽象世界。我發現自己已沒有回頭路可走,回到自然關係故事中去的路早已斷了。我胸膛裡跳動著一顆人工的心,對於感受自然事物幾乎沒有反應,它流連忘返於一個以意義為內容,邏輯為形式的再造世界裡,這是一個徹底的完蛋!所以,我只能回到上海這城市,在這城市擁擠的街道上無望地走來走去,人們互不相識,奔赴各自的生計之道。
我有個朋友是個畫家,他以描摹西藏而聞名。他的畫只一眼就把我吸引住了,後來我們成為好朋友其實就是從此開始。他的畫裡似乎有兩個世界神奇地合二而一,一個具體的和一個抽象的。他畫中的人形、色彩、線條,全都流露著自然的精緻的光芒,但整幅畫面卻有一種強烈的裝飾感。在這裝飾感之下,你可體會到一種嚴肅謹慎的秩序,這秩序其實就是那自然形態之中概括化的本質。這人的畫令我著迷,這人也令我著迷。他說他曾經走過許多地方,畫了許多寫生,而直到去了西藏,他才找到他要找的東西,於是緊接著,他便名聲大噪。我想他要找的正是這種具象抽象合二而一的載體,最後他在西藏那地方找到了。西藏這地方我沒去過,關於它的傳說聽得不少,從他的畫上來看,那地方確實有這種神奇的效果。他的畫使我對他生出親近之感,因為我意識到他找的東西正是我要找的,不同的是他以視覺的方式來體現,我則以故事的方式。是他的畫使我的想法變得明晰起來,變得可以言傳了。我對那個紀實性故事後面的抽象故事,有了一個較為具體的構想。我從形式著手來剖析和概括我們的人類關係,裝飾性的秩序感抓住了我的心。我想人類關係其實充滿了裝飾性的對稱感,這種對稱感最為自然的具體體現,大約就是男人與女人的關係,其實這就是我寫作男人與女人的故事的初衷。人們說我是寫性愛的作家是大錯特錯了,說我是女權主義更是錯上加錯。女權主義的說法破壞了我力求實現的平衡狀態。這是一條腿走路的方法,和我的方法完全不是一碼事。男人與女人的對點陣圖在我眼裡,具有具體關係和抽象關係合二而一的效果。他們既是男人與女人這一或者說性愛、或者說情愛、或者說生殖繁衍的具體關係,他們又是陰陽兩氣的象徵,他們是人類最基本的組成單位,最低元素。這關係於我有著極大的概括意義,當我尋找到這種關係之際,我簡直欣喜若狂。我想,這大約與我朋友初入西藏時的情景一樣,西藏的風景撲面而來,他心裡簡直樂開了花。最起初,我被那男人與女人對位的圖畫迷住了,我的注意力全在他們的位置上,強調位置的意義走到了極端。這是由我一往無前的精神所造成的。我偏執地認為他們所站立的位置對於他們的關係具有決定性意義。我認為,他們說什麼、做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所站立的位置。於是,我讓他們站在各自的非同小可的位置上,說著些人世間最不鹹不淡的閒話。我將這對男女從我們這個熙熙攘攘的鬧市驅趕出來,趕到長江上的一條客輪裡。江的兩岸是陡峭的峽壁,周圍的人全是萍水相逢的過客。這本是一條赴死的道路,這對男女將從此走上他們的悲慟之地。選擇長江三峽作他們的赴死之路,是因為長江三峽曾經使我深感抑鬱,陰沉的崖壁這樣迎面而來,好像宿命一般。朝天門碼頭是我終生難忘的陰鬱景色,長江在霧氣中濛濛發亮有一股邪惡的死亡的氣息。當這一男一女來到三峽,他們之間的一切就全變了樣,這一對為殉情而來的男女後來各自走上了回生之路。我就像一個舞臺排程一樣,專心於安排他們的位置。我特別強調他們所在位置的平衡感、對稱感,要使之達成裝飾的效果。我要他們的位置顯示出其關係的內涵,以及變化的過程。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說話、行動,都具有一種孤立的彼此分離的狀態。他們就好像在兩個空間裡活動,只是共時態才使他們有了表面的聯絡,這就是他們的概括化的本質關係。我將他們從鬧市中驅趕出來是為了把他們從具體環境裡脫離出來,而三峽這個地方則帶有抽象的含義,它具有隔離人世的效果,它使人排除一切干擾,只剩下人和人。這一男一女原先緊密深刻的、致使他們踏上赴死道路的關係在此時此地,無聲無息地解除啦!那一男一女之間的致命的關係其實是在人群中培養起來的。等到人群消失,那關係便呈現出另一番面貌。人群不僅能使人沉沒,它還具有欺騙性,它有時會製造深刻關係的假相。這一條赴死之路,像一把尖刀一樣,將他倆的關係一剖為二。他們雖然近在眼前,實質卻遠在天邊,這是叫人肝腸寸斷的對點陣圖畫。我很注意,他們的身體位置的圖案性,我要他們一個朝天躺著,另一個靠牆坐著,兩張床鋪形成一個直角,他們的軀幹形成相對又獨立的關係。我要他們長久保持不變的姿態,以免破壞平衡,我讓他們說了些什麼現在是一丁點兒也想不起來了。我還讓他們一個躺在上鋪,另一個站在地上,臉對臉,兩人形成一個直角,他們說些什麼,也不記得了。他們形成的畫面是對我們人類關係的一種概括,這關係的內涵是:我們和諧地處於一個世界上,各自鼎立一角,保持了世界的平衡,而我們卻是處於永遠無法融合的兩端。這故事由於我過於注重這裝飾感的內涵,而忽略了自然的外殼。這是我惟一的放棄了寫實手段的一個故事,我寫實上的失敗在於我過於刻意地表現他們的位置,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個現代舞蹈的動作線路圖。他們的位置因為我的刻意太重,失去了自然的形態,看上去有些裝模作樣,好像兩個啞劇表演家。這使這故事有一種夢境的感覺,違背了我的本意。我本意是不喜歡寫什麼夢境一類的東西。夢境在我看來還是一種小說的小說,小說對於我們就有些做夢的意味了,難道還能在夢中做夢?這故事是我惟一的具有做夢效果的故事,它對於我具有鋪路石子的作用,若干時間之後,具有具體關係與抽象關係合二而一神奇效果的故事漸漸地醞釀成熟了。
如同前面說過,這時節我特別強調人類關係的對稱與平衡,這種均勢是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來扛鼎保持。而在我最初的嘗試中,這種男女對位的畫面顯得太過單純和抽象,失去了自然的形態。如今我要喚回我的寫實才能,要使這種男女對位的圖畫回到自然形態中去。這是一件難事,可它難不倒我。在紙上創造一種既本質又自然的關係情節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很興奮。現在,我要為這獨立的男女雙方增添背景,在他們周圍的空間裡,塗上現實的圖案。「現實的圖案」這句話大有講究,它包含有寫實性與裝飾性兩層意思。總之,我既要使他們處在現實的表面景象中,又不可使他們喪失對稱平衡的本質。我在我新的故事裡,為這男女對位增添的自然圖景,是又一個男人和又一個女人,他們分別與那佔主導對位的男女形成關係,延伸了他們的對稱關係,使這關係的平衡性更加穩定,也更加豐富。這一次,這一對男女終於實現了他們的殉情,他們走過了漫長的赴死道路。我很耐心也很殘忍地為他們鋪設著赴死的道路。這一回我要做的是將兩個人互相契入骨髓,完全合二而一。這種聯合在我以往的嘗試中總是失敗,一方面,創造的熱望激勵著我,另一方面,事情的真相又潑著我的冷水。而這一次我要做這一個嘗試,絕不是我又有了新的希望。不是,正好相反,我懷著一股歷險的衝動,要去破壞平衡。我要從破壞與顛覆中驗證人類關係的相對獨立性、這一種永恆的孤獨。鋪設他們相遇的道路卻叫人心生歡喜,相遇的假相矇蔽了我們,他們馬上要見面了,他們馬上要認識了!這念頭多麼鼓舞人心。他們相遇的那一刻就像是盛大的節日,然而悲劇即將發生。我將他們赴死的道路鋪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人群充滿著人與人聯合的假相,它矇蔽了人的孤獨處境,它突出了人與人表面的關係,使人承受不了分離。我為他們的赴死所鋪設的最後一段路是一個鬧鬨鬨的菜場,人頭濟濟,喧聲震耳。描寫人群是我的專長,我寫實的功力在此發揮盡致。我將菜場的喧聲描寫成一片浮雲,壓在頭頂。我將人群寫成浮雕一般,裝飾的花紋均勻密佈,但又不失去自然的紋理。這種手法我日漸得意,運用起來得心應手。走出菜場,人跡漸漸稀少,製造假相的人群消失了,但一切已無法挽回,一切都太晚了。我寫他們最後的印象裡充滿了對這吵吵嚷嚷世界的記憶,這記憶伴隨他們到最後一刻。他們最終也沒有諳透事理,認識到人的分離狀態的永恆性。他們從各自鼎立的位置合攏,世界便傾斜了。其實,傾斜的不是世界,而是他們自取滅亡。他們滅亡的時刻我卻寫得備感慰藉,暖意信增。他們緊緊擁抱,並且用繩子縛住他們的身體。用繩子縛住他們是一個絕望的動作,這來自於一個真實的故事,他是我一個親愛的朋友。當他走上那座荒無人煙的石頭山,與那女人用繩子縛住自己,我正在美國中部快樂的成熟的玉米地裡,我做夢也想不到這時刻會發生這一些。後來我聽著他的故事,心情出奇的平靜,直至說到那繩子縛住了他們兩人,我才自持不住。用繩子緊緊地縛起兩人的身體,這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啊!他們渴求合二而一,最終只能託付於一條繩子。他們去死的一刻竟還記得找一條繩子,繩子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了。我將他們的死寫得暖意融融,這是最後的慰藉了。我拚命地寫他們的愛情,寫他們愛得你死我活。愛情是一件現實的外衣,骨肉卻是另一個問題。這故事把我自己的心寫痛了,那一男一女走到一處,失去平衡的一刻猶如天塌地陷。他們殉身的那座山我曾經去過,現在回想我去那山時心情抑鬱。那山有一股荒涼的氣息,我還記得山腰有一處寺廟的廢墟,殘牆斷垣,松柏卻很茂密。那時慘劇的氣息已經瀰漫遍山。但我沒想到,日後會在這裡發生慘劇,我以一個「戀」字為這故事命名,「戀」這字已經沾染了甜膩膩的脂粉氣,而我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別的字。這「戀」字包含有迷醉之意,它還規定了這是一個兩人情景。這樣的兩人故事在我就是這樣開了頭,後來使我名聲大噪,卻無一人真正瞭解我的本意。開始創作這兩人故事系列其實是一個傷懷的時刻,我分析兩人故事是人類關係到了盡頭才由此產生。我以類似於數學一樣的約分,同類項合併等等的方法將人類關係概括於此,真不知是否走上了歧途。
現在,我決心讓那對點陣圖的鋪張開來的裝飾性因素統統退場,背景重又變成空白的。但這空白不是那空白,那空白是抽象的圖案,這空白則是現實的景象。我給這對男女規定了一個最具體的環境,這環境具有合理的限制性,限制有第三個人參加。對於這個環境我有一個人間的命名,那就是性。性的環境,也許是最最典型的兩人世界。這個環境有點像一個陷阱,他們無力解脫彼此的關係,只有互相攀附。我以霸權來強迫他們緊密聯合關係,然後我再來摘採故事的果實。摘採故事是我向往的事情,作為一個小說家,故事就是他的生命線。其實,走到「性」這一步多少帶點無可奈何的味道。這是一個故事層出的規定環境,這裡擁擠著所有的九流作家,就像菜市場一樣,鬧鬧鬨鬨。可我卻感到孤獨,我懷著感傷的心情想,人類的關係都被我使用盡了,只剩下這裡了,這裡帶有末路的意味。我想,我不過是想建一座紙造的房子,可是材料被我消耗完了。我找到「性」這個兩人世界絕不是出於偶然。我的每一次虛擬關係情節都不是從空想出發,也許我的目的地是空想,但出發地永遠是現實。就像蜘蛛,它必得立足於堅實的一面牆壁,才可向空中吐出蛛絲。那蛛絲能否抵達對面的牆壁,要看它運氣如何。有的抵達了,結成了網,有的則飄落於空中,這就是「遊絲」這名詞的由來。在我們的屋頂,飄落著無數的遊絲,閃閃發亮,這就是蜘蛛的命運。話再說回去,我決定走入這個世界是由著現實的指引。我親眼目睹一對陷入這困境的男女,現在想來,他們所作所為多麼充滿了裝飾性的對應感啊!他們活脫脫就是一幅具體與抽象合二而一的圖畫。這種抽象的概括化的本質關係漸漸浮現到圖畫的表面,抓住這一刻便是成功的希望所在。這一對男女狂熱的眼神在我心裡刻下深深的印象,他們顯得多麼異常啊!那時候,我們這一個地市級的歌舞團體正處在活躍時期,我們幾乎一年四季在外演出,過著類似吉卜賽人的流浪生活。我們所駐紮之處,總是擁擠的雜亂的劇場後院。我們總是分成男女兩大撥人,住兩大間軍營般的大屋子。那時我們年紀輕輕,大多人都是單身,我們快樂無比。集體生活雖然矛盾叢生,總的來說卻親密無間。我們彼此的關係就好像兄弟姐妹。有一點可以證明這個,那就是我們彼此都親暱地呼喚小名,如果沒有小名,大夥兒也準保替你起一個。我們對於性這碼子事似懂非懂,全部知識就在於男孩們嘴皮上的那些髒話。我們成日價臺前臺後地擠來擠去,每個角落都是我們的人。這對於身心健康的男女孩子確是一種有益的生活,它可使人頭腦單純,心情開朗。而他倆卻帶著那種緊張、亢奮、壓抑、哀傷的表情在人群中穿行。他倆一旦各自落了單,就止不住要互相找尋。他們互相找尋的神情看了實在叫人揪心。他們惡狠狠的,好像困在籠中的一頭公獸和一頭母獸。當他們互相找到了,有時候就會大打出手。他們打架的情景也實在怕人,他們彼此都像要致對方於死地,他們的鮮血染紅了地磚或者地板。還有些時候,他們並排坐在一隅,臉色陰沉,在我們那個嘈雜歡樂的世界裡顯得憂心忡忡,孤寂倍生。人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人們以嘲笑的口吻談論他們,但談論到中途便談不下去,這裡面有一種嚴重的東西把我們給嚇住了。他們兩人似乎在一間無形的牢獄裡,牢獄的牆隔離了我們與他們,他們痛苦萬狀的模樣刺痛了我們的心,這是座什麼牢獄啊!性是這牢獄惟一的鑰匙,等我拾起「性」這把鑰匙,開啟牢獄的門,並且走通所有迷宮似的囚室,他們兩人關係的圖景在黑暗的囚室裡浮現起來、活動起來。這些映象真實又不真實,迷惑了我的頭腦,同情充滿我心,憂傷也充滿我心。這兩人世界是多麼悲慘,一無希望可言。他們打架是為了更緊密地契合,也為了掙脫對方,回到陽光普照的人群中去。在這兩人世界中,他們既是愛的對手,又是恨的對手,他們簡直孤獨得沒法活。他們是怎麼誤入歧途,走進這牢獄去的啊!我讓他們做了一對舞蹈者,舞蹈這東西本來就具有誇張的性質,它可以自然地繪出裝飾性的抽象圖景。我為他們安排了一個雙人舞的夜晚,這夜晚猶如晚會一樣,十分盛大、迷醉,卻充滿哀傷的氣息。雙人舞使他們接觸肉體,肉體接觸開啟了牢獄的門。這一個夜晚我寫得動心動肺,晨旦和末日合為一體。舞蹈這玩意真是個好東西,它打破了人與人接觸的無形卻嚴格的界限,它是軀體誇張與強調的表現。而且它又很美,它脫下了人類行為實用性的外衣,成為一種純粹的軀體動作。它在空間裡劃下流星般轉瞬即逝的線條,這些線條相交而過,穿透了空間。這情景迷住了我自己,我無法使它結束,最後我只能關上電閘,黑暗籠罩。停電是我的撒手鐧。電的好處就是在於它截然劃下了明暗兩界,使明暗邊緣刀割似地利落。陡然降臨的黑暗是一個帷幕。我應當提到現代舞給予我的啟發,它使我發現軀體表現痛苦與絕望的潛在功能。同時,這種軀體的反常狀態也使我發現深刻的痛苦存在。它揭露了痛苦這一種狀態,它不再是古典舞蹈對自然的表面描述和粉飾,而是揭開了人性的隱秘。那軀體似乎脫離了人形,變成一條蛇、一隻蟲。它叫我們都看見了些什麼啊!我應當坦白,我極其震驚地看見了人類做愛的場面。做愛這活動中所有的掙扎場面都浮現在了眼前,瀕死的絕望與歡愉交織為一體,掙脫與深入的慾望交織在一體。我不由想做愛這一件事是多麼完美地具備了具體與抽象,個別與概括的兩種狀態啊!這真是個好東西,這就像我朋友找到的西藏一樣,他走入西藏的一刻是多麼歡欣鼓舞、希望百倍啊!就這樣,黑暗的帷幕揭開了,他們走進了牢獄。他們的做愛活動,在我筆下散發出死亡的氣息。我徹底地摧毀了兩人世界的幸福希望,我看不見一點希望的曙光。做愛也是一條繩子,可以捆綁這男人和這女人,他們幾乎要被勒死啦!這時候,我忽然發現,當我企圖在紙上建立人類牢固關係,結局總是一掬傷心淚。這些關係情節總是以離散為終結,每一種關係情節都帶有惟一的性質。關於做愛的故事,我只可講這一回,我這一回就將它全講完了。後來,當我試圖再講一個的時候,就有人尖銳地指出,我把一個故事重複講了兩遍。這種關係其實只有一個故事可講,一個失敗的故事,就是說,這關係破產了。這裡沒有故事的希望。為他們尋找出路足足耗去我有兩萬字,這是絕望的兩萬字,我想我結束不了啦!結束不了算什麼故事?這是一個大失職!我想過「自殺」這一條路,覺得有些避難就易,推卸責任,以死解脫不是結束,只是一個粗暴的中斷,也是一個失職。講一個好故事是我的心願。所以,我又讓那女人從河邊走了回來。河邊這一個情景卻啟發了我,它帶有上帝的伊甸園的味道。它喚起了我對自然的想念,溫存的情感湧上我心。我決定為他們安排一次慰藉人心的做愛活動,這是一次古典的做愛,也是一次浪漫的做愛。河岸真是個好地方,星空下的河岸更是個好地方。這一次做愛使他們產生了自然的果實,那就是胎兒。這是意外的收穫。生育真是個絕好的訊息,我要讓他們做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以自然的孕育來擴充他們的兩人世界,以此解除他們的兩人關係。生育的關係是一種自然的緊密的關係,它對於我後來的創造關係情節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它提醒我注意人類縱向型的關係世界。而此時此刻,我對橫向關係世界還沒有挖掘完畢,我對兩人關係還缺少一個總結。好,現在,生育解救了他們,也解救了我自己,使我的故事終於圓滿結束,在紙上留下了又一座樓閣,豐富了我的收藏。
過了許多日子之後,我才回想那一句話,其實大有深意,充滿了預言的味道。這是一句篇末的話,全句是:「我只得放開了她,隨她一個人沒有故事地遠去了。」我這時候才明白,這個「她」就是我啊!一個人,沒有故事地遠去了,是一個命運。原先,她其實是企圖一個人演出一個故事的。她是一個智商與我對等的人,她有想象力,也有活力,她還有機會。她是一個對關係消耗能力很強的人,舊的關係就像樹上的葉子,秋天時分飄落、枯黃,然後被她踩在腳底。她熱切地渴望建設新關係,建設新關係幾乎是她人生的理想。她在這方面甚至相當貪婪,多多益善。我想,這是出於孤獨的原因。她所生活的這城市有著極其豐富的景象,五光十色,可都與她無關,像河水一樣從她身邊流過。我特別寫道,她所工作的那座房子具有輪船的外形,而街景就像是河流。我又特別地寫道,從她那「舷窗」望出去,可看見鄰家的花園。花園裡晾曬的衣服是一種象徵,象徵生活的片斷,就像一些隻言片語。我還安排一個郵差來敲這花園的門,郵差是信使的化身。我寫她每天上班的清晨和下班的黃昏。清晨她高高興興,希望滿懷,衣裙被風鼓起,好像一面美麗的帆。黃昏她回家就像航行歸來,啟開信箱是最後的希望。我把清晨寫得特別新鮮,陽光一圈一圈從梧桐樹葉中滲透,那座船形房屋是一副起錨的神情。寫過無數個這樣的清晨之後,我開始寫預兆。寫預兆的文字幾乎佔了我這故事的一半。製造氣氛我是一把好手。其實當我沉浸在製造氣氛的時候,我還不明白這些預兆是要預兆什麼。對於要發生什麼我一無所知,我只知道結果什麼也不會發生。可是預兆我一點不願放棄。我一點一滴,亦步亦趨,那氣氛簡直有點轟轟烈烈。預兆的氣息將片斷的景象組織成句。她被這預兆重重的氣氛鼓舞起了信心,創造力在她體內活躍起來。我把氣氛造得很足,故事已透出了曙光。最初的時期使人興奮,心裡充滿期待。我以一種文人筆會的形式使她與一群新人聚集一起,我使他們從固有的責任重重的社會關係中脫身而出,快樂地結成臨時的會友的關係。這應當說是一個很好的起點,各種可能性都在等待著他們和她。我把這寫成一個快樂的時期,大家興致勃勃,蠢蠢欲動。我還安排了遊覽和跳舞這兩項提供自由結合機會的活動,這可使人們增進接觸和了解,是孕育關係的良機。我特別地要為她創造條件,她是這許多人中間最渴望新的關係情節的人,也是最具有創造力和損耗力的人。她是一個吞吐量極大的人,就和我一樣。我為她安排了有意味的接觸和談話,這意味便是新關係的序幕。當意味初初透露時,最有希望的一刻來臨了。我特別寫到心靈這東西,心靈是她創造關係的武器,和那一對舞蹈表演者不同。那一男一女是使用「性」這物質性的武器,她則使用心靈。這是一種較為安全的方式,也反映了她是一個頭腦健全、教養全面、自重自愛的女人。她具備豐富的心靈,卻不具備獻身精神。她以心靈去接觸心靈,企圖建設關係。她心裡很明白,建設關係是為了安慰孤寂的心靈,於是她便充分享受到成家那關係達成的快感。她想象力格外發達,憑一點蛛絲馬跡便可製造遐想的宮殿,在此間漫遊。她還有一個比誰都清晰的認識,這認識來自於她頻繁地建立關係而又消耗關係的經驗。她明白每一個關係的命運。她把建立關係比作拆房子,而我則是比作造房子。我不斷地說過,要造一座紙上的房子,她卻說,這是拆房子。她說,她會很快將這新關係拆成一座廢墟,廢墟的命運不可避免。這真是走到我前面去了,比我還要沮喪。因此,她便只願意做一個心靈的遊戲,她讓心靈出去闖蕩,建設關係,創造故事,然後回家。她是一個行動能力已經退化的人,心靈卻奇異的發達。她由於膽怯、軟弱、怕受損失而缺乏行動的勇氣。而她又是個夢想奇遇的人,她不甘心平凡的單調的生活。開始她是從讀書中滿足這渴望的,然後她就想親自創造了。她在心靈上創造奇遇其實和我在紙上創造同出一轍,我們只能享受這種虛擬的關係故事,以圖弄假成真。而我們又都是極其清醒的人,要騙自己也沒那麼容易,所以最終我們都得承認自己的失敗,那就是:「一個人沒有故事地遠去了。」這是一個帶有總結性的不是故事的故事,她就是我。她將我想在紙上造房子的過程從始至終地走了一遍,是一個帶有自傳性的記錄,甚至帶有一定的超前預言性,比如「拆房子」那比喻,就超越了我的認識,是比我更激進的。而我卻堅持不懈地造下一座又一座紙做的房子,我自己似乎也成了個紙人兒。
就在這時候,一個作家的死湧上了我的心。這訊息曾經震動一時,現在已經風平浪靜。她也來過我們這城市,留下一些故事。這些故事帶有造作的味道,還帶有牽強附會的味道。這大約是她人生中最後的一個故事了,流露出力不從心的神情。這作家是以漫遊著稱的,這作家還以傷心情史打動人心。她身體力行地為這個實利的世界製造浪漫主義的空氣,她給正期待奇異人生開始的男孩女孩加強了信念。這作家的死,使我們蒙受了莫大損失,這使我們心靈失去了假相。假相於我們其實很重要,失去它我們才明白。它使我們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奇遇和邂逅在不遠處等待我們。我們周圍的繁瑣小事都具有親切的意味。它還簡化了人生的難題,讓我們避難就易。當傷心的訊息傳來,我知道有許多人難過得不行。這作家的死還破壞了我們的信賴。我們想:你是那麼對我們說的,而你卻這麼去做。我們覺得她是爽約了,她竟然不相信要我們相信的東西。海明威死時的情景我不知道,川端康成死時的情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這樣激盪人心,但我想也許不會。因為他們只與人的審美生活發生關係,而這個作家卻與人生有聯絡。那段時間,人們見面就說她的死,猜測她赴死的原因,這原因是她留給我們最後最後的一個戲劇了,一個現實的戲劇。我想她一生浪跡天涯,結識各種各樣的人,寫下各種各樣的故事,她最後來到我們這個城市,還寫下一則家喻戶曉的親情故事。她格外相信「緣」這回事,她以禪家的口吻說,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才能共枕。她是讓我們相信,我們所遇所見的任何人,都與我們有著「緣」這樣的聯絡。她以「緣」的說法來壯大我們的人類關係,來使我們的關係更加緊密。「緣」是個怪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無影無形。它對我們這些現實的人們是個新鮮玩意兒,我們也願意信一信它。它使我們看到路人都很親切,覺得我們冥冥之中有所聯絡。它可解除我們的寂寞之感。「緣」又是個好聽的字眼,它美化了人類的關係,它誇張人生中短暫的偶遇,它把世界描繪成一個多麼溫暖的大家庭啊!但我想這作家後來終於竭盡全力了。「緣」其實還是一種喪失原則的說法,它承認所遇所見人的一切關係,其實也就使這所遇所見人的一切都落了空。在這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上,所遇所見的轉瞬即逝,我們能夠寄予什麼情感與希望呢?因此,這還會使我們墮入虛無。而領導我們大眾的帶路人率先墮入了這個深淵,就像探雷者首先觸雷身亡。「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呢?我想它應該是這作家日夜縈繞的問題。她把這個字的美麗外殼給了我們,讓我們來點綴生活,卻把這字的核留給了自己,自己去敲開它。敲開核的一剎那是舉足輕重的一剎那,一切都將水落石出。有個朋友說她是累極累極了。這朋友說她總是以一種誇張的態度對待人生,她總是將感情放大放大,不甘於平常。有時她為了表達自己的喜愛,她會大老遠地寄一塊小小的平常的巧克力給朋友。這巧克力到手時已溶化成一攤泥似的糖漿,好像是愛人愛得沒辦法。人生其實很平淡,而她擔任了引渡的重任,要將平凡的人生引渡到奇蹟性的彼岸。她總是將一顆心灌滿激情。激情像洶湧的洪水,衝擊著心的堤壩,天長日久,堤壩便塌陷了。這朋友強調她不堪重負的累,我強調的是失望。而對人生的態度,我們基本看法一致,那就是她極盡所能要製造一個新世界。我說她的武器是禪家的「緣」,朋友則認為是誇張情感的手法。還有一個朋友意見和我們都不同,他截然否認她自願赴死這一說。他情緒激動,痛心疾首,他說她怎麼死的,只有他知道。她是死於一次「瀕死試驗」的意外事故。繼而他向我耐心解釋什麼叫做「瀕死試驗」。許多死而復生的人都說道死是快活的體驗,那種奇異的感覺無法言說,於是就有一些好奇的勇敢者,他們為了獲得死亡的體驗不惜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這真是在薄刃上走路,一不提防就要墜身於死亡之谷。這朋友說,她是一個好奇的勇敢的對生命奧秘充滿熱情的人,她是在瀕死試驗中失手,這真是叫人肝腸寸斷的失手,否則,她將給我們帶回多少關於死亡的訊息啊!她將解除人們最後的恐懼,那就是死的恐懼,這是上帝想做也做不好的事情啊!由於她的失手,我們遭到了多麼大的損失啊!「瀕死試驗」這一說也給了我啟發,我將此視作敲開那核的一瞬間。我想假如真有「瀕死試驗」這一說,這作家也許是要去那廣闊無限的時空間,尋找「緣」這一樣東西。當生命脫離軀殼,來到自由的世界,那便既可抵達未來,也可抵達過去,生命大約是像鎖鏈一樣從她面前流過。第三個朋友的解釋比什麼都簡單,他說,這作家去死是因為,沒有孩子。這是在這作家死後的一次座談會上的發言,我們這城市專為這作家的死召開了一個座談會。我已經說過她的死是一個戲劇,她的死,還是一個人生問題。在這當兒,這第三個朋友出場了。這朋友剛剛有一個女兒,這時他才發現,過去的人生是沒有目的的人生,從此有目的的人生開始了。他說,這作家的死,是因為沒有孩子,所以這世界便不再有什麼能夠挽留她了。這解釋裡有一種特別簡單樸素直接的東西,打動了我的心。其實,生育是人世上最可靠、最確切、最緊密關係的誕生,這就比「緣」要可信可見,真實切實一百倍一千倍的。這關係可替代一切關係,滿足人心。我已經兩次地接觸到了生育這問題,第一次想以它解救那對舞蹈表演者,第二次想以它解救這作家。我想,曾經我們發展的文學尋根運動,其實與「生育」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它提示給我們一種縱向的關係,這種縱向關係是絕對性的、不容置疑的,它是由我們的骨血生命來加以聯絡。
我想,這場尋根運動是由前後兩個部分來組成,一是文化傳統上的,一是家族史上的。前者是抽象的,意圖不明顯的;後者則是具體的,意向較為明確的。當我們像個流浪漢一樣揹著簡單的行囊,走到荒山野嶺,尋找我們文化的根源,關於生殖的神話攫住了我們的魂魄。我們中間流傳著一位老者夢囈般描述的生殖場面,那是魚生卵的場面。在老者的描述裡,極其壯觀。那是漫天鋪地的一霎,老者白內障的眼睛忽然射出神往的光芒。在黃土高坡新媳婦的窯洞裡,「魚穿蓮」「魚戲蓮」的剪紙,質樸而優美地進行著生育的教育。我們還聽來許多艱苦傳代的故事,這些故事啟發了我們的心智。我想,這時候我們其實還處在矇昧之中,我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使我們回過頭去,對我們的來源發生了興趣。我們中間產生了許多荒蠻故事,人們為最原始的衝動推進,寫下輝煌的一頁。我們將人的存在繁衍寫成偉大的壯闊的力量,任何絕境下都不可阻擋。這時候的小說有一股波瀾壯闊卻意義曖昧的力量,它們帶了股橫衝直撞的味道。我們的小說忽然有了一種復古的面貌,人們矇昧而執著地代代繁衍。其中最著名的一篇就叫做《爸,爸,爸》,主人公是個白痴,他一共會說兩句話,一句是「爸爸爸」,另一句是「×媽媽」,這可說是這場運動內容的總概括。我想,這時候,我們開始接近事情的本質了,我們心裡有一個意識被喚醒了,我們將要找到並且抓住最本質最緊密的人類關係了。我們一時間都成了古典主義者,熱烈地歌頌生殖的光榮。這段時間裡,我們大家都有些痴痴迷迷的,紛紛來到民間,採集各種傳說民諺,再逐字逐句分析,演繹出無窮的內容。我們還有些劃地分贓似的,你是西北王,我是東南王,我寫這條河,你寫那條江。城市變成落寞的地方,變成被拋棄的地方,只剩下幾個形單影隻的駐守者,孤獨而行。這時候,文壇呈現出一個欣欣向榮的景象,我們就好像開採到一個富礦,解救了我們的能源危機。我們有多少年、多少代,就有多少故事的礦層。人類縱向的關係真是個好資源。我以為家族小說其實就是在此形勢的深化發展中產生的,它是一種尋求根源的具體化、個人化的表現,它是「尋根」從外走向內的表現。它還帶有一種逆向尋找的形式。他們從今天的自己出發,溯源而上去追尋歷史。他們從自身這一個具體的人的發展過程,推而廣之地去考查人類的歷史,是以一推百,以一推萬的方式。家族小說在表面上帶有一種回家的味道,它好像流浪得疲勞了,終於回了家來,心情平靜。它不像前一類尋根小說那樣,帶有荒蠻時代天地混沌人神合一史詩般的恢宏氣勢,它看上去格局要縮小許多,更具有現實的氣息。這一類小說是要比前一類更吸引我,這符合我的具體與概括合二而一的觀念,也能滿足我的寫實美學興味。我還認為這一類小說要比前一類更清醒和成熟,看上去,前一類更像是後一類小說的理論準備。儘管大多數人並沒有將這類家族小說歸進尋根運動,人們都說尋根運動已經過去,一去不回。人們還無比懷念地回憶尋根的熱潮,這熱潮就是以《爸爸爸》為代表的。那是一個黃金時代啊!人們這樣說道。就在這時,後一類小說在人們的嘖嘖嘆聲中悄然而生,這使它們帶有一種寂寞的面貌。這也正是我喜歡的。而「尋根」這個詞真正打動我,誘惑我,就是在這時候。這裡面隱藏有一種極為動人的人類關係,它是我們所以存在於世的原因。「生命」這一個詞,它在前一類尋根小說中得到抽象的表達,而在後一類家族小說中,得到具體的表達。我想,這是我重視後一類小說的最重要原因,它使「生命」「血緣」這一類概念變成親切可感的,這是多麼美好的體驗啊!這類小說中,我特別重視的有一篇,叫做《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單單是這題目,已經深深地迷住了我。我喜歡「一九三四年」這種具體的說法,它有一種紀錄歷史的含義。「逃亡」這兩個字就更不得了。「逃亡」是生存繁衍的一個具體方式,並且帶有悲劇的場面感。要知道,我們人類來到這世界,幾乎一直在逃亡,被洪水驅趕,被戰爭驅趕,被飢餓驅趕。「逃亡」這兩個字,屏除了那種生殖神話的恢宏壯麗的外殼,而留下了卑微頑強的核心。因此,前一類的尋根小說更像是個童話,而後一類的家族小說則是一部紀實。這就是尋根的大潮!我盲動地隨了大潮,起伏追逐,我只是覺得內心受了巨大的感動,我覺得新的故事世界透露出晨曦般的光芒。那光芒在地平線上浮起,好像海市蜃樓。我心中的激情漸漸平靜,而思想的島嶼浮起了激情的海面。我明白我接觸到了又一類關係。這又一類關係與這一類關係處於直線相交的位置,在另一維空間展開。這是縱向的關係。縱向的關係世界徐徐拉開帷幕,這還帶有震旦的意義,紅日浮出海面。我便也像尋根大潮中的遊子一般,打點好了行裝,慢慢地回了家。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荒山之戀》《天香》《我愛比爾》《遍地梟雄》《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妹頭》《長恨歌》《米尼》《小鮑莊》《上種紅菱下種藕》《啟蒙時代》《叔叔的故事》《錦繡谷之戀》《流逝》《桃之夭夭》《黃河故道人》《一把刀,千個字》《流水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