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紀實與虛構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我想,現在茹家漊該出場了。我母親家的歷史,在這裡再次出現歧義。茹家漊這地名來自母親她奶奶的遺言。在那些悽慘的飄零日子裡,辛勞惶恐的白晝過去,夜深人靜,她奶奶就會說:「我要帶你到茹家漊祖墳上去磕頭。」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就好像自語似的。她的思緒到了很遠的地方,神志有些恍惚。「茹家漊」這三個字被她奶奶念在嘴裡,使母親覺得這是個神聖不可及的地方。我想,她奶奶老是念叨要帶我母親去茹家漊磕頭,最終卻到底沒有去,一是沒有盤纏,二是她奶奶覺得沒有臉面。她奶奶是個很要臉面的人,我母親說過:當年她們祖孫所以沒有沿街乞討,就是因為她奶奶牢記她們家是書香門第。「書香門第」這四個字,就是我尋找歷史的歧義所在,暫且不提。她奶奶還牢記早年從杭州去茹家漊上墳的風光景象,這風光景象她不曾對我母親說過,我是後來從茹家漊的鄉人王阿醜老爹口中聽說的。我想她奶奶在那寂靜的尼姑庵裡的夜晚,眼前一定出現了去茹家漊上墳的子孫隊伍。尼姑庵是她們祖孫經常寄宿的地方,母親甚至還記得天井裡青石板地上如洗的月光。母親她真是個末代子孫,她連一次上墳的日子也沒趕上,而且她還錯把「茹家漊」當成「茹家樓」,為我後來的尋根帶來麻煩一樁。尼姑庵的夜晚,風在庵堂裡嗖嗖地遊蕩,她奶奶翻來覆去地嘆氣,小小的母親也跟著一起發愁。母親她一心只想著吃飯的事情,她這一個小孩子,只有眼前,沒有過去。人世滄桑,她遠沒有體驗。去茹家漊磕頭的話,根本進不了她的心裡。我們這些後輩再也無從想象茹家漊的景象。我們無法知道,在夜晚時,浮現在她奶奶腦海裡的茹家漊的景色。從此,我們便相隔天涯海角,我們將怎樣找到茹家漊呢?在那窮困潦倒的生活裡,去茹家漊磕頭還成為支撐她奶奶的信念,這信念無比哀婉。我想,她的原話應當是:「總有一天,我要帶你去茹家漊祖墳上磕頭!」到祖墳磕頭意義重大,這是對冥靈的探望、慰問、彙報和宣言。祖先對我們的恩德沒法說,他們將我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使我們心懷希望。他們把歷史鎖鏈的一環交給了我們,由我們再傳遞下去。傳遞歷史不是容易的事,首先要求我們在這世界上站穩腳跟。她奶奶其實是一個歷史學家,一個心碎的歷史學家。她牢記自己的責任,這責任壓碎了她的心。可是,茹家漊在哪裡呢?我的曾外祖母她夢裡縈迴千百度的茹家漊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時我不知道茹家漊是個有水的地方,我一心以為是「茹家樓」。這使我將它想象成一個祠堂,寂寞地站立著。有時候,它也呈現出歡聚的景象,當我的冥想走近它的時候,它忽然間爆發出了歌舞。我也懷疑是不是真有這個地方,我常常以「將來」安慰自己的決心。我說:將來我要去找「茹家樓」。茹家漊是那樣迷茫的一種景象,特別適用於「將來」這個詞。我那時處在等待之中,茹家漊就像一個活物似的,自己迎著我駛來。我們終於有一日,穿過時間的迷霧,走到一起來了。當我在這城市的街道上茫然地走來走去,像吞食空氣一樣吞食著我的孤獨,想著人多麼像無根的浮萍。這時候,茹家漊就浮上我心。我想起我的老病交加、身心交瘁的曾外祖母,她喃喃地又殷殷地留給我們後輩一個地址,這地址是我們的發源之地,這地址還是一個歸身之地,供離散的孤寂的我們去作一個聚會。這時候,我就體驗到茹家漊於我曾外祖母的又一層支援的意思。當她在杭州城紫陽山下,厚著臉皮拖欠了數月房租,最終死在黑暗的閣樓上,在我十三歲的母親哀哀的哭聲裡,棲身於一口薄皮棺材,葬於義冢之中,她的精神早已回到了茹家漊。這是我曾外祖母永難忘記的歸身之地,它是使她永遠不與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為伍的堅強信念。現在,我感到我曾外祖母的精神與我的匯合起來了。我與她老人家跨越了兩代人:我的甘願做了孤魂野鬼的外公,和我那以吃飯為準則的母親,他們是兩代快樂的流浪漢,他們一個只要尋歡作樂,另一個只要有飯吃,他們根本想不到回家。而我和我曾外祖母卻不同,她老人家是離家不久的飄泊者,而我在整整兩代人的飄泊之後,已經飄泊得累了。茹家漊的溫暖的光輝照耀了我們這曾祖孫倆。當我決定去尋找茹家漊的時候,我不由地激動起來,這好像是去赴一個日思夜想的約會。經過歲月曠久的思念和等待,這一日終於來臨了。

後來,我時常想起那一個走近我曾外祖母的茹家漊的早晨。雨霧瀰漫,如同一張帷幕,漸漸在我眼前拉開。這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就是我要找的、我曾外祖母日里夜裡縈繞的茹家漊。茹家漊在紹興原來不止一個,尋找茹家漊已使我疲憊。一場重感冒將我擊得垂頭耷腦,我表情漠然地走進了這茹家漊。而當一切都確定無疑之後,所有的暗示便一下子變成輝煌的照耀,照耀著我這個飄泊者的外孫兒溫柔的還鄉。還鄉那一日春雨連綿,我在茫然無知中還了鄉。由於流感和春寒瑟瑟抖著,流露出一副孤獨無依的神情。這一刻的情景在我後來的腦海中,有些像電影中不斷重複的慢鏡頭。我一回走近茹家漊,二回走近茹家漊,三回、四回地走近茹家漊。現在,我要去找茹家漊了。母親告訴我,茹家漊的位置當在離柯橋四十里的地方。柯橋是個著名的地方,人人知道。母親在這裡又犯了一個傳遞上的錯誤,給我的尋找帶來了困難。母親在傳遞上犯下重重錯誤,雖然她也不大錯,只差上那麼一點點,可也夠我們受的了。就這樣,我要找我的老家去了。人人都有老家,而我們沒有,現在我要去找了。去紹興的早晨,滿天陰霾,路上就開始下雨,這一下就是整整三天,溼透了我的衣服鞋襪。我一路發著三十七度五的低燒,頭昏腦漲。下雨和發燒使得一切變得恍惚,做夢似的。我記得雨水在車窗上淋淋漓漓的,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車廂裡煙霧騰騰,人聲嘈雜。我心裡充滿一股哀傷的情緒,心情憂鬱。有幾陣我打了盹,做了幾折短夢,醒來就有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我還有一點想退縮的心思,可是後悔也已來不及了。我發現我給自己出了個難題:也許這世上壓根兒沒有茹家漊。關於茹家漊的傳言於今相隔有半個世紀,曾外祖母已化為泥土煙塵。她的晚年被傷心和飢寒困苦壓迫得有些神志昏亂,她常常把夢境與現實混淆起來,時間的概念也處於紛亂狀態。有時她打個盹,睜開眼睛就說:天亮了嗎?她還會把明天的事說成昨天的事。難道我真相信她老人家的話嗎?而我竟真的來找茹家漊了。這一趟出發實在有些冒險,雨天又不是出遊的好天氣。發著低燒走在雨地確有一股悲壯的味道,是那種細綿無聲的雨,它一下子把你包裹起來,滲透了肌膚。我打著寒戰,牙齒格格響。我想,茹家漊只不過是個家族傳說,好比我同學家黑魚和榛木簪子的傳說。其實只要想一想就夠了,而我卻要追根問底,結果準是一場空。我這是自己壞自己的事,我要親手將一則家族傳說撕得粉碎。我痛心地想道:我不會找到茹家漊了,它只存在於曾外祖母的精神之中。我至今也無法斷定,去找茹家漊是對還是錯。茹家漊使我母親家的歷史產生歧義,這是消滅家族傳說的一個表徵。可是,茹家漊中的「家」字使我怦然心動,這是一個巨大的安慰,安慰我們這一個七零八散的家族,我們這一百年的飄零生涯。我們有一個家園,這個念頭召喚著我,我實是受它召喚而來。現在,反正說什麼都晚了,我必須去找茹家漊。曾外祖母的話響起在我耳邊:「總有一天,我要帶你去茹家漊磕頭。」話中的「你」這時候指的並不是母親她,而是曾外孫女兒我。這「總有一天」已經到了眼前,曾外祖母,我去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茹家漊是三點水旁的「漊」。這個字過去從未接觸過,這說明我與我的水鄉老家隔膜得多麼深啊!這個字,在我老家紹興有著獨到的解釋,和《辭海》上的不同。《辭海》上關於「漊」這字,有兩條解釋:一是形容詞,形容「密雨不絕貌」,根據是《說文解字》,「漊,雨漊漊也」,段玉裁注為「漊漊,猶縷縷,不絕之貌」,我忽然想起,去紹興的景象,就正是這「雨漊漊」之狀;二是作名詞解,即漊水是澧水支流,長二百二十二公里。僅此而已。在我老家紹興,「漊」是斷頭河的意思。斷頭河就是河流的盡頭。在我的水鄉老家,河流就像是大樹上的枝杈,在樹杈的盡頭就是「漊」,枝杈盡頭的葉子,則是村莊。這村莊總是以「什麼什麼漊」來命名。在我的水鄉老家,漊多得無數,猶如星羅棋佈。單是「茹家漊」,不尋則已,一尋就是七八個,遠遠近近。人們說,幸而「茹」姓不常見,倘若是常見的姓,或許會有幾十上百個漊,叫你找斷了腿。可茹家漊多至七八個,卻是我始料不及。這使我欣喜,因為確有一種回了家的感覺,可也使我擔憂,哪一個才是我家的茹家漊呢?母親說離柯橋四十里,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也是惟一的線索了。當我著手尋找時,心情陡然平靜下來,所有飄渺虛幻的感覺全都離開了我。這時候我很像個推理專家,我在地圖上看來看去,將母親她告訴我的話琢磨來琢磨去。這時候,雨已經下緊了,我的低燒變成了高燒。高燒使我通紅了臉,情緒很亢奮。好心又熱心的朋友圍著我,這個說這,那個說那。他們與我都是第一次見面,原先我們只是在文章裡見面。是尋根這一樁事使我們聚到一起,他們互相傳說:王安憶要來找外婆橋了。「外婆橋」這三個字真是說到了我的心坎兒裡。其實這與事實有所出入,因為我找的是我曾外祖父的家。然而,曾外祖父的家哪抵得上「外婆橋」這三個字感人心懷?和我同來尋找的還有我丈夫,他來自乾旱連年的內地城市,對水鄉毫無概念,「漊」和「橋」這些字眼使他心生歡喜。尋根這事於我們平凡的生活是美麗的插曲,懸念迭起,人人起勁。次日,我們便向著柯橋四十里外的桃源村出發了。

我們選擇桃源村一是它符合母親所說的距離柯橋四十里的位置;二是因為它是所有茹家漊中最大的茹姓村莊,共有二百戶姓茹人家。疑義則在於它不是名正言順的茹家漊,「桃源村」是人們公認的村名。這次出訪是整個尋找中最具喜劇色彩的段落,每一筆都令人忍俊不禁。它使我們的尋找從一開頭起就變得輕鬆詼諧,這就是令我想起徐文長的緣故。開始,那村長問我的曾外祖父叫什麼名字。我說曾外祖父的名字叫做茹繼生。對了,這是母親她給我的又一個線索。村長說:村裡曾有過一個茹繼堂,死了多年,但這個「繼」是表示一個輩分,還是隨便叫的,就不知道了。他說此地人喜歡用「阿」字來替掉輩分的那個字,比如「茹阿六」,「茹阿傲」,還有後來的「王阿醜」。「阿」字是個具有戲謔精神的字,一旦叫了「阿」什麼,便有了種什麼也不在乎的表情。我們還發現這村裡的人,所起名字都有一種奶名或者綽號的味道,比如「雙喜」,比如「阿六」,比如「小發」。比較起來,還就「茹繼堂」這名字像是個名字。這樣一來,根據姓名輩分去查的可能就沒有了。我再問村長,這村裡有沒有高壽的老人,他們許會記得某些往事。村長回答我說:這地方是血吸蟲病區,人活得壽長的不多。他這回答裡有一種特別好笑的地方,很難一筆指出。他是那麼誠實地周全地回答了你的提問,但這誠實和周全中卻含有一個極微妙的嘲弄。這使我的尋找進入一個有趣的境界,好像我所尋找的其實並不存在,但人們為了安慰我,都認真地幫助一起找。這使我的尋找還帶有一股荒誕意味,但這荒誕不象徵虛無,而是象徵了最良善與最善解的同情。我應當說,尋找真是一樁美事,令人心情愉快。高燒使我的脈搏歡快急劇地跳著,小鹿兒似的。這裡人回答問題還有一種指東道西的戲謔味道。我問茹繼堂家中有沒有走出去謀生的人,就有人回答說,有一人在鎮上做燒餅。這回答引起了鬨堂大笑。這時候,我們已經被這地方人的談吐吸引住了。我們一夥人擠在村裡的會議室中,個個褲腿上都是星星泥點。那名叫阿傲的八十老人回想起他七八歲時,他家臺門裡有一個女人,四十多歲,胖胖的,臉黃黃的,她男人在外頭開店。阿傲少年時就出門學制鍋手藝,成年後回來聽講,那女人去了她男人地方,雙雙死在了外鄉。這聽起來有點像我的曾外祖母了,可阿傲他卻講不出她男人名甚姓誰。茹阿傲就和他的名字一樣,神情驕傲,他愛理不理的,他要等你問出三個問題之後,再回答第一個,這使我們的問答變成進一步,退兩步的方式。我覺得他長得有些像我母親,細眼吊眉,顴骨高高,身材魁梧。和他們在一起我很願意,我由著他們扯開話題,說東道西。這樣的雨天是閒聊的好天氣,也是懷舊的好天氣,他們回想起往昔歲月。這裡的人都沒有田,田主在紹興城裡,到收租時候才下來。他們有的做佃農,有的做挑腳,還有的做轎伕。做轎伕這行業不由叫我心動,我想起墮民的傳說,墮民中有一行,千真萬確就是轎伕。可關於轎伕他們的話題不多,他們懷念往事集中在挑腳和佃農這兩件事上。他們挑的主要是石灰,從蘭亭挑來,挑到村前的阮江碼頭,裝上大埠船。阮江是一條河,通柯橋。茹家漊便是從阮江引出的一條小支流,然後斷了頭。所以「茹家漊」還叫「江裡漊」。每日里,兩部大埠船對頭跑來回,還有無數的烏篷船。我想,我曾外祖父也許就是從這裡,坐了烏篷船去柯橋,再去杭州。這裡的人出外做夥計做生意的不少,我曾外祖父許就是其中之一。阮江九曲十八彎,有俗語說:「會搖船,阮江河;不會搖船光身拖。」用我家鄉話來唸,又合轍又押韻。他們還憶起種田的難處,說這是一塊「餓死畈」,十年九荒。水從後山頂下來,又從阮江底上來,正是大禹治水前的惡濁面貌。聽起來,這地方生計艱難,這符合我關於祖先是墮民的想象。我這問題一齣口,他們便一下子靜了。這倒使我有些難堪,這問題傷了他們的心。他們沉默一會兒,然後就提出了狀元的問題。他們說如若是墮民,決不能赴科舉考場,而他們祖上出過一個狀元,卻是千真萬確。「狀元」這說法又碰撞了我的心,這是母親給我的第三條線索。那就是,在我母親的家族,曾經有過一個狀元。現在,他們要帶我去我們的茹家祠堂。

去茹家祠堂是我們一大幫人。村長領頭,我和我的朋友走在中間,後邊是神色莊嚴的阿傲他們。他們一律頭戴氈帽,袖著手,挺著胸,氣昂昂的樣子。村路泥濘,泥漿在我們這一幫人的腳下咕吱咕吱響。我們一路都不說話,氣氛凝重。惟有那茹村長臉上閃爍著隱約的笑意。他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他敏慧的眼睛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流露出一股溫存的調侃之意。這村落沿著阮江的支流,一條斷頭河,房屋挨著房屋。茹家祠堂在村莊中央的位置,共分兩進,前進就是狀元臺門。「臺門」在我家鄉是宅院的意思,而「臺門」這二字且有一股高堂貴門的氣派。在狀元臺門的門楣上,曾經有一塊橫匾,上書「狀元及第」四個大字。這四個字又觸動了我的心,我眼前出現了兩個大紅燈籠,蠟燭照亮了「狀元及第」的字樣,這是我外婆靈堂前的大紅燈籠。我照理應當很激動,可是一股輕快詼諧的情緒充斥了我心裡。我說:這狀元姓甚名誰呢?為這狀元的名字,他們爆發了一場爭吵。有人說,他可以發誓,那匾上「狀元及第」四個大字底下,是「茹芬」兩個小字。另有人則斬釘截鐵地說,姓茹是不錯,但「芬」字下面卻還有個「木」字,是「棻」。「茹棻」這名字合上了母親的話。這個字很少見,我還特意去查了字典。字典上說,「棻」這字是指「香木」,多用為人名。這名字古氣淳淳,這符合一個狀元的形象。可是沒有人聽我的,他們吵個不休。這匾在「文化大革命」破「四舊」的日子裡被劈成木柴,燒成了灰,如今無案可查。主張叫「茹芬」的那一派說,正是這個「芬」字害了狀元,因這是個女人名,壓住了他的官運。後來他果真遭到奸臣的誣告,被貶了官。奸臣說「茹芬」本是「茹棻」,有意將「棻」字一拆為二,暗指要與皇帝共分江山。另一派說,確實有這樣的事情,可卻被你們聽錯了。「茹芬」本是「茹棻」,是朝廷上的奸臣有意拆作「茹芬」去告歪狀。這時,忽然有人插進來說了一句:聽我公公說,茹狀元是個大麻子,不出息的!這話沒頭沒腦,倒叫人們一怔。就又有人趁空辯了一句,茹狀元還是不錯的,給鎮上造過一座洞橋,至今還在,又給村裡捐了個尼姑庵,叫做「謹華庵」。於是大家就說,可去看看謹華庵,還有個老尼姑,八十多歲了,患了風溼痛。說著我們跨過昔日的狀元臺門,到了第二進的茹家祠堂。祠堂只剩個屋架子,說是「文化大革命」中一起拆了的。原本凡是茹姓人娶親,都要到這裡拜一拜的,如今也不必拜了。我問有沒有家譜呢?人們怔了怔,然後說有,「文化大革命」燒掉了。可也有人說沒有。兩種意見的人都指天指地的發誓。茹村長卻插話了,他說有,是他親眼所見,放在一口牛皮箱裡,但卻不是在此地燒的,而是送到縣城去燒的。這樣,就又有人出來做證,說這牛皮箱是送去了縣城,可最終還是帶了回來。我們站在茹家祠堂的泥地上,頭頂上是片瓦不留的屋架,再上面是雨雲密佈的天空。我們這一群人說東道西,吵個無休。這不就是我夢寐以求的聚會嗎?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情景嗎?我滿心裡都是歡喜,這些昔日的挑腳和佃農,生命力活潑潑。他們的皮膚是紫銅色,經歷風霜雨雪而堅韌發光,他們走山路過水路都是一把好手。他們莊後頭有一座墳山,生滿刺人的野棘、沒膝的荒草,有粗糙的石碑這裡那裡矗立,一面嶄新的幡旗在寒冷的早春的風裡獵獵飄展。這就是我要去磕頭的地方嗎?這墳山上的故事多得不得了。我的鄉黨們曾把惡霸任老虎騙上山,戳瞎了他的眼。任老虎他勾搭土匪,霸佔水源,竟敢騎到我們姓茹的頭上作威作福,不會有好結果的。人們怎麼騙他上的山,用酒,還是女人?四下裡漆黑一片,只有蕭瑟的風聲,還有狼嚎,這簡直太棒了。他怎麼弄得過這些挑腳的啊!他們一個個比兔子還敏捷,而且力大無窮。那山上還有過土匪、和平軍的炮樓,一等天黑,便下山搶糧搶東西。我的鄉親們也沒饒過他們,手持鳥銃追得他們屁滾尿流。說實在的,我鄉親們的生活真有股子墮民的味道。據說,他們這一幫子茹姓是從嵊縣過來,為什麼來?怎麼來?嵊縣也是個墮民集中的地方,可無奈他們就是不承認。他們手無寸土,種人家的田,做挑腳的活兒,他們受人欺,他們在野棘叢裡做墳地,可是,那狀元茹棻又從何說起呢?狀元茹棻又是怎麼回事呢?一個疑團浮上了我心,這就是我們家歷史的歧義所在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母親家的歷史上,有位狀元出場了。是這狀元,阻止了我曾外祖母最後墮落到沿街乞討,他保持了我曾外祖母人生最後一點尊嚴,他是我們這個一敗塗地的家族裡最後一線光榮。我總忘不了我外婆靈前那一對大紅燈籠,上面四個堂皇的大字「狀元及第」。據說,當時喪信一發,我母親她姨母,也就是那座大房子的人家就送來一對大紅燈籠,上寫「紹興茹氏」。而我那個混賬外公卻一把將那燈籠撕了。他怒衝衝地撕了燈籠,重糊了一對新的,上面寫著「狀元及第」。那是我母親家最最敗落的日子,他們賣了杭州的房子,一家子老老少少,倉皇來到上海這個人事繁雜的大城市。他們頂了一幢石庫門房子住下,然後,我外婆就死在了裡面。在這樣的背景下,再回想我外公撕那大房子裡送來的燈籠,這情景便有一股悲涼的氣息。就這樣,一對「狀元及第」的大紅燈籠點亮在我外婆悽楚的靈前。關於狀元的事情,外公自然是聽曾外祖母說的,曾外祖母則是聽曾外祖父說的,曾外祖父是聽誰說的呢?是茹家漊裡聽來的傳說還是從狀元臺門下走過時所看見的那匾?當他離開茹家漊去杭州闖天下,一定也要去茹家祠堂裡磕頭,這時候,他會牢牢記住「狀元」這個光榮的前輩。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這茹家漊不是那茹家漊,關於狀元的事便成一樁懸案。如今暫且不去說他,還是沿著狀元這條線往下說。我外婆靈前的情節是我母親的表哥,也就是我的表舅後來告訴我。前邊說過,我曾外祖母騙了女兒的陪嫁丫頭去賣,那女兒就是表舅的母親。這表舅也是個人物,他最終怎麼與我們家碰頭,又坐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其中一段恩怨,留待以後再說。總之,他提供了狀元在我母親家歷史上的重要位置的依據。我決定追根究底地查一查,看這狀元究竟何許人也。我當然先去翻閱《清史稿》,沒有茹棻其人,卻見另有一個茹姓者,名茹敦和。我心想會不會是這人的別名,於是翻到目錄所記一萬三千零三十頁,「茹敦和」這一節。卻不料這茹敦和竟是茹棻他爹,這可叫我喜出望外。關於他兒子茹棻,只有簡略的一句:「子棻,以一甲一名進士,官至兵部尚書。」這卻提供我一個資訊,那就是這茹棻不會是個等閒之輩。我相信,在其他史書裡,一定可找到更詳細的記載。一甲一名進士,可不是玩的。兵部尚書也不是玩的。後來的事實果然證明了這一點。現在先來說說他老子,有了他老子,茹棻這狀元才叫人覺得信服而且親近。

敦和的一生看起來是克勤而慎篤的一生。《清史稿》上說,「初嗣婦翁李為子,佔籍廣東」。這叫我猜想他是個無根無基的窮小子,興許還無爹無孃的,就和後來的我母親差不多。他一定出身微寒,是不是墮民就不知道了。這是從他去做李家的上門女婿而得出的。「佔籍廣東」是在什麼時候呢?是敦和原本已離鄉在了廣東,然後做了招女婿歸了李氏的籍貫,還是說做了招女婿之後再隨李家來到廣東入籍?如是前一種,那麼茹敦和他不僅出身寒微,而且還離鄉背井,四方飄零,做一個上門女婿而獲得戶籍是個站住腳跟的好辦法。如是後一種,我就猜想李氏是個官宦人家,走南闖北是朝廷對職官的例行調任,作為寒士敦和,做一個官府人家的上門女婿也算是適得其所了。但不管時間順序如何,茹敦和是居住在了離本土會稽迢迢千里的廣東,並且入了正式戶籍。後來他參加科舉會試,我想也是以廣東籍人而在那裡進行。這也使我想到,倘若前一種情形,他早早就離鄉在了廣東,要考試還必得趕回原籍,這盤纏遠不是這窮小子能負擔得起的。所以,「嗣婦翁李為子」也許正是出於考試的需要。後來成了進士的茹敦和,少年時一定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很得李氏的歡喜。要挑一個人做兒子以繼承家業,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茹敦和是他們經過長期挑選和考察而確定的一個人選。以此我們不僅能看見茹敦和清秀文雅、溫良恭儉讓的樣子,而且還應該體會到他身在婦家,上孝婦翁,下敬妻室的謹慎心情。我還懷疑他「佔籍廣東」的又一層更深刻的用意。「墮民」這念頭纏著我,使我窺伺到茹敦和身世的可疑。從後來的事實中,我還知道敦和是一個城府頗深的人,他的給李家做「子」和「佔籍廣東」,內中似乎包含有一個秘密。現在讓我們再讀下面一行:「乾隆十九年成進士,歸本宗。」這就是他所以保持了我們的「茹」姓的原因所在。「歸本宗」這一句意義實在奧妙極了。我敢斷定茹敦和在李氏家中沒有一刻忘記這三個字。他夜夜秉燭讀書,「歸本宗」是他的精神支柱。「茹」姓這個字,是他最傷懷的一個字,內中情由獨有他知。我想無論是他先來到廣東還是隨婦家來到廣東,這一行為都大有深意。廣東那山高水遠的地方,對於「墮民」這一說無一瞭然。也因此我更傾向於他先到廣東這一說。「茹」這姓氏中的屈辱和光榮,我想他是全部知了的最後一人。自從我知道茹姓中出過這樣的知士名人,我便四處尋查「會稽茹氏」的家譜,我從上海到北京,又到杭州,還去了寧波的「天一閣」,卻都沒有這家譜。我感覺到這家譜神秘地消失了,我甚而懷疑,那茹家漊村長所說的牛皮箱裡,究竟有沒有家譜。當茹敦和以嗣人為子而佔籍廣東,考上進士再歸本宗,這一個「茹氏」猶如經歷了煉獄,脫胎換骨,再不是從前那個「茹」了,這才有了後來的茹棻。可是我們有誰能夠了然茹敦和在李家的歲月呢?他成進士的乾隆十九年,是個災年,還是準噶爾作亂之年。史書上這一年的記載,幾乎全是賑災、免賦,以及準噶爾的降和戰。在這些緊鑼密鼓的記載中,夾有那麼一小條:「閏四月庚戌朔,賜莊培因等二百三十三人進士及第出身有差。」敦和就在這二百三十三人之中了。賜進士名次的典禮叫做「傳臚」,乾隆年間,大約已是在保和殿舉行。乾隆皇帝坐在龍椅,親自宣佈。皇帝他一字一句地念出這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字字擲地有聲。這時,長安街上便掛出了大金榜。傳臚三日之後,敦和便步入保和殿進行朝考。我想,這是敦和他第一次進北京,也是第一次進皇宮,他在想什麼呢?關於保和殿的肅穆凝重,他曾在夢中體會過數次。他一定感慨萬千,甜酸苦辣襲上心頭。他這時的心情要比三十年後兒子茹棻在這裡時複雜深刻百倍。茹棻是個幸運的小子,前人已為他鋪平了道路,他可說是平步青雲,直上九霄。他對「茹氏」這個姓沒什麼特別的記憶,他以為這就是百家姓中普通一姓。他熱衷寫字作畫,字成畫成,就洋洋灑灑題上「茹棻」二字。而茹敦和則比他緘言多了。在那傳臚之時,多少個秉燭的夜晚浮在了眼前,人影相吊的情景傷人心懷。這是長安街上最熱鬧的日子,人頭濟濟,人們大聲讀著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我想這時茹敦和應作李敦和,這姓名聽起來是多麼不入耳啊!現在好了,「歸本宗」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朝考之後,授官職。《清史稿》「茹敦和傳」上寫:「授直隸南樂縣知縣」。南樂縣在河南東北端,鄰接河北、山東。這樣,茹敦和就將又一次遠行。可這是光榮的上任,和以往的飄零截然不同。他攜妻帶子,當然,茹棻其時還未出世。敦和告別婦翁家時,翁婿倆一定會有對酒長談的情景。我想雖然敦和歸了本宗,李家老人也不會太失望,從此他們女兒就做了知縣娘娘,日後還會有更大的發跡。而敦和以他慎重敦厚的品性,在此時決計不會妄自尊大,他會說許多感恩的話,還會說許多撫卹的話。酒喝到酣暢處,兩人都會落下淚來,這多年來畢竟是情若父子,恩深義長。次日清晨,風和日暖,敦和便上了路。

從《清史稿·茹敦和傳》看,敦和他頗有德政。他做官基本一直在地方,在那十全武功的乾隆時代,也無顯赫的戰功。可他卻德高望重,竟至最終入於直隸名宦祠以供祭祀。我歸結一下,發現敦和的政績共有三項。第一是在刑律方面,所謂「慎於折獄,於片紙召兩造,立剖曲直,當笞者薄責之,民輒感悔自新。」說白了,敦和他用的是攻心術。他全面調查,明辨是非,當場分析,這就使人心服口服。最要緊的是「當笞者薄責之」這一句,這一種懷柔政策意在使民「感悔自新」。敦和寄希望於人的善之本性,這以他對人「性本善」的信任為前提,這使他在我心目中有一個良善與寬柔的形象。我想「敦和」這名字於他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我相信他的政策是有效的,那時候的人還沒學壞,人心淳樸,滴水之恩,以湧泉相報。敦和他一方面放寬刑律,另一方面則「防微杜漸於未然」。《茹敦和傳》說:「擇清白請願者充社長、里正,令密陳利弊,以次行之。」他從根本上消除犯罪因素,是降低犯罪率的又一有效措施。我想,這時南樂縣的情形,一定是政治清明,道德盛行,民風純正,人心思善,洋溢著「儒」的氣息,是一片和平景象。敦和他是以一片仁愛之心判案,以人的「感悔自新」為基礎,他沒有像海瑞、包公這些以法治手段為重的清官那樣,為後世留下許多波瀾迭起的公案故事。這些公案故事透露出智慧和勇敢,剛正不阿,在黑暗的社會里流瀉出一點光明。而敦和的世界是要柔和得多的世界,仁厚是他的智慧和才華。敦和沒有製造出戲劇性的事件,他的任期安穩而平靜地度過。他心甘無聞,這也是他的特性之一,或者說是修養之一。寫到這裡,我忽想起敦和的字「三樵」。我才學疏淺,不知道這「三樵」二字源出何典。難道緣由於南宋詞人朱敦儒所作的《太平樵唱》嗎?南宋是令人傷懷的時代,一種「失」的心情籠罩著大好河山。這一種「失」意,我想正合了我祖上茹敦和流離異鄉的心情。朱敦儒的詞大多描寫隱居生活,是不是這「隱居」二字之中有什麼引動了敦和的心呢?我可惜沒讀過《太平樵唱》,這題目卻叫人心動。從字面理解,是那樵夫所唱,唱的自然不外乎山野之間的物事。而「樵」這字的含義恰好有三:一是木柴;二是砍柴人;三是焚柴,這是不是就是「三樵」的由來?看來,做一個隱士是敦和令人心痛的嚮往,他生性清靜,與世無爭。可是「茹」這姓氏中的榮辱折磨著他的心,他逃遁不了這份俗世的責任。又因此,我想朝廷授他直隸南樂知縣,一定很合他心意,他最願是遠離朝廷,去處越偏僻越好。我還想,敦和一到南樂就被這地方吸引了,這地方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一派荒蕪與淒涼。這便有了茹敦和的第二項政績。這政績簡而言之就是改良土地,使民生息。《辭海》上,關於南樂縣有這樣的描寫:「農產有小麥、雜糧、棉花、花生,手工業品有草帽辮。」這就對了,小麥、雜糧、棉花、花生的種植就是來自我祖上茹敦和的農業政策。《清史稿》說,南樂「地多茅沙鹽鹼」。敦和他來到南樂,白花花的寸草不長的一片便襲入眼瞼,那是何等的荒涼。寒鴉在枝頭叫著,如泣如啼。這正合了敦和他的心境。我想敦和由於家世的緣故,又由於遭際的緣故,他是個憂鬱主義者,他覺得這地方就好像是對他心情作了一個描寫。於是他會想:這真是一個如畫的地方。然而,卻是悽楚的畫面。敦和緊接著想:民將何以為生啊!這時候,他心裡就生出了一股激情,他想他身為父母官,當為民造福!所以我還想,南樂其實是治療敦和的憂鬱主義的一個好地方。他是一個最最合適的地方官,做一個地方官既合乎了他隱居鄉間的心願,又使他對人的寬仁厚愛有了用武之地。《清史稿》所寫,他初來南樂時,「鄉民以麥秸編笠為生」,這就是流傳至今的南樂手工業「草帽辮」吧!我祖上茹敦和卻認為民當以農為本。這一種經濟思想在今天看來有其保守的一面,但在以農業經濟為主體的中國封建社會,卻是現實而積極的生存之道。那是在十八世紀中葉的乾隆年間,資本主義經濟因素還沒有進入我國,又是在南樂這樣遠離海岸河口的內地縣份,這注定我祖上敦和不可能成為張謇這樣的資產階級實業家,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敦和又是一個遵其本分,順勢而行的知縣,他溫良的性格使他不會作非分之想,這便是性格的侷限性。但我還是以為敦和他對南樂縣所做的一切是有推動經濟的作用,因為說到底,草帽辮也不算個什麼。這樣,敦和便「教以土化之法,廣植雜樹」。「土化之法」大約就是深翻土地,以溶解鹽鹼。植樹造林也是改良土質的有力措施。關於這段,《嘉慶一統志》的「茹敦和」條記載得還更詳細一些。它是說:「教以周禮土化之法。」這表明敦和是一個身體力行周禮之法的儒士。《嘉慶一統志》還記載了敦和土化之法的成果,即「瘠田皆變沃壤」。這就是南樂至今盛產小麥、雜糧、棉花、花生的由來吧!但有一個嘗試似乎沒有流傳下來,那就是「敦和勸種桑」。《嘉慶一統志》上寫道:「邑人以麥秸編笠為生,率荒本業,敦和勸令種桑,勒碑記以示民,民獲其利。」那碑不知是否還在,上面都寫了些什麼。我想那大約是一篇好文章。敦和寫文章是一把好手,否則他哪能成進士?這篇文章一定體現了他的農桑思想,這思想裡不僅包含了農本觀念,還含有他「種豆南山下」和「雞鳴桑樹顛」的天上人間意境。史書中說,「民獲其利」,使我想到其時定是一幅男耕女織的安樂圖畫。儘管關於種桑沒有見端於今天的記載,倒是「草帽辮」流傳了下來。然而,當時那農桑繁盛的氣象,一定久久留於人們心裡。關於改良土地還有一個措施我剛才沒說,因為我將此作為敦和第三項政績,那就是水利。從史書所記來看,水利其實是敦和最重要的政績。最終決定他進入名宦祠的,我想是由於水利的貢獻。在他整個任職地方官其間,興水利是他一貫注重的,無論他調往何處,水利總是他第一要事,並且有所建樹,留下了他的功績。書上所記水利之事共有兩處。一是南樂縣,書上說「縣當豬龍河之衝」。豬龍河大約是一條名不見經傳的河,估計會是黃河的支流,抑或就是如今辭典所說的馬頰河,但辭典上是說南樂處「馬頰河上游」,這又有點不像了。反正,南樂地處不利,身受水患。書中關於敦和視察水情有這樣的描寫:「察河源委,於開州、清豐之間審地形高下,因勢利導,水不為患。」這樣,我們眼前就出現了一個知縣不畏艱辛,親歷山河田野的景象。我想,敦和幼年時候,就聽過家鄉會稽大禹的傳說,祭大禹靈是他記憶深刻的典禮。大禹的克己勤奮是他的榜樣。而鯀以堵治水為敗,禹以疏治水為成的事蹟一直牢記在他心中,那就是「因勢利導,水不為患」的來由。他真不愧為大禹的後代。關於南樂治水的情形描寫簡略,當他調任大名,那治水的場景則要壯觀得多。大名為府,在清代轄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大名,河南南樂、清豐、濮陽、長垣及山東東明縣地,這應是一次升任。大名境內有漳衛二水經流。書上說,「漳水患劇」。「劇」這一個字將漳水氾濫的情景推到了眼前。我們可以想象兩岸居民不得安居的景象。我由此又想,我們這個民族怎麼選擇了這樣一個水患劇烈的土地生存衍息?從鯀開始,便一代一代地治水。我們在好端端的土地上劃開一道又一道口子,使惡水橫流。這水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現在,我祖上敦和又要開河了。書上說,「旁有渠河,敦和謀開渠以殺其勢」。他用的還是疏導的方法,而「以殺其勢」這四字便不像「因勢利導」來得那麼溫和了,這也從旁形容了漳水如狼如虎的兇猛之勢。但當一切議定,治水藍圖想也繪出,卻朝廷來旨,又一次升任茹敦和為大理寺評事。這是敦和前途大有發展的時候,可說是亦步亦趨,步步青雲。然而漳水之事迫在眼前。治水這一樁事,總是引動敦和的心絃,是使他最富激情的事業。於是,最壯闊的一幕出現了:「乃手書揭城門,勸民刻期集河干,親為指示,民具畚鍤,來者以萬計。」這一「手書」,又是一篇好文章,且慷慨激昂。他一定曉諭利害,深入淺出。他還會提及子孫後輩,以「前人種樹後人涼」的道理鼓舞人心。此時敦和已不再是大名知府,無從下令,因此,他只能「勸」民。這一個「勸」字道出多少真摯殷切之心。而後一句就更激動人心了,「親為指示,民具畚鍤,來者以萬計。」在那事先約定的日子裡,已卸知府之任的敦和出現於河岸之上,上萬民工集合到此,如潮如湧,那場面是何等壯觀啊!那敦和立於民眾之中,一定是簡衣素帶,飄逸祥和。萬眾一心的氣象使他內心激動,這時他會對鄉民們生出留戀之心。調他去大理寺任評事,我想是上頭注意到他在南樂縣刑律上的成就。那幾年裡,南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好風氣,朝廷一定耳有所聞。大理寺是決斷疑獄的機構,而我們知道清代是個最多疑案的朝代。但我以為,我祖上敦和在任評事期間,沒有出色的表現。一是因為關於他在任期間,史書沒有一點事蹟記載;二是因為不久之後他又回到地方,去湖北德安做同知了。這顯然是一個降職,書上說,「緣事降秩」。究竟是緣何事呢?《清史稿》和《嘉慶一統志》上都沒說。這是令人猜度的。我懷疑他受了小人的暗算,因他從一個知府,陡地升到評事,進了大理寺這樣的重要機構,嫉妒他的人一定不少。再說敦和口碑極佳,眾人感戴,這也是遭忌的事情。人已調任卻還指揮千軍萬馬修築水利工程,這行為也有出格叫人說話的地方。我還想起茹家漊中關於茹棻被貶官的眾口一詞的傳說。而我後來找到的有關茹棻的記載,他一直平步青雲,正應了俗話「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直至兵部尚書,沒有一點受貶的痕跡。所以我想是茹家漊的鄉黨們弄錯了,把老子的事弄到了兒子頭上。我又想到,茹家漊裡傳說奸臣佞人陷害的由頭,是茹棻這名字,而我則猜測,會不會有人提出了敦和的出身問題。關於茹敦和的身世,也許長期以來都是引人猜疑的事情,他先嗣婦翁,再歸本宗的生平,也令人嚼舌頭。這樣我們就可想象,這「緣事降秩」對敦和的人生是如何嚴酷的打擊了。關於敦和到湖北德安府做同知之後的情形,書上沒有記載。他在那裡似乎沒有幹出什麼名堂。尤其對比前邊,對他的政績熱情溢於言表的記載,這一段就更加顯得平淡無光,鴉雀無聲。這令人想到敦和來湖北的心境,他忽感暮色降臨,心情灰暗。也許,「三樵」這字是這時候才得的,歸隱之心是這時才起的。以敦和溫柔平靜的性格,他不會像陶淵明、李白那樣,事不如意拂袖就走。他是要把這場子圓到底的。我們只能從他在湖北無一字政績記錄的現象來體會他失望與暗淡的心情。然而,茹棻卻在此時此地生長成人,並顯示出優異的稟賦。我想,這是晚年時分敦和的希望和安慰,這也是茹家漊的希望和安慰。

從茹棻捐那尼姑庵在茹家漊的事實來看,這茹家漊確是茹棻原籍無疑了。捐立一個尼姑庵的用心也頗費猜測,這是不是有點贖罪還債的意思?尼姑庵真是個古怪的東西。我想捐一個尼姑庵也許是敦和的意思,他囑咐茹棻去做這事,並將原籍的地址方位告訴茹棻。他大約還在紙上描摹了村莊的風景,一條阮江河帶出一支漊,漊邊有人家。這情這景,絞痛了敦和的心。為建造庵堂,茹棻大約親臨故鄉。他還鄉的那日,就像是茹家漊的節日。他走進茹家祠堂,覺得一樹一木,都像是曾經見過似的,完全的熟悉。那定是個好天,有千縷萬縷的陽光從屋縫裡漏進。他還翻開家譜去尋找他家的這一支,那家譜就是後來藏於牛皮箱裡誰也沒見到的那本。茹棻就著漏進屋的天光,終於找到他們遠涉他鄉四處漂流的一支,這時他才覺得真正地到了家。「狀元及第」的大匾這時便升上了臺門。這就是我外婆靈堂前大紅燈籠上「狀元及第」四個大字的來由。可是我沒想到,尋找茹家漊這事到此並沒有完,這等會兒再說,先把狀元的事說完。這狀元就我所知,就已伴隨了從我曾外祖母至我總共四代人。我們四代人心心念念不忘這狀元的名字,其中的情意感人至深。前邊說過的那表舅還告訴我那狀元的軼事一段,說是見載於《清朝野史大觀》。寫的是茹棻那年去京城趕考,路途疲乏,就坐進一口大缸裡打了個盹,醒來後,那缸沿上便有了個深深的缺口,是個屁股印。為了查實這段軼事,我把一整套《清朝野史大觀》從頭翻到尾,也沒看到這故事。我那表舅這時已落拓得很,孤身一人,垂垂老矣。我看出他對我母親及我們家有著明顯的討好的意思,沒話找話,說東又說西,並且一徑地懷念他外婆,即我母親她奶奶、我的曾外祖母。所以我有些懷疑是否真有這軼事。這故事本身也有點破綻,茹棻怎能躺到大缸裡面去睡覺?睡在大樹下、涼亭邊,還有點古意。睡在大缸裡,倒像是徐文長這傢伙的行徑,而茹棻是個儒雅秀才啊。後來我就去翻《清史稿》,如前所說,沒翻著茹棻,倒翻著了茹敦和這是意外的收穫,使我無意中又掘深了一步。然後我又去翻閱《嘉慶一統志》《清代碑傳全集》,擅長曆史的朋友們也向我伸出了援助的手。最後我共找到關於茹棻的三份資料:一是《清代碑傳全集》一千二百七十八頁;二是紹興蘭亭文物管理處存有的茹棻墓碑上的一篇諭祭文;三是《碑傳集補三》上一小條記載。沿著這些材料提供的線索,我在《清史稿》「紀」中也找到了茹棻的身影。所有記載給我的印象總起來說,茹棻這狀元才賦極高,修養也極高,繼承了父親敦和溫良正直的性情,且更富詩意。他的一生看上去似乎過得很和順,坎坷不多。我眼前甚至出現了他極其清秀寧馨的面容。現在,讓我們順沿著這些史料,來想象與描繪這一個以書香之光照耀了我們幾代的狀元吧。

茹棻字為古香,號為稚葵。「古香」二字顯然是從「棻」字引發而來,似是對「棻」字進行一個淺釋。以此看來,他對「茹棻」這名字是相當滿意,並能領會其精神。「古香」二字貌似平白,卻有大雅若俗的味道。而「稚葵」這號就稍稍有些奇崛了。我想茹棻他選擇「葵」這樣東西自稱,其中也有沿引「棻」的意思。並且「葵」這般植物,其實無香無聞,而茹棻蓄意於它,或是為取它那種質樸天然的氣息。「棻」的「香木」之解,是個抽象的概念;「古香」是形容;「稚葵」則是替代了。我還以為,茹棻又取「葵」的「冬葵」之意,即《詩經》中「七月烹葵及菽」,《農書》中所名為「百菜之主」的意思。「稚葵」二字裡,似還隱有一點歸隱之意,因那冬葵既有樸的一層意思,又有古的一層意思,合起來便是一個「歸」字了。而同是歸隱之心,父親敦和用了「三樵」,含有一股老勁與蒼涼之感,還有一派野趣。茹棻則是「稚葵」,要雅緻溫文得多。可見,後者是書齋里長大,照現在的話說,就是「溫室裡的花朵」。而無論是「古香」還是「稚葵」都反映了茹棻他復古主義的美學傾向。好,關於茹棻的字號就解釋到此。解釋這些是為了解狀元他的才情與人生觀念,也可供我們在心裡描摹一下他的形象。我想,他是要比父親敦和清秀俊美得多,茹家漊里人說他是個大麻子的話,決計不可信。他也不像父親敦和,心靈上負了那樣的歷史重荷,父親已為他鋪平了道路。他出身於官宦之家,父親口碑極好,走到何處都受到擁戴。在京城大理寺任評事的日子,也沒有給茹棻留下什麼暗淡的印象。他青少年時期的大部分歲月,想是在湖北德安度過,三江景色銘刻在他胸懷。《清代碑傳全集》上寫道:「棻幼而穎異,舉止端凝。」「穎異」,「端凝」,都是美好的詞彙,使狀元的形象陡生光彩。《清代碑傳全集》上又說他二十三歲通過鄉試,成為舉人。鄉試可不是玩的。那總是在八月初八舉行,暑氣未散天很熱。考試分三場,每場須兩日。初八進,初十出;十一日進,十三日出;十四日進,十六日出,真正要把人考糊了。那貢院的規模極大,我看過畫片,數十進的大院,連成無邊的一片。這日子實在叫人揪心,發懸樑,錐刺股的寒窗苦讀,就在這時見分曉了。第一場是考八股文;第二場是詩經題,純以四字為句而押韻,仿《詩經》而作;第三場是策題,也就是論說文吧,內容是論說歷代典章制度,政治沿革。不知道茹棻是以什麼為側重。據說八股文最重要,可我卻覺得茹棻也許在第二場發揮得最好。作詩是他最樂意的事,《詩經》也是他常誦常讀的東西。他的「稚葵」之號,就是來自《詩經》中「七月烹葵及菽」這句。那年他二十三歲,模樣兒很清俊,做了一個新舉人,在鹿鳴宴上,一定很出眾。然而他的金榜題名卻是在七年之後的乾隆四十九年。中舉之後的四十三年以及四十六年的會試,他是沒有參加,還是參加了卻榜上無名呢?《清史稿》記,四十三年四月,「乙卯,賜戴衢亨等一百五十七人進士及第出身有差」;四十六年,「戊辰,賜錢棨等一百六十九人進士及第出身有差」。茹棻均不在列。這七年是他相當沉寂的七年,殿試是每一個士子的理想。即便是要做隱士,那也要等通過了會試、殿試、傳臚、朝考,再可退官出世,這才有話可說。所以,茹棻是決不致一連放棄兩屆會試,那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這七年中,茹棻至少有過一次落第的經歷。從京城回湖北,這一路上很淒涼。茹棻他一帆風順,此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意。會試通常是在三月,已是一派春色,卻更襯托了他心底的淒涼。他走的當是水路,船入長江,兩岸猿聲啼不住,真是愁煞了路人。水天蒼茫,無依無託。他想,人生究竟是為什麼啊,一股虛渺之感抓住了他的心。我想像茹棻這樣的「穎異」之人,所以落第全是八股文的錯。我從我手中第三份史料,即《碑傳集補三》裡的記錄得知,茹棻著有《使兗詩草》《使晉詩草》《使南詩草》《使沈詩草》。我還見過他寫的對子,收藏在我們這城市上海的博物館。不久前又聽博物館的人說,有一幅畫上有茹棻留下的鑑定之言。這一切都說明茹棻是個性情中人,他喜愛藝術,以詩畫為專長。這樣的人,一定是弄不好八股文的。但他畢竟是個明達清醒的儒生,「端凝」這二字其實也包含了這層意思。他頗識時務,知道這是一個士子的必由之路。這幾年是他埋頭苦讀的幾年,將詩畫丟在一邊,心中牢記「玩物喪志」的古訓。於是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乾隆四十九年一甲一名進士列入榜首。這一年是閏年,是不尋常的一年,國事安定,皇帝又下江南,一路祭江神,免稅賦,一派和平氣象。四月,《清史稿》上赫赫記道:「甲寅,賜茹棻等一百十二人進士及第出身有差。」北京孔廟的碑林裡記載有茹棻的名字,是我親眼所見。這是我們茹姓家史中極其輝煌的一頁,它照耀了之前與之後的慘淡的歲月。茹棻在殿試中一定表現出色。殿試是由皇帝親發策問,我想「策問」正是茹棻的才華的居中狀態,不屬上乘。但他畢竟出身於官宦之家,對於政治與社會有他切近的見聞與體驗,父親的言行長期來是他的榜樣,現實的使命感他生而具備,再加上他過人的文才。這年他三十歲,正當學問、精力、性情都成熟的年紀。他揮灑自如,汪洋恣肆,一舉成功。朝考茹棻他幹得也很不錯,算得上是節節勝利。然後,他如歷屆頭名狀元一般,進翰林院做了一名修撰。這是他平步青雲的第一步,是他此後一生無數次身任重職的頭一職。他一定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早進晚出。每當日出或者日落,茹棻望著紫禁城九龍十八柱七十二條脊的角樓,在霞光中變得通體透明、金碧輝煌,胸中的感動是無法說的。這是我們家歷史的轉折時刻,茹棻他耳邊響著鼓樓裡莊嚴的更聲,身後是巍峨紅牆。這是我母親家與我們中央政權最為親近的一個時刻了。紫禁城的角樓映著天邊變幻的彩霞,如同海市蜃樓。北京是多麼美麗啊!霞光鋪滿天空,一展無際,晶亮的雲隙裡,流出音樂般的光色。

乾隆時代是一個鼎盛時代。乾隆皇帝是一個富有激情的皇帝。他醉心於征服,身上流動著馬背民族努爾哈赤家族的沸騰血液,他極容易為昂揚壯闊的場景吸引。作為一國之君,他似乎缺少一些審慎和中庸。他更接近於一個詩人,熱情洋溢,手筆還相當大。乾隆四十九年的記載是為我關注的記載,這是茹棻揭開我們家歷史新一頁的年頭。就這一年的記載,也可看出乾隆皇帝執政的凜然風度。四十九年頭一個月,就有三處免稅賦的記錄:一是「免直隸山東經過地方本年錢糧十分之三」;二是「免直隸順天等十二府州屬通賦」;三是「免山東利津等二十一州縣衛逋賦」。此後,幾乎每月都下令減免正賦雜稅。你可想見他老人家大手一揮,息養生計無數。這年還有五次赦罪的記錄:一是二月,「減江蘇、安徽、浙江三省軍流以下罪」;二是七月,「宥剛塔罪,戍伊犁」;三是九月,「丙子,宥綽克託罪」;四還是九月,「己酉,減京師朝審情實句到逾三次人犯罪」;五是十一月,「諭秋審,朝審各犯緩決至三次者,分別減等」。這年又是平定回部戰事激烈的一年。五月,「己巳,命福康安、海蘭察赴甘肅剿捕回匪」;「甲戌,命阿桂領火器,健銳兩營兵往甘肅剿叛回」;七月,「甲子,甘肅石峰堡回匪平,俘賊首領張文慶等」。在平定回部中,乾隆一反他寬大懷柔的政策,而嚴懲厲刑。凡平回不力的官吏,他毫不猶豫地給予撤處懲罰。如五月,「庚辰,李侍堯坐玩誤褫職,以福康安為陝甘總督。剛塔以失機褫職逮問」。至於「宥剛塔罪」,則是平定了回部之後的事,而李侍堯卻是「論斬」。回民起義首領張文慶等人,在這年八月「伏誅」。從這一年的記錄裡,我們還很驚訝地看見乾隆皇帝極其熱衷祭祀這一件事。這行動流露出詩人的浪漫情懷,其中包含有天命觀念,還有一股對江山社稷的親近心情。在這些祭祀中,使我感動的是那麼幾次:二月「戊寅,祭河神」;三月「丙戌朔,祭江神」;三月「己亥,上幸海寧州祭海神」;閏三月「丙子,上祭河神,渡河」。而其他的如祭孔廟,祭禹陵,或祭明太祖陵,在我看來,都是官樣文章。河神,江神,海神則不同了,它們帶有自然的不可知力量的形態,它們與一個天下第一的統治者的關係,帶有情感的色彩。我想,即便是十全武功的乾隆皇帝,在這江湖河海之神面前,也會感到自身的渺小。祭祀的場面一定壯觀而動人心魄,乾隆他會覺得天人合一的非凡的一剎那。這一剎那如同雷電一樣,擊在他的胸中。我還饒有興趣地留意到閏三月,丙子祭河神的記載「上祭河神」之後,寫道,「渡河」。這「渡河」二字寫得是那樣小心翼翼,誠惶誠恐。乾隆是一個與山河自然有至骨之親的皇帝,他像個遊俠似的,往來於南北東西之間,留下許多傳說。總之,我祖上茹棻進京的時候,就正是在這樣一派威武昌盛的景象之中。雖然在這不可一世的表面之下,已經潛伏了無可阻止的衰敗危機,那卻是後話了。當我讀著《清史稿》,心裡不由想道:記錄編寫這乾隆行止、旨令,及歷年大事,其中就有我祖上的一份勞動啊!我想象他娟秀的小楷,落在潔白紙上的情景,那是多麼典雅而高貴的情景。茹棻他在翰林院任修撰,一任就是四年。第五個年頭,也就是乾隆五十三年,他被派去山東任正考官。做正考官在我看來具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味道。茹棻不會忘記他那科試經歷。那一番茹苦含辛,此時此地才真正有了回報之感。夜晚的時候,茹棻吩咐點燈上轎,靜靜地巡查貢院。士子們秉燭苦思,只見號舍內漏出燭光點點,好像暗夜裡的星光。茹棻心潮起伏,他一整個寒窗苦讀的青年時代浮到了眼前。我想,這就是他後來以「拔真才端風俗」而留名於世人的緣由。與父親敦和相比,茹棻他極少有立於激浪滔天的河岸叱吒風雲的風姿,他所作所行均帶有政治改良的意味,是比他父親更具有官僚氣息的文官。他的「拔真才端風俗」,不能不是對其時已趨沒落的科舉制度所作的一個挽救。我想,乾隆年之後,科場案就接連不斷,弊端百出,鬧到難以收場。士子們的戰鬥性日益高漲,有幾次場景,頗似後來的「文化大革命」。其實,在乾隆年間,事情就已經有了問題。既然有茹棻的「拔真才端風俗」,想必就有歪門邪道。《清代碑傳全集》記載有茹棻的兩次顯政。一是在他任奉天府丞兼學政時候。由於地理僻遠,奉天士子向來很少進京做官。而茹棻則「疏請允行」,改變了這一局面。後來,奉天士子有官至工部學郎的。茹棻這一行不只是抑制了奉天士子的不滿情緒,在某種程度,還是做了統戰工作,消滅分裂的因素,保證了大清王朝一統天下。我不知道當時茹棻的疏奏是怎麼寫的,列舉了哪些理由,但他一定是使皇上心悅誠服了。寫疏奏也是茹棻的一大特長,他措辭得當,以理曉諭。這樣,你就不難想象奉天士子對我祖上茹棻感恩戴德之情了。而皇上也對茹棻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從後來茹棻去世,皇帝諭祭文這一事實即可看出。茹棻另一顯政是在嘉慶十八年,任江南正考官的這年冬季。碑傳上寫,「五城編查保甲,棻以分別造冊更換稽查為請,俞允施行」。這表明茹棻為我國的戶籍制度貢獻了他的一份意見。嚴格的戶籍制度是統治庶民的保證,這使散沙般的百姓得到整頓管理。這標誌著一個國家行政的進步。而作為我,一個茹氏家族的外系後人,卻無中生有地從一句「棻以分別造冊更換稽查為請」裡面看出一個端倪。我想茹棻那樣熱心參與江南五城的戶籍清理,除去他的社會責任感,其中是否還夾帶了一些私貨呢?我想象他在更深人靜之時,親手拿來五城之一城的戶冊,在燈下翻閱。這一定是他的原籍會稽的戶冊,他的目光在「馬戶」這一欄內反覆流連,關於墮民的身世來歷,他從父親那裡略知一二,如今他要來考察個究竟。他的心顫抖著,心怦怦地撞擊著胸膛。他將一應差使都支走了,內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這一個重大的性命攸關的秘密就在這時揭開了。燈芯爆著火花,使他一驚一驚的。光影幢幢,他感覺到了身後的巨大的沉重的暗影。他走到哪兒,這暗影就跟到哪兒。更樓上傳來更聲,他膽戰心驚。這一夜要特別的萬籟俱寂,四下無聲。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這是茹棻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熬過,也不知道他在這一夜裡做了什麼。次日清晨,大雪遮白了天地。「分別造冊更換稽查」這幾個字駐足於我心間,久久不去。我無法深究,但我以本能感覺到我們家的錯綜與混淆是從這幾個字開始的。在這裡,我們家的歷史出現了一個斷裂和錯節的徵象。這要從我第二次出發去尋找第二個茹家漊說起。現在,還是讓我把茹棻這個人說完。在此之後的數年內,茹棻他,可說是一步一升遷。嘉慶十九年,「擢左都御史」;二十一年,「遷吏部侍郎,擢工部尚書」;嘉慶二十五年,至兵部尚書。在此之前,《碑傳集·茹棻傳》還寫有一事,就是乾隆五十六這一年裡,茹棻的父母相繼過世,茹棻懷憂回湖北,「倡議捐賑及監修三江應宿閘」。想來這是敦和的遺願。敦和的死使我很傷感,他遠離家鄉紹興,死在異鄉異地。他的死使我想起我曾外祖母的死,在他們彌留的眼睛裡,最後的景象定是那茹家漊無疑了。那茹家祠堂前的一座山陰橋,久久地流連在他眼前,經久不去。後來我知道,我曾外祖母眼中的茹家漊,其實是另一番景色。再後來,當我得知茹氏父子的靈柩都遷回原籍,葬於家鄉的蘭山腳下,便感到了徹心的安慰。

茹棻為兵部尚書的這一秋是個多事之秋。這是皇位交接的一年。嘉慶皇帝駕崩,道光皇帝繼位,是這一年裡最重要的大事。從此,道光年就揭開了帷幕。我祖上茹棻,就是在此背景下官至兵部尚書。將這一年的史書逐月讀來,似乎很平淡。這些文字面無表情,於發生的事情也無評定總結,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關係極少解釋。大約,這就是「史」的面目了。而我卻感覺到這一年的光景已大不如先前,比如前面所提乾隆四十九年那樣轟轟烈烈,有聲有色。整個嘉慶年間平淡而冷清,而這一年就更為尋常,幾乎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似的。我還感覺到這一年記錄的神秘,在這些枯燥的文字底下,似乎隱匿著什麼秘密。這使我意識到,茹棻這一次晉升具有不同尋常的含義。這一年裡,兵部出了一件事情,這事情叫人生疑。那就是三月裡,「兵部遺失行印」。行印可不是鬧著玩的,兵部行印更不是鬧著玩的。「遺失」這兩個字未免說得太輕巧了,兵部行印可不是想「遺失」就「遺失」得了的。從另一種角度來看,「兵部遺失行印」也是一個不祥之兆,它象徵著軍權旁落,天下大亂。這樣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卻被冷漠無奇地一筆帶過,便更叫人懷疑了。在「兵部遺失行印」之後,史書又接著寫道:「事聞,明亮以次罰降有差。」明亮是有功之臣,他於乾隆中就以護軍統領參加大小金川戰役,嘉慶初則率軍出擊白蓮教起義軍,屢立功勳,嘉慶十八年十月壬戌,為兵部尚書。就在「兵部遺失行印」的前一年,即二十四年十一月,史書還記了一筆,「晉封明亮三等侯」。而在二十五年開卷頭件事,記的便是,「詔優恤老臣明亮、和寧等,毋庸來園帶領引見。」以此可見皇上對他的恩寵與敬重。就在此兩月之後,卻發生了遺失行印的事情,這實在有些蹊蹺。然後到了這年的七月,皇上先還「巡幸木蘭」,然後,「駐蹕避暑山莊」,緊接著,就「上不豫,向夕大漸」。他病得也有些蹊蹺,一向好好的。二月裡,「閱火器營兵」,看望病危的慶郡王;三月,連著祭祀東陵,明成祖陵,宣宗陵,孝宗陵;四月,照例賜了進士;直到六月,還發布一道命令,「禁王公私設諳達及買民女為妾」,又貶黜了一個官,即松筠。他親臨政事,相當活躍,突然間卻病重垂危了。這是繼「兵部遺失行印」之後第二件神秘的事情。再接著說,皇帝病重,大約自知大限已到,即「宣詔立皇次子智親王為皇太子」,然後,就「崩於行宮,年六十有一」。這樣,仁宗本紀結束,宣宗本紀開始。「宣詔立皇次子智親王為皇太子」,這事本來很正常,在字面上一切過程也都正常,沒有出什麼毛病。然而卻另有幾處記載莫名其妙地令人不安,總覺得事情不那麼簡單。在宣宗本紀的開頭部分,複述道光帝繼位的過程。此時的描述要略詳細一些,詳細處一是寫到宣詔立皇太子時,在場的人物,有御前大臣賽衝阿、索特納木多布齋;軍機大臣託津、戴均元、盧蔭溥、文孚;總管內務府禧恩和世泰公。詳細處二則寫道這些在場人物啟開匣,所宣之詔書是嘉慶四年的御書。這一切也都對頭,如同以往每一次宣詔立位的手續過程。而我的疑惑在於緊接其後皇后補下的一道懿旨。關於這道懿旨,史書上有長長的記述。她先是表揚了皇次子,即後來的道光帝的美德,以證明他繼任王位的無愧,使用了「仁孝聰睿,英武端醇」這樣的美好的詞彙。接下來卻是:「但恐倉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諭,而皇太子秉性謙沖,予所深知」。於是她又寫道:「為降諭旨,傳諭留京王大臣,馳寄皇次子,即正尊位。」這裡透露出一股焦慮和憂懼的心情,似有些氣急敗壞。那邊明明有皇帝的遺詔,你這裡著什麼急呢?要我說,這一道懿旨,整個兒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這樣急猴猴的,也大失皇太后的風度。然而這畢竟還只是感覺上的不舒服,再細細推敲,這道懿旨的本身內容也似有問題。她頌揚了皇次子的德行以及傳位於他的理所當然,繼而卻一個「但恐」。她「恐」什麼呢?她恐的是「倉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諭」。那麼就是說她並不知曉嘉慶皇帝詔立皇次子的事,她本來就有讓皇次子當皇帝的念頭了。換句話說,就是不管嘉慶皇帝有沒有「明諭」,她反正是要皇次子做皇帝了。這就是令我不安的第一件事。接著,第二件叫人不安的事就來臨了。懿旨下後,皇次子便將匣內嘉慶四年四月所立的硃諭送給皇太后瞧了,總算安了她的心。皇位擺平之後的一整個八月就是在辦喪事,梓宮還京,持服行喪,奏廟號,頒遺詔,赦罪,免賦,等等,不亦樂乎。到了九月,就動起手來了。九月,「庚申,切責軍機大臣,以擬遺詔錯誤,罷託津、戴均元軍機大臣,文孚、盧蔭溥仍留軍機大臣,均下部嚴議。」「擬遺詔錯誤」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樣的錯誤,這錯誤又造成什麼後果?史書一字未提。這一年裡的記載,有一個普遍的毛病,那就是吞吞吐吐,藏頭露尾,叫人摸不著頭腦。從史書字面看來,從宣詔到即位,一切手續都正常順利,卻突然出現了皇太后的「但恐」,後一個「擬遺詔錯誤」,其中原委只有天知道了。緊接著,罷託津和戴均元軍機大臣之後,就開始了相當規模的人事變動。其中令人回味無窮的是松筠的起用。僅只三個月之前,嘉慶皇帝將松筠黜為驍騎校,三個月之後,道光皇帝一登位,便「起松筠為左副都御史」,其中究竟有什麼奧妙呢?這個松筠還升得很快,下一個月,他便成為左都御史了。而同罷託津、戴均元軍機大臣相對照,啟匣宣詔在場的其他人物,幾乎都得到了提升和重用,如軍機大臣盧蔭溥為工部尚書,文孚為左都御史,總管內務府的世泰為理藩院尚書。因此,我敢斷定,在道光皇帝即位的過程中,一定發生過奇妙不可言的戲劇性事故,種種跡象都暗示出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權力大更換。我的祖上茹棻,就是在這次人事變動中,坐上了兵部尚書的位置。而這位置,自三月裡前尚書明亮因遺失行印而卸任之後,整整空缺了半年。我始終以為,「兵部尚書」於我祖上茹棻,不是個合適的位置。他從來是個文官,沒有戰功,與他的前任明亮不可同日而語。他那時代戰事紛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茹棻從來不染刀槍。在道光帝登位之際,由茹棻這個文官,坐上兵部尚書這個軍事要職,或許是一種權宜之計,一個過渡時期的策略,這也是一樁微妙的事情。以此看來,這年三月的遺失兵部行印,然後七月嘉慶皇帝由病而終,九月的人事變動,及至茹棻當上兵部尚書,這其間一定大有關聯,絕不是偶然的。我想象茹棻這樣一個天智聰慧學識豐厚,且又在官場深入淺出幾十年的官宦,一定不難了解他此時此地的真實處境。此時此地的他,就像一顆棋子似的,憑人擺佈,走到哪裡算哪裡。他還深諳他處境的危險性質,可說是朝不保夕。他想他此時是身不由己,一切聽從天意吧。在兵部尚書這位置上放我祖上茹棻這人物,其實大有講究。我想茹棻他秉性端莊寬仁,口碑極佳,又常在地方做官,於朝廷中的內幕涉足不深,是個各方面都可接受的人。這類人似乎是專用來放在權力交換之際的眾目睽睽的要位的。而九月裡這次人事安排僅過了一個月,到了十月,吏部尚書,工部尚書,禮部尚書,理藩院尚書就又一次大換班子,以此可見九月里人事安排的臨時性質及過渡性質。此時茹棻的位置尚未變動,可是日子也不長了。現在,我總是在想茹棻的死。我想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死去的呢?茹棻是在他任職兵部尚書十一個月之後去世的,也就是次年八月。他的死在我看來具有退身的意味。從史書上可見得,這段時間是一個人事變動頻繁,趨於混亂的時期。各部尚書你遷我調,不亦樂乎。每一月都記載著人事的變更,走馬燈似的換人。在這紛亂的情景之後,究竟什麼是真實面目,也只有天知道了。我想,茹棻即使不死,這兵部尚書的位置大約也坐不長了。我還注意到,在他上任直至故世的十一個月間,他是各部尚書中惟一沒有變動過官職的一個,可見他為了維持平衡而克己審慎到何種程度。他大約是心力交瘁而死的。《辭海》中關於道光年間的總評價是「政治腐敗」。這是一個無能的庸常之輩,他一開局就沒有什麼驚人之筆,忙於安排人事,將官員下棋似的移來移去,最終也不明白他要做什麼。茹棻一定將這些看得很明白,可卻不妨礙他繼續謹慎為人。這十一個月於他來說已是漫長得無期,而他苦掙苦扎,終得善終。他在官位上的克己明義一定給道光帝留下了深刻印象。本來,以他這樣平淡的政績是不會得到皇帝的垂青。儘管他只在道光年做了十一個月的兵部尚書,並且無所作為,可道光帝卻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這從諭祭的碑文上可以見得。碑文稱茹棻「性行純良,才能稱職」。這幾個字的背後,其實是對茹棻「無為而治」的描繪。他的「無為而治」,可說是最深地領會了道光初年複雜的政治局面與皇帝的良苦用心。由此我想,道光帝對於他的辭世是真切地痛心了,真如碑文所寫:「方冀避令忽聞長逝,朕用悼焉特頒祭典以慰幽魂,嗚呼寵錫重壚庶沐匪躬之報名垂信史,聿貼不朽之榮爾如有知尚克歆享。」皇帝「嗚呼」一聲可非同尋常,然而又有誰知道茹棻他生命中最後十一個月的壓抑心情呢?他從來是個以詩書為伴侶的儒士,是書齋中人,這樣被推上政治風雲的前沿,實在不是他本心所願。我想他是鬱郁而死,留了一肚子的話也沒處說。他終年六十七歲,在那缺醫少藥的時代,也可說是壽終正寢。而我卻無論如何也撣不去他留在我眼前的憂鬱寡歡的神情。我還情不自禁地想起乾隆四十九年,風華正茂的他,立在燦爛霞光中的角樓之下,紫禁城的紅牆映襯著他的身形。那時他一懷抱負,躊躇滿志。從《碑傳集補三》中,我還得知,茹棻他留下了詩稿。他每到一地便寫一部詩稿,於是就有了《使兗詩草》,《使晉詩草》,《使南詩草》,《使沈詩草》。要找這些「詩草」不是易事,可能這都是些抄本,不知藏身在哪間藏書樓年久失修的塵封的角落,上面結滿了蛛網。這會是些什麼樣的詩呢?他在此寄託了什麼樣的情懷呢?到此,我對茹棻狀元的記述可以告一段落了。我所以這樣不遺餘力努力求實地描述他的形象生平,是因為他是自古以來出現於我們家族史上的第一個真實人物,他使我們家的歷史清晰起來,具體起來,然而,同時,也使我們家的歷史產生了歧義。

現在我可以來說我第二次出發找茹家漊的經歷了。說實在,當我在柯橋四十里處桃園村的茹家漊裡,發現茹棻這個狀元,與我母親家族中關於狀元的傳說不謀而合,我心下就認定這就是我要找的茹家漊。這茹家漊還暗暗符合了我對老家撲朔迷離的想象。在我一整個兒的尋根活動中,自始至終都籠罩一股虛擬的空氣,我要找的正是這樣的茹家漊。曾外祖母的瞑目將茹家漊的景象帶入杳杳太虛,歲月的煙霧遮蔽了它。我無意真正走近去揭開它神秘的面紗,那會使我的想象從此有了限制。反正,桃園村的茹家漊正合我意,我沉浸在找到老家的喜悅與感傷之中,我的祖祖輩輩已在這茹家漊活躍起來,我心甘情願肩負起「狀元及第」這塊橫匾,順從地做了茹棻的子孫。後來又去尋找茹家漊完全是為不辜負熱心朋友的好意,還有我丈夫對這水鄉中「漊」的興趣。那一個茹家漊已經把他迷住了,所以,應當說,我們再一次去茹家漊是懷著旅遊一般的心情。這天的天氣霧濛濛,飄舞著毛毛細雨。我們乘坐一輛越野車,顛顛簸簸,嘻嘻哈哈。田裡的秧苗喝足了水,碧綠碧綠。我們穿過村莊,有頑皮孩子用石頭扔我們的車,還有幾頭家豬與我們爭奪狹窄的村道。我們迷路了有一兩回,就向路邊的鄉人問路。人們的回答在雨霧中聽起來有迷濛的感覺,他們伸出手臂,在早晨潤溼的空氣中划過來划過去。我的感冒已到了高漲的中期,蓬勃地發著高燒,臉頰通紅。高燒使人亢奮,好像進入了一個不同凡響的境界。我們的車走在水網密佈的道路上,茫然行駛著。當我們終於接近目的地時,卻被一根新立的電線杆子阻擋了。這電線杆子就在昨日豎起,它赫然而立路當中,叫人左也繞不得,右也繞不得。我們只得下了車,潮溼的土地柔軟地在腳下陷了下去。這時,我看見了茹家漊。這個村落在雨霧中顯得身影婆娑,靜若處子,它臨水而立。我繞過電線杆子。那電線杆子就像是一道分界線,一座界碑,它就在我來到的前一日豎起,像是一個有意的安排。走過電線杆子時,我聽見高壓電流從天空嗡嗡地流過,雨霧掩住一切雜音,這一刻顯得特別寧靜。後來我明白,在那一刻裡,我終於看見了我曾外祖母眼瞼裡的景色。在這一刻裡,我的瞳仁與我曾外祖母的瞳仁終於合二而一,一百年的時光流逝而去。我繞過電線杆子這界石,朝著我曾外祖母夢縈魂繞的村莊走去了。這真是哀傷與歡樂的一瞬,雨星在空中歌舞,我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溼透了,我冷得打哆嗦,高燒卻燒紅了我的臉,溼土在腳下柔軟起伏,富有節奏。這一回尋找充滿戲劇性的偶合,假如事情不是那麼一籌莫展,沒有絕望到要去找那位道士,假如找道士的途中沒有突然興起去看那共濟橋,假如去看共濟橋時沒有遇到那個青年,假如青年的父親王阿醜沒有在前一天下山回家……那麼,我便將和茹家漊永遠擦肩而過,我和我的曾外祖母將永遠擦肩而過。然而,一切巧合卻是註定發生,這使得事情充滿懸念,這就是命運的本來面目。

事情本來一無希望。這村叫做管墅村,離柯橋四里水路。這是我們熱心的朋友們設想我那曾外祖母也許會將四里記成了四十里。這管墅村有二千多人口,主要三大姓為胡、沈、趙,這三家都有自己的祠堂。而茹姓僅是個幾戶人家的小姓,圍漊而居,這就是茹家漊的來歷了。茹家漊人沒有田地,歷代以箍桶為生,人稱圓木工。村長姓徐,是個年輕人,搞工業有一套。他在村辦的滌綸布廠辦公室接待我們,廠址就是昔日的趙家祠堂。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上面寫著所有茹姓人名,其中最年長的也只有五十多歲。村裡人不記得有茹繼生,倒記得有一個茹繼衛,早已死在外埠,不知這茹繼衛和茹繼生有無什麼聯絡。這村長說話簡捷幹練,他對我們對尋根都一無興趣。他和桃源茹家漊的村長完全不同,他是那種頭腦實際,講究實效,敢想敢幹的青年。他沒有那村長的閒情逸致,和他說話沒幾個來回就沒詞了。對我們所提問題,他知就說知,不知就說不知,決不用模稜兩可的話與我們周旋,這使談話索然無味。不消說,我們都有些消沉,有碰壁之感。他將我們撇在一邊,一會兒進一會兒出,日理萬機的樣子,車間裡傳來隆隆的布機聲,我們坐在那裡顯得又多餘又無聊。至今我也不記得徐村長怎麼會提起那道士。當他提起那道士,臉上露出了笑容,這笑容使他有了紹興人士的味道,否則,他與上海這城市上下班的街頭人流中的青年一無二致。或許是當我們追問這地方最年長的有誰,他忽然地想起了那道士,於是他粲然一笑。這道士真是個古怪的東西,他十四歲就幹這營生,至今已經九十整。他的名字叫個阿坤,一無仙氣。這就是我老家紹興的魅力所在,它使仙、使神、使官、使皇帝,都變成了凡夫俗子。我想,這一個道士撐著雨傘,在這樣雨濛濛的天氣裡,走在路上,有人喊他:「阿坤,做什麼去?」他便如實回答做什麼去。這一幅情景是多麼有趣啊!徐村長含笑說,有一次,我問他:「阿坤,你十四歲做道士,至今為止,送出去的人有多少?」這話問的就有意思,其中的諧謔含有一種樂天的知命觀。道士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老實,他說:「一日一人不止,總共大約有二萬多人。」這老實裡也埋藏有淘氣的意思。頓時,一個忙忙碌碌走東走西的道士出現在了眼前。我想他臉上繃著,肚子裡可是樂樂的。徐村長被這道士喚起了興致,他拒絕了一個來回事的女工,躍躍地說:「我們去找那道士問問,他興許曉得些什麼。」去找道士的事情就是這樣開頭了。我們這一夥人紛紛沓沓走出滌綸廠,也就是昔日的趙家祠堂。我們一下子變得意氣風發,熱情洋溢,七嘴八舌,喋喋不休。鄉人都看著我們,不知我們要做什麼。我們應當說是茫無目標地走在管墅村的七河八汊上,徐村長也弄不清這時道士在哪裡,他問:「老公公,你曉得阿坤往哪裡去了?」老公公就說,村長你問阿坤做什麼?這裡的人都有一種俗話叫做七拉八扯的特點,還愛管閒事。而村長一改嚴謹的態度,饒舌地向老公公說起找道士的緣由。說的時候,便圍起了人,有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小手在雨霧紛飛的空中揮舞。人們你一句我一句,說來說去,既不知道有否茹繼生這個人,也不知道阿坤今日去送誰。這裡人七拉八扯的本事很大,他們一下子把事情扯開了,他們說,一百年前,村裡人合資修了一座共濟橋,橋頭有塊碑,碑上刻了捐資人姓名。如是像茹繼生這樣去了杭州又發了財的人,是不會忘記本鄉本土,一定也在捐款人之列。在這水澤之鄉,最大的善德就是修橋。修橋帶有禪的味道,它象徵從此岸往彼岸的引渡。我的水鄉老家真是個充滿象徵的地方,橋是一個典型。聽了這話,我們便把道士他拋在了腦後,調轉方向,朝著村頭共濟橋走去。共濟橋是我們進村所走的那座橋,橋墩高高,橋面寬闊。碑在「文化大革命」掘了起來,後來又拿去鋪了路,現在收在橋頭草棚裡。碑上的字早已磨平,密密麻麻一片,無從辨認。棚子裡剎那間擠滿了人,棚子外也是人。我老家的人特別喜歡熱鬧,每年的社戲就是一例。他們看見人多就由衷地高興,見了生人止不住要問長問短。於是轉眼間,關於我們來尋根的訊息便在共濟橋頭傳開了。人們七嘴八舌,七拉八扯。還有人從遠處看見我們,扔下手裡的活兒飛跑而來。共濟橋頭是個高地,我們就像站在戲臺上。這天村裡的生產算是完了,村裡的效益也算是完了。後來我明白,這是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這是一個推遲了一百年的歡樂的歡迎儀式,是令人淚下的場面。當我們討論熱烈、天高地遠的時候,有一架腳踏車飛馳而來。車上是一個瘦瘦的青年,他的胸前別了兩支鋼筆,他是要進城辦事的樣子。他站著才聽了幾句,便明白了大意,他說:「你們找我爹爹去,他七十八歲,記性好得了不得,茹家漊的事沒他不知道的。」旁邊就有人問:「你阿爹不是去香爐峰燒香了嗎?」他說,昨晚剛回來。人們說:找他阿爹,他阿爹記性好。於是,那青年前面帶路,我們一徑往他家去了。事情到此終於有了轉機,可去的路上,我們半信半疑。我們對他阿爹並不抱什麼希望,我們跟了他去是因為總要有個地方去才行。那會兒,尋根可說是一無頭緒,且被好心而多嘴的鄉黨們攪得混亂不堪。去阿醜家的路上,我們才算暫時有了目標。阿醜是他阿爹的名字。「阿醜」這名字叫起來沒大沒小,沒規沒矩,親切倍生。青年帶我們去找他爹,臉上的表情又歡喜又嘲弄。我想他阿爹大約嘮叨得夠嗆,一定老是用回憶折磨孩子們的聽覺,這會兒他找到我們這群替死鬼,心下竊喜不已。他在家門口高叫一聲「阿爹,有客來了」時,有一種邀功請賞的味道,還有一種安撫的味道。那阿醜卻也不是個等閒之輩,青年連連喊了幾聲,也還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最終,他才出現在屋內迎門的地方,表情矜持。我們一個個滿面笑容,說了許多恭維的話語。這阿醜想是已窺得我們少他不得,頓時變得金口玉言。朋友們將我推到他面前,想讓我這遠道而來的上海人打動他的心,他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們向他大獻殷勤,他尊貴得像皇帝。我想他是等待了許多年才等到我們這群來聽他追溯往事的傢伙。這麼多年裡,他的絮叨已經煩透了他的兒孫們,他的兒孫們都是那種胸口別了對筆,成天急著去城裡辦事的傢伙。他見我們來心裡其實又歡喜又委屈,他得擺夠了款兒才能與我們合作。我們只得耐下性子,好生哄他。這一個僵持階段大約有半個小時,他坐在靠牆的板凳上,身後牆上懸掛了一束醃肉。醃臘食品是我老家人喜歡的食品,醃臘是長期儲存食品的方法,它合乎飽年不忘餓年的節儉精神。阿醜他頭戴氈帽,身穿對襟小襖,他赤腳穿一雙膠鞋,小腿上有樹節一般蒼勁的青筋。然後我們斗膽提出第一個問題,也就是最關鍵的問題,那就是有無茹繼生其人。阿醜負氣似的一擰脖子,說:茹繼生他就是茹繼衛的阿哥嘛!事情竟是如此簡單,我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於是又問了一遍。他以那種極不耐煩極輕蔑的目光看了我們一眼,意思是你們這些人真是夾纏不清。我有些懵懵的,事情真像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阿醜又說:茹繼生和茹繼衛是兄弟倆,早年茹繼生去了杭州。茹繼生去杭州,是一串草鞋,兩吊大錢。有沒有乘船?我插嘴問道。阿醜不搭理我,接著往下說:茹繼生先是學生意,後來同人合夥開了箍桶店;箍桶是茹姓人的老營生。再後來,茹繼生關了箍桶店,開了蠶繭行,最後敗落了。這與母親告訴我的一鱗半爪全合上了,事情全對頭啦!再後來呢。我緊追著問,阿醜終於看了我一眼,這一眼幾乎說得上是溫柔的。他說:再後來,他兒媳婦走了人家。不不,他兒媳婦,也就是我外婆,她沒有走人家,她死在上海,死於白喉。阿醜卻堅持說她走了人家,做了人家的外婆。我無法和他爭,只好不說話。這時,阿醜又說他見過茹繼生,可我懷疑他是否真見過。那時,阿醜應當只是個小孩,他能記事嗎?我發現阿醜這時已經進入了想象的境界,他臉上流露出神往的表情。他說他看見我曾外祖父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每年清明將到的時候,有個叫仁婆婆的就收到茹繼生的信。然後仁婆婆就按信中的囑咐,備好一條四明瓦大船,搖了去蕭山西興錢塘江邊接船。茹繼生一家早一天就從杭州出發,已來到西興等候。仁婆婆接了他們上船,就搖回了茹家漊。次日清晨,再去湖塘鄉次裡大湖祭祖掃墓。茹繼生一家回到茹家漊時,可是無限風光啊!全村老小都跑了去看。說到此處,阿醜忽然孤傲地插了一句:我是從來不去的。茹繼生長得很高大,臉色紅紅,他兒子也是高高大大,兩頰紅堂堂。他們父子穿了黑綢馬褂,一老一少,那樣子倜儻得很啊!還有茹繼生他女人,小腳伶仃,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這就是我的曾外祖母的形象:小腳伶仃,精明能幹。仁婆婆是茹繼生的嬸孃,年輕守寡,無兒無女,還是個獨眼,名叫阿仁。每年清明,仁婆婆就忙前忙後的。次裡大湖的風景可是好得很,六月裡,遍地的楊梅就紅了。我想曾外祖母要帶母親去磕頭的地方,就是那次裡大湖,盛產楊梅的地方啊!我還想,磕頭原來並不是那麼簡單,而是風光赫赫,興師動眾,是那樣美麗倜儻的一船人啊!我母親她到底無幸躋身其間,她真是個倒霉蛋。祭祖的那一日,是我母親家最堂皇的一日,是令整個茹家漊瞻目的一日。這情這景,在後來的孤燈長夜裡,是如何煎熬著曾外祖母的心啊!阿醜接著說,後來他們就不來了,那個兒子不對了,家給敗光啦!再後來,仁婆婆死了,是茹繼衛料理的喪事,下葬的時辰沒有定好,是個兇時,不久,茹繼生就死了。我曾外祖父這一死,我母親家就如一隻風箏斷了線,從此隨風而去。而茹家漊卻是我曾外祖母眼睛裡永不泯滅的景象。

原來,這才是我的茹家漊,雨霧瀰漫,我忽然想起「清明時節雨紛紛」這一行詩句,繼而想起此時便是將到未到清明節時。我曾外祖父一家來到茹家漊,正是這個季節。可我想那一定是陽光普照的日子,彩蝶紛飛。我曾外祖父當回想起一串草鞋兩吊大錢去杭州的往事,而我外公望著一河綠水,兩岸青苗,牽掛著昨晚杭州綺靡的燈火酒樓。他們兩個人心想著兩樁事,一徑來到了茹家漊。我想象我曾外祖父每次清明還鄉,都曾決心建造茹家祠堂。茹家沒有祠堂,只有一個香火堂,立有祖宗牌位。造一個祠堂是我曾外祖父的心願,他從小走過趙家大祠堂時就這樣想。後來,他要離鄉去杭州,一定走進香火堂磕頭。這時,造祠堂的念頭又一次升上他的心。我外公從來不想什麼祠堂不祠堂的事,清明掃墓,於他就是一次心曠神怡的郊遊。紹興黃酒也是吸引他還鄉的原因之一。我想他去次裡大湖還應帶一隻鷂子,那種竹骨絹面的精緻的鷂子,呼啦啦就上了天。那青天白雲的扶搖之感使我外公陶醉。我曾外祖母對祭祀的事情總是一絲不苟,她神情莊重,還有些頤指氣使。那時候,她對這個家族的前程有著無限的嚮往。她的身體相當硬朗,精神也十分清明。祭祀的酒菜應是她親手預備,一件一件都很精細。仁婆婆這苦命的寡婦只能人前人後的打雜,做些粗事。她對我曾外祖父這一家又敬畏又羨慕,她的那一隻獨眼裡成天價流著混濁的淚。搖烏篷船是她的特長,她搖著四明瓦大船去西興錢塘江接人,那一刻忽然間變得喜氣洋洋。我想我外婆至少有一次同來掃墓的經歷。她這個南潯龐家的女兒,氣質高貴,與箍桶出身的生意人我外公這一家迥然不同。她來到茹家漊的一日一定相當轟動,連大戶趙家臺門裡都受了驚動。她靜靜立在次裡大湖的祖墳前,情景婉約動人。還有什麼能比得上我曾外祖父這一家的烏篷船行走在錢塘江的景色更美的嗎?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這個問題對了頭就樣樣事情都對頭了。那就是關於狀元的問題。我說:阿醜公公,茹家祖上有人做過狀元嗎?沒有!阿醜一口回絕了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這時候,他的眼睛裡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他扁扁的缺牙的嘴角邊露出嘲諷的微笑:「他們世代箍桶,早就把個狀元應掉啦!他們箍桶的,腰裡紮根汗巾,好比狀元的玉帶,胯下騎條長凳,好比狀元的白馬,這不把個狀元全應掉了?他們祖祖輩輩再不會出狀元的。」他說這話就好像一錘定音,他那蔑視的表情也叫人難堪。倘若真如阿醜他所說,那我母親家的狀元是從何而來?我外婆靈前燈籠上紅光溶溶的「狀元及第」四個大字又是從何而來?這狀元約束了我曾外祖母到我母親整整三代人的行為,支撐了她們卑微的精神世界,這難道全是自欺欺人的把戲?後來我在茹家漊訪問了幾家茹姓,我們遙遠的祖先當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我們就像一棵樹的枝杈一樣,逐漸分離,越來越遠。他們中間有的人至今還在做著箍桶的營生,刨光的木板散發出苦甜的氣息。當我問他們有沒有狀元這檔子事,他們都說沒有,甚至也說了阿醜那故事。我問他們這茹姓與桃園的茹姓有無淵源關係,回說沒有。再問他們這茹姓人從哪裡來,則眾口一致道是本土生長。我都被搞糊塗了,當我母親家族確鑿無疑之後,我對這家族所有的嚴密推理卻變成了一場空。遷徙不存在了,狀元也不復存在了。但是阿醜有一句話卻留在了我的心上,他說茹繼生茹繼衛兩兄弟長得又高又大,很不像紹興的本土人,這暗示了茹氏人種上的秘密。還有我也不會忘記當提到狀元時,阿醜臉上的輕蔑表情,這使我想到茹氏來歷的秘密。還有,茹姓人那樣安命知天地認為祖上絕不會有狀元出現,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呢?他們沒有田產,做著箍桶這樣的營生。「墮民」這個詞又一次湧上我心。也許,「狀元」這件事本來就純屬子虛烏有,完全是個杜撰。是我曾外祖父為掩飾他卑微的出身杜撰而出。他遠在杭州,與家鄉阻山隔水,本以為這謊言無人會去識破,不料有了我這麼個後代,追根問底竟揭出了真相。可是像我曾外祖父這樣詩文不通的鄉下人,又是從何知道茹棻這個人,並且將他頑強地流傳下來,使後輩牢牢記住了這名字。我猜想,我曾外祖父到了杭州以後也許結識過一個桃園的茹姓,他們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們說天下姓茹是一家,稱兄道弟,敘新話舊。狀元茹棻就在這時出現在我曾外祖父的耳畔。我想我曾外祖父其實是知道我們箍桶的出不了狀元這一說的,這種「應掉了」的說法其實是對宿命的悲嘆無奈的自嘲。自嘲是這方水土的精神特徵。我曾外祖父拿來人家的祖先為己所用帶有篡改歷史的意味,此外,他為兒子迎娶南潯龐家的女兒也帶有篡改歷史的意味。由此可見,我曾外祖父身上揹負著何等沉重的歷史包袱,這又從某方面肯定了我的追根溯源。我母親家確實是從北方過來的墮民無疑了,他們世世代代被擠住在這個漊邊,他們世代箍桶。趙氏家族對於他們是一個巨大的壓迫。他們從趙家祠堂的陰影地走過,就好像落葉從秋風中走過。他們那一個小小的香火堂是他們惟一的精神支柱。香火堂是一種靈魂的聚集地,它使一條血緣上的人聚集不散。同時,這香火堂還是茹姓人心靈上的沉重壓迫。我猜想「文化大革命」砸爛所有祠堂和香火堂的行動,茹姓人一定積極參加,這是他們屏棄歷史重負的一個好機會,這好機會他們已經等了很多年。他們興高采烈,鬥志沖天。他們這樣做的結果一方面是卸下了歷史的重荷,另一方面也使我們家的歷史模糊不清,呈現出斷裂的現象。而我多麼想知道,我是從哪條道路上來。身上湧動的熱血究竟來自哪一條河流,勃勃的生命時時為我所感,它的緣由令我著迷。到了茹家漊,就已經接近了我的河流,可卻是條斷頭河。我從漊底沿了河流走去,想象我曾外祖父當年一串草鞋兩吊大錢去杭州的情景。後來,徐村長駕了一條機帆船,載我去了柯橋,他說:這就是你曾外祖母說的柯橋啊!柯橋的景色果然壯觀,石橋座座,萬舸爭流。柯橋是我曾外祖母記憶中的路標,去茹家漊是以柯橋為中心。繁忙美麗的柯橋定在她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這記憶似乎也埋藏在我身上,這時受到呼喚。我就好像曾經見過它似的,那裡停泊過我們家的四明瓦大船,他們向岸上小販買過善釀、豆乾、烏乾菜以及一些山貨。柯橋的熱鬧使我外婆也很喜悅,她隔了船艙的窗戶,望了岸上岸下的生意人,剝著熟荸薺吃。這樣的情景再不會來了。這回不會錯了,這確是我要找的茹家漊,一切就如同在眼前,我到底是回來了。

可是,那狀元怎麼辦呢?那狀元究竟和我們是什麼關係呢?天下難道有兩個「茹」不成?這是一個催人弄清的問題,可是疑慮充滿了我心。然後,我就去請教一位姓氏學的專家葛建雄先生。葛先生果然說,除去「蠕蠕入中國為茹氏」的那「茹」,江南也有一「茹」。這「茹」從何而來,由何而起,無甚資料可查。可他能舉出一個確鑿的例證,那就是《南齊書》與《南史》上,都曾記載過兩個江南茹氏。一是茹法亮,吳興武康人;一是茹法珍,會稽人。這兩人的名字聽起來就像同宗兄弟,其實卻是前後兩代人。茹法亮是宋大明世人,做官直到南齊東昏侯的永元年,正好與茹法珍接上。南朝宋大明年間,正是西元四百六十年前後,柔然在北方草原方興未艾,還有一番作為。而江南這邊,這兩個姓茹的小子已經在作威作福。關於他們的先世,《南史》《南齊書》均未作交代,但看起來,兩人做官都有年頭了,想來會是來自官吏之家。兩人在列傳裡都屬「恩幸」或「倖臣」這一檔,很為朝廷器重。而從後世寫史人的口氣裡聽來,這兩人都很遭人嫌惡,沒幾句好話。我想妒忌是難免的,這兩人恃寵仗勢,盜名欺世也是難免的。尤其是那茹法亮,經歷幾朝天主,終還能為其寵幸,箇中奧妙自不待言說了。而後一位茹法珍能為殘暴奢靡的東昏侯所重用,也足以見得是何種人等了。我想,東昏侯幹下的壞事中定有他的一份。最後,和帝追殺東昏侯,將這些寵幸們一舉全滅。此時此刻,柔然族還在漠北鐵馬金戈地奔騰,對他們的命運一無所知。而北魏正夾在南朝與柔然之間,腹背受敵,這南北兩茹各自為戰,與拓跋政權作著對,倒是一次無意間的攜手。然而茹法亮茹法珍這兩位在南朝史上的露面,卻至少證明了江南原本就有茹氏。當我知道我母親的箍桶茹家不會有狀元出場的時候,我不能不想到,也許茹棻是茹法亮茹法珍的後世。這不管怎麼說,總是個官吏之家,讀書成風,而不像我們家,世輩箍桶。抑或我只是個土生土長的江南水鄉人,是鄙陋的茹法亮茹法珍的後代,我們家走的是一條平常的為官為吏的道路,當和帝滅了東昏侯之後,便世代貶為下民,箍桶的出不了狀元只是一種隱喻的說法。而茹棻倒確是從北部中國而來,他們百回千折,再次步入政治舞臺。就是說,桃園的茹氏是北部茹氏,管墅的茹氏是江南茹氏。當發現江南原有一茹,我便感到有危險來臨,尋根溯源將從頭來過。尋找資料,重新想象事小,心理上再經歷一次認同,事情可就大了。我的冥想已走過隔山阻水的遙遙道路,培育起至親至情的血緣之脈,我愛木骨閭,我愛車鹿會,我愛成吉思汗,我愛乃顏,我還全身心地悲憫與熱愛墮民,我對茹棻也有了情感。我的冥想已穿過漫長黑暗的時間隧道,江山幾易國主,幾度沉浮,幾千年的歷史從我心上流過。尋根其實是將祖先的道路用冥想與心智重踏一遍,可是我的尋根,歧義叢生,可能性極多。我處在這樣的境地,樣樣都捨不得放棄,每一種可能我都要。柔然我割捨不得,蒙古我割捨不得,乃顏我割捨不得,狀元我也割捨不得。狀元這一段豐富了我們家的歷史,它使我們家有機會與上層政權相親,我們祖先一直是飛馬橫戈,狀元為我們增添了詩書氣息。我還忘不了我的可憐的曾外祖母,她是怎樣將這狀元當作我們一家的精神領袖,我那外公是怎樣忿忿撕掉闊綽親戚送來的「紹興茹氏」的燈籠,而掛上「狀元及第」。我想,茹棻這狀元我要了,茹法亮茹法珍統統去他媽的!我要將茹棻編進我母親家的歷史,其中所有的矛盾與歧義我都將努力解決。就在這時,我找到了茹棻的兩首詩。

茹棻這兩首詩,是被北洋軍閥政客徐世昌編進《晚晴簃〗詩》中的。「晚晴簃〗詩」這四個字望文生義,當是在他暮年賦閒的時候所編,收入集中的詩大約都為表達他從風雲激盪的政治舞臺退步下來後的暗淡心境,至少我祖上茹棻這兩首詩是這麼回事。我不管徐世昌心境如何,我欣喜的是我終可以從這兩首詩中,體味到我祖上茹棻晚年的心情,這使我與他又近了一步。他的詩還證實了我先前對他晚年際遇的推測。他果然是暗淡的。他的詩又證實了我對他性情的描繪,他真就是多愁善感,心魄恬淡的啊!詩是這樣的,第一首是七言絕句,題名《刺桐花》,四句為:「黃童墓下聽排衙,定省餘閒坐碧紗。今日重來遺老盡,道旁開遍刺桐花。」這四句詩不僅告訴我他重歸故里,人事皆非的感慨,還描繪了他幼年時代的生活景象,那就是「黃童墓下聽排衙,定省餘閒坐碧紗」。是一幅多麼清靜怡人的畫面。我好像看見幼小的茹棻在開遍黃花的野地裡玩耍,身後有古人之墓,耳邊傳來官吏們向父親敦和的參謁之聲。還有,這「墓下」會不會是「幕下」,是抄本筆誤。那麼茹棻便是在大堂的帷簾之外,「聽排衙」還是一種抽象的說法,它的意思在於這一個官府之家的威嚴尊貴氣氛。參謁長官的隊伍立於廳堂之下,一片頂戴花翎。這正應對了最後「道旁開遍刺桐花」的那一句。這時這地,道旁的刺桐花越是開得熱鬧,門庭則越是冷落了。「定省餘閒坐碧紗」,卻讓我領悟了他少年時閒逸風雅的生活,他每日晨昏向父母請安,然後便讀書窗下。他的少年時代就是在這和諧寧靜的氣息中度過,這也就是他「幼而穎異,舉止端凝」的氣質的由來,更是他「性行純良」的由來。我想他的性情是那種潛深流靜式的,老邁還鄉,面對滄海桑田,那百感交集也就由一句「道旁開遍刺桐花」輕輕帶過。舉重若輕是他情感的表達方式。再一首五言律詩《晨起》,也是這樣的意境。《晨起》正面描寫了他晚年的生活,大約可由兩個字來概括,那就是「病」和「閒」。這當是他任職「兵部尚書」的日子,這又一次證實了我對他身任要職的真實性質的推斷。那一年,喀什噶爾有張格爾作亂,雲南起義不斷,朝廷四下出兵,這一位新上任的兵部尚書卻賦閒在家,養花品茗,實叫人難以相信。詩中說:「晨起竟何事,簷前宿鳥催。履畦嫌水漫,倚檻待花開。藥餌供多病,關山老散山。奚奴解常課,先洗品茶杯。」這是多麼百無聊賴的情景啊!雖是淡泊,卻依然流露頹唐之感。這完全不似於一個新任高位,前途無量的人。他心境疏淡,於人於事都不抱興趣與期望。尤其是那句「倚檻待花開」,叫人傷心失意,他那垂垂老態呼之欲出。再回想「黃童墓下聽排衙,定省餘閒坐碧紗」的情景,天高雲淡,風和日麗,一股衰微之感不由湧上我心。我祖上這一段最輝煌的日子,眼見得就走向末路,心裡的感傷是無法說的。《清代碑傳全集·茹棻傳》中,最後還提到了茹棻的兒子。一名壽俞,受封刑部員外郎,一名壽彭,任廣東白場鹽大使,還有一子壽畇,任山西東場大使。看來都沒什麼大出息,還是受了先人的蔭庇,從此,再也史上無名。這正應了一句老話:天子之澤,五世而斬。我祖上的仕途,就是這樣由盛及衰,湮於無聲無息之中。其間,茹棻確是一個頂峰人物,他經歷了極盛時期,而下坡路也是在他腳下開始的。他身後雖有哀榮,然而這也掩飾不了內中的虛空,倒抵不上敦和的名副其實、腳踏實地、有所作為。他立於河岸,召集人民數萬,挖渠引流的風姿,振奮人心。他這一個地方官,雖不在高位,卻是盡任盡職。而茹棻他,卻是高處不勝寒,心裡的寂寞如何消得。我們家歷史上入仕的這一段就這樣走完了,我們逐漸又為草民,等待下一個崛起的機會。聽我朋友說,茹棻墓在蘭渚山下,墳前尚有石人一對,華表已傾倒在菜地裡。到了春天,田裡的油菜花開了,便將那華表與石人掩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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