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紀實與虛構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現在應當來談談愛情了。愛情是幹我們這行的人常用不衰的題材,這已經不成問題。可我還是要問自己,為什麼呢?我想:這是因為,愛情是將人聯絡起來的最好最簡單的理由。幹我們這一行的,最怕的是人們分散各處,獨自一個。必須有兩個以上的人物,才可組織起我們稱之為故事的那種東西。而有了愛情,什麼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就都可以碰在一起,並且緊密相聯,故事層出。所以,除開前邊第五章裡說的「文化大革命」,愛情又是一個能夠創造奇遇的東西。在我極小的時候,什麼事都懵懵懂懂的時候,我就很想有愛情這一樁事。我變得多情而憂鬱。其實這全是一個原因造成的,那就是孤獨。愛情是我愚蠢的少見識的頭腦裡惟一可想象的奇遇。這種想象還來自於看得太多的各路童話。那時我每天等信,說坦白些,其實是在等一封情書。我想象我已經暗暗被什麼人鍾情上了,這人等候我,跟蹤我,將我家地址探聽得一清二楚。這人還從別人喊我的時候瞭解了我的名字。我為這個人創造好寫信的條件,然後一門心思等信。這信已經被我無數遍地讀過了,每一遍讀都不一樣。其實這就是我後來做了作家的最初的練筆。這也是因為我小小年紀,不會有誰來找我,惟有愛情才可能使人來與我聯絡。可那時我瘦骨伶仃,臉上的表情很愚蠢,我走在人群裡,一忽兒就看不見了。對了,那時我還有散步的習慣。我常常沿了我們弄堂前的那條街散步。我沿了這街拐到一條狹窄的小路,再由小路走上我們家後面的林蔭道。我期待能有人看見我,這街道是那時候的我惟一可抵達的世界,我能夠期望發生奇遇的世界。我在那裡走來走去,每一次都播下了愛情的種子,然後回到家中等待收割。可從頭到尾也沒來過一封信。那時候,我殷殷期待的,表面是愛情,實質卻是奇遇。這種渴望奇遇的心態一直保留到我成年時期,我對那些突兀的進攻總是抱有美好的幻想。有一次,那時我還在一個內地小城的文工團裡,拉著吱吱嘎嘎的大提琴。晚上,我乘公共汽車去一個地方,下車時,身後尾隨了一個人。他開始走在我身後,接著走到了我身邊。我預感到他已盯上了我,心如打鼓似的怦怦跳。我想拔腿就跑,可又捨不得。至今我還記得我們的身影被寥落的路燈映在牆上,牆上是一條大標語:「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那是一個料峭的冬天,我戴著口罩,蒙一條鵝黃色的大圍巾,我的樣子一定很神秘。當他與我說話的那一瞬間,我手腳冰冷,膝蓋打哆嗦。這一刻我實在有些像「葉公好龍」。他問我叫什麼名字,什麼地方工作。我牙齒打著戰,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就好像受審似的。他又說,能不能交個朋友?我感到關鍵的一刻來臨了,我的回答將是一個重大的決定,這重大性使我望而卻步。我不回答,他就耐心地等待;我舉步要走,他攔住我不讓走;我繞過他奪步而逃,他就在後邊追著,還喊著我的名字。他聲音顫抖,還帶了哭音。我這才鎮定下來,說我馬上要去外地演出,一個月後回來,他可在那時來找我。我匆匆瞥他一眼,他細細的身子像一棵豆芽兒,他的眼睛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眼睛裡滿是淚水,顯得分外的亮和黑。我很久以後才想到,這個男孩為了創造一個奇遇,也已等待了很久。他花了很久的時間去培養他的勇敢和果斷。那時候我十九歲,他最多也只有十九歲。我們雙方都魂飛魄散的,不知怎麼了在一條破陋的小巷裡,惶惶地分了手,全都嚇破了膽。多年來,我有時還會想起這男孩,這一次奇遇於我們雙方都是一次冒險。我們誰也不知道前景如何,惶恐萬狀。我們勇敢地走出第一步,第二步又遲疑不前。我向他要求一個月的期限,是為了容自己重整旗鼓,恢復勇氣,還為了安全地享受一陣奇遇的快樂。這樣切實有期地等待奇遇來臨,和以往茫茫無知的等待大不相同。這一個月過得真的很不錯。我當時沒發現,後來才想到我向他申請緩期一個月是大有深意。這是我在拒絕與接受之間選擇一箇中間地帶,使看來只有兩個極端做法的事情有了一個折中的選擇。從現實角度看問題,這一個月還為我的猶豫不定提供了考慮的時間,使我有可能做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然而,當我提出一個月的寬限要求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從根本上屏除了這一樁奇遇的奇遇的性質。奇遇本來帶有的一觸即發的特殊狀況全為我這一個月的延宕而消除。這真是一個悲劇。而直接地親自扼殺這一樁奇遇的則是另一雙手。

他是我在校園裡認識的朋友。他是工宣隊派來做我們低年級輔導員的高年級同學。當他離開學校,待業在家的時候,我們開始了通訊。其實我們所住之處只相隔一條街上的幾個門牌號碼。為什麼要選擇這種交往方式,我想原因有二:一是滿足了我從小等信的渴望,這渴望使我對信這種東西抱有特殊的好感;二是寫信使我們的關係變得神秘化和神聖化。我們見面絕不說話,像路人那樣擦肩而過,我們的緘默加深了通訊的意義,使之意味深長。後來我們分了兩地,他在上海,我在外省,通訊這才變成通常的必要手段。我至今還驚奇我們能通上幾十萬字的信,卻一字不提愛情。後來我才明白,愛情其實是次要的事,重要的是通訊。我們在信中淋漓盡致地表現自己,然後等待回應。回應總使我們失望,因為彼此都不注意對方的表現,只注意表現自己。這是孤獨夠了的孩子慣有的表現,是他們經常會犯的錯誤。

話再說回來,在那一個月的頭幾天裡,我盡情享受奇遇的快樂,憧憬接下去將發生的故事。但隨了約定日期的臨近,我日益緊張不安。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對此懷了懼怕,膽戰心驚。漸漸地,我感到我一個人承受不了這樁奇遇的秘密了,我非要有個人為我出主意不可了。因此我就將這事寫信告訴了我的通訊夥伴。回信立即來了,並且言簡意賅。他向我提出一個問題:這個人為什麼只問我的姓名地址,卻不告訴他的,由此可以斷定,他絕不是個誠實的好人。這就開始了我們通訊史上第一次不求務虛但求務實的通訊。我們在信中進行了具有實際意義的對話,雖然信是要簡短多了。我接了他的信又去了一封信,為那人辯解道:他沒有告訴他的姓名地址是因為我沒有問他。我想,我們當時是那樣慌張,什麼程式都來不及想,一切都亂了套。他回信中則將那人描繪得頗具用心,陰沉險惡。幾個來回之後,約定的日子到了。他的信確實影響了我的傾向,使我心下已經基本決定如何辦了。但在結束一切之前,我本來還想再拖延一段,好使這奇遇多生一兩個情節。可是當那人再一次來到我面前時,我卻毫無那份從容來進行延緩。那是一個雪後晴天。門房來叫我,說門口有人找,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應當說,這人比約定的來遲了兩天,可我還是驚訝於他的如約到來。他站在門口那條骯髒的小街上,雪化得東一攤,西一攤,屋簷在滴水,滴滴答答的。他顯然經過一番精心的修飾,穿扮得是那麼古怪。他穿了一件中長的黑呢大衣,西裝領口露出毛藍的中式棉襖領子,那領子被硬襯支得又高又挺。他還戴了一頂呢帽,臉在帽簷下小得就像一片瓜子。他看上去怪模怪樣,臉色蒼白。我幾乎不敢看他一眼,他的樣子使這奇遇增添了滑稽的色彩。我們彼此都怔了一下,我想我也一定面孔蒼白,血色全無。他先開口說:一個月前,我們說好的……我急匆匆地打斷他的話:我現在很忙,以後別來找我了。他的眼睛又溼了,眼圈紅了,他哽咽似的說:一個月前,我們說好的……我帶了一股兇勁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我很忙,你別來找我。他的眼淚馬上就要奪眶而出。我不敢再看他那滑稽樣子,掉轉了頭。我又說:你有事可以來信。這句話我緩和了口氣,其實是網開一面。然後我就走了回去。那男孩再也沒有做聲,也不走開,怔怔地站在汙雪的泥濘的街上。後來,他沒有信來。一個男孩竭盡全力創造的奇遇全被我給破壞了。我們都對奇遇沒有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假如我們能互相鼓舞,或許還能有所發展。而我們都又脆弱又膽怯,我們雖然有好奇心卻沒有犧牲精神。而我這個人又是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假如那男孩後來給我寫信,我一定會給他回信,我是個寫信的能手。所以我能與那校園裡認識的傢伙保持長久的關係,主要是因為我們以通訊為方式。信來信去的,或許能使我們克服膽怯。那男孩卻不堪一擊,我想他掉一場眼淚之後也就罷了手。

這場奇遇過去,留給我的主要是輕鬆的感覺。後來,類似的事情還發生過一回,還是在這內地城市。我走在街上,一輛腳踏車停在我身邊,向我問路。我告訴了他,他卻不走,而是推車走在我身邊。他說聽你的口音像是上海人,我說是的,他就說能否認識認識。我不再搭理他,只顧走路。他有點發急,將腳踏車架在路邊,徒步追趕上我,再一次要求認識。我一直不說話,他就跟著我朝前走。後來,他見事情無望,又牽掛著他的車子,便停下了腳步。他最後說的兩句話,我以為是精闢無比。第一句是:你怕什麼呢?這句話幾乎概括與總結了我拒絕奇遇的全部心理,並以其反問的句式,指出我這種心理的多餘和自擾。他的第二句話則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人們渴望奇遇的實質性內容。這第二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是:大家都是上海人。這句話換一種說法,就是在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裡,上海人應當互相認識。這話不僅能夠應用於一個具體的特定的範圍,即外省城市,也能夠應用於一個更廣泛更抽象的範疇,即「在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上,人們應當互相認識」。這其實就是我們追求奇遇的本質。我還記得這人的形象,他是那種典型的落魄的上海人,皮膚被北方的風沙吹得糟透了,皮鞋上蒙了一層灰,他臉上還有一種惶惶不知所歸的正當婚齡的青年常有的表情。我想這人雖然舉止魯莽,說話俗氣,追逐的場面也毫無詩意,可他卻有著過人的認識事物本質的直覺。當他騎車駛過我身邊的時候他迅速抓住了在我身上的兩個事實,第一,我是一個上海人;第二,我是一個孤單的上海人。所以他心裡才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感情,使他打破陌生人不說話的禁忌,走上前來。後來我回到了上海這城市,我發現這城市在一夜之間,誕生了一批英勇的馬路求愛者。他們在夜晚僻靜的馬路上,在路燈下走來走去,觀察著身邊走過的行人。他們一旦發現合他們心意的,便走上前去,叫一聲「朋友」。「朋友」這稱呼後來逐漸在上海這城市裡蔓延開來,代替「同志」這稱呼。「同志」似乎只適合一起去革命,「朋友」的範圍則很廣闊。「同志」這稱呼莊嚴神聖,「朋友」這稱呼卻帶有「天涯同命人」似的感傷氣息。叫一聲「朋友」,接下來就什麼都好說了。在我們這城市的街道上,馬路求愛者叫過一聲「朋友」後,你千萬不要以為他將帶你去闖天涯,他們一般只是邀請你去看場電影。馬路上的奇遇僅此而已。

生活在與生俱來的孤獨之中,當我剛剛讀到愛情這字眼不久,我就開始了我的漫長的、執著的、又焦灼又耐心的等待。那時候,給我印象極深的是俄國屠格涅夫的小說。在他小說中,總是有一個莊園,莊園裡有著男男女女,他們無所事事,每日坐在一起談著閒話,是愛情將他們中的這一個和那一個聯絡起來。隨後,激動人心的帶有革命性的事件便發生了,悲劇便發生了。悲劇吸引了我的心,但我只注意到引發這一切的愛情。從那時起,我心裡就生出對愛情的無上崇拜,我覺得最能使人生呈現意義的,就是愛情。其實,這是我的一個錯覺,我將表面的東西看成是本質的東西了。那些日子裡,我惟願我能生活在屠格涅夫小說中的莊園裡,那莊園距離我已有一百多年的時間了。我生活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上,被高牆分割開的磚木水泥的小空格里,沒有人和我從早到晚地閒坐閒聊,以致愛情像雨後的蘑菇一樣生長出來。我們大家都很忙碌,忙著各自的事情。所以我們的情形正與屠格涅夫小說中的大相徑庭。我們又忙碌又分離,他們則又閒適又團聚。屠格涅夫的小說對我的吸引,還是一劑麻醉藥。它使我放棄行動,沉浸在幻想中。逐漸地,我的行動能力日益削弱,思想能力則日益加強。我成為「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假如我能將我的嚮往與等待化為現實的行動,事情也許會是另一個面目。而我除去幻想和等待,什麼也不做。雖然我們無幸身處屠格涅夫的寧靜的莊園,可生活中還是有一些機會的。這些機會帶有轉瞬即逝的特性,它們從你眼前走過,浮光掠影一般,可你千萬不要視而不見。你應當眼明手快,即刻作出判斷:哪一些可以抓住不放,哪一些則一揮而去。我那時候被屠格涅夫搞得心醉神迷,做著白日夢。由於屠格涅夫小說中的抒情優美、寧靜致遠的愛情畫面,使我大錯特錯地放過了愛情的最為現實與世俗的細小筆觸。我完全不瞭解愛情的畫面就好比一幅油畫,遠看是美麗的場景,近看卻全是孤立的粗糙的顏色顆粒。這些,須要我經歷許多損失之後才能最後瞭解到。我想這些錯過的機會中,有那麼兩個人值得我特別提到。

那人當時來到我家,是受我母親老戰友之託。說起來,「老戰友」真是個好東西,它使我們的社會關係四通八達,就像一個鐵路網。它使我們這些沒有親屬的孤兒們找到了另一種親屬,組成革命的大家庭。那人是音樂學院的畢業生,因病待業,成了一名社會青年。他由他的學生推薦,去老戰友的文工團主演一齣歌劇,學生是他私下收教的一名熱愛聲樂的青年,並不說明他在哪裡執教,這時候,他幫完了忙,就又回了上海。老戰友讓他帶給我一封信,因我那時正準備投考他們團。那農村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他來到我家,我正在散步,回來看見有個陌生人坐著。「陌生人」是我第一個想起來的詞,接著我想,這是一個成年人。最後是:這是一個漂亮的男人。陌生人,成年人,漂亮的男人,是以這樣三級跳的形式進入我的頭腦。「陌生人」是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他;「成年人」是因為在我十七歲的年齡,一個近三十歲的人絕對很成熟;漂亮則不待言說,他五官立體,頭髮鬈曲,像個希臘人。我想當時我是傻了眼。他交給我老戰友的信,還聽了我的手風琴。然後他說我應該練幾個賣弄技巧的曲子,好去唬一唬考官們。他還說他可以幫我找個老師指點指點。他走了後,我一直在想如何通過考試,離開農村。生存的問題纏繞著我,使我忽略了他的出現。我愁腸百結地寫了一封信,請他幫我找個老師,研究一下考試。他及時地回了信,信寫得很親切,叫人高興。我寶貝似的收藏起這信,是出於對信件的特別的珍愛,也是冥冥中一個暗示的指引。很多年後,收拾東西時我又讀了這信,它是用鉛筆書寫,十幾年來竟沒有褪色,字跡工整。其中有一句是,「我對你的看法和願望都是良好的」。我至今也無法確認這句話裡面是否有可乘之機,可是那一股溫暖之情卻又一次洋溢身心。我至今還記得他揹著我的手風琴,和我去那老師家的情景。夏季裡,一個男人給女孩揹著手風琴,走過綠蔭滿地的街道,是美麗的景觀。以後,他就時常來我家。他很靜默,長時間不說話。我有時會忘了他在房間裡,只顧自己向我家保姆撒潑。後來想想很奇怪,其實我們有許多閒暇的機會,可是始終沒有談起愛情這一回事,不知道是什麼在意識上妨礙了我們。由於我們沒有談及愛情,我們之間便只留下幾個片斷印象,組織不成故事。我們最終還是像夏夜天空的流星,各自穿越銀河。可是我想,我們其實是有過一次接觸愛情的經歷的。他對我說起他的失敗的戀愛,過後我還寫了一首詩,大意是他對我說他的戀愛,我既感謝他的信任,同時也感到遺憾。詩中情緒,大部分出自文學性創造,少部分出於真實心情。這首詩後來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我是在與他真正分手之後,才發現我們之間這種可能性的。在這之前,我幾乎沒有注意到。我回想我們將近二十年裡往來的情景,覺得這有一種象徵的意義。在很長的一個時期內,由於上下班的路線,我們幾乎每天在某一個地點某一個時間見面。他騎腳踏車,我走路。我們有時只打個招呼就匆匆而過;有時卻停下來,他一隻腳支在人行道上,我則站在人行道上,說一會兒話;有時他還會掉轉車頭陪我走一段,然後再回過頭去繼續走他的路。我們的分手也具有象徵意義,我急匆匆地走在路上,去有關部門詢問我短期出訪的簽證,迎面遇見了他。他說一週後他就要出去,大約不會再回來。我問他去哪裡,他說去巴拿馬。接下來我便又問了一個無知的問題:巴拿馬是哪個國家的?他笑了。我知道長期以來他一直在一箇中學教音樂,他一直想改變環境而一直不如願。他是我所遇到的最最不如願的人,他想幹什麼總是幹不成,不想幹什麼卻都幹成了。其中原委我統統歸之於命運這個東西。他想出國也已好久,亞洲、歐洲、大洋洲,他都出去過了,最後才去了南美洲。我們說了幾句就像往常一樣分手,忽然他說拉拉手吧!於是我們就握了手,這是我們交往二十年來第一次握手,這一握手我便知道是再也不會見面了。然後我們便各自東西。我敢說這分手在誰的心裡也沒留下難過,分和沒分一樣。我們這二十年來始終保持路人的關係,路人的關係是對我們關係的最好解釋。我們二十年來每一個人生階段,彼此都沒有錯過觀望,可從來不介入,我們好聚好散,我們隔著情感相交相往。二十來年,我從一個女孩長成一個女人,他從一個青年長成一箇中年,我們彼此從來沒有反感過,內心裡還都有些喜歡。而我們最終還是交臂而過,沒有在各自人生上留下印跡。我想我們偶然彼此想起,就好像溫和的風從記憶的皮膚上滑過,轉眼間點滴全無。我想事情這樣發展,在他一方原因不明,在我一方則全是因為缺乏行動。在我們接觸的全過程中,我所做的事情只有兩件,都與紙筆有關。一是寫了那封請他找老師的信,二是寫了那首後來遺失的詩。反正我的行動最終總是落在文字上,這可說導致了我後來選擇文學作職業。當我每日與他在街上交臂而過,正是我三十來歲蓬勃發展的時候,而他四十多歲,臉上已有了遲暮之感。他常常告訴我他得了一個什麼機會,而下一次則告訴我失去了這個機會。我看著他失落一個又一個機會,終於來到五十歲的邊緣上。我從來沒有向他表示過同情和關懷,他的命運從未引起我內心的震盪,因為我們從未去建設一個情感的碼頭。我們一個走在人行道上,一個走在人行道下的情景,頗像一人在岸上,一人在河中,腳踏車是他的船。這是我錯過機會的第一個典型,第二個典型還要將事情回溯到那人揹著我的手風琴,帶我去找老師的那一日。

剛才已經說過,那是一個夏天,我要去請教一個老師。事先他就告訴我這人本是彈鋼琴,手風琴拉得也不錯。他插隊江西,後來在縣文工團任指揮。他還告訴我他家出身資產階級,已被紅衛兵掃地出門。我記得我們走過綠蔭滿地的林蔭道,走進一條嘈雜的弄堂。然後從一扇後門,踏上一條樓梯。那人正站在樓梯拐角,對著一個譜架讀總譜。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看見總譜,密密麻麻,符號種種。他引我們坐進一個極小的亭子間,北窗下的弄堂吵吵鬧鬧。他長得很高,戴一副眼鏡。他本來只穿汗衫短褲,見我們到才去套了一條長褲。他當場替我編寫兩支手風琴曲,又簡單又熱鬧,手指的技術很花哨,足夠將外行唬倒。他還演奏了兩支曲子,那人唱了一首「婁山關」。他們一個拉得那麼好,另一個唱得那麼好,把我怔得目瞪口呆。那天我們玩得挺好,我也有了收穫。這人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句話。當我看過他們的表演,深感慚愧,喪氣之下,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說:其實我並不喜歡拉琴。這人聽了我的話,本來伏在桌上為我寫譜的,這時卻回過身來,微笑地看我,問道:那你要做什麼呢?所有的印象全因了這句話大放光彩。這句話是具有人生含意的,它後來在我苦悶的時候來幫助我振作。這種幫助其實是一種自我幫助,用別人的話來幫助自己卻可減輕一些孤獨感。這人微笑回頭來發問的樣子,也顯得很深刻,含有善解和批評的神情。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依然對他懷有神聖的想象。我的思想總是分外活躍,將我與這人之間可能產生的聯絡設計有成千成百種,而我卻沒有行動哪怕去實現最簡單的其中一種。這人我從此再沒有見過第二面,關於他的訊息也一點沒有。我想他也許不錯,深造和奮鬥,現在已經相當發達。但他也可能很糟糕,搞這一行特別需要運氣,這世上總是走運的少,背時的多。這個人和這句話使我覺得他很有內涵,他和我所見到的搞演奏的都不同。搞演奏的大多隻懂技術,不懂人生。他們彈一曲「悲愴」,彈得氣喘吁吁,好像老牛犁地。他們從小在大人的棍棒下眼淚汪汪地練琴,練習曲練了一大堆。他們除了練琴別的什麼都不會幹,他們永遠不會提出「你要幹什麼」這樣人生選擇的問題。這個人打動了我,在心靈深處吸引我。其實我完全可以打上門去,進一步認識他,和他交朋友。而最終我什麼也沒幹,這人最終也只留給我模模糊糊的一個印象,和模稜兩可的一句話。當然,我還寫下了一點文字,也是一首詩。那時節我非常容易寫詩,我動輒寫詩,這首詩的題目就叫作「你要做什麼呢」。這是一首帶有人生哲學的詩,對這人的懷想則隱在詩後。這首詩後來也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過了很多年,我做了一名作家之後,我又寫了一篇短文,題目也叫做「你要做什麼呢」,刊登在發行幾百萬的這城市的晚報副刊。我心裡懷有一個隱秘的念頭,那就是希望這人能看見這篇短文,給我一點回應。可是,沒有回應。這人或許不在這城市,或許壓根兒忘了這回事。有時候,我從做一個作家的角度去想:假如我們勇敢地採取行動,與人們發生深刻的聯絡,我們的人生便可成為一部鉅著。而我們與人們的交往總是淺嘗輒止,於是只能留幾行意義淺薄小題大做的短句。那些戲劇性的因素從我們生活中經過,由於我們反應遲鈍,缺乏行動,猶豫不決而一去不回。對於我們貧乏的人生,我們自己也是要承擔一些責任的。

最後,我只能落得一個寫信的下場。寫信是我這樣的人惟一能做的事情。僅僅是寫信,再跑到弄堂對面郵局裡去寄信,已耗盡了我的勇氣。好在,在我們這城市裡,要找到寫信的對手,不是難事。這城市裡蟻巢一樣密密麻麻的房屋裡,哺養著許多寫信的能手。從他們的窗外,只能看見對面樓房上的一線藍天,還有些許陽光落在窗前晾曬的溼衣服上。這就是他們見到的所有自然。他們由於長期的居室生活,手腳纖細,身體軟弱。他們從幼兒園起,就做著模擬的遊戲。開始,他們做的是剪貼的工作,用綠紙剪成樹木,再用褐色紙剪成停在樹上的鳥,拼成一幅自然的景象。他們還玩著積木,用積木搭成房子和花園。再長大,他們上了學校,學習文字和數字。文字和數字其實都是抽象模擬世界的基本材料,文字是模擬具體的世界,數字則模擬概括的世界。他們學來這些模擬的手法,為將來逃避行動,創造一條出路。寫信是他們將模擬應用於人生的最初的行為,他們用去許多紙和墨水,將筆尖磨損得很厲害。他們描寫友誼和愛情,使用甜蜜、溫柔和驚世駭俗的字句。他們還使用最精美的信封和信紙。那時有一種最流行的信封,我記憶猶深。信封左下角畫了一個粉紅衣裙的女孩,羞答答地揹著手,手裡握了一束花和一封信。這和我們去寄信的情景很相似。我們寫完信就去寄信,這城市的街道上矗立著許多綠色的郵筒,是這城市裡惟一可見的綠色。這城市的郵政事業異常發達,部分應當歸功於我們這些人。我的那個寫信對手住在我家弄堂旁邊的沿街樓房。他從小站在窗前長大,看著街道上車水馬龍。他出門要經過一條黑暗的樓梯,地板已經鬆動,走過去就嘎吱嘎吱響,地板縫裡還擠出一蓬一蓬的灰塵。樓梯寬大的扶手上的灰塵也有半寸厚,因為從沒有人去扶它。我猜想這樓梯拐角處曾經發生過「鬼打牆」的事件。「鬼打牆」這類事件一般總是發生在曠野或者墳地。在這個擁擠的城市,便只得在樓梯角來進行。這孩子有一天走到樓梯角,轉來轉去也找不到下樓的樓梯。直等到他父親回來,將他從牆角一把揪出,厲聲喝道:「你在搞什麼鬼!」這孩子的父親臉色陰沉,叫孩子他非常害怕。他在父親的高大身材投下的陰影裡發著抖,嚇得說不出話。等他父親走開,門外的陽光一下子灼痛了他的眼。他流著淚走下樓梯,來到車水馬龍的街道。他忽然覺得這世界與他毫無關係,他感到徹心的孤獨。這孩子由於很少在室外活動,臉色蒼白,身體有病。他小小年紀就有些佝僂,看人的目光很暗淡。有時我從他家窗下的街道走過,回頭看一看,就看見他在窗前悄然而立,窗戶的欄杆使他們家像一個牢獄。我猜想他從小就悉心收集紙張,還喜歡書寫。他寫信的紙是一種特別白特別薄特別柔韌結實的紙,上面沒有格子,也沒有橫條,可他的字一行一行很整齊,看上去就好像印刷的書頁。他的字跡格外端正,筆畫清楚,毫不塗改。我想他是先打一遍草稿,再一絲不苟地謄抄而成。他的信內容涉及廣泛,國際國內形勢,人生前途理想。他每一封信都是幾大張。給他回信真是絞盡了我的腦汁,我詞彙貧乏,字寫得歪七扭八,也搞不到像他那樣美觀的紙。而無論我的信多麼簡短,他的信總是一如既往,幾大張。我覺得即使這樣還滿足不了他的寫信慾望,除我以外,他一定還有其他的通訊夥伴。那時候,我們都離開了這城市,去農村插隊落戶。他因為身體有病,留在家裡。從此,我們被迫著行動起來,迎接種種實際困難,不得不將寫信這事放一放。而他除了看街景和寫信,還能幹什麼?我猜想,大約是從這時候起,我成了他的惟一通訊夥伴。別人離開這城市,漸漸就拋棄了寫信這習慣,覺得寫信又囉嗦又麻煩還不解決問題。因為前邊說過的,我對信件的特殊垂愛,使我儲存了這一習慣。我在煤油燈下寫信,信紙皺皺巴巴,字跡歪歪扭扭,話就那麼三行兩行。可我卻再無自卑心理,我很坦然地將信交給趕集的農民,讓他們裝在貼身的口袋裡,帶著他們的汗漬寄往上海這城市他的手裡。我毫不為自己信寫得不如他而慚愧。我覺得我是在真實的人生戰鬥中,他卻是個旁觀者。這是我頭一次窺破寫信這件事的虛假的本質,這種窺破當然只是下意識的。我想,他對我們間新出現的差異是有所感的,他的多病和多思使他極端敏感。就是從這時候起,他開始在信裡寫他的身世。他說他父親是那個逃亡政府的留守人員,留守的意思還有一層就是被遺棄。他的同事朋友全到了那個小島上,只有他一人留在大陸。從此他父親少言少語,離群索居。他就像洞穴裡的鼠類一樣,過著陰鬱的孤寂的生活,菸酒是他惟一的夥伴。當他在家,妻子孩子便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他們家的夜晚,時常是這樣度過:父親在桌邊喝,其他人各自坐在各自床沿,他們各人的床就像各人的方舟。他們等待父親喝酒完畢,洗漱完畢,上了床去,他們便如蟲子迴穴蟄居那樣飛快地蟄伏床上。他們用溫暖的棉被包裹著自己,心裡才一點一點安靜下來。他信中所寫的這一切是那麼使人震顫,要不是後來他講了一個顯然是杜撰的故事,我就會毫無保留地信了他。他這故事是關於愛情,共有邂逅相遇,花前月下和生離死別三個階段,讀起來實在像是小說,而不是現實。這故事沖淡了關於他身世的真實氣氛,也沖淡了我由衷的感動。但這個故事在我們的通訊史上卻起到一個意外的推進作用,那就是,它以講故事的方式提出了愛情這一個口號。

「愛情」這字眼以前從來沒有在我們信中出現過,我們雙方都很小心而巧妙地迴避這個字眼,雖然有時候想起這字,我們就心癢癢的。自從他在信中說了這個杜撰得並不高明的愛情故事,一道禁忌便開啟了。關於愛情的詞句如同決了堤的潮水一樣湧上我們的信紙。我們好像是個愛情專家似的,譜寫下一篇又一篇愛情詩篇,卻沒有一個字提到自己。這時候我們關於愛情的討論還在抽象的理論階段,當觸及到我們自己的時候,我們便不由得要推推就就。我們先是說愛情破壞了我們交往的純潔性,看來到了分手的時候。關於這個,我們就有十來封信的來回。談夠分手的理由,我們又開始談分手給我們帶來的憂傷。憂傷是個寫信的好題目,我們直談得天昏地暗。我們被自己和被對方感動得肝腸寸斷,然後萬般無奈地決定不分手了。這樣,情啊愛的字眼開始出現在我們的信中。我們把「愛」這門子事說了個夠。在信上,我們已經愛得有模有樣,而現實中,我們卻連手也沒握過一回。當我們在信上已經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們終於策劃了一次見面。見面的地點我們放在一個公園門口。我們分頭去往那裡的路上,已經抖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見面時我們幾乎沒法說話,看一眼都很困難。我們進了公園,沿了水泥甬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們只說了些不鹹不淡的廢話,沒滋沒味的,彼此都陌生得要命。這次見面有點像受罪。分手後回到各自家中,對了一張信紙,我們才又重新活了過來。後來,我們的見面可說統統都是失敗的。首先是我們理論與實踐的嚴重脫節。信上的話語早已超前發展,見了面便倍感羞澀,緊張得要命。其次是我們彼此在信上塑造角色,到了現實中才發現特別的不對路。我們不明白應當繼續扮演信上的角色,還是來個徹底的還我本色。繼續扮演角色實在吃力,徹底還原又怕對方不喜歡。可我們畢竟是世故不深的孩子,裝假不久便要露出破綻。這便帶來了第三個問題,那就是一旦我們流露了真相,彼此便覺得不習慣了。說到底,是通訊害了我們,使我們無法深入對方,達成親密的關係。而經過一次又一次失敗的見面,我們的自信都被挫傷得很厲害。我們灰心、沮喪、彼此失望,通訊也挽救不了我們了。雖然在此之後,我們還斷斷續續地往來多年,發生過一些事端,使我們真正分離的直接原因也是另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我內心裡一直認為,是通訊這回子事破壞了我們的關係。語言和文字是不負責任的,它們可把一切都推至高潮,而不顧事實上能否達得到。語言和文字還善於製造假相,當真相來臨,便不攻自破。假如不是這樣長久的通訊,我們可以一步一步,腳踏實地進展我們的關係。我們或許最終也不會抵達情感的高峰,可我們在關係發展的道路上,走到哪裡是哪裡,卻都是真實可靠的。通訊將我們的熱情和創造力白白地付諸東流。最終,我們彼此都沒有發生深刻的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虛無飄渺。虛無飄渺是我們和許多人關係的一種情形,這種關係使我們總是處在游移不定的狀態中。在我們搬家之後,我難得再回到我們那條街道上。偶爾走過,我本能地,就要去看那一扇窗。我再沒看見那窗裡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窗前常常晾曬的衣物。這些衣物對我發生了一種奇異的安慰的效果。它們是真實生活的象徵。它們在窗外的竹竿上,使我想象有一隻手從窗欄杆內伸出來,悉心地用夾子夾住它們,使它們不致飄落。

可通訊這一樁事,已深入我的骨髓。好像時間長了,信上的文字和語言倒成為更加現實的現實。脫離文字和語言,我們似乎就無從體察,我們必須有文字說明,才能理解現實。在我們的感覺與被感覺的事物之間,必須要由文字和語言來作媒介。我們變成一種奇怪的機器,有些像現代的電腦那樣,必須輸入一種再生的語言,才可傳遞給我們資訊。我們不僅缺乏行動的能力,也缺乏感受行動的能力。我們在文字和語言上靈敏度極高,直接面對外界時,則麻木不仁。因為這個,我們也錯過了許多機會。寫到這裡,我有些哀傷,我發現我們好像是專門為錯過機會出生於世,我們永遠也談不上去抓住什麼,淨是錯過。我們的人生淨是損失,損失了這樣再接著損失那樣。等我們吸取了教訓,要去建設什麼的時候,我們腳下已是一片廢墟。其實,我們一生也不乏提醒我們的人,但不是親身經歷,我們什麼都不信。

後來我很多次地回想,那解方程的孩子不給我回信,其實大有道理。他倒是悉心培養著我們之間的關係,希望能使之有朝一日達到愛情這樣深刻的程度。愛情這種深刻的關係是世上難得。沉浮於茫茫人海之中,愛情能使我們同舟共濟。愛情還是我們一種必要的羈絆,它溫柔地束縛住我們的腳,使我們不致像浮萍一樣無根地漂流。我後來回想他的做法,其實是一種先抑後揚的策略。那時候他已經看出我是個思想家,看出我具備無限的想象力。這想象力先是把人衝上浪尖,然後再墜入谷底。他很有預見性地發現我是幹這個的好手,所以他一上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壓制我的幻想。他有意在我面前抽菸、喝酒,表現粗魯。他宣告他是一個壞男人,缺點多得淹死人。可他還是低估了我的想象力,我的想象力具有左右逢源的能力。他的劣跡非但沒把我嚇住,反使我心嚮往之。抽菸使他看上去成熟,喝酒則說明他苦悶,苦悶是深沉的表現,他的粗魯更增添了他的吸引力。他那樣子真有點接近屠格涅夫的莊園裡那世紀末黑夜裡的憂忿之子。他眼看著我對他日益著迷,欽慕之情日消夜長。於是,他就開始不給我寫信。他不給我寫信叫我難過得要命,那時我一點不明白他要幹什麼,我只是一封連一封地給他寫信,然後一日兩班地等他回信。等信的味道我早已嘗夠,但這一回的滋味卻全然不同。原先我是漫無邊際,海水浩渺地等,現在則大海退潮,中間露出了島嶼。等信不來我自以為是失戀了,我整天無精打采,衣衫不整。我把辮子打散,披在肩上,遮住半個臉,對著鏡子顧影自憐。然而一股欣悅之情悄然而生。失戀這情景說實在我很喜歡,它多愁善感,纏綿悱惻,它還刺激起人的自尊和驕傲。我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用梳子把頭髮梳得又光又平,穿上我最好的衣服,然後走到書桌前去寫信。無論我寫多少信,他終是一封不回。他拒絕做我的通訊夥伴,他早知道通訊這事沒什麼好下場。他不喜歡這些務虛的玩意兒,他幹什麼都是實打實的。那時我在農村,他已經在城裡工廠,我一進城,他就問我想吃什麼。他先帶我去大魚大肉吃一頓,然後送我到澡堂洗澡,洗完澡他便教我做數學題,解一元二次方程,為來年上大學作準備,雖然這時大學的影子還不知在哪裡呢!問題首先出在解方程上。有一次,他解一道方程給我看,我沒看他的演算,卻看到他提了鉛筆的手。我看見一截粗壯的拇指,上面有一叢汗毛。這時,我便慌了神,他說什麼話我都聽不進去了。我心裡生出一股又是嫌惡又是害怕的感覺。從此,我就不願意靠近他,他身上濃郁的汗味叫我難受。有一段時間我簡直恨他,不想看見他。我用惡毒的語言挖苦他,嘲笑他的舉止作派。我還去批評他的人生理想,把他說得一無是處。他卻從不著惱,總是由著我說。他的不著惱反叫我更生氣。可我又少不了他,我回上海或者回農村,都要從他這裡中轉車船。他替我買票,安排我食宿,送我上車上船。我靠他已經靠慣了,離了他就不知怎麼辦好。他送我上火車,誰也比不上。春節時分,火車總是特別擁擠。他一手拉住車門把手,一手推開人群,他不讓列車員放下踏板,就把我直接從站臺提上了火車。像打仗一樣擠上火車,就是我們的約會;去飯館大進油水,也是我們的約會;解一元二次方程是我們約會的又一種。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與他之間其實已經開始產生命運關係的萌芽,這其實是同舟共濟的美好序曲。可我們那時什麼都不懂,腦子裡裝了些半成品的觀念,似是而非。這些觀念阻礙了我們本來出於自然的行為,使我們的言行都變得不倫不類,莫名其妙。首先是對愛情的觀念,我將此視為至高無上,重於生命。和他在一起的活動實在太過平俗,與愛情相距甚遠。而在他,愛情則是庸俗平淡的人間情感,他以為,假如他是為了愛情來為我做這些,便是一個卑鄙的人了。總起來說,這裡產生了一個命名的問題。我們都不願以「愛情」這詞來為我們的關係命名。雖然出發點截然相反,但我們都同是那個浪漫主義末期的可憐犧牲品。在這裡,我們都同樣地遇到了一個理論問題,或者說,我們被現實問題難住了手腳,便來求助於理論。我們的現實就是,我們的關係往哪裡去?這是一個方向性的問題,是使我們陷於茫然和虛無的根源。這時候我們就迫切需要理論的指導,然而我們在理論上的認識是那樣謬誤百出,到頭來反更加擾亂了我們。我們全是觀念的奴隸,觀念是比寫信更高一級的對現實的模擬。觀念是可以拋棄像寫信這樣的幼稚拙劣的技術手段而獨立存在,寫信是一個操練的過程,而觀念已經形成了。我們這些教條主義的孩子,我們對現實的瞭解全是從謬誤百出的書本中得來,這些書全都不以商量的口氣,而是獨斷專行。我知道這孩子從小陶醉於崇高的觀念,他除了那些條規成行的教科書外,讀的是《牛虻》,還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里亞瑟和神甫分手的一場最為他激賞,保爾和冬尼婭的那段也還行。在他心底深處,在崇高背後,一直培育著一種禁慾的觀念,而我的禁慾觀念則隱藏在愛情至上背後。我們是一對禁慾的孩子,將真實的身體視為醜惡。很多年以後,當我們都已是成熟的男女,我們又一次見面時,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沒法碰你,你於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是一個無限悲哀的結論,證明我們命裡註定無法成功地建設那深入骨髓的關係。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起便發生在一個禁慾的基礎上,我們就好像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天真無邪。但事實上我們早已不是小男孩和小女孩,我們兩個同樣都應付不了成長帶給我們的困擾,都採取了迴避的態度。有一個典型的例子,可以說明他是如何保衛著我的冰清玉潔。有一次,我們一同走在街上,迎面來了一個男人,粗魯地在我胸口撞了一下。那男人並沒有把我撞痛,那時我長得像根豆芽菜,胸部平坦,我完全不能明白他這一撞的用心。而他卻漲紅了臉,氣勢洶洶地去揍那人。那人一溜煙似的擠入人群不見了。我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說:「何必呢?」他就叫我住嘴。後來我回想我與他之間的一切經過,我發現我們雙方其實已經開始接觸到人類關係深層的邊緣,那就是慾念。當他手指上的汗毛和濃重體味使我心生厭惡的時候,正是我慾念被引動的重要一刻。這引動是以厭惡的面目首次出現。這種出現方式是我自我保護意識的本能反應。這種自我保護意識則來自懼怕現實,怯於行動的懦弱本性。我想,假如他勇敢一些,現實一些,突破了這「厭惡」的階段,我們之間的關係或還有前途。然而他是比我更無現實精神,也更不勇敢,他的作盾牌的觀念比我更為成熟。假如說,我還有些許可塑性的話,他則已經定型,除非有一個比他更強大的力量去擊破他。據說在我們分手以後,他一直很驕傲,因為他這樣愛我,卻沒有佔有我。這真是一種古怪的驕傲。他特別想做一個崇高的人,渴望經受犧牲的痛苦。放棄我滿足了他的理想,這就是他的最愛。我們這些孩子啊,是讀過的書害了我們。書本將人類的經驗抽象化和簡單化,它有以個別的經驗概括全部和以普遍的經驗概括個別的危險。我們都是那種好奇的、對知識貪婪的孩子,我們如飢似渴地讀書,而且認真相信讀來的一切。我們接受了淘洗過的、審美化了的人類經驗,我們漸漸培養成一種文學化的人生觀念。文學化的人生觀念是我們的致命傷,它將我們與自己的活生生的經歷隔離開來,妨礙我們去涉足人生,建設自己的深刻的經驗。這也是我們所以經驗貧乏的根源之一。

再接著說我們的故事。我們始終不談愛情。我們通訊是為解決實際問題,比如他廠休幾日,要來農村看我,讓我去碼頭接他;或者我要回家,某月某日將在他處中轉。我們見面在一起主要就是解決飢腸轆轆的我的油水問題,還有就是解方程。解方程說是為上大學做好準備,其實上大學是希望茫茫。但當我們在草算紙上列出一個又一個巧妙的萬能的式子的時候,心裡就很踏實,很快樂,溫暖的友愛之情在心中升起。解方程可說是我們在一起的最抽象最務虛的活動,是惟一的精神活動。我們的關係,更多的是一種互相需要的關係。我需要他自不待言說,乘車上船,借宿寄食;他需要我則為了實現他的驕傲的崇高觀念。而在心理上的互相依戀,則一律被我們自己排斥了。當我終於得以離開農村,他為我去公社辦理手續,正是農忙,幹部們都回家收割豆子。他一直找到地裡,將幹部從地裡拉回辦公室,取出我的戶口和油糧。我一直在村口等他。天漸漸黑了,眼前的大路模糊了,直至徹底消失。我心裡又害怕又擔心。我想他會不會出了車禍,他的腳踏車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我還怕幹部為難他。失敗已使我不敢抱有希望。秋蟲嘰嘰啾啾地叫著,熟透還未收割的豆莢嗶嗶剝剝地爆裂。我在冷風裡縮著身子,徒然睜大眼睛,望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時,我聽見了腳踏車的絞鏈聲,那聲音穿過黑暗傳來。我陡地站起來朝前跑去,差點兒絆倒在他的車輪上。這時候,我看見了他的臉;我想,月亮是升起了。我拉住他的車把,一時說不出話,只是望著他。他遲疑了一下,說:辦好了。然後他又說:本來想騙你一下,看你這樣,騙不下手了。這是我們之間最最溫柔的一刻,我手裡捧著我的寶貴的戶口,走在他的稀里嘩啦的腳踏車旁邊,一起回村去。一直等我成年以後,心上傷痕累累,我才能明白,我與他在這月夜一起回村去的情景是多麼寶貴,許多人終生難得。這有一種同路的意味。我回想我們的交往活動,總是在車站在碼頭進行,具有人生旅途和驛站的象徵。命運的關係眼看著就要在我們之間形成,這是讓我們在茫茫人海中風雨同舟的關係。這時候,只需我們向前走一步。而這一步,我們雙方都因為遲疑而耽擱了時間。

在與人關係的道路上,也同樣用得上「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一句話。這時候,我們的友誼其實已經到了頭,而我們出於先前已說過的原因,誰也不願往前走了。於是,我們的關係出現了一段長久的停滯時期。我想,我與那通訊夥伴的第一次見面,大約就發生在這個時期。前邊已經說過,當時我們沿著公園的水泥甬道,無聊地兜著圈子。我們彼此都很尷尬,「愛情」這個詞使我們很難堪。我們還為我們遠遠達不到我們信上描寫的熱烈程度而著急和慚愧。這種心情對我們是有逼迫之感的,而像我們那種年紀的孩子是經不起逼迫的。我們都有些生性輕浮,容易激動。我們約會得很勤,幾乎天天見面,我們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心裡淨想著愛情這回事。這是我們見面的惟一理由,我們覺得我們必須服從這些理由。那時候,公園裡的遊人很少,尤其是午後一二點時分,我們坐著坐著便擁抱起來。那男孩是清秀纖弱的型別,有點像女孩,他手指纖長白淨,身上散發出天天洗浴的藥水肥皂的清香。他沒有使我產生嫌惡的心情,是因為他並沒有引動我的慾念。我們的擁抱和小狗小貓抱團打滾的情形大概差不多。我們還接吻。後來當我真正接過吻之後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接吻,也證明了他在信中寫的那段傷心情史全是一派胡言,不知從哪本小說上抄下來的。但這畢竟是我有生以來和男孩最為親密的形式,它惹動了我的溫情和好奇心。那陣子,我們天天跑到公園裡,擁抱接吻,然後立下山盟海誓。那最初的擁抱確實使人有暈眩之感,幸福注滿我們全身。我們鄙夷所有的人生,將其視作平庸無色,都不如我們來得精彩。假如那解方程的朋友不是在這時來找我,而是在別的任何時候,事情也許還好商量,會是另一番面目。可他偏偏在我們這兩個人自以為熱戀的時節來找我。我們見面各持一段距離坐著,解方程的功課已無須做了,我們只能說些不鹹不淡的廢話。這會兒,務虛的倒變成我們這一對。我和他在一起心不在焉,時時盼望他快走。我想他已經窺伺了這些。他先是不說,有一天卻無端的極其惱怒。他變得像一頭困獸,在夜晚的我們這城市的街道上飛快走路。我心裡害怕,緊緊地跟隨他,跟隨他使我喘不過氣來。我其實滿可以掉頭回家,可我卻不回。我跟著他在街上走到這一頭,又走到那一頭。他從頭至尾只說了一句話,就是:「我想揍你。」我本能地離他遠了一些,我心裡又一次升起厭惡的心情。而我後來曾經想,如果這時他真的動手揍我一頓,事情會是怎麼樣呢?當他說出這話時,我就小心地與他保持了距離,時刻準備著拔腿就逃。而他終於沒有動手揍我。第二天他又一次來到我面前,他已經平靜下來。他的臉上有一種奇妙的神采,後來我知道,這神采的名字叫「驕傲」。他平靜的臉色對我是一種允諾似的,然後我就無憂無慮歡天喜地去公園長凳上,擁抱接吻。說起擁抱我想起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和一個小女伴親密無間的情景。在下鄉勞動的日子裡,我們總是相擁而睡。我們相互摟著,說著悄悄話,然後進入夢鄉。人類為什麼會有肌膚相親的要求?相擁相抱竟會有這樣的快感,它使我們格外地感到安心,這是一種大難臨頭時人們相濡以沫的原始動作。我們兩個小女孩唧唧噥噥地一夜擁抱而眠,這是一種什麼本能呢?難道說我們生來便感到孤獨和無望,必須以肌膚之親來緩解嗎?難道這就是擁抱對我們這些年輕孩子的吸引所在?然而,擁抱這一件事最終也沒有挽救我和那通訊夥伴的關係。當擁抱的熱情過去,擁抱這事不再那麼激動我們,日益使我們感到平常,我們便又一次地感覺到我們之間關係的虛無飄渺。縱然我們之間除了通訊又增添了擁抱的活動,可也無濟於事。相反,擁抱這一件事更加劇了通訊造成的假相,它無法阻止真相來臨。在我與那解方程夥伴分手之後,我們的關係便急劇地走上下坡路,然後我們苟延殘喘多年,終於在一個夏日分手。分手那一日我們一無傷感,之後又有幾回相處,沒有愛情作梗,我們反而處之坦然。這時,我和那解方程朋友的事情還沒有完,人生將安排我們再一次見面,是在多年以後。在此之後,還有一段路程,那就是慾念這泥淖。

像我們這些禁慾的觀念根深蒂固的孩子,幾乎都要經歷煉獄一般的黑暗過程,才可抵達自然之子的彼岸。我們並不懂得,慾念是人與人達成關係的最深處的一個鎖鏈。這可說是個關鍵鎖鏈,它將人們在身心深處結合了起來。這是我們交往至深必定要遇到的一個困境。說它是困境,是因為它實在不好解釋。它同時是黑暗與光明兩種。它可以將人變成畜生,也可將人變成歡樂神。我們走出我們深居簡出的禁慾的房屋,我們幾乎無一遺漏地遭受了泥淖沒頂的危險。我們中間有的人沉沒了,有的人則最終走了出來。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我們中間正流行一個遊戲,那就是在一個兩線相交的符號之下各人寫一句成語。我們有的寫「危險訊號」,有的寫「經緯分明」,有的寫「十字路口」,有的寫「此路不通」,還有的寫「相對而言」。等我們全部寫畢,才揭曉這符號代表的是「性」。我們對「性」的觀念看來千差萬別,總起來說都小心翼翼、層層防範,這反映出我們是剛剛走出禁慾的一代。慾念的活躍最初總是殘酷地撕裂我們的自尊心。它來臨得往往不是時候。它在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身心都很嬌弱的時候來臨。它帶有暴虐和廉恥的特點。它好像上天有意安排的嚴峻考驗,它像暴風雨一樣,摧殘著一棵幼小的樹,來不及等這樹長大、根深葉茂。也好像是有意安排的,慾念的來臨似乎總是超越社會的允諾,這使它帶有離經叛道、與社會對抗的色彩。有誰的慾念倘若能與社會法則保持同步,他便是一個幸福的和平的人。然而大多數人不是這樣。所以慾念撕裂了我們的自尊心之後又來衝擊我們的社會責任感。它是那樣暗無天日。它擺弄我們就像風吹小草。它還使我們的純潔觀念受到威脅。它使我們對自己信心掃地、希望全無。我們一千遍地對自己說:「我們不再是純潔的孩子了!」這其實是一種剝去偽裝的最徹底最殘暴的接觸方式,它將人赤裸裸地面面相覷,什麼裝飾都沒有了。我說,慾念的聯絡決不都是深刻的聯結,但我斷定,最深刻的聯結必須要通過慾念來抵達。這種機率很不高,這大約有些類似生命形成的機會。包含生命機會的精子有百億千億,但生命形成的機會卻只是百億分之一,千億分之一。多少生命的機會在浩浩宇宙間浪費和消失了,而有一個生命卻誕生了。我想這就是人類中深刻關係的產生過程。這深刻關係的產生含有分娩一樣的絞痛過程,有時竟是生死攸關的。慾念在此成為一種動力,這種動力是別的任何願望也取代不了的。它像黑色的雷霆一樣擊碎了那些粉紅色的風花雪月,撕開了溫情脈脈的囈語的面紗。它最初起點是叫人受傷。我們惶惶不已,我們以為我們將事情弄糟了,便想逃脫這關係,而去開拓新的純潔的關係。我們這些人幾乎無一遺漏地都帶有潔癖。慾念這東西使我們感到骯髒,自慚形穢的心情揪住我們不放。當我們中間比較堅強的那部分人終於掙扎而起,慾念在他們身心都留下印記。他們已不再是原先的無憂的快活的孩子。他們表情沉重,好像有了心事。他們的傲氣也減少很多,他們有些像經受了洗禮一樣。他們看世界的眼光起了變化,原先的世界只是一些風景,如今卻含了一些愛意或者恨意。他們心裡有了痛感。這時候,他們惟願藏進最疼愛的懷裡去休憩,安撫他們的慾念。刻骨銘心的孤獨之感是在這時候才真正地湧上他們的心,他們特別地渴望與人聯結,並且,這時他們也懂得了與人聯成深刻關係的方式和過程。他們懂得了人與人的深刻關係是怎樣的,同舟共濟是怎樣的。這一段路程是漫長的路程,一天等於一百年。當我孤孤單單再一次來到他跟前時,他已有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失望來到我心上的速度相當緩慢,它像煙一樣,緩緩而起,瀰漫而來。我們三人——我,他和他的妻子歡歡喜喜在一起過了兩日,然後我就走了。那是他最後一次送我去車站。車站這一情景突然出現在眼前,使我想起在此之前眾多的車站和碼頭的情景。這時我才發現,我們從開始便已經註定了分離的命運。失望在這時才觸動我心。當它觸及我時,我才發現我早已被它包圍了。我發現我們從來不具有這種可能,我們相交至誠,卻非至深,我們在關鍵的地方錯開了道路。這確實令人傷心,可卻談不上後悔。我們始終認認真真,從來沒有輕薄對待過我們之間的關係,能夠做的我們都做了,包括我最後一次冒昧地撞上門去。我們已不通資訊多年,其實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我竟然還能隻身闖去,足見我的勇敢和果斷。總之,該做的我們都做了,不行就是不行。

當我和來時一樣隻身坐上火車,往回去的時候,我想,在這世上與人聯成生死不渝的關係是多麼困難。這要靠機遇,還要靠時間。時間是個寶貴的東西,它提供給我們積累的可能。我忽然感到時間無多。這是我從幻想走向現實的一個訊號,我剎那間屏棄了對所有奇遇的嚮往,那種發生於一瞬間的浪漫傳奇如同水一樣從我心上流走。我重新地渴望著一種深刻的關係,這關係需要有時間的培育。時間像泥土一樣一層一層栽培這關係之樹,給樹添上年輪。我不再相信這世上會有什麼奇蹟發生,我只相信勤勤懇懇的栽培。我從一個極端的浪漫主義者一下子變成一個極端的現實主義者,我心中再不敢存有浪漫的念頭。孤獨簡直要了我的命,一個人在世界上走來走去的滋味真不好受,無根無系。這時候,我的朋友也不少,但都是泛泛之交。泛泛之交解救不了我的孤獨。孤獨有一種拉人沉沒的力量,有時我覺得我將從這茫茫人海沉墜,淹沒,直至消失。我必須要有一點羈絆,要有一個攀附之物。我將其寄託於愛情之上。這時候,我還沒有注意到愛情之下的孤獨內容,我只是一門心思地找尋愛情。這時候的愛情由於我極端現實主義精神變得極其繁瑣,我幾乎變成了一個事務主義者。我的眼睛注意著我最近的周圍,我從最平淡中提煉意義,最無謂的事情也可觸動我最深處的知覺。這時候的我,有些像一個絕望的溺水者,在撈一根救命稻草。我無形中誇大了愛情的作用,以為愛情是一帖治療孤獨的良藥。那時候,我還並不知道,愛情其實只是把我們孤獨的單位擴大,一個人一組變成兩個人一組。尋找愛情其實是我們世人的一種絕望的行動,也是我們惟一的出路。我們兩個人的關係越深,越融合,越合二為一,我們的孤獨也就越徹底和完整。因此,這也是我們的絕路。可那時候,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我急匆匆的,等不及地要將自己與另一個人縛在一起,好拯救我的下沉的命運。我以最悉心又最瑣細的方式,可謂一點一滴地培育愛情。這一段愛情的瑣細平常與我歷來的浪漫精神相反。我們從雞毛蒜皮做起。幫學幫教腳踏車是我們主要活動之一。

腳踏車是我們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幾乎人人會騎。不會騎腳踏車是一大缺陷,不方便是沒法說。騎腳踏車還是一種平衡和靈巧的技術,掌握它絕非易事。我們一個推一個騎,走過了很長的路程。我們只注意騎車,而忽略了上車和下車,所以我最終還是不能騎車。這略微給我們的愛情史增添了一點浪漫色彩。他的先天的現實精神和我的後天的現實精神共同拒絕虛幻的精神活動,我們苦思苦想才想出騎腳踏車這一樁事情。有一陣子我們沒事就去騎腳踏車,將他的車鏈子騎斷一根又一根。後來,圍繞著騎腳踏車,我們還發展了課前和課後的談心活動。然而,事情還是進展不大。我後來常想,假如沒有打倒「四人幫」這一件事,我們也許早就結束了關係,各奔東西。我們所以能在打倒「四人幫」之前的一個不算短的時期內保持了關係,只是出於雙方的謹慎態度。他這個青年出生於一個沉默寡言的家庭。沉默像個堅硬的蚌殼,他藏身其間。我無意地以滔滔不絕的饒舌啄開了這蚌殼。我所以饒舌完全由於陋習作祟。我儘管嚴厲強調少說多做的原則,可多年來形成的語言的慣性一時難以消除。其實,語言在某些場合,對某些人,作用重大。它是交流的最初方式,進一步的交流會在語言之後。他那蚌殼一旦啄開了口,便不會輕易抿縫,這便是他一貫的審慎態度。而我的謹慎來自於經驗教訓。我深知這世上其實全是旅途中人,相遇全在匆匆之中,與人建立深刻關係難上加難。所以,每一點萌芽我都很珍惜。我曉得這萌芽包含寶貴的時間和心血,時間和心血的儲量,每個人都很有限。我已經消耗很多,以致身心交瘁。因此,這謹慎之中還含有疲乏的因素。這就是我們雙方的謹慎態度的來源,這使我們關係的進度保持著沉著和穩定,不急不躁,細水長流。當我們騎腳踏車騎得已經膩味,卻又沒有找到下一個活動專案,我們就繼續一個教一個學地騎腳踏車,不使我們之間的交往陷入無所作為的空白狀態。在我們的關係需要深一步掘進卻又缺乏動力的時候,我們都能夠耐心地駐守在原有位置上,既不失望倒退,也不急躁冒進,「左」的錯誤和右的錯誤都沒犯。就這樣,我們度過了最容易氣餒的階段,迎來了「四人幫」打倒的好時候。回首當年,我發現我在很短的時間裡驚人地成熟起來,不知是喜還是憂。一個任性浮躁的人這樣悉心地與人聯絡,以圖建立深刻關係真叫人怦然心動。在那平淡如水的日子裡,我們與人們交往找不到一點槓桿作用,尤其當浪漫的激情退去,有什麼可助我與人去深刻交往?陷入瑣細事務是我不可避免的命運。我們的愛情其實是建立於一堆瑣細事務之上。學騎腳踏車是一個象徵。我們一個騎一個跟地跑著一圈又一圈的圓場,心裡其實都充滿了等待。幸好後來發生了打倒「四人幫」這件事,才使我們茫然的等待有了著落。否則,我們終於會有一天,被這瑣細的事務斷送了關係。我們以極大的自制力克服著對這瑣細事物的厭煩。這時我們所表現出的自制力完全超越了我們的年齡。他是生性老成,我則是不敢再輕舉妄動。我們出發點不同,最終卻完全合拍。所以能堅持到後來的事件發生,這與我們能夠同心協力很有關係。說起來,打倒「四人幫」真是件好事情。它使得本來已到了頭的我們,面前又洞開一個天地。我們的人生重新充滿了可能性,又一次來到命運的關頭。這時候,我們就有了要去做的事情,這事情很重要,關係到我們的命運。有了這樣的大事,學騎腳踏車便一下子被我們丟到了腦後,它顯得那樣無聊也無趣。這重要的、事關前途的大事,在我們主要體現於兩個問題:一是考大學,一是回上海。我想,我當時做的於我們關係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為他報考大學。這事情的重要性在於我直接插手於他的命運,使他的命運同我的情感聯絡在了一起。那時,他正在遙遠的長沙出差,夜裡日里忙著抄譜,要將大型歌劇《驕楊》搬回我團上演。他抄譜用去有上百支鉛筆,他就像個抄譜機器似的。可是在一個星期天裡,忽然間,他再也抄不下去了,好像他二十五年的煩悶一下子湧上了心頭。於是他便獨自來到著名的橘子洲頭。我猜想,這時候他感到了孤獨,他望著蒼茫的江水,覺得自己孤孤單單,二十五年積蓄的語言一起來敲擊他的心。我是在整整十三年以後才來到橘子洲頭的。江水確實使人悵然,使人深感孤獨。尤其在天水相連的那一線上,人幾乎不知身在何處。後來他從長沙回來,第二天就進了考場。白天考試,晚上我們見面。在考試和等待發榜的日子裡,我們心頭焦慮,臉上輕鬆愉快,甚至又騎了一二次腳踏車。我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想的是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他考上大學之後即將來到的離別。「離別」其實是一個命運性的題目,它使人們無可迴避的直面彼此間的關係問題。簡而言之,就是在一起還是不在一起。它還制約了人們回答問題的期限,刻不容緩。這段日子,我們之間充斥了一股人生的無奈之感。我們知道這世界是由不得我們性情的,我們雙方的情感都很節制,有後顧之憂,我們甚至有種悲愴的情緒。然而,正是這情緒徹底地滌盪了那些瑣細的事務,將那些瑣細的情感一掃而空。這一個階段以他考試落榜為結束,完成了一個人生的失敗。「失敗」是個好機會,它使我們體會到人生的嚴酷無情,使我們產生相互撫慰的需要。「失敗」還再一次地克服了我們關係。一上來就帶有的事務主義傾向,以一些大的事物佔據了我們交往的空間。緊接著,下一個階段開始了,那就是我的回上海,別離又一次來臨。後來回想,我們之間關係的發展,繼腳踏車活動之後,離別是一次主要的內容。最初「離別」是在思想階段,它成為我們討論的中心和題目,我們的許多心情和行動都生髮於這個內容之上。爾後,「離別」終成現實,這於我們的關係過程是一個新階段,這是一個充滿危險的建設階段。

我至今還記得初回這城市的孤寂之感。這城市街道上的人流是最叫人心生孤寂的。從我離開到回來這城市,其間有整整八年的歲月,中間經歷了「搬家」和「文化大革命」以及打倒「四人幫」。我熟悉的人和事均已遠去,面目全非。上班與回家的道路是一條陌生的道路,它遮滿美麗的綠蔭。可是它顯得面目生疏,每日晨昏從上面走過,要與它建立默契顯得時間不夠。它是要留作日後的懷念的。我與這城市舊日的關係已經疏淡,新的關係有待建設。我必須要有一點陪伴和支援,才可度過這最難熬的最初時期。我是從已有的關係中去尋找陪伴和支援,我找的就是他。那陣子,我有些拖住他不放。我要他來上海,每天送我上班,又接我下班。這條林蔭道因為有了他的陪伴,稍稍有了一點親切的感情,留下一些紀念。這些紀念是供我多年之後享用的。我也趁節假日回那內地小城。我住在他家平房裡。吃水要到巷口擔,而我住得其樂無窮,我度過假期再回到上海,便可抵擋一段孤寂。坦白說,這時我們並沒有決定開拓我們的關係,這關係很難辦,雙方都舉棋不定。我一方面少不了他,他像一根繩索一樣繫著我,使我不致從茫茫人海中墜落與淹沒,他使我有了一個可攀附的東西。另一方面我也並不放棄建設新的關係,積極性還挺高。應當說,這積極性有他的功勞,是在他的支援下我才可悉心培養積極性。說起來,我們倆有點像那則伊索寓言《農人與蛇》。他是農人,我是蛇。後來,這條上班與回家的路無須他陪伴,我也熟了。我晨晨昏昏走來走去,心情很愉快。腳踏車在街沿下,我在街沿上。我有一種重新發現的心情,我想這城市的景色其實很美,它的建設帶有文藝復興的風格,它還帶有大工業的宏偉氣派。這時候我內心充滿了屏棄舊世界,開創新世界的願望。我在這城市裡建設了許多新的關係。這時我在一個雜誌社裡做編輯。這是我做一名作家的序幕階段。編輯的工作就是聯絡的工作,我們成天給人寫信和人談話。寫信和談話是與人聯絡,建立關係的基本的技術性手段,我每天認識的人數也數不清。這工作在某一點上使我喜歡,它使我處在人群之中,和這個和那個結成關係,我以為它可解除我的孤獨。我熱衷於寫信和談話。寫信是我最拿手的,談話也很不差。而且,我作為一個編輯,我還有與人寫信和談話的特權,我可以任意選擇寫信與談話的物件和題目,並且有信必答,談話的人也不等自來。我以為我是掌握了與人建立聯絡的主動權,這想法迷惑了我的心。我上班不久就給一個叫作李華嵐的作者寫了約稿信,名曰約稿,其實是為滿足我多年來的一個私心。他的散文寫得很清麗,尤其在那一個才情枯萎的時代,便顯得格外突出。我內心很想認識他,卻沒有任何途徑,這時候,我便寫了一封長信。此時我已不再有等信的心情,我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信,桌上堆了一大摞。可是,李華嵐的信沒來,卻收到李華嵐的女朋友的信。信寫得簡單,卻斷人肝腸。她說李華嵐在我信到的前一日去世,死於肺癌骨轉移。這女人一定善解人意,在她這樣心如刀割的時分,竟也瞭解了我對李華嵐的心意。她給我寄來李華嵐的書,還有照片。照片上他是個清秀的男人,圍一條方格圍巾,具有「五四」青年的風貌。我對著這人的照片沉默良久,這種結果是我始料未及。我因此想到一個機緣的問題,這其實也是一個前提性的問題,那就是,我們與其達成聯絡的人,必須同時間存在於世。我們在同一時期存在於世上,須有多少機緣作條件。這就是禪家所說修百年才可同舟的意思吧!如今我和李華嵐處於生死兩界,再也不得聯絡。這件事應當說是有益地打擊了我的驕矜之氣,使我能夠保持對人際關係的慎重誠摯態度,這也或多或少地影響了我與那腳踏車朋友的關係。

我們雜誌社的大樓,形狀像一艘輪船,有著舷窗那樣的圓窗。我將這也當作一個象徵。我們接觸的人很多,來自四面八方,可我們都是旅途中人,我們匆匆相識,又匆匆分手,許多人是擦肩而過。我們與人的關係大多是一次性的,寫和編的工作一完成就握手告別。許多信塞滿了我一層又一層的抽屜,可它們對我有什麼意義呢?寫信和談話日益成為事務性的工作。我對各色各樣的人已司空見慣,反應麻木。這些人過客般地從我面前走過。我有時也會與其中的一個直談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可是他究竟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的新關係都顯得時間不足,與我的老關係相比,就格外顯得浮淺輕薄。發展新關係雖然是我熱心所在,可是每每使我失望。我找不到發展關係的動力和手段。寫信和談話一旦成為職業性的,平時就懶得去碰它。這時候的相交已比不上少年時代,那時各人都是一張白紙,現在我們的身心已塗滿歷史的墨跡,交流的障礙日增夜長。我們還都不如少年們那樣活力充沛,我們多少有了些惰性,我們還患得患失,怕吃虧的思想很嚴重。一場海闊天空的聊天之後,我們總是又累又落寞。談話變成一種潤滑劑之類的東西,使我們不留痕跡地互相滑了過去,我們誰也抓不住誰。在一段新印象引起的激動之後,我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我又須拉住我的腳踏車夥伴,他是我的一段歷史,使我在這人流洶湧的城市裡來歷清楚,有根有源。他還最大可能地保持了我的完整性,使流動飄移的人生不致將我切割得片片斷斷。這就是深刻關係對我們飄泊人生的一種解救,這也是我們尋求創造深刻關係的心理根源。我與他的關係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儲存下來,幾經波折而抵達彼岸。可這時候,事情遠遠還沒完。我們的關係其實還只走到中途。我們經歷了學騎腳踏車,第一次考學,還有離別,然後就來到第二次考學的命運當口。這一回的考學不僅有關他的前途,還有關我們關係的前途。我們要以上大學這一途徑來解決我們的分離。這次考試他是帶病參加,心情緊張和旅途勞累,以致我們偷嚐禁果,使他高燒直達四十度。我們去藥房買了退燒片,大膽地吞服了超過醫囑的劑量,以致高燒猛退,大汗淋漓。這一景象帶有一種拼死一搏,背水一戰的味道。考場門口人頭濟濟,誰也不認識誰,我們手挽著手等待開門的一刻。那時我們是不大不小的年紀,剛度過希望燦爛的階段,來到充滿絕望的年代。我們不知道希望這東西不多也不少,機會雖不可失,可絕非失不再來。我們當時臉色蒼白,手腳冰涼。這是我們關係過程中最鄭重的一刻,這是我們關係過程中最後一個事件了。這事件的尾聲是「落榜」。從此,那發榜的街道我們都避免走過,這是叫人心痛的街道。心痛是使我們關係深入骨髓的最大動力,它使我們產生相濡以沫的心情。相濡以沫是最絕望的愛撫的情景,它將人的關係一下子推入至深之處。這便是我們的關係從平庸的瑣細事務走向命運的悲劇境界的過程。我想,僅從這段關係本身來看,應當說是成功的關係。它是機緣、時間,以及我們各自的人生準備的結果。它證明了深刻關係不僅在於誰同誰相遇,更是在於兩個人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彼此什麼樣的人生階段相遇,錯一步也不成。與他完成這段關係,使我有一種長久飄泊終於回到了家的心情。我歸宿感極強,我有很大的安全感,我還有一種成就感。這可說是我遭受一連串的失敗之後第一次成功。我從我的令人傷懷的失敗上走過來,那些關係的殘骸在我身心留下了紀念,而我沒有一分鐘懷疑過是否要再去做下一次爭取。有一點是讓我安慰的,那就是我沒有浪費我的經歷,我的每一次經歷於我都是一個推動,最後的成功關係可說是一個積累的果實。這時候,我為有這深刻關係無比欣喜。我想,愛情真是個好東西,它可將人互相契入得那麼透徹,從而建立起深刻的關係。它推動結合的力量和手段,是無可比擬的。它還富有可操作性,也是無可比擬的。我想,命運和慾念是其中的兩大法寶。

動盪的年代過去之後,這城市又走上軌道,按部就班,人生不會再有奇蹟發生。社會分工切割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各就各位,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很抽象。我們白天在車間或辦公室或學校見面,傍晚各自回家。我們便只能寄希望於愛情。愛情是每一個人的權利,是我們每一個人加強關係的機會。這幾乎是惟一的機會,我們要充分利用這個機會。這城市的街道人頭濟濟,卻互不相干。校園裡的愛情,車間裡的愛情,辦公室裡的愛情供不應求,於是各大城市開展了資訊交流,那就是近年來蓬勃開展的徵婚運動。人們在徵婚啟事上各報家門,就像戲曲中好漢出場的開場白一樣。徵婚運動是這世界上最仁慈的一個善舉,它幫助我們開拓聯絡渠道,增添了際遇的廣度。這城市街道還遊蕩著馬路求愛者。他們是具有行動能力的人,他們不甘心像刊登徵婚那樣守株待兔。他們有的步行,有的騎一輛腳踏車,在夜晚寂靜的時刻,出沒於路燈之下。我想,那燈光幽暗的咖啡座裡常見的表情疏遠的男女景象,就是他們奮勇出擊的成果。他們動作親暱、喋喋不休,可也掩飾不了他們毫不瞭解、兩不相干的落寞神情。他們其實誰也不信誰,唧唧噥噥的,沒一句是真話。因此在這是個城市還是疑雲四布,假話連篇。這種臨時伴侶帶有麻醉劑的效果,它暫時緩解了他們的孤獨,而使他們放棄去尋找建設深刻關係。所以他們造成了這城市裡一種輕薄的空氣,那就是追求短期效應,使人們之間的關係處於頻繁轉換之中。人們變得非常浮躁,在經常變換中逐漸麻木了反應,他們沒有耐心和犧牲精神付出思想與時間的代價。在他們盲目地四下出擊的行動底下,其實是一種強烈要求與人達成聯絡的願望。這願望折磨著他們,使他們日夜不得安寧。深刻關係就好像是一枚釘子,將我們釘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人世。愛情在這時實在是一種方法,但這方法其實是一個危險的方法,它從一開始便埋下了危機重重。它的危險在於它還是一種具有極端排斥性和關閉性的東西,它把兩個飄泊者變成了一個飄泊者,把兩處飄流變成一處飄流。當兩人之間存在一定距離的時候,彼此都以為對方是岸,而距離消失,飄流的命運就來臨了。我們有時很煩悶,卻不知道原因何在,我們就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拿來作無窮的誇張。某一個月的收支不平衡啊,某一方在燒煮洗滌中的失誤啊,或是床笫之間一點小小的不協調啊,等等。我們為了這些小事吵個不休。這些事情其實吵不出個是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然後我們便將此命名為感情危機。治療感情危機的藥方如今很多,由各城市的婦女雜誌介紹。有的建議共同回顧美好的熱戀季節,有的提出夫妻生活的幾個小謀略,還有的意見說可人為製造分別,採取先抑後揚的做法。我覺得小別幾日的說法其實大有意思,小別幾日是一種暫時地模擬性地解除關係。它要我們重新體會沒有深刻關係維繫時的孤獨狀態,它還使我們之間恢復距離,彼此造成「岸」的視覺。它其實含有再來一遍還是這樣的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實驗的意義,這方法本身就表明承認深刻關係是個困境。

不過,話說回來,開始的時候,我們確實覺得不錯。我們在事實上建立深刻關係之後,又接著動手去做形式的建設。首先我們以婚姻的制度來約束和固定我們的深刻關係。要將這一關係物化的一刻叫人興奮。我們使這一關係有了可見可觸控的形式,那就是一份大紅的喜氣洋洋的結婚證書。為取得這證書我們還費了些周折。第一次去忘了帶戶口簿;第二次去又忘了單位證明;第三次去什麼都帶了,可是民政局的結婚證書用完了,讓我們過一日再去。那是喜結良緣的好日子,結婚證書消耗得特別快。後來我們終於領到了這紅卡,共有兩張,他一張,我一張。一張我的名字在前,他的名字在後;另一張他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後。我知道這是一種交相擰結的表文,把我們這兩個人像兩條繩子一樣打了個結。就這樣,我們的關係有了法律的形式。接下來,面臨的問題是調動。如前所說,我已回到了上海這城市,他仍在那內地小城。調動這事延續了足足五年的時間。這五年裡,我們將一條鐵路線走得爛熟,你來我往。旅途生活成為我們生活中的重要部分。我們購置了一系列的旅途用品,保溫瓶,飯盒,背囊,還有供旅途消遣的書籍,阿略莎·克里斯蒂是我們旅行的好夥伴。旅行起先使我們高興,千里相會增添了柔情蜜意和幸福之感。形式上的距離還使我們產生向心力,穩定了我們的深刻關係。我們甚至有些故意地拖延調動,享受著離別。其實,這種在深刻關係下有意保持的距離,帶有造作的意味。假象掩飾不住真相,要發生的終要發生。煩悶是一點一點地侵襲我們,蠶食著我們的快樂心情。小不愉快時有發生,有時在嘴上,有時在信上。我們將這歸結於動盪不安的旅途,那時我們還搞不清這煩悶的來源,只是加緊了調動。我們想,如調不到一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算是玩完了。我們跑調動的熱情似乎在一夜之間爆發出來,達到高潮。我們昨天還很超然的態度突然變得緊張、激動。我們有些急不可待,將調動過程中每一次困難都誇張成失敗,於是我們很快就被打擊得灰心喪氣。我們只得以發火吵架的方式宣洩我們的沮喪心情。這一陣的情景真是很慘,我們辦事不順,就窩裡鬥。自己吵架發火有一種無助的味道,吵著吵著我們彼此都生出憐憫之心。可是我們由於太過熟稔,我們已經羞於表達溫柔的撫慰。愛情這東西已被我們使用得差不多了,它所含有的最溫存最善解最寬諒的能力,已被我們使用得差不多。而其實我們所以自己和自己吵,就是因為我們是世上最最親密,關係深刻的兩個人。這時候,我們相互間的撫慰便表現作一種互相傷害。我們吵啊吵的,然後去辦我們的調動。那是一個多雨的季節,我們外出活動時就打一柄大傘。走在雨濛濛的街道上,這使我們有一種同舟共濟的面目。我們的調動活動貫穿了整整一個雨季,雲開日出的時候,好訊息不期而至。

建設我們的家,也佔用了我們的時間。家這個巢穴,使深刻關係具體化和細節化。它不免磨蝕了我們深刻關係中的詩意性質的情感,它使我們在一些細枝末節動怒,著惱,變得囉囉嗦嗦。可是這些細微小事轉移了我們的注意力,它反使我們迴避了真正的危險。在這一階段中,我們的瑣細的興味也往往容易得到鼓舞,很小一點成果就可使我們高興。我們就像燕子銜泥一樣,一點一點地築著我們的窩,我們對此寄予許多希望。我至今還記得我們去買瓷磚的情景。我們走過一個雜品商店,見門口貼有佈告,說來了一批處理瓷磚。這瓷磚在搬運過程中受了震動,所以低價出售。出售的規則有一條,就是不許開箱,點到哪箱是哪箱。佈告前的人越圍越多,可卻沒有人敢去試一試。我們決定碰一碰運氣。我們心裡忽然沉重起來,雖說只是幾塊瓷磚,可我們卻覺得它還包含有命運這一回子事。他堅持要叫我去選擇,考學的失敗使他自認晦氣不說,還變得非常宿命。我是閉了眼睛指定一箱瓷磚的,開箱時心情激動。我們蹲在馬路邊就開始檢查,總共只碎了三塊。這確實叫人振奮,他不由也有些手癢。於是我便一個勁兒地慫恿他,說這是一個時來運轉的好機會。我覺得我的這箱瓷磚,對於人們有著鼓舞作用,接著就有人來買瓷磚,開啟箱後總是好的多,破的少。這使他下了決心,上前指了一箱。那箱裡只碎了一塊,創了這一次買瓷磚的好紀錄。可把他高興壞了。我們一人抱了一箱瓷磚往家走,幾乎累斷了腰。這可我們喜氣洋洋,這是個好兆頭。買瓷磚增添了我們的信心,使我們又振精神。第一次有了我們共同的家,確實是高興多,憂愁少。這是我們關係中最甜蜜的日子,買東西是我們主要的愛情、婚姻和家庭活動。每月發工資後第一個星期日,是我們的活動日。我們事先做好種種消費的計劃,然後走上街頭,一一實施。我們買的東西,大到沙發,小到紐扣,美麗精彩到壁毯,日常平凡到去汙粉。買東西的快感在於有商有量,有爭有議,利益與共,休慼相關。在這城市的街道上,我們除了去買東西,還能做什麼?我們除了買來有用的東西,還買來許多無用的東西,消耗東西的速度趕不上我們購買的要求。這是城市裡人的通病。我們的櫥櫃越來越滿,櫥門一開,東西就滾滾而下,這其實是我們不斷物化我們的關係的表現,是我們深刻關係的形式建設的慣性表現。形式建設使我們嚐到了甜頭,這甜頭就是它將我們的深刻關係變成可見可聞、簡單平常、人力可掌握的存在。所以我們拖延著這工作。我們盲目地、熱情地、衝動地去買東西,使這深刻關係增添了重重累贅。

這種醉心形式建設有時還體現在搬家這件事上。我們這城市裡確有這樣一批熱衷於搬家的人。他們樂此不疲,經過關係錯綜的調房,然後進行工程浩大的裝修。裝修房子,是我們這城市的特產,現已推廣全國。裝修的技術在這城市一日三變。有時候,裝修工作正到中途,新的方法出現了,有志向的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推翻重來。所以,在我們的街道上,走過骯髒的陋巷,走上搖搖欲墜的樓梯,卻出人意料地洞開一個輝煌的世界。尤其是在近年來層出不窮的水泥盒子一樣的新工房裡,水泥白灰的樓梯和過道總是荒涼而暗淡,每一扇門裡卻都是一個宮殿。這情景令人傷感。這些熱衷搬家的人,是具有現實行動能力的人,他們的好處在於遇到問題不去作思想上的深究,而在現象上找毛病。他們其實都是內心動盪不安的人,他們很容易對固定的關係煩悶,因為他們往往是精力格外充沛的人。但他們好在善於行動,當煩悶的情緒襲來,馬上就著手進行解決。他們將這煩悶歸結於最現實的事情上,比如房子。他們還是無意識的形式主義者,天然相信形式對於內容的作用。他們以不斷變換形式來克服內心的煩悶,也頗有成效。搬家還有一種共同流浪的外形,我們坐在裝滿我們生活傢什的車斗裡,從這條街到那條街做一個小小的旅行。風從我們耳邊吹過,飄揚起我們的頭髮,兩邊的樓房向後退去。我們窺見沿街窗戶裡的生活,人們在房間裡有限地活動著,而我們卻在旅行。這一瞬間於鼓舞我們的風帆有著極大相似處。這短暫的飄流會又一次使我們嚮往蒂結深刻關係,並以一時的浪漫來調節我們固定於關係之中的受束縛的情感。當我們到達我們裝飾一新的新家,我們會精神振奮。我們之間的深刻關係在表面上有了一種掘進與發展的面目,這又可供我們度過一段安全的時光。我們很幸運的將眼光注視在形而下的現實,形而上的東西我們一概不聞不問。我們以艱鉅的、不間斷的行動來消除深刻關係帶給我們的孤獨之感,以繁雜的事務佔據了心理的空間。和我們相比,這城市裡還有一種更積極卻也更愚笨的行動主義者,他們看問題應當說要比搬家的朋友們來得深入一層,更接近於實質,那就是離婚主義者。他們幾乎已經要抵達問題的本質了,他們發現問題不是出在「家」啊,「房子」啊這些外部形式上,而是在於兩個人的關係之中。他們差點兒就要成對頭了,可是事情的具體性質遮住了他們的眼睛,這關係中具體的雙方情形遮住了他們的眼睛,使他們看不清事情的真相。這真相在於這種深刻關係的本身。這種深刻關係應用於一切人都會發生問題,這問題就是這種深刻關係的危險實質。那就是這種深刻關係的緊密度和排斥性所給我們造成的孤獨感,這孤獨感以煩悶的現象出現於我們的日常心情之中。離婚主義者誤以為這僅只是發生於他們特定的雙方身上。於是,這城市的民事法庭便繁忙不已,日理萬機。他們調解、說服,甚至拿出了法律的武器。這些離婚主義者還往往是一些溫情主義者,他們的注意力放在這種深刻關係的愛情層面上。這是比搬家主義者更深的一個層面,但其表面的性質是一樣的。愛情只是深刻關係的最佳形式,或許是惟一的形式,因為只有愛情才有力量在我們身心深處蒂結深刻關係,但它決非深刻關係的本身。離婚主義者的下場往往與搬家主義者不同,他們最後幾乎無一倖免地要墮入悲劇。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對自己的挽救其實落了個一場空。他們所注意的那一層,正巧在內容與形式之間,在形而上與形而下之間。他們眼光向下一些,他們就會採取更為具體的行動而有所結果,他們的眼光再向上一些,他們則乾脆放棄行動,以不變應萬變。而他們卻不上不下的,正好倒霉。我們幾乎無一可以抵禦我們在蒂結深刻關係之後的煩悶之感,採取不採取行動或者採取怎樣的行動則是另一件事情。搬家和離婚於製造我們這城市的沸騰之感有所貢獻,它們使這城市的生活有一種流動的外形。可在這熱鬧之下,卻是無法克服的孤獨。我們在這世上,所能蒂結的深刻關係,只有這一樁了,而這一樁關係最終依然使我們孤獨。這使一部分人逃避這種深刻關係,他們寧可要關係的廣泛性,而捨棄深刻性。這是我們城市日益強大的獨身主義傾向的根源。但做個獨身主義者不是那麼容易,這需要有非凡的承受孤獨的能力。他們要承認孤獨是人人難免的宿命,才可抵達這個境界。而理論上的認識與事實上的抵達又是兩回事。這就是我只把獨身主義作為一種「傾向」,而不說「獨身主義者」的原因。

話再說回來,當我們把這家建設完畢,又享用完畢,上街買東西又維持了我們一大段路程,無可抑制的煩悶便湧上心頭。我們都是那種中等聰敏的人,搬家騙不了我們的感覺,離婚的假相甚至也為我們揭穿。但深刻關係的潛伏危機卻還不致為我們諳透,我們常常處在自相折磨的境況中。我們經常吵架,吵架的起因千種萬種,不可開交時我們就拿出一個撒手鐧:打起包裹回孃家,也就是出走這一武器。這是娜拉教給我們的法寶,現已為我們男女雙方所繼承。我們都怕對方不回家,自己卻想不回家或者晚回家。我們內心都有一個自私的不近情理的卻暖意盪漾的願望,那就是我們在外遊蕩,直至深夜才回家轉,家裡有一個人亮著燈等我們。這情景果然動人,情深意又長。可是我們雙方誰也不願扮演那個等待的角色,那個等待的角色即便等待了也不甘心,必定會怒氣沖天,吵鬧不休,將那等與被等的意境全都破壞掉。從這裡我們其實透露出有兩重憂心忡忡的心理:一重是我們深恐這深刻關係的解體,家裡沒人會使我們有一種被遺棄的悲哀感覺;另一重則是我們又深恐這深刻關係的束縛,這束縛妨礙了我們哪怕是假想當中的自由。於是,在我們某一方晚回家的夜裡,我們總是吵啊吵的。後來我們就採取一不做二不休的辦法,我們同時不回家。我們分頭在街上流浪,暗暗計算對方到家的時間,然後再回家。走近空蕩無人的家心裡實在恓惶,電燈一開,真是滿目荒涼。這不由使我們採取了妥協的態度,那就是兩人都回家。兩人日夜廝守的日子也很不妙,煩心的寂寞充滿了四周,我們好像一同被世人拋棄了。在我們這一個一個的小家裡,所有的爭吵都流露出無助的表情。他們無法指望別人去調解,調解也調解不出個所以然。這種緩緩的、溫柔的、如歌的、綿綿不斷的吵嘴貫穿了我們的日日夜夜,我們的眼淚流成了河。有時候我們那樣絕望,好像萬劫不復。這些細水長流的爭吵蠶食著我們的心和希望。而當我們萬念俱灰,或許我們又會獲得新生的契機。這天夜裡,我們被長久的爭吵弄得疲憊不堪,倦意頓生,我們灰心地沉入夢鄉,要以睡眠來掩飾一切。睡眠真是個好東西,它使我們忘記現象,遁入無憂的快樂境界。睡眠的又一功能是製造夢,這是比遺忘更進一步的安慰,它使人懷疑現實的真實性,從而有了逃遁之路,「莊周夢蝶」便是一個好例子。這天晚上卻好像是無夢的,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特別黑的印象,黑雲籠罩了我們這個城市。當事情來臨的一刻,我覺得我是有所準備的。我想,是該有事情來臨了,如沒有事情來臨,我們將怎麼辦啊!地震的印象在我就是玻璃的格格聲,所有的玻璃門窗全在這一瞬間尖銳地搖響起來,這是一種破碎的聲音。天就在這一刻裡亮了。我睜開眼睛,就被玻璃窗射進的光刺亮了眼睛,這是一種破碎的光芒。他第一個動作,就是將我從我的被子裡拖進他的被子,我們無處可逃,要死就死在一起!玻璃的格格聲充滿了雙耳,這世界碎啦!我們已經聽見碎片四濺的聲音。我們從來沒有這樣柔情蜜意地相擁過,我們心中洶湧而起的歡愛之情沒法說。我們嘴上不說,心裡都在想永不分離這句話。據地質學家說,我們這城市的地基是沙土性質,一般不會發生地震。可是墨西哥大地震敲響了警鐘,墨西哥城的地質據稱與我們這城市很相近。果然,不久我們這城市便有了地震的紀錄。這給人末日的感覺,這世界再沒有一個安全地帶啦!這城市的樓房密密匝匝,我推想房屋倒塌的情景就像多米諾骨牌,我們沒有逃身之處。我們相擁而坐,心裡一片寧靜。玻璃的脆響漸漸消失,屋外人聲噪起。「地震啦!」人們惶恐萬狀地喊道,所有的燈都亮了。這城市在凌晨時分萬家燈火是有史以來頭一遭。我們沒有出門,我們相擁而坐直至天明,這是生死不渝的時刻,所有的芥蒂煙消雲散。地震使我們的大陸變成了一塊飄移的島嶼,世界是鯨魚背的觀念大約就是來自地震的經驗。照此說來,再沒有岸不岸這一回事,諸物都在飄流。地震之夜是具有象徵性的一夜,我們情意綿綿永無絕期。然而,平常的日子是有毒的日子,它又來侵蝕我們的希望。「地震」這毀滅力量的徵兆顯現畢竟人生難得,現代科學又將這徵兆顯現解釋成客觀規律。於是,徵兆顯現便成了宇宙奇觀,成了天文的節目,這就是科學化險為夷的特性之一。安全的日子裡,煩悶又襲上心頭。那一天,我們又為一樁小事爭吵,這樁小事在我們的爭吵中擴大著範圍。我們吵到頭來,發現一切都無法解決。我們想,我們之間的關係算是個什麼勞什子呢?它綁住我們,使我們雙方都無自由可言。可我們卻都牢牢地抓住對方,不肯鬆手,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去救另一個溺水的人,結果雙雙下沉。這一回是我第一次出走,門外下著使人愁慘的細雨,我絕望滿心卻還沒有忘記換一雙雨鞋,再拿一把雨傘。我走過黑洞洞的飯菜飄香的樓道,走在泥濘的弄堂裡。我家周圍永遠是工地,造了這幢,造那幢,如蟻穴和蜂窩那樣密密匝匝,漸漸把我家的樓房包圍。水泥和黃沙攪拌起的泥漿汙染了我的雨鞋。我走出弄堂上了大街,雨水將街道洗得鏡子一般光亮,車燈照耀。我靜靜地漫無目標地走著。街上行人都在匆匆走路,但表情茫然。匆匆走路是我們這城市街道上固有的情景,表情茫然也是。這是晚飯剛過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前邊有一個電影院,票房前的人密密層層。電影是個好東西,它可帶我們去作精神的飄流。走過影院,天更黑了一層,路燈也顯得明亮了一層,燈下開始出現行跡可疑的人。我心裡漸漸平靜了,眼睛裡還不斷湧出新的眼淚。我沿了街道向前走,走過一條又一條。我不能放慢我的腳步。這城市街道上都是這樣的匆匆的腳步,管你有方向還是沒方向。這時候,我聽見耳邊有人說話,那人說:「朋友,看電影去吧?」我不理睬他,只顧走自己的路,靜靜地流著淚。那人不再說話,他跟隨我走了一段,然後悄悄地離開了我。我想,他在這樣的憂傷的夜晚,要找的一定是個快樂的傢伙,像我這樣眼淚長流只能叫他掃興。我又走過幾條馬路,看見了前方岔道口的紅燈,在濛濛水汽中朦朧的閃爍。我知道那是鐵路,將有一列火車通過。我看見路障後邊人頭攢動,雨打在傘上噼啪作響,蓋住了一夜的市聲。然後我看見白煙滾滾,火車無聲地駛過。火車使我想起了旅途,我想起在那搖搖晃晃的車廂,獨倚一隅,讀著阿略莎·克里斯蒂小說的情景,恍如隔世。最後,我收起了眼淚,轉過身子,走上了回頭路。就這樣,一徑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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