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我專門用來描述我祖先從北方草原到江南村莊的過程。這要從大王成吉思之死說起。大王最後的日子是在出擊西夏的征途中。二十年裡,對西夏這個繁榮昌盛的國家,大王隔年發起一次進攻。這次,是決定性的啦!關於大王死的傳說有四種。第一種是說那年冬天,大王出征途中,射獵野馬,坐騎與野馬相撞,落地受傷,這傷成為致命的原因。大王從小熱愛射獵,與奔騰的野性勃勃的馬群對峙,那驚心動魄的一刻,導致大王之死。第二種傳說,是被雷電擊中。這有一股神旨的意味。雷電向來是蒙古人的對頭,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雷鳴電閃的景象震懾人心。大王原本自天而來,必將向天而歸。第三種則說是戰死疆場。大王他進攻喀擊城時,膝部中箭。這種傳說我以為比較平常,大王氣不夠。奇異的說法是第四種。第四種說大王征伐西夏,俘獲了美麗的后妃庫別路金豁阿,夜間共枕,庫別路金豁阿便向大王行刺,然後投身黃河。這就是黃河被蒙古人叫作「合屯·木淪」的緣由。「合屯」是皇后的意思,「木淪」則是河流。這故事具有悲壯與柔美兩種激情,美麗絕倫的皇后投入滔滔黃河,作為大王死的背景,是天上奇觀。那窈窕的身體最後入水的一刻,我想應有火紅的日頭噴薄而出,金水四濺。大王魂乘著太陽駕車駛入雲天。大王死的日子有說是西元一二二七年八月十八日,有說是這年的九月。死的地方有說是在西江畔,有說是在六盤山。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大王都是死在出徵的途中,這是大王的選擇。他在立下窩闊臺為繼位者,他最後的遺囑和訓言中有這樣一句:「我不願死在家裡,我要為了聲名和榮譽走出去。」憑這句話,我們可以斷定,大王死於聲名和榮譽之中。聲名和榮譽的遺蹟處處可見。比如六盤山地方的珍珠。當大王來到六盤山,女真國王便來請降,他所送禮物中有一盤大圓珍珠。珍珠是多麼逗人喜愛,大王將珍珠賜給耳上穿孔的人,一人一顆。沒有穿孔的人立即也在耳上穿孔,結果人人得到一顆。就是這樣,大圓珍珠還是剩下許多。大王說:「今天是行賞的日子,全部擲出去,讓人們撿拾吧!」許多日子過去,還有人來到那裡尋找珍珠。西夏國王失都兒忽兒的請求和談,也是聲名和榮譽的一例。驕傲的失都兒忽兒竟說出這樣謙卑的話,他說:「我擔心他能否收我做兒子。」這個「他」指的就是大王。失都兒忽兒請求大王恩准他一個月的期限,以便他從京城額爾吉牙遷出百姓,再為大王準備禮物。大王死前最後一個戰鬥的指令是讓人們對他的死秘不發喪。當失都兒忽兒和他的百姓在指定時間走出額爾吉牙,就將他們一舉消滅。就在一舉消滅失都兒忽兒和百姓之際,全軍舉喪,哀聲震天動地。額爾吉牙城前屍橫遍地,是大王之靈的祭獻。人們抬著靈柩,向家鄉不兒罕山走去,他們一路所遇的人畜全部殺死,大王是踩著血路回家的。這象徵著這世界的「易朽」。這是波斯人拉施特所寫《史集》中的一個用詞。他寫到大王死,就說:離開了這個易朽的世界。我想,消滅失都兒忽兒和百姓,殺死路遇人畜,全是證明「易朽」這兩個字。這兩個字用得好,它不僅寫出大王的永恆,還寫出這世界被永恆的大王拋棄了。我們這些被遺下的孩子是多麼不幸,還將在這易朽的世界上行走。我們由於「易朽」這兩個字,忽然間變成灰塵與煙霧般的東西,一口氣便可吹得無影無蹤。送靈的隊伍裡一定有我祖先的身影,在夜晚時便點起火把。我祖先的執火者形象叫我感動,這火把還象徵生命的脈脈血緣。我祖先是大王最忠實的護靈衛士,他日里夜裡不合雙眼,眼睛裡也有兩撮火。這是我們最後的忠實的旅途,接下來,反叛就要開始了。我追溯祖先的身影,就好像追蹤一個黑夜行路的孩子,又好像追蹤一個浪跡天涯的遊子。我窮追不捨,走遍整個北部草原,南進的日子即將開始了。現在,大王靈地還未抵達。我們回家的路有多遠,就說明出征有多遠,還說明大王的國土有多遼闊。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不兒罕山,這是與大王親如手足的大山。大王的臉,貼撫過山上的土,那是大王力量的源泉。這山有一個坡面,許多條河流從那裡發源,河流湍急,奔騰不息。河流沿岸有無數樹木和深遠的森林。這是大王自己選擇的墳葬地。大王生前打獵經過這裡,看見一片空地上立有一棵孤樹,他忽然心情喜悅,翻身下馬。他好像到了家似的,倍覺親愛。大王靈柩下土那一刻很寂靜,鴉雀無聲,萬馬踩靈才顯得驚心動魄。一千個兀良合惕族人世世輩輩在此守護這一片宏大禁地。兀良合惕族有著光榮的過去,他們參加過點燃七十座爐子的巨大工程,為蒙古走出山林來到平原,做出了貢獻。他們和大王心心相印。就在大王下葬的那年,這裡長出無數樹木和青草,它們轉眼間蔥蘢一片。如今,森林茂密,誰也認不出最初的那棵孤樹,連守護人都找不到通往那裡的道路。這就是禁地的意思了。大王歸天,我祖先便將開始卑賤的犯罪的日子,這日子還有上百年的序幕,我們的敘述要轉向忽必烈了。
忽必烈這孩子在大王西征歸來的途中就已展示了才華。那一年,大王結束西征,他的親屬們專程遠道前來迎接。他們騎馬駕車,載歌載舞,簇擁著大王,如眾星捧月。他們興高采烈,遊獵而來。從艱辛殘酷的西征中來,眼前是刀光劍影,血肉橫濺,和平的草原氣象使大王恍如夢境。他就像是第一次看見草原那樣,看著他至親至愛如初升太陽般新鮮的草原。歡快的捕獵人群,在他眼睛裡跳躍,閃爍。他的孫子,十一歲的忽必烈和九歲的旭烈兀,就是在此時開始了他們生平首次射獵的經歷。忽必烈射殺了一隻兔子,旭烈兀的獵物是一隻山羊。於是,牙黑剌迷失就要舉行了。牙黑剌迷失是慶祝孩子第一次射獵收穫的隆重儀式。射獵象徵著馬背上的生涯從此開始。儀式由尊貴的長者為孩子的大拇指拭上脂油,脂油代表成功與致富的願望。這時候,乘著西征勝利的喜悅,孩子們的成績又帶來了吉祥的空氣,大王親自為忽必烈與旭烈兀主持牙黑剌迷失。我想這一定是前所未有的不平常的事情。大王主持這兩個孫子有關一生意義的牙黑剌迷失就好像福音的降臨。這兄弟倆在儀式中的表現有所區別,這區別後來載入了史冊,成為歷史的重要的徵兆。那就是,當大王親自在他們的小手上拭油的時候,忽必烈輕輕地執著大王的拇指,旭烈兀卻緊緊的一把抓住,這孩子氣的粗魯使大王說了那麼一句:「這個壞蛋要將我的手指掐斷了!」當然,這一句話並不能說明大王對旭烈兀的不喜愛,「這個壞蛋」看起來也更像是一種又嗔又愛的暱稱。後來,「這個壞蛋」旭烈兀也很有出息,成為波斯伊利王國的奠基者。他額上清楚表現出來的偉大、威武、幸福與治國之才的徵候,史書上也留下了記載。那麼大王對忽必烈輕輕執著他的拇指這一恭謹溫文的舉止有什麼表示呢?大王沒說什麼。含蓄和矜持是大王的風範。出於謹慎,我們還是不要對大王的態度下什麼斷言。總之,有一句話可以說,忽必烈在他意義重大的牙黑剌迷失中,絕對沒有使大王成吉思不高興,拭油的儀式順利完美地完成了。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被大王說一聲「這個壞蛋」,終究是不悅的事。從中我們也可看出忽必烈的性格:沉著,自恃,溫和。這些品質對於他將來成為一代國王,有著不可小視的意義。
現在我應當敘述一下忽必烈的宗譜,再敘述一下王位的繼承路線。從這兩條線之間的複雜關係,也許可窺見忽必烈登位的艱苦卓絕的鬥爭。大王共有八子六女:長子朮赤;次子察合臺;三子窩闊臺;四,拖雷;五,闊列堅;六,扎兀兒;七,術兒赤臺;八,兀兒扎察。六女略,因她們與傳繼王位無關。第六,第七,第八子早年去世,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四個大兒子全生於尊貴的大皇后孛兒帖。關於她的事情我在前一章裡說了很多。第五個兒子闊列堅則生於二皇后忽蘭。忽蘭是蔑兒乞惕部的首領歹亦兒兀孫的女兒。在蔑兒乞惕部被擊潰的時候,歹亦兒兀孫親手將忽蘭獻給了大王。兵荒馬亂的路途上,巴阿鄰族人納牙阿保護了忽蘭,使她以純潔的處子身體來到了大王面前,納牙阿因而獲得大王的信任。忽蘭是大王寵愛的后妃,她的兒子闊列堅享有四個大兒子的同等地位。很多代以後,他的子孫將與叛黨乃顏勾結一起,於是開始了我祖先流放的旅途。所以,我對他備感親切。我將他在史書上很少的一點記載都讀得爛熟,吃透了內中精神,以後再談。大王分給長子朮赤四千軍隊,次子察合臺四千軍隊,三子窩闊臺四千軍隊,五子闊列堅四千軍隊,此外還各有極其遼闊富饒的疆土。四子拖雷是正妻所生的幼子,這在蒙古人的社會里,具有繼承全部家產的地位。拖雷他始終跟隨父親征戰東西,大王叫他「那可兒」。「那可兒」的意思是夥伴,這是多麼親切的稱呼啊!當大王發兵西夏的日子裡,窩闊臺的兒子闊瑞和貴由向大王索取恩寵和贈賜的時候,大王曾說過這樣的話:「我什麼也沒有,所有的東西都是大禹爾惕和一家之主拖雷的,一切由他做主吧!」「禹爾惕」是牧地的意思,所有東西是「大禹爾惕」的,可理解為自然天地所有之意,是一種抽象的說法,而有實際意義的則是「一家之主拖雷」這一句話。可是很奇特的,在大王遺囑中,卻立三子窩闊臺為繼位者。我想,在此就埋下了一個爭奪王位的伏筆,懸念由此產生。同時,這場鬥爭的主角也已決定,那就是窩闊臺與拖雷。然後我們可以看見,王位下傳走的是這樣一條路線:窩闊臺死後,窩闊臺長子貴由立;貴由死後,拖雷長子蒙哥立;蒙哥之後,蒙哥之弟忽必烈立。王位走的是一條曲線,迴旋於窩闊臺與拖雷兩系之間。這就佈下了一個戲劇性的結構。王位是如何從窩闊臺家族轉到了拖雷家族,這其實要歸功於窩闊臺的大皇后脫列哥那的專斷弄權。她公然違背窩闊臺的旨意:立孫子失烈門為汗。脫列哥那經過一系列籌措,將她心愛的長子貴由推上了汗位。而貴由有一個深仇大敵,他的堂兄弟,就是大伯父朮赤的次子拔都,危機就這樣種下了。貴由死後,諸王貴族共同商議選舉新的大汗,拔都率先提議拖雷之子蒙哥,窩闊臺一系的宗王們提出應立失烈門,因這是窩闊臺親立的繼位人。蒙哥一派的王親們便說:違背窩闊臺旨意的,正是你們幹出來的。總之,既然是窩闊臺自己的人先破了例,接下來的一破再破就也由不得他們了。這一次篡位又動刀又動槍,窩闊臺家族在蒙哥即位的慶宴上突然襲擊,發起進攻,結果極其悲慘。貴由妻子海迷失皇后被處死;失烈門及貴由之子忽察,腦忽,禁錮終身;窩闊臺的第六子合目,第七子蔑裡,第五子合失之子,也就是失烈門的親兄弟海都,被流放。海都在後來我祖先所參與的叛黨中將再一次出場,他也是使我感覺息息相關的一人。為鞏固汗位,蒙哥進行清黨很有必要,這為忽必烈開拓了道路,也為大元朝開拓了道路。可這道路卻艱險重重,蒙哥猝然死於南征之中,他沒有留下任何關於繼承的遺言,這便帶來一個混亂而緊張的時期。忽必烈先下手為強,次年三月,自行召開大會,活動手下諸王擁立為汗。兩月之後,阿里不哥也匆匆糾合宗親,自立為汗。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幼弟,根據幼子傳接家業的蒙古傳統,阿里不哥具有繼承王位的權利。可忽必烈全然不管這一套。戰爭是難免的。忽必烈最終戰勝阿里不哥,我想總起來或許是這樣一句話:這是「漢法」的勝利。
在蒙哥登位的時候,忽必烈就受命出任漠南漢地總領。這使他得以優先接觸到成熟悠久的中原文化。從歷史上關於忽必烈和漢人關係的記載中,我們可看出這是一個富有理性的藩王。他謙遜,好學,自律,冷靜。這使他區別於之前一切熱血沸騰的騎馬王汗。他同漢人接觸的記錄中有一句話引起我的注意,那是冀寧交城人張德輝對他說的。張德輝說:「農桑是天下之本,衣食所從出。」這一句「農桑是天下之本」所刻畫的生存方式是與一個騎馬民族所依存的方式截然不同。這句話所描繪的那一種男耕女織,安居樂業的和平景象一定使這位藩王感到既新鮮又美好。草原上的飄泊與擄掠經過了幾千年的過程,到這位藩王的時候,已無可阻擋地感覺厭倦甚至憎惡。在溫文爾雅的禮儀和智慧深刻的政治的照耀之下,草原帝國不由就流露出粗陋與殘暴的面目。然而,草原上賓士的人生卻是有著無限的吸引力。馬背民族經歷了幾千年的暴風烈日,熾熱的鮮血不是那麼容易冷卻。當忽必烈進入中原之時,草原上的藩王們便意識到一個草原的王國實際已瀕臨滅亡。忽必烈親手所建的大元朝,其實已不再是草原王朝。我想,這就是後來北方諸王的叛亂屢平屢起的原因。這也是我祖先參與其間,賭上了性命與前程的原因。關於我祖先參加叛亂的理由,我曾經想了許久。我想我祖先歷來是大王的忠心臣民,馴順百姓。他們草原上生,草原上長,在每一次歡慶立汗的大會上,歡歌歡舞。他們的騎術是一流的,他們征戰也驍勇無比,西征是他們光榮的歷程。後來,是什麼使他們加入叛黨呢?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復興草原帝國。現在,忽必烈屏除了阿里不哥的勢力,正式改大蒙古國號為大元,不可一世的大元朝開始了。改國號一定傷了我祖先這樣的草原之子的心,「蒙古」這稱號是他們的驕傲與光榮。「蒙古」這稱號於他們又像是一個親愛的血肉相聯的嬰兒,「蒙古」這詞最初的意思是「孱弱」和「淳樸」,而今它威名遠揚,振聾發聵。「蒙古」的成長壯大,浸透了草原之子的鮮血與眼淚。「蒙古」這名字,在草原之子的熱辣辣的懷裡,一代傳給一代。忽必烈用「元」這字為國號,是源於《周易》:「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這是比草原大得多的天下,也是忽必烈的立意所在。忽必烈的業績沒法說,這一個馬背帝王坐進平原重鎮之上的皇宮正殿時節,那心情是如何的啊!忽必烈命名的京城大都正是今日的北京。北京這城市被稱為中國的心臟,它左擁太行,右瀕渤海,挾五關天險而憑臨中夏。它是華北通往遼東和漠北的樞紐,也是中原王朝防拒北方游牧民族的重鎮。將京都坐在這裡,顯而易見是將防禦騎馬民族作為第一要職,也就是承認了騎馬民族是第一威脅。這是大可深究的一件事。我想,在草原民族侵襲中原的時候,除去經濟與政治的原因,一定還有個心情的原因,這也就是促使我祖先加入乃顏叛黨的原因。這在一個歷史時期中,成為忽必烈政權的大困擾。我不知道,當他坐在大都瓊華島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上,聽著關於北方叛黨海都、昔裡吉和乃顏犯上作亂的情報,發出平剿戡亂的旨令,心裡有沒有想到草原一望無際的藍天,鐵馬賓士。但在我腦海裡,忽必烈更像是個儒。在王惲的奏疏中對他有這樣一段描寫:「臨御以來,躬行儉素,思復淳風,如輕紵衣而貴繒,去金飾而撲鞍履。至衣服等物銷織鍍金之類,一切禁止。」這樣,忽必烈的形象便是素衣常服,粗茶淡飯,好像是孔子的化身,流露出一副禁慾的面貌。傳說他兒子真金有病,臥於織金被褥上,他便動了氣,表示出對兒媳婦的痛心和失望。這故事令我想起大王成吉思向花剌子模商人展示金銀綢緞的寶藏的場面,這與忽必烈節律淡泊的性情形成多大的對照啊!大王顯得性情使然,一派天真,忽必烈則深謀遠慮,城府在心。忽必烈的大元國,真是個奇特的不好說的國,它是個騎馬民族的王朝,可又是個漢民族的王朝。當忽必烈登上王宮大殿的時候,草原已經在他身後很遠,並且在他的彈壓之下。因此,我想在我祖先叛亂的時候,心情一定又痛又愛。
北方諸王的屢次叛亂中,我祖先應屬乃顏那一黨。根據《南村輟耕錄》卷二中的一行:「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顏叛,後伏誅,徙其餘黨於慶元之定海縣。」這是蒙古人從漠北草原來到江南的確鑿有力證明,於是我便將我祖先安排於乃顏的麾下。雖然最終是流放的下場,可畢竟轟轟烈烈、鐵馬金戈了一場。從草原來到江南是一件大事,平淡度過不管怎麼說有點可惜。類似洪洞縣大槐樹下集合起上路是一種遷徙法,作為忽必烈的將士滅亡南宋也是一種下江南的走法,叛亂失敗,流放南地又是一種。我選擇這一種,一是因為浙江有墮民這一說,正等待我祖先罪貶的流放隊伍走去,與它合攏。二是因為這其中有一股悲壯之情,悲壯之情可說代表了遷徙這一樁事的全部情感。離開祖先們生存的地方是多麼悲傷,離鄉背井一去不還是多麼傷懷,中原再好也不是我的家,血肉相聯的故鄉將成為子孫們人生地疏的地方。他們定是一步三回頭,肝腸寸斷。我想,我母親流浪的歷史其實是從這時開始的,我們再不會知道,什麼才是我們真正的故鄉,這是我們家永遠的絕望。乃顏之亂我想與海都、昔裡吉的叛變都不同,只是因為他們最終都是反對忽必烈,才走到了一起。海都的叛亂其實是窩闊臺與拖雷兩系之間爭奪王位的延續。海都,這窩闊臺汗的聰明能幹的孫子,他親眼目睹窩闊臺家的汗位到了拖雷家手中。拖雷之子蒙哥即位的慶宴上,窩闊臺家發起突然襲擊而後失敗,那時海都還是個十五六歲的青年,我想他也是親眼目睹這悲慘的一幕。他想,蒙哥是從他親兄弟失烈門手中奪走的汗位,這念頭啃咬著他的心。他放逐到偏僻的海押立的日子,是荒涼的歲月。他遠離蒙古的故地,異鄉的景色總使他傷懷。我想,這段日子是他迅速成長的好時候,然後他便積極地投身阿里不哥與忽必烈爭奪汗位的戰爭。雖然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親手足,王位依然在拖雷族系中周旋,然而仇恨使海都變得很狹隘,看不清真相。我想使他從阿里不哥與忽必烈中選擇忽必烈為敵,是由於忽必烈的強大。海都以他的聰明已窺見忽必烈的威懾力量,他其實是借阿里不哥的力量共同打擊忽必烈,再從阿里不哥手中奪回汗位,就不在話下。王位始終是海都的心病。後來,他入侵他伯父察合臺汗的領土,成為雄踞西北的一大勢力,他自稱是蒙古大汗正統的繼承者,這其實安慰不了海都的心。他遣使來到忽必烈殿下,提出義正辭嚴的質問:「本朝舊俗,與漢法異,今留漢地,建都邑城郭,禮儀制度,遵用漢法,其故何如?」這話很有意思,他表達了對忽必烈政治改革的不滿和干涉,但我以為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使海都痛苦的,依然是王位的失落。也正因為此,他不願與昔裡吉聯合作戰。昔裡吉又是一個窺伺王位的傢伙,身為蒙哥的兒子,他認為他才是正宗的繼位者,這觸動了海都的心病。王位的事情弄得許多人心煩不已,蒙哥的孫子撒裡蠻也動了念頭,這使得他們自我消耗很厲害,最終不得不歸順元朝,乖乖地稱臣。而乃顏的情況與他們卻不一樣。
乃顏的來歷有些弄不清,有說乃顏是成吉思同父異母弟弟別裡古臺的曾孫子。關於別裡古臺最著名的事蹟是,大王初立汗國,在斡難河畔林中宴會上,被叔父不裡孛闊砍破肩胛。關於這段事蹟,說法不盡相同,對比來看,是很有趣的事情。在著名的《秘史》中,記載這事件是緣於不裡孛闊的人偷馬而發生衝突,在格鬥中別裡古臺被砍傷肩膀。《元史》中「別裡古臺傳」則說:「或潛圖害別裡古臺,以刀斫其臂。」兩者都描寫了成吉思汗大怒,而對於別裡古臺的回答,卻又不盡相同。《秘史》中,別裡古臺只是說:「我受的傷輕,兄弟們剛剛熟識,感情還好,不要為我去責備他。」《元史》中則是:「今將舉大事於天下,其可以臣故而生釁隙哉!且臣雖傷甚,幸不至死,請勿治。」《元史》中關於這事故的記載就到此為止,而《秘史》中則還有一大段混戰作結尾,寫大王聽了他兄弟的話,還是咽不下這口氣,親自動起手來。看起來,《秘史》中的別裡古臺要樸實得多,而到了《元史》,則流露出一名儒士的政治家面目。同時成吉思汗的形象在《秘史》中也要莽撞衝動得多,不如《元史》中的剋制。我想,這就是蒙古人進中原的變化一種吧!另有關於乃顏世系的說法,乃顏則是成吉思汗四弟鐵木哥·斡惕赤的後代。斡惕赤是大王最親愛的弟弟,他給他的軍隊,共有五千人,超過給他的親生兒子。總之,乃顏出身高貴,但他游離於王位傳遞的線路之外。他不是大王的正傳後裔,汗位與他無關。他對此也一無窺覷的記錄。什麼是他謀反的原因呢?我想直接原因是忽必烈派遣廉希憲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廉希憲只是個漢名,他其實是畏吾人。他父親布魯海牙是忽必烈的功臣,西征的隊伍裡也有他,廉希憲被忽必烈視作「皇弟」。他從小好學,「廉孟子」是忽必烈給他起的雅號。在忽必烈推行漢法的過程中,他是忽必烈最信得過的有力的實施者。行省的建立早已使乃顏生出一股末路之感。自由得好像他的家一樣的草原從此囚禁於戒律之下,乃顏他覺得自己似乎成了個奴虜。他想他血管裡流的是最強勁、最純潔的血液,他們經過浴血奮戰、九死一生才做了草原之王。行省就好像在至高無上的草原加了一道柵欄,而廉希憲的上任則是給柵欄上了一道鎖。廉希憲是親領忽必烈聖旨而來。臨行前,忽必烈對他說的話言簡意賅。他先說了漠北草原的情況:「漠北戶不下數萬,諸王、國戚分地所在。」然後他以信任的口吻說道,「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鎮,體朕此意。」其中一個「鎮」字就一切揭然,而後一句「體朕此意」則又加強語氣。有了這些話為廉希憲壯膽,他便敢說敢為。當他嚴加法令,約束草原諸王的時候,乃顏他一定悲憤難耐,在心裡痛斥忽必烈背叛祖訓,忘情負義。乃顏在廉希憲的管轄下度過了十個年頭,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呢?草原上太陽昇起又落下,那景象在他眼裡一定又熟悉又陌生,這矛盾的感覺很揪心。關於乃顏有謀反之意的報告就是在廉希憲上任之後第十個年頭,由北京宣慰使亦力提撒冷通報給忽必烈的。乃顏具體有什麼可疑的舉動似乎沒有確鑿的記載,但這十年內,北地貴族表面老實,無法無天的事情卻時有發生。比如,妄圖篡位的蒙哥之孫撒裡蠻歸降元廷的途中,被一親王攔劫,有說這就是乃顏所幹,但記載不詳。還有,就是乃顏派使節向海都徵兵,這一個機密的行動,不知是怎麼走漏了風聲。從亦力提撒冷報告忽必烈乃顏有謀反之心,直至忽必烈派遣伯顏去偵察動靜,之間有三年時間。這三年內,我想忽必烈一定密切注意著乃顏的行動,而乃顏的表現卻讓忽必烈琢磨不透。他想,乃顏你要幹什麼呢?北地的不寧靜困擾著忽必烈的心,他食不甘味,睡不安眠。生他養他的草原現今成了他身後的一片火海,他的心情一定非常複雜。再說伯顏領命前往乃顏的封地,那一路前途叵測,四野荒涼,寥無人煙,與中原的景色多麼不同。史書上記載:「伯顏多載衣裘入境,輒以與驛人」。以此來看,伯顏心懷恐懼,生怕有去路無迴路,因此便早早地打點了退路。這一行為顯然是有遠見的。同時我們還可設想那入境之路是如何靜悄悄,危機四伏,月黑風高,只聽馬蹄嘚嘚。從繁盛的京都來到此處,伯顏更覺荒漠可疑,懼從中來。我想,伯顏一定是個老奸巨猾的東西,他一到乃顏處,便嗅出氣味不對。他就如同上了弦的箭,乃顏一有動作,他便脫弦而去。不知他是從什麼跡象上判斷出乃顏要逮捕他做人質,他立即和隨從分三路逃跑。他來時贈送驛站的衣裘這時起了作用,驛站「爭獻健馬」。我們可以想象這老狐狸是怎麼從這一站飛馳到下一站,推開大汗淋漓的舊馬,跨上新馬。這時,乃顏動機暴露,便一不做,二不休,挑起了反叛的大旗。我想在挑起大旗的這一刻,乃顏一定感到一陣輕鬆,他壓抑多年的心情如今一振而起,那些年是如何過來的啊!他重又聞到了草原上清新的空氣,這是青草與泥土的香氣。他多年來第一次望了望火紅日頭,心中不由一陣狂喜。這一刻的喜悅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反叛忽必烈沒有好下場。忽必烈平定漠北已經鐵了心,他一接到伯顏的報告,便立即傳旨,凡是隸屬乃顏所部,都禁止互相往來,並且震懾漠北諸王。他瓦解反叛力量,孤立乃顏。在此,我應當提一下,大王的愛妃忽蘭之子,闊列堅的後代,也不幹,毫不猶豫地起身響應了乃顏。忽必烈的行動又機密又迅速,還相當審慎。他不顧年事已高,並且患有足疾,親自領兵,出擊乃顏。此次用兵,忽必烈用的多是漢軍。蒙軍將校都與乃顏友好,對陣時「立馬相向語,輒釋杖不戰」。這情景實在有些令人感傷。這也是乃顏之亂與海都、昔裡吉不同之處。他的身後,站的不是爭奪王位的某一派系,而是一整個草原。「立馬相向語」,他們「語」的是什麼呢?他們互望對方熟悉親切的臉龐,心情又是如何?這一幅圖畫印在我的腦海,久久不去。這就是我為我祖先尋找到歸屬的時刻,我祖先也站在隊伍中,「立馬相向語」。忽必烈領兵漢軍,是他的鐵腕所在,也是決絕之處。他一筆抹煞了這場戰爭中難以言說的親情之感,將其推上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疆場。這場戰役場面壯大,馬可波羅的描述繪聲繪色。
馬可波羅一生經歷豐富,記憶力驚人,他的舉世驚人的《馬可波羅遊記》是他在獄中,向囚犯作家魯斯蒂恰諾口述而成。我想象在堅壁森嚴的古牢裡,他們一個講故事,一個聽故事,度過難捱的囚禁的日子。我不知道在那黑暗、寂寞、想象力卻分外活躍的時候,馬可波羅有沒有把幻覺當真實,或者誇大事實,添油添醋。有人曾經勸說他刪去遊記中神話的部分,馬可波羅卻堅定不移地回答:「我才把自己的真實見聞講了一半哩!」就讓我們相信這見多識廣的老人吧!他幾乎一生都在周遊,騎著駱駝。十三世紀又是個動盪的世紀,許多離奇的事情都可能發生。那時候,歐洲還在沉睡,中國就像一顆明珠,在遙遠的東方閃爍,這使得它看起來具有神話的印象。乃顏之亂時節,正是馬可波羅深為忽必烈寵信的時節。我想,他大約日夜伴在忽必烈身邊。關於乃顏謀反的報告送上朝廷時,他一定目睹了這場面。後來忽必烈親征乃顏,馬可波羅有沒有隨行呢?這個好奇的、精力旺盛的威尼斯商人,一定不會錯過一飽眼福的機會。關於忽必烈親征乃顏,馬可波羅的記敘相當詳細。忽必烈為了不驚動乃顏,就近集兵。在十日至十二日內,除了少數近臣以外,沒有人知道內情。那幾日朝廷上的空氣十分神秘。忽必烈一定如同往常一樣上朝,他端坐廷上,聽取臣相呈報各項雜事。甚至歌舞也如平日一樣演習。而就在此時,騎兵三十六萬,步兵十萬,就在京都的郊野整裝待發。總共四十六萬軍隊要進逼乃顏之境,顯得力量單薄。乃顏自己就有四十萬精兵良將,再加上海都支援十萬騎兵。忽必烈的軍隊都分散戍衛各方邊地,如要調集,定會打草驚蛇。忽必烈命星者卜卦,星象顯示的徵兆一定非常吉祥。星座的排列明暗有序有致,美觀無比。當忽必烈被告之「可以大膽出兵,必將克敵獲勝」,他滿心歡喜,立即率軍開拔。忽必烈這一日神秘地沒有上朝,眾臣相議論紛紛人們萬萬不會想到,忽必烈的車輦正越過長城,行進在漠漠荒原。這大約是忽必烈挺進中原之後第一次返回草原,當時是怎樣一種心情?許多畫面從他眼前歷歷而過,他最先要看見的是十一歲那年,他第一次射獵一隻野兔,大王為他拭油,舉行牙黑剌迷失的場面。他輕輕地握著大王的溫暖的拇指,那拇指忽然回到了他的手中,一陣喜悅湧上心來。他想他沒有辜負大王的心願,那就是「征服和開創一個遼闊廣大的國家,從這個國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時間」。向乃顏境地行進,共用了二十天。這二十天,他們直走到星斗滿天才宿營,次日清晨,月亮還在中天,就又上了路。忽必烈的車輦行在軍中,他腿上的關節處很痠疼,這是老年的風溼症,與他一生征戰的經歷有關,這疼痛會使他湧起滄桑之感。他隱隱地感覺到他正走在人生的最後時期,落日常將他從緬懷中驚醒。太陽觸及地平線時就好像一個燃燒的鐵錘重重一擊,砸開了鋼鐵的地平線。忽必烈一驚而起,他感到他的心被重重敲擊了一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第二十一日上,忽必烈的軍隊抵達乃顏四十萬騎兵屯駐的原野。忽必烈悄然而止,息軍二日。他又命星相者占卦。星相者說:勝利必將屬於忽必烈。這是最令人鼓舞的預言。全軍振奮,進攻在拂曉時分舉行。其時,乃顏兵將全在酣睡,營地悄無人聲。近一月的時間乃顏沒有接到任何情報,他高枕無憂。他想,朝廷與他相隔迢迢荒漠,萬無一失。他擁著他心愛的妻妾正在甜蜜溫柔的夢鄉。待他起身,已見忽必烈就在陣前。馬可波羅在這裡描繪的忽必烈形象,真是美不勝收。他說:「忽必烈坐木樓上,四象承之。象環革甲,覆錦衣。樓上布弓弩手,樹皇帝之日月旗。」象的儀態是多麼安詳而高貴。我不曾想到,征戰乃顏會有這樣輝煌的一景。然後,歌樂聲拔地而起。原來,蒙古人作戰以前,要在兩絃樂器的彈奏下歌唱。歌唱的是什麼呢?歌唱使即將爆發的戰爭顯得莊嚴而熱情。彈唱據說要延續很長時間。馬可波羅說,「其聲頗為悅耳」。我多麼想聽一聽這樂聲啊!這樂聲是我祖先走上流放之途的前奏,我祖先曾經很多次唱過這歌樂,我祖先還可能是一個高明的樂手,彈奏兩絃樂器無人可比。然而,沒有一次可比得上這次動人心魄。我祖先已經意識到了他們的命運,他們無意間將這歌樂彈唱得悽婉悲涼,許多美麗的旋律和表情符號在這一刻產生而又倏忽消逝,餘音全無。當他們彈唱得盡情盡興,他們全身熱血沸騰,戰爭如同歌舞一樣使他們躍躍欲試。忽必烈催戰的鼓聲鳴響了,乃顏應戰的鼓聲也鳴響了。馬可波羅寫道:「人見雙方發矢蔽天,有如暴雨,人見雙方騎卒墜馬而死者為數甚眾,陳屍滿地。死傷之中,各處大聲遍起,有如雷震。」「發矢蔽天」這一句寫得好,「大聲遍起」這一句寫得更好。人喊馬嘶,兵器相撞,以一「大聲」概括,盡其想象。將個轟轟烈烈的戰場,寫得一覽無餘。這一場戰鬥,從拂曉到正午,勝負不決。乃顏及其將士,死戰不退,生命已置之度外。這其中有我祖先,這是他們最後的草原,是他們幾千年草原的最後一刻了。乃顏已無退路,他看見草原已被鮮血浸染,火紅一片。他的愛妻也已折頸,她的體溫似乎還留在乃顏的懷中。他的坐騎在他胯下倒地,他又躍上另一匹。箭矢迷亂了他的眼睛,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可忽必烈所乘的四頭大象,卻屹然不動在眼前。他知道,末日來臨了。乃顏的死是皇族的死,天空土地皆不願見皇族之血橫流,忽必烈命人用氈毯裹住乃顏的身體。一說是震死,一說是拖死,又一說是窒息而死。總之,忽必烈沒有辱沒乃顏的皇族身份,乃顏以貴族之體終其一生。我感謝馬可波羅對乃顏的詳細描寫。他說他「幼年驕傲」的性情,還告訴我們乃顏的信仰,他是正式受洗的基督徒,他的旗幟上以十字架為徽。關於我祖先如何追從乃顏,很少有文字記載,但我猜測他是極其出色的一個。出擊乃顏是忽必烈惟一親自出馬的一次,以此可見乃顏對於忽必烈的威脅,在海都等宗王之上。乃顏的滅亡也挫傷了海都,他對朝廷的騷擾雖又持續多年,可畢竟是小打小鬧,沒有造成如此輝煌的戰役。乃顏這一戰是前所未有,它雖負猶勝。
忽必烈的時代是一個民族大遷徙的時代。四方征戰,將蒙古人帶進中原內地,戍邊與流官的職務則將漢人帶去遙遠的邊地。我祖先是因罪愆而進南地浙江的一支移民。當我從今人所著《忽必烈》這一書中得知有因罪愆入浙地的一支,便聯想起我母親故鄉紹興關於墮民這一說,再聯想起我母親姓氏「茹」來自柔然古族這一說。蒙人因罪愆入浙地就好像一條鎖鏈上的關鍵一環,將我母親家的歷史片斷連線了起來。這一句話是關鍵的一句話,否則我將怎麼也找不到我祖先南下浙江的通道。縱然我找到祖先他南下浙地的道路,也未必有這一條那樣具有歷史和審美的雙重價值。這一句話引動了我的激情和想象,我忙不迭地給作者、歷史學家周良宵寫信。周良宵每天接到的信一定多得數不清,他給我這從未謀面的讀者回信,實在是我的幸運。周良宵向我推薦《南村輟耕錄》。書中向我透露了這一次罪愆源於乃顏之亂。多雨而潮溼的南地使我祖先很不習慣,農耕生活與游牧民族愛好自由的習性大相徑庭。青山綠水阻隔他們的視野,世界宛如牢籠。一季一熟的莊稼使他們覺得生命有限。他們原本不計時間,永恆的觀念與生俱來。《輟耕錄》中這一條主要是說,延佑年間,蒙古人倚納脫脫公來浙江巡察,移居在此的乃顏餘黨便趁機訴苦,說水土不服,望能另擇合適之地遷往。倚納脫脫公的回答令人膽寒,他說:「汝輩自尋一個不死人的田地,當為汝遷之。」這話說得聲色俱厲,將同族之情忘得乾乾淨淨。延佑年間距乃顏事發的至元二十四年,當有近三十年時間,這三十年的異地生活,病與死的事情一定經常發生。這就是倚納脫脫公「自尋一個不死人的田地」的譏諷的來由。我想他們的死,一半因為病,一半因為鬱悶。他們無望地想念故鄉,至死不能忘懷。他們想故鄉想得眼裡流淚,心裡流血。尤其是三月和九月的雨季,陰雨連綿。他們的身子好像被水泡爛了,他們泡爛了身子,心還忘不了家鄉。溽熱的六月也是難捱的日子,雷雨說來就來,地崩天裂,他們幾乎嚇破了膽。這是膽戰心驚的危險季節,他們天天經受神的責罰。遊動的蛇神出鬼沒,他們想這是末日的徵兆嗎?這是壞訊息的使者嗎?這樣的懲罰折磨他們起碼六代,還不算上從漠北來浙江那一路的辛酸血淚。每行一步,草原就遠一步,每行一日,草原就遠一日。他們一路上,斃命者不斷,那是殉情啊!對草原家鄉的懷念夢寐縈繞,傳續六代是少說的,他們其實是受盡困苦十二代還久。這十二代之中,一定有人曾經用筆記錄過他們的家鄉和歷史,好叫子孫們永不忘記。這些記錄充滿了惟他們才懂的暗語和象徵,後來這暗語和象徵由於某個環節出了錯而失去遺傳。後人們再也看不懂他們的記載,無以續筆,記錄就這樣完結。我認為他們後來還經過一系列的遷徙,他們對他們最初的遷徙地有一種深惡痛絕的心情。這裡埋有他們的先輩、第一代移民的傷心的遺骨,這是悲慟之地。當年倚納脫脫公冷酷的回答是最絕望的一筆,意味著他們最終最徹底地被草原家鄉拋棄。這就是他們立志要離開的原因。這還是後輩我要求他們舉行的遷徙,為了讓他們與墮民的歷史相銜接。我的墮民的祖先在紹興正等著他們呢!快來啊,請你們從定海這島上涉海而來。乘坐木船是你們又一番新的驚險的經歷。你們在船上說話要小心,千萬莫說「翻」啊「沉」的這一類不祥的字眼。水可不是玩的,它弄沉一艘船像玩似的。你們要挑一個好天氣,你們要找一個好艄公。我的思想就好像是一艘船,引渡我母親的祖先。我想我從小就喜歡摺紙船,這是不是冥靈的暗示。我會折兩頭帶篷的紙船,在臉盆裡游來游去,我的手指作它的槳。篷篷船後來做了我祖先的好夥伴,卻是用腳作槳。這時候,我祖先從定海出發的木船正在航行中。我想他們應當駛進杭州灣,再駛進錢塘江,在蕭山那裡登陸,這樣就離我母親家紹興柯橋不遠了。現在我越來越接近我母親她奶奶的遺訓了。這遺訓有一個謬誤,可是問題不大。總之,我母親她奶奶所說的其實就是柯橋這地方,糾正她奶奶謬誤費了我不小的勁,暫且不提。據材料說,柯橋是墮民的聚居地之一,這與我對我祖先的猜想不謀而合。所以我又猜想放逐於定海的乃顏舊部,後來經歷的遷徙並不出自他們的本意,而是朝廷的意志。朝廷要將他們驅散,不允集於一處。我想,他們以頑強的生命力生存了下來,他們學會了農田裡的活,也學會了海上的活,他們代代繁衍,人數越來越多,佈滿了荒涼的海灘。乃顏舊部的後代全都身材高大,體魄強壯。他們的種族經受了北方草原天寒地凍飛沙走石的磨礪,又經受了南方溽熱潮溼淫雨驕陽的鍛鍊。他們中間稍差一點的都死了,活下來的全是強有力的。我想,他們不該忘記他們的語言。他們和外人說話用一種語言,自己說話是另一種語言。他們說著自己的語言的時候,心中就充滿奇妙的感覺。他們沒有看見過草原,也不熟悉馬匹,弓箭於他們更是一竅不通可是當他們說著這語言的時候,一切似乎全到了眼前。前邊說過,他們中間一定流傳過一本家譜,記敘他們的來歷。他們每一代、每一系都有清楚的記載。關於那次失敗的叛亂,其間也作了口氣模糊、充滿暗喻的透露。我想,引發後來再一次放逐的,是這一本家譜的暴露。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他們嚴守秘密,人前從不提這家譜,人後也以暗號代指。但他們畢竟保不住有時候要漏出那麼一次兩次。當他們說這暗語時,臉上神聖的表情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有那麼一些好事者是不足為奇的,這些好事者會幹偷聽這一類勾當也不足為奇。接下來,就會有人去報官領賞。朝廷對於他們這樣反臣的後人向來是嚴密監視,草木皆兵。搜查是在夜間進行,萬籟俱寂,官兵從天而降。我想,他們還應該抵擋一陣,他們舉著魚叉、鐵鋤,無望地抵抗著官兵。大紅燈籠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一閃一閃。他們的抵抗激怒了官府,將這視為一場真正的謀反。我甚至想象這已經到了明代初年,中原回到了漢人手裡。安徽人朱元璋坐上龍椅。他對所有的蒙古舊部都保持著警惕,生怕死灰復燃。即使是像乃顏這樣忽必烈的叛臣,他都很不放心。這樣的話,他就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就可以將定居於定海的乃顏後裔驅散放逐。家譜的事只是個藉口。然而,我想家譜就是在這時候神秘的消失,要等數百年後再神秘地出現。然後,他們分別上了大木船,渡海進杭州灣了。這是他們最後的離散,從此他們就對自己的來歷模糊不清,以致徹底地遺忘。官府這一著,很厲害。他要截斷他們的舊根,一刀不夠,再來一刀。他截了根,還要斬藤。他要他們忘記自己的來歷,忘記深仇大恨,卻有一點不讓他們忘記,那就是:他們罪人的身份。他只需他們記住他們是罪人,為什麼犯罪,犯的什麼罪,都無須記住。這便是墮民的來歷了。
關於墮民的起源,說法不一。在我母親的家鄉紹興,共有五種說法。這五種說法,按照朝代年月的次序排列:第一種說法要追溯到久遠的楚漢相爭。項羽身死,餘部誓不臣漢,劉邦撫之不降,殺之不忍,將其貶為墮民。項羽之部的氣節令天下人全信。一個虞姬且有如此剛烈明義的性情,視死如歸,更不用說六尺鬚眉了。「撫之不降」像是楚霸王的人做的事;「殺之不忍」也像是劉邦的為人。這種說法將著名的楚漢大戰帶到我們眼前。「四面楚歌」已成為絕望的形容詞,「霸王別姬」也是著名的戲劇片斷,「夜深沉」的曲牌膾炙人口,動人心絃。墮民的第二種說法源於南宋初年,金兵大舉南侵,宋將焦光瓚率部不戰而降。從此,焦部為世人所不齒,遂被貶為墮民。這種說法來自於墮民的自述。另外,徐文長這傢伙也這樣說。我覺得這說法迎合了人們鄙夷奸臣賣國行徑的愛國心,也迎合了人們崇尚節烈的英雄氣。所以這是最受人們認可的墮民來源。第三種是說元滅宋後,將其罪俘遣送到江浙一帶,貶為墮民。此種說法還附有一條,就是說趙宋子孫見哀於人,自流於惰而形成墮民。我想這所附之條似乎太過文學化了,充滿了士大夫氣,我不喜歡。而前邊的說法卻有些合我心意,這罪俘應當不僅包括趙宋漢人,也包括謀反的蒙人。第四種說法中有一點也合我意,它說:朱元璋滅元之後,將蒙古貴族貶為墮民。「蒙古貴族」這一點正是我所需要。第三、第四種說法合起來,我祖先的眉目就有些清楚了。還有第五種說法更有傳奇色彩,說他們是明朝初年,與朱元璋分爭天下的陳友諒、張士誠和方國珍的部屬。這三人的情形都有些意思。陳友諒是沔陽漁民,隨紅巾軍起兵,踞漢陽稱帝。張士誠的起義則帶有無產階級革命的性質,他率鹽丁造反,踞高郵,僭號大周。方國珍這海盜也攪在裡面,一迭聲地稱王稱霸。這三人先反元,後反明,再互相反,真是個混亂的時代,照統治者說法,就是「賊盜蜂起」。革命旗手魯迅的意見有些接近這一說,但他是以商量的口吻說的:「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樂皇帝的忠臣義士也說不定。」他賦予墮民以革命性質的起源,這符合先生他的人生觀。材料中說,墮民的口音與眾不同,似有口吃的通病。從材料所舉的例子來看,他們似乎常常將不捲舌音念成捲舌音。這個特徵打動了我的心,我以為他們是有意保持一種特別的發音,以紀念一些連他們自己都已模糊了的事情。我相信,漢語一定不是他們的母語,他們口吃是因為這語言無論說了多少代,也與他們隔著舌頭隔著心。他們的口音是個線索,引著我去作一些心痛如絞的想象。無論那五種傳說多麼不同,但有一句是相同的,那就是「遠徙浙東」。這一句話說明他們來自遠方,這是不容置疑的。材料還說,墮民自己聚居一處,不得與平民往來,並且不可從聚居處自行遷出。這帶有「庶國」的性質。從紹興來看,這些聚集處分散於城鄉各處,每一聚集處人數不多,這合乎我前邊的關於驅散放逐的假設。墮民這一稱號經年不變,他們的聚居保持了這麼多年代,沒有被混雜以至湮滅,對他們的苛政也無減輕,世代不得翻身,可見得他們不是一般的罪愆。他們的先人所犯下的,必是篡國謀權弒君的滔天大罪。還可見得,他們出自本能頑強保持自己的宗族而不與周圍同化,一定付出艱苦的努力和巨大的代價。他們也許寧可做一個墮民,也不願消滅自己的歷史。這歷史是什麼至今也難說了。關於墮民有兩點最使我傷懷:第一是稱呼,第二是職業。無論老幼,他們都要喊一聲「娘」。這一聲「娘」喊得人肝膽欲裂,「娘」這樣最尊貴最親愛的稱呼,卻要用來稱呼四鄉老幼,這是何等的低賤和傷心啊!墮民的職業也叫人不齒,他們不得入土、務農、做工、經商。他們做的事全帶有雞零狗碎的味道,比如收購雞毛鴨毛、破布舊棉花,這活兒有一股猥瑣氣息,一股黃梅天的陰潮氣。他們還做送灶神的飴糖和紙轎。我不懂為什麼灶神所用器具要由我的墮民祖先來做,這是否帶有替罪的意思。《抱朴子·微旨》說:「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讓罪大惡極的墮民燒糖做轎,送君上天,是代人受過的意思嗎?另有一個行業為墮民所做,則是唱戲。墮民如何會操此行業呢?我想一是可能來源於另一個墮民行業,就是受僱於紅白喜事的吹鼓手和清音班。他們吹奏彈唱的總是悲調和喜調,這兩種調門可說是概括了人世間一切戲劇。第二種可能源出於墮民自己流傳的起源故事。那是說墮民其實是唐代賀知章組建的梨園子弟,後因姑息養奸,為非作歹,傷風敗俗,惹動龍顏大怒,於是貶為墮民。這一私下的傳說有一派晚唐舊景的綺靡之風。還有一個民間故事引動了我的心。它是說墮民在紹興城的聚居處三埭街,其實是個發皇之地。它四面環水,與外街有小橋相連。到了明代,為維護明朝天下,軍師劉伯溫挖井移石,將風水鎮住,使墮民只能在臺上做帝王將相,臺下則是賤戶。「臺上做帝王將相」這句話大有深意,我想它暗示了墮民先人的身份。民間故事常常是一種歷史真相的隱喻說法,「發皇之地」是一個隱喻,「鎮風水」是一個隱喻,「在臺上做帝王將相」也是一個隱喻。唱戲這墮民的職業,在臺上威風一時,臺下卑微一世。它有一種將老虎捉在籠子裡給人觀賞的味道,是對身為皇族的罪俘最好不過、最痛不過的懲罰。我這下更相信我祖先出自墮民這念頭了。而且我發現,墮民的行業有三個與我母親家族有關係,一是竹器,二是唱戲,三是彈棉花。
就這樣,乃顏舊部的我祖先終於來到紹興。紹興這地方和漠北草原是兩回事。它與漠北路遠迢迢,隔山阻水。據說古代這裡是一片沼澤地,南面有山,洪水傾瀉而下;北面是海,潮汐日消夜長。我想象這是一幅洪水滔滔,大地茫茫的景象。這符合人類對遠古時代的推測。我還想象紹興這地方在洪水潮汐裡時隱時現,就像一個誕生之際的嬰兒,在母親的產道里,隨著母親的喘息而掙扎的情景。大禹就好像是乾燥安全的陸地的一個助產士。如不是他,陸地還將在泥潭與洪水裡蹉跎多少光陰啊!紹興,更早的名叫會稽,就記錄著大禹的一次重要活動。當他接受舜交予的治水任務之後,巡察水情,就在這山上大會諸侯,計功封爵,這便是「會稽」這名字的來歷。這一個偏離中原很遠、水土惡濁、荒無人煙的地方,那麼些高貴的酋長是怎樣來到此處?在那古遠的夏朝,大地還是白茫茫一片。大禹在這三面環水的野山上,櫛風沐雨,是一幅多麼壯觀的圖畫!當治水業成,大禹做了皇帝,他又一次巡狩大越——「大越」是我祖先流放地的又一稱呼。這次巡狩我想帶有回首往事的性質。這時候,會稽那地方已有少許耕地,幾戶人家,每當日落,便有炊煙冉冉而起。大禹回想起那一年會集山上的情景,一定感慨萬千。他好像看見了自己一生的業績和鬥爭,他還想到天地的廣大,人生的短暫,他要做的事情這樣多,他已盡其一生心力,他僅能到此了。黑天時,狼嚎令人心悸。許多材料證明,這地方直到近代還有野狼出沒。狼嚎夾著風聲,使大禹感到荒涼,一股消沉的情緒湧上了心。消沉是大禹晚年必定會有的心情。這一次「巡狩大越」便帶有一種終場的氣氛。那時他已人老體衰,一生的辛勞傷了他的筋骨。這一次巡狩可說耗盡了他最後一絲精力。這是我從他在此巡狩中病故這個傳聞中獲悉。大禹死於會稽又葬於會稽,不僅《越絕書》中有記載,漢代司馬遷為「探禹穴」而來會稽,也是一個明證。我為什麼這樣強調大禹和紹興這地方的聯絡?我只是覺得,大禹埋葬在這我祖先的流放地,於我傷心落魄的祖先是一個安慰。大禹巡狩客死他鄉,這有一種傷感的意味,正合了我祖先遠徙異地的悽愴心情。紹興這地方有不少傷懷和悲壯的故事,它於我們流放的罪人祖先是一種鼓舞,待我慢慢道來。我還要再強調一下這地方的荒蕪。春秋初年,齊國的政治家管仲來到這裡,印象是:「越之水重濁而泊,故其民愚疾而垢。」那時候,齊國已是生產繁榮,人丁興旺,禮儀文明。管仲一定長衫寬袂,風度翩翩。讓他爬上這會稽山,就夠他受的,他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但有一則神話,叫做「會稽鳥耕」,透露出的淒涼,卻感人肺腑。這個人煙稀疏的荒原,自從大禹死後,就有鳥兒飛來,除草耕田。成千上萬只鳥,烏雲般落在荒原,用嘴啄著貧瘠的土地,拔去野草,它們的嘴流出了血,一滴一滴。鳥兒啄田有一種絕望的味道,鳥兒啄田還有一股荒漠之感。它使我們想到,無論我們是誰的臣民,我們終是天地的子民。這神話裡的荒蠻意味擊中了我,我想一片混沌之間,我們四處可為家園。家園的意義忽然間變得虛無而遼遠,這是忘記故鄉的好感覺。這時候,我祖先還在漠北草原漫遊,他們的血脈好比沒有河床的水,流成一片。這是一個無知無覺的時代,他們的流放地正在開墾之中。我估計鳥兒耕田的情景至少延續了六代。夏六代少康封他庶出之子無餘去往會稽做侯,號為「于越」。這便是「越」這稱號的來源。像「越」這國名不副實,還是一片荒蠻。無餘來到,耘田的鳥兒驚飛了,留給他一片薄田。
據史料說,那時的越人「文身斷髮披革萊而邑焉」,一派野蠻人的狀態。「文身」這一說引起我的興趣,是為抵禦野獸的侵襲,還是一種宗教圖騰形式?我知道紹興這地方自古疑神弄鬼,「淫祀」的問題使得歷代朝廷很頭疼。他們供奉的鬼神名堂眾多。他們還有一種化人為神的本領。范蠡這人物就是一例。「文身斷髮披革萊而邑焉」帶有遺民的味道。其時中原燦爛的青銅文明已經開始。無餘來到這地方其實含有開拓與啟蒙的意義。祭祀大禹的盛典是他帶來的第一件文明的禮物。第一次祭祀是這山野的節日,帶有開國大典的意味,從此結束了這地方的蠻荒時代。無餘其實是個可紀念的人物。我想象他生性敏慧謹慎,作風勤勉。他還當有一派優雅的古風,使他妾生庶出的低賤之氣一掃而空。少康王將越地封給他,是不是含有搪塞小妾的意思。可無餘做得很出色。從此,越國誕生了。接下來,越王勾踐的故事開始了。寫到此處,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我發現發生在越地的故事全有一股悲壯悽愴之氣。這地方似乎帶有一種「殉」的味道。找這地方作我祖先的流放地真是找對了。流放地是哀絕之地啊!臥薪嚐膽的故事家喻戶曉,不言而喻。二十年裡,越人合心齊力,堅持不懈。他們冶鐵鑄劍,使越王寶劍的威名遠揚天下;他們蓄雞山下,為滅吳的將士準備給養;他們還栽麻種葛,紡織布匹獻給吳王夫差,麻痺其鬥志。最令我動心的是他們尋找並塑造了西施這美麗絕倫的女子,獻給夫差。這是最令人心疼的犧牲。勾踐獻出的不是一個西施,而是越國所有的精靈之氣,所有的詩意,所有的溫柔。這苧羅山下的樵夫的女兒,她的美貌一派天成。我想,選中她的一定是范蠡。范蠡一見她便怦然心動。勾踐命他專門在東郊築起宮臺,教養西施。這三年裡,范蠡與西施朝夕相處。他教她走步,轉身,回眸,舉袂。無數個晨昏在輕彈慢唱中度過。這一個士大夫,滿腦子強國對敵的策略,世間事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勾踐臥薪嚐膽的二十年國策,正是依著他的辯證唯物論的觀點而制定。他還是個成功的商人,有著實際的頭腦。而西施卻給他帶來了歡愉之氣。我總覺得勾踐派這個大謀略家去負責西施的教習有點滑稽。范蠡也欣然接受更使我困惑不解。而民間傳說釋解了一切。那傳說有兩種。一種是范蠡與西施相愛,最後私奔;另一種則是滅吳之後,范蠡就殺了西施,以免她使勾踐沉溺歡愛而貽誤國事。這兩種都很有意思。前一種是喜劇,後一種是悲劇。但兩種都是善良的傳說,它們共同的願望是,西施引動了范蠡的心。所以我想,教習西施是范蠡人生中最快樂的事情。他望著西施徐轉慢步,心中的喜歡沒法說。這荒山野地裡的落日,第一次使他感到美妙的感傷。這三年裡,他起先覺得西施出息得太慢,後來又覺得西施出息得太快。獻給吳王夫差的日子越來越臨近,他感到了揪心的疼痛。史書上記載,西施去吳國,是由范蠡送行。這一路他們心情如何,史書沒有記載。照民間傳說,那當是生離死別的路途。勾踐滅吳之後,范蠡帶了西施遠走高飛實在叫人高興。這將改變范蠡這士大夫嚴肅慎重的人生,吳越大戰的歷史也有了一個情深意長的結尾。而照另一個傳說,范蠡走之前,先將西施淹死,以防勾踐誤國。這結尾則遵循了范蠡的一貫做法。他以國為重,屏除慾念,防患於未然。他深知西施美的力量,如不是身受其惑他絕不會有至深的體驗。當他推西施入江流時他的心情極其複雜。他想:美的東西是多麼害人啊!這傳說的結尾給人留下創痛。這兩種傳說中都有范蠡的走。勾踐滅吳後,范蠡便意識到,越國走向衰微的道路開始了。這是根據他樸素的辯證思想,事物由衰及盛,由盛及衰是不滅的定律。他還深知勾踐的為人,可與共患難,卻不可共安樂。他想勾踐對他下毒手已經為時不遠了。他引用了一句俗話,叫做「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於是,他便決定走了。不論范蠡最後如何處置了西施,他的走卻無疑是乘了扁舟,由水路離了吳越之地。史書上說他後來周遊齊國,經商成了大富。而在地方誌裡,范蠡卻被列入「神仙」,稱他在勾踐滅吳後「輕舟入海」。那飄然欲仙的姿態,躍然紙上。而勾踐則北上徐州,稱霸一百六十七年。就這樣,西施沒了,范蠡走了,勾踐一去不復回了。這地方又回覆了寂靜,山裡樵夫的野唱陣陣傳來,和著斫柴的斧聲。要到金朝兵逼南宋,高宗趙構逃往這裡,建立偏安小朝廷,此地才又名見史冊,繼續上演悲烈的戲劇。我祖先的流放地草木枯榮,斗轉星移。
我想趙構這一路上逃得也夠嗆。他從開封到商丘,再下揚州,然後一溜煙地到杭州,還是落不下腳,就又來了紹興。這時候,二十年的越國,留下的是墾田,冶煉,種葛,織布,已養息了一千六百年的生靈。這一千六百年間,有一個人值得提一提,那就是東漢時候會稽太守馬臻,舉世聞名的鑑湖就出自他手。他築起堤塘,建造水閘,總納會稽山三十六源之水,培養良田萬頃。我想,紹興的酒業一定來自於鑑湖。酒給紹興增添了詩意。這一千六百年間,凡北方吃緊,朝廷偏安,便有文人墨客移居此地。我想山高皇帝遠是一個原因,小橋流水是一個原因,酒一定也是個原因。總之,等趙構終於逃脫金兵的追捕,來到紹興,這地方已為他準備好一切偏安的條件。紹興這地方總是與「亡」聯在一起。勾踐亡了,來到這裡;趙構亡了,來到這裡;我祖先亡了,也來到這裡。它愴愴然,真是個流放的好地方。再說趙構在紹興立下腳來,便去迎接皇母后昭慈。那昭慈皇后隨著朝中舊官,離了開封。她離了開封就萬念俱灰。她一路顛簸,到達紹興時已身心交瘁。昭慈皇后崩於初到紹興的日子,我想她定是心灰意懶,於是下詔就近擇地暫殯,等軍事寧息,再歸葬園陵。「軍事寧息」這一句,其實只是自欺欺人或者搪塞的說法。歸葬一日在何時呢?她這一葬就葬了六朝皇帝。皇帝們悄悄躺在松樹林裡,再也回不了家。宋六陵現已絕了人跡,少有人去。那裡只有合抱的松樹,悄無聲息。這大約是世上最最哀傷的皇帝了。他們暗淡無光,聲色全無地在西子湖邊度著時光,以山水的美色來慰藉空虛迷茫的心情。他們表面上聲色犬馬,繁華似錦,開封的回憶卻撩撥著他們的心絃。洛陽這名字他們不能想,他們甚至不敢憑欄西望,西邊的太陽灼痛他的心。西子湖色雖然怡人,怎比得上汴京的風光?他們苟且度日,得過且過,為了偷生他們幹下不少壞事,岳飛就是趙構殺的。這六朝皇帝中孝宗還算有點志氣。他即位三年就任用主戰派,再次發動抗金戰爭。然而畢竟力不從心,當即敗下陣,與金朝重訂和約。我想宋孝宗還是其中最痛心的一個。他在位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是不短的時光,他灰心喪氣,早朝於他是不可推卸的苦役。後來的三朝皇帝無聲無色,到了理宗才有作為。理宗他先與蒙古合兵滅金,接下來蒙古馬頭一調,大舉攻宋。這是戲劇性的一筆,是平庸的理宗他始料未及。從此理宗他便死了這條心,更加縱情聲色。我想這時候的杭州,當比任何時候更繁榮。西子湖上流光溢彩,弦管聲聲。這正是我世祖忽必烈出馬的時候。他抖擻精神,立馬橫刀。雖然我祖上是忽必烈的叛臣,可我還是要稱他一聲世祖。他謀略在手,成竹在胸,他先放過西湖邊上的小朝廷,一徑攻佔長江中游重鎮襄陽。襄陽失守,南宋的防線便從中路突破。我祖先不幸歸屬了叛黨乃顏,轟轟烈烈的大元不能躋身加入。他從此做了芥芥草民,芸芸眾生。流放來這地方實在太對了,這地方總是在朝中政治的邊緣,山高水遠,而且災荒連連。我祖先從此的生活很平凡,再一次走上舞臺要等待幾百年後的機遇,這機遇現在也很難說。我設想我祖先是在明代初年才最後安居於這地方,這是有關墮民起源五種說法中較為偏重的一個時間。大元一百多年間的事就不說了,那時候,我祖先蹤跡不定,元代還是他們傷魂落魄的年代。一句話,他們做了可恥的叛臣,罪有應得。明代時,我祖先的身影開始在紹興這地方顯現,他們足跡漸漸清晰。他們就好像走過一個漫長的黑夜,走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在晨曦中慢慢顯出身形。晨曦真是個好東西,它將黑暗一點一點驅散,不露痕跡,不動聲色。我祖先的足印在紹興這潮溼的泥地上一個一個映了出來,這多叫人高興!要追逐我祖先的蹤影很不容易,他躲在歷史的故紙堆裡,他還躲在我的血液和脈動裡,就像一個隱身人。
紹興這地方我很中意。黃酒醇得沒法說。人們說,好酒一條線,壞酒一大片。紹興的黃酒在舌上是滾滾一條線。下酒的菜餚也很特別:茴香豆,豆腐乾。山坳的人家,划著烏篷船,來到酒店喝上二兩。他們赤裸的腿肚上糊著黃泥巴,大褂上繫著布腰帶,頭戴氈帽。又威武,又顢頇。他們喝起酒來,又嚴肅,又從容,又享受。紹興師爺是這地方的又一絕,他們將小小的文字,當作槓桿的支點,左右著衙門裡的權判。他們把公文看成一紙閒話,想怎麼塗改就怎麼塗改。像他們這樣參與政事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他們不把官府放在眼裡,對皇帝也不怎麼睬。這可從無窮無盡的乾隆皇帝下江南的傳說中看出。乾隆這皇帝到了江南便成了個平平常常的小老頭,受盡了奚落。這種情形可能來自三個原因:一是地理的原因,這裡山高皇帝遠,皇帝的概念很抽象;二是各朝各代的失意文人所造成,他們你來我往,留下許多對皇帝不敬的言論;三是和這地方出過一個特別的人物有關,這人就叫做徐文長。徐文長他家我也去過,別號叫做「青藤書屋」,在紹興前觀巷大乘弄十號。那天紹興下雨,石板地溼漉漉,我打了一把傘,去找徐文長的家。徐文長他幽默有趣,放蕩不羈。後來我們紹興層出不窮的師爺,便是繼承了他那一派作風。紹興這地方也不乏委婉。陸游和唐琬的傷心事就發生在此地。著名的「釵頭鳳」就題在城裡沈園的壁上,「錯,錯,錯」這三個字成了千古絕唱。我祖先南遷所居的這地方真是什麼樣的歌都有。我已經喜歡上了這地方,做這方水土的後代我覺得很有趣。我祖先初來到這地方光景慘淡。我想,他們第一個難題是要學習以舟代馬。這地方出門就是狹狹的水道,划船的技術很複雜。船這東西是一樁大文明,春秋末齊國人寫的《考工記》裡,就有「作舟以行水」的記載,我想它和騎馬戰術的發明有同樣的改變歷史的重要意義。這一個四處是水的世界,沒有舟船作伐,我們寸步難行。我家鄉紹興水網密佈,縱橫交錯,我祖先一來就傻了眼。當他們學會行舟,篷篷船在河道里前進,他們不由地歡喜起來。船過水麵的感覺如同乘風而去。我在柯橋那裡看見小船一條連一條,魚似的穿行而過。船頭上,總是豎著一柄油布傘,走遍天下也不怕的樣子。傘這樣東西我祖先也是到了紹興後才見識的。一舟一傘,便可浪跡天涯。這鼓舞了他們消沉下來的英雄心。走山路也觸動他們無依無靠的心情,風從野樹林子走過的瑟瑟聲,令他們心驚膽戰。茂密的山林裡險象環生,他們逐漸練就了一雙好眼和一對好耳。他們警惕得像狼和兔子一樣,一有風吹草動,便毛髮直豎,肌肉繃緊。我祖先罪貶到這地方,從此就從史冊上消失了蹤影。我要了解他們這時的行蹤無案可查,史冊全被正宗的傳記寫滿。要想訪跡尋蹤,只有去找野記雜筆。野記雜筆簡直浩如煙海。我們這民族是喜歡舞文弄墨的民族,故紙一大堆。
自我祖先走下政治舞臺,不會有轟轟烈烈的事情發生,他們艱於生計。《災祥志》不由打動了我的心。災荒是我祖先生存的大敵,是我祖先來到這地方的頭一號大劫。曾有人說過,紹興人必定受過大飢,這從他們積斂吃食的習慣可見。他們樣樣東西都要曬成幹:年糕乾,豆腐乾,黴乾菜,他們真正是豐年不忘災年。《災祥志》證明了這一點。遠的不說,還是從安徽人朱元璋做皇帝之後說起:「洪武十一年閏六月,大海溢,壞田廬;三十二年二月初九日,地震;天順八年冬十二月,地震;成化八年,秋七月十七日夜,大風雨拔木,海溢飄廬舍,傷苗,瀕海男女溺死者甚眾;成化十三年夏六月,大風雨海溢;弘治七年秋七月,海溢;十八年九月十二日,地震;正德七年,海潮溢入壞民居,濱海男女溺死者甚眾……」海溢和地震表示地殼的急劇變化,每經過一次,紹興的面目就會有所改變。我懷疑明代時候,我家鄉紹興正處在一條斷裂帶上,隨時可遭到滅頂之災。我渾然不覺的祖先們,在動盪的斷裂的邊緣活動,他們學習勞作,克勤克儉;他們繁衍子孫,傳宗接代。他們腳下活動不安的地面就好像一條時睡時醒的大魚,不定哪天,就盡葬海底。在明朝二百七十幾年裡,我家鄉的災荒有些令人深思,海溢和地震的記錄屢見不鮮是一點,還不時會有驚人之筆。比如:「成化十九年,民訛言有黑眚至於杭,閭里皆驚,逾日乃息。」這「黑眚」我猜是「日食」的意思。到了正德三年夏,大旱,又有「民訛言黑眚出」的記載。今日來看,「黑眚」算不得什麼,這已成了人間奇觀。到這一日,便萬頭齊仰,為這宇宙行星的奇異相逢激動萬分。「閭里皆驚」也算不上什麼,月亮吞日的情景確有一股不祥的氣息。太陽這自然世界最輝煌神聖的物體,它帶有人類福音的意義,一旦被晦暗的月亮所遮,災難臨頭的感覺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奇就奇在「民訛言」這三個字上。首先,人們是從哪裡得到「黑眚」的訊息,再則,此訊息又是訛傳,這就更微妙了。我去對照史書《明鑑易知錄》,成化十九年,開卷第一件事便是:「調汪直南京御馬監」。汪直是個勢力極大的太監,所謂「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成化十九年還記有一段趣事,說朝官阿醜,是個滑稽人物,一日為皇上演一齣戲。他扮一個醉人,旁人說:「某官至。」他依然裝瘋賣傻,罵語不休。人又說:「駕至。」他還是不醒。直到喊出「汪太監來」,他才驚起肅立。這是成化十九年。再看我家鄉紹興又一次「民訛言黑眚出」的正德三年,則是大太監劉瑾作威作福的年頭。《明鑑易知錄》所記,這年三月,「逮前總制三邊都御史楊一清下獄」;「夏四月,致仕吏部尚書王恕卒」;「六月,執朝官三百餘人下詔獄」;「秋八月,逮前兵部尚書劉大夏,南京刑部尚書潘蕃下獄,謫戍」。這全是劉瑾這閹人造的孽。我想,太監當道,以月亮遮日來諷喻真是太恰當不過的了。與此聯絡起來,這兩年裡,我紹興有「黑眚」的傳言,就大有琢磨頭了。我想這也許是一種政治鬥爭的手法,策劃一個天告,以警示皇上。我覺得,安徽人朱元璋創立的政權,有一個特點,就是疑神信鬼。以「黑眚」去警戒皇帝,這主意真是太好了。這大約出自紹興師爺們的手中。明代在我印象中是極其晦暗的一朝江山,太監使朝廷充斥了猥褻與委瑣的空氣。再回到我家鄉的《災祥志》上,明代似乎是個訛言蜂起的時代。「弘治十三年,民間訛言詔選,女子一時嫁娶殆盡。」這傳言在隆慶二年又出現過一次。那時,一場大風災剛過,「屋瓦為震」,縣府臺前一株千年巨柏攔腰折斷。《災祥志》說:「城中數災已而,民復訛言詔選,女子數夕內嫁娶殆盡。」這種流言很奇怪,而紹興女子寧貧不貴的志氣則令我高興。「一時嫁娶殆盡」與「數夕內嫁娶殆盡」的字樣看了真叫人痛快。她們寧可過著平凡的日子,享著人間的樂趣,而不願去做後宮裡的孤鬼,這種人生觀很有見地。這時節的紹興一定熱鬧非凡,嫁女與娶親的歌樂此起彼伏,女兒酒的香氣幾天幾夜不消散,這壇開了那壇開。我還想,這是我祖先墮民的老嫚婆最忙碌的日子。她們梳著高髻,長八寸,闊二寸,插一把玉如意簪,手挎一隻方底圓身的竹蓋籃,走東家,走西家的,給新嫁娘開臉梳頭,疊箱撒帳,邊撒帳邊唱吉祥的歌:「撒帳果子交關多,積積足足一淘籮。撒帳東來撒過東,夫妻雙雙多和睦。撒帳南來撒過南,人丁興旺子孫多。撒帳西來撒過西,蠶花好來心歡喜。撒帳北來撒過北,省吃儉用好造屋。」唱歌是我祖先墮民的一大樂事,他們忘記了自己罪人的身份,忘記了他們的卑賤,喜歌里美好的祝願使他們心生善意。這是我最愛他們的地方之一。這兩次訛傳我覺得都帶有惡作劇的性質,這玩笑具有徐文長的風格。雖說這時他爹媽還未生出他來,可這一股玩笑之風卻早已瀰漫我故鄉的空氣之中。這是一個善意的明智的玩笑,它表明我的鄉黨們對於晦暗的宮廷一無興趣。《災祥志》裡還有一處吉祥的記載,鼓舞人心。說是嘉靖三十四年,空中忽然飛來一物,方方長長,如一幅尺牘。它飄飄揚揚,飛近日頭時便金光燦燦,無數鷂鷹追逐而來。這是什麼徵兆呢?就在這年夏季,海上倭寇被追擊沉船,逃入我水鄉,知府率眾出戰,將敵寇全部殲滅。緊接著,三十五年,又有倭寇海上沉船,潛入我鄉,官民協力殲滅全軍。這兩年,在史冊上均有倭寇犯浙江的記載。最可恨的是,奸臣嚴嵩竟利用此事,以「玩寇殃民」罪名誣告抗倭將領楊繼盛。史書上說,「殺諫臣自此始」。楊繼盛在獄中受盡天下酷刑,「割肉二斤,斷筋二條,日夜籠箍」。此時此刻,我故鄉紹興接二連三擊殲倭寇,也算是告慰忠義在天之靈了。我想,這兩次抗擊倭寇,均有我家祖先參加,他們手持火銃,走在兵民的隊伍裡,呼嘯而前,沉睡多時的好戰的血液這時又沸騰起來。三十五年那一次,有記錄說:「焚殺卒殲於龕山。」最後我想是夜晚燒山的一幕,兵民手執火把,剎那間火焰沖天,染紅了夜空。祖先他們便舉著火把,唱著歌兒回家了。明朝中,紹興這地方還出現古怪的異象,聽來觸目驚心,那是在萬曆年間。先是萬曆六年,「夏,民馬柱家產豕雙首行輒僕」,然後,「明年,秋,丐家產豕六足而兩為人手」。這是可怕的怪事,「丐」我想指的就是我們「墮民」家,因墮民又有「丐丐」之稱。我不明白我祖先墮民家怎會出這樣的事情,這是什麼兆頭呢?看看史書,這明神宗剛一即位就攪進大學士張居正和前大學士高拱的仇隙糾葛中。張居正聯合了太監馮保幾乎將高拱置於死地。後來是又一太監說了句:「高鬍子是正直人,」才救得高拱一條命。以此可見,這時候,太監中也出現了分裂,各有各派勢力,亂七八糟。還可見得,這時朝廷上盡是太監在說話,你一言,我一語,別人的聲音聽不見。而我紹興是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百姓們為這兩隻怪東西一定驚恐失色,尤其是我的墮民祖先,他們惶惶不可終日,只覺得大禍就要臨頭。萬曆年是我紹興頗不太平的一朝年月。十二年九月,城隍下殿焚於灰燼;二十五年,紹興府聽事盡毀;二十九年正月十六夜,臥龍山上城隍廟火起,殿宇並星宿閣俱毀,火光照耀,滿城盡如白晝;四十七年,橫街連芳牌火起,焚百餘家……這火是什麼意思?而每一次大火之後,緊接著就是大飢,「鬥米三錢,菜民載道」,「米鬥二百文民多餓死」這樣的記載不絕於冊。在四十七年的火後第二年,則是一場雪災,然後就出現了一個空前絕後的奇觀,那就是「龍見」。這一天是四月二十一日,書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是很吃緊的一年,清兵已經入了龍潭口,四月皇后崩,明神宗也已身心交瘁。我故鄉的「龍見」就發生於這一個月。這「龍」是什麼樣的?是由龍霧形成龍狀,還有如畫中所繪有鱗有甲有光有色的真龍一條呢?書上沒寫。這「龍」兆的是李自成,還是努爾哈赤,我也不知道。書上只寫「觀者如堵」,祖先他也一定不會錯過這熱鬧。之後的七月,萬曆皇帝結束了本朝歷時最長的一朝,四十八年,駕崩,清兵已到居庸關。再後的十幾年裡,我紹興便禍發連連,蝗,旱,雪,造成饑民無數。就在這樣饑饉的日子裡,卻「連年桃李冬花」,這景色最是觸目驚心,不過兩年,崇禎皇帝這大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便在北京的景山上了吊。這年三月,崇禎徒步出了皇城,他走上景山,見是四外烽火連天。他耳邊響起南京孝陵的夜哭聲。這是上一月稟報所說,那哭聲是如何地繚繞不絕啊!他心裡忽然變得非常安靜。他下山回到宮中,先派人將太子和親王們送到大臣家去,然後揮劍殺了公主,再看著皇后自殺。次日拂曉,他最後一次鳴響鐘聲,召集文武大臣,卻沒有一人前來。他獨自一人走下早朝的大殿,殿內空寂無比。這時他應想起即位後第一次早朝,春正月,召前兵部尚書霍維華,而「維華辭敕命」。想起此,崇禎他不由一笑,心想,這是個兆頭啊!他走下大殿,走出皇城。去向景山的路上,他目無旁視,一整個北京都退出他的心。這時,我家鄉紹興,該是桃李春花的時節了吧。從我故鄉一部《災祥志》去窺測一朝江山興衰,這一災一祥我都細細琢磨透了。做了庶民的祖先他們也被折騰得夠嗆,一會兒竹生米,一會兒山大裂,一會兒地生白毛,一會兒虎入城中。饑荒是不消說了,光是訛言蜚語,也攪得人不安寧。
我設想我祖先經過這一整個大明朝,基本已在流放地紹興紮下根來。他們漸漸忘記了草原故國,也漸漸忘記了他們的母語。他們喝這地方的水,吃這地方的糧。大明朝是他們脫胎換骨、落地生根的一個朝代。那是因為「元」這朝代是蒙古人專政,路府州縣都設定蒙古監官,達魯花赤。這提醒著我祖先的記憶,人們說一聲「達魯花赤」,我祖先他就感慨萬千。他們一邊屈指計算著皇帝的世系代傳,一邊心裡又痛又愛。他們非等到蒙古人出了中原,心裡才會平靜下來。從此,蒙古的訊息不再有。這就是我在寫我祖先,從漠北到江南的遷徙中,特別強調「明」這一朝代的原因。這時節,我家鄉紹興,還有一個人物值得一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文長。徐文長這人有著兩副面孔:一在史書上,一在民間傳說中。正史的列傳將他編進「文苑」,書說他才華出眾,書畫、詩文、軍事、政治,都可來得一點。因此,便為浙江總督胡宗憲招為幕府,也就是俗話說的「紹興師爺」,如我前面說的,紹興是個出師爺的地方。從史書上看,徐文長他在胡宗憲幕中,什麼都幹,有點像個高階打雜的。比如說,胡宗憲得到一隻白鹿,要獻給皇上,便命徐文長寫一篇表示敬意的文章。這一篇「表」,使得嘉靖皇帝「大悅」。再比如胡宗憲誘殺私通倭寇的王直、徐海,也是徐文長給出的點子。書上說,胡宗憲的總督府威儀森嚴,所謂「將吏莫敢仰視」,而徐文長卻「角巾布衣,長揖縱談」。幕中事急,等他到夜深,而他卻醉不能至,總督也毫不怪罪。這姿態倒使我覺得不那麼痛快,看起來,徐文長的放蕩不羈其實不過是仗了總督的寵愛,恃寵罷了。史上還有一句,我以為是道出了真情,那就是,「借宗憲勢,頗橫」。後來,胡宗憲受嚴嵩父子牽連,下了大獄。胡宗憲這人也很複雜,一方面,他抗倭有功。嘉靖三十四、三十五兩年中,我故鄉紹興的父老追滅的倭寇餘匪,想就是被胡宗憲在海上打得走投無路逃竄而來。可他卻又結交權臣,竟會和千人罵萬人指的嚴嵩父子結黨。他下獄後,可把徐文長嚇得不輕,緊接著,書上就有一連串他找死情形的描寫。史說:「引巨錐刺耳,深數寸,又以椎碎腎囊,皆不死。已,又擊殺繼妻,論死繫獄。」可見他懼怕的心情有多深,那狂亂的樣子叫人又可憐又可哀。這和我那鄉黨們心目中事事無所謂的瀟灑的徐文長是多麼不同啊!他因殺妻之罪下獄之後,我想他一定悔從中來,否則,同鄉張元忭再怎麼「力救」,他若是不配合,終也難以免罪的。雖然史書上只有一句:「里人張元忭力救得免。」但我卻覺出了徐文長的苟且偷生。他又悔又怕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他在獄中平靜下來,便意識到了死的可怕。徐文長他出獄之後的下半生日子,一定好過不了。他內心痛苦又屈辱,尊嚴一掃而盡。他後來周遊中國,終也落不下腳來。他心裡惶惶的,不知其歸何所。再後來,他上京城去找同鄉張元忭,在張元忭幕中留了一段日子。這段日子他們是以不歡而散告終,原因是「元忭導以禮法」,而徐文長「不能從」,於是「怒而去」。我想他這時心裡有一股無名火。要說從前在胡宗憲幕中,他不守禮法是恃寵驕縱,不免帶有輕薄之嫌。此時不從禮法,則是他一腔憤怒的發洩了。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怨誰,他這一生倒霉究竟咎由誰取。當張元忭死的時候,徐文長「白衣往吊,撫棺慟哭,不告姓名去」。這一慟哭,他不僅是哭張元忭,還是在哭自己。「撫棺慟哭」使我想到其實張元忭是徐文長在這世上惟一的親人。他「怒而去」是隻能對親近的人才做出的宣洩啊!徐文長還鄉,我以為是在「不告姓名去」的這一「去」上。他回到家鄉紹興前觀巷大乘弄十號,每日望著窗前的那一株青藤,一生的坎坷是湧上心頭,還是淡釋而去了?紹興是個多雨的地方,雨水滴滴嗒嗒從青藤流下的時分,當是傷懷的時分。「前觀巷大乘弄」這裡名,一定打動了他的心,「大乘」這字裡普度的意味使他心生歡喜。
徐文長這一個悲劇人物回到鄉間,卻成了個喜劇人物,他巧舌如簧,妙語百出,他捉弄權貴是一把好手,誰也奈何他不得。他的故事特別的多,隨便找找就是一大籮。紹興那地方到過的文人很多,人人都有傳說。王羲之的傳說有仙風道骨之氣,將他的字說得出神入化,「水」能滅火,「火」能成災。陸游的傳說是文人雅事,悱惻悽婉,西風惆悵。賀知章的傳說與墮民有關,帶有綺麗的晚唐風範。徐文長的傳說,我總結它的特點,卻充滿了鄉俚村俗,凡人一個。我至今也弄不太明白我的鄉黨們為什麼對徐文長情有獨鍾。我想那時他一個人回到故鄉,一定是乘了一條明瓦大船,船老大唱著紹劇或者的篤唱腔。徐文長他肩上背了一柄雨傘,走進石板地的長巷。這時各家都飄出了黴乾菜香。他到了大乘弄十號門前,雙手推開門,這時月亮正好升起,月光照了一院子。他要說一聲「我來了」,他想這幾十年沉浮不過彈指灰飛之間,一場夢而已,此時已是夢醒。我想這一夜他睡得極好,鼾聲如雷。第二天就去坐了酒館,吃了茴香豆和豆腐乾。我還想他一口酒下肚,話就有些多。他醉眼矇矓的,看進眼裡的人都覺得有些面熟,尤其鄉音灌耳,別說有多親近了。我很喜歡徐文長在烏篷船上講故事的傳說。徐文長乘烏篷船,有一種徹骨的安慰。他笑嘻嘻地坐在船上,船在河道里徐徐行走,河岸兩邊的秧田碧綠一片,人們說徐文長說個故事吧!這時候,他已成了一個講故事的能手。他先講個短的:「從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樹,樹上有一隻胖鳥,圓圓的眼,小小的嘴,身上卻沒有一根羽毛。」然後他長嘆一聲止住了。人們說:這鳥又如何,徐文長你快些講。他就說:「這鳥沒有羽毛,當然也沒有尾巴。鳥兒沒尾巴,故事哪來的尾巴呢?」然後他再講個長的:「漢朝末年,有個叫曹操的帶了八十三萬軍隊下江南,去攻一個叫劉備的。一到霸陵橋,卻叫個張飛一聲喊把橋震斷了。曹操下令搭起一座獨木橋,士兵排著隊,一個一個地過橋,的篤的篤,的篤的篤……」人們說,徐文長,你怎麼老是「的篤的篤」,你快往下講。他說:「你們忙什麼,八十三萬大軍一個一個過橋,過了橋才能往下講呀!」這個傳說的結尾溫暖人心,徐文長在「的篤的篤」中睡著了,船到地方,人們把他叫醒,他嘴裡還在「的篤的篤」。我想徐文長回到故鄉紹興,漸漸就養息好了身心創傷,胡宗憲和嚴嵩被他遺忘了,張元忭也被他遺忘了。他成日價高高興興的,走街串巷,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向。他鬼點子多得要命,叫人拿他沒辦法。比如徐文長買水缸。為要治治那刁蠻的店主,徐文長就去買水缸。他先是讓店主替他把水缸背到家。路上又坐進缸裡,說:這不是一樣走嗎?店主無奈,然後到了家,他卻說只要買三十斤水缸,一整個買不起,把個店主氣得沒話可說。徐文長從水缸裡爬進爬出的樣子,相當可愛。他說一隻水缸買不起的神情也一定非常懇切,叫那店主挑不出錯來。徐文長這傢伙還很會胡鬧,他和一個寺院裡的當家和尚要好,兩人經常在一起吟詩作對。我想這和尚一定是個酒肉和尚,和徐文長作伴的能有什麼好和尚!這些詩啊對的都是人間凡趣,本不該是出家人染指。所以這也是個不正經的和尚。這一天,他過六十大壽,風風火火趕來請徐文長做客。徐文長說好啊,然後就說了句上聯給他聽:「敬菩薩,拜菩薩,廟裡無柴燒菩薩。」這種瀆神的話也虧得徐文長說得出,而這和尚也不示弱。他轉眼念出了下聯:「愛老婆,親老婆,家裡無錢賣老婆。」這也算是一報還一報。菩薩不會說話,老婆卻要說話。徐文長他老婆火了,不讓他去給和尚祝壽。徐文長只得送去一首詩:「一夕靈光透太虛,化身人去復何如,愁來不用心頭火,修得凡心半點無。」那和尚得了詩,高興得合不攏嘴,第二天親自登門道謝。徐文長卻說,這不是詩,而是一個謎,這謎是什麼呢?原來是個拆字法的謎。一「夕」加「化」的右半邊,是個「死」字,「愁」字去「心」去「火」剩個「禾」,凡字無點是個「幾」,加起來是個「禿」。謎底為「死禿」。你們看徐文長混不混,這故事為我鄉黨們津津樂道,他們百聽不厭,一說起來就沒個完。說起來,他們愛徐文長就是愛他這個,他開心果似的,又聰敏得像神仙。
我想,坐在烏篷船上聽徐文長講那「的篤的篤」故事的有我祖先。當徐文長在暖烘烘的日頭下,「的篤的篤」地睡去,他們便轉了話題,說一些別樣的事情。這是風調雨順的一年,祖先他剛從災荒中緩過氣來,倭寇也回了老家。祖先他精神清爽,腿腳有力,克勤克儉,樂天達觀。乃顏之亂已沉痾心底,草原也沉痾心底。騎馬人的血緣是我母親家族的血中沉痾。我總覺得我母親家的血液有毛病,大約是那遙遠的馬背祖先沸騰的熱血在作祟。我母親她特別怕熱,我母親她特別容易激動,她還患有血壓高的毛病,血一上頭,事情就有些危險。我母親還有些神經兮兮,小小事情就一驚一乍的,弄得周圍的人們很緊張。據說,她父親也是一張紅堂堂的臉,動起怒來可是了不得。而且他那熱情湧動,卻不知何所去的一生,也表明他的血液裡有一個衝突迭起的元素。在我尋根尋到我母親的原籍紹興之後,還聽說我曾外祖父有一個兄弟,據傳他們這一家很不幸,有人自殺,有人發瘋。雖然訊息不一定確切,可我依然很哀傷。我想我母親家裡大約永無寧日,那原始的血液,就像一道河的殘壩,阻在水底,使潛流紛爭,波浪連湧。我有時覺得我也沾染上了他們的壞毛病,我會有瘋狂的念頭湧上我心,我的心臟常常無來由地加速跳動。我是那樣無可釋解的孤獨,我有時不知在想念什麼,心裡非常憂傷。我很小的時候,一覺醒來,就感到四下裡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讓我最後一次地,永遠不再地敘述一回那遼闊的漠北草原。我祖先所屬的部族領袖乃顏,被世祖忽必烈鎮壓。他裹在氈毯中,日月天地遁入黑暗,黑暗遮住眼睛的一剎那,他就失去生命,血液不再流動,凝固成堅硬的石塊。乃顏死了,他的殘存的部眾哭著逃離他們的駐地撒兒都魯。他們一邊流血,一邊流淚。他們逃往四面八方,隱藏起來,像受傷的狗似的舔著自己的傷口,一面立下復仇的誓言。在乃顏死後,他的餘黨殘部的復仇行為可說是連續不斷。同年七月,失都兒發起了出擊,忽必烈命大將塔出和皇子愛牙術合力迎擊失都兒。這場戰鬥非常激烈,我想乃顏部下一定經過周密的策劃。他們拉開陣勢,連連出擊。失都兒發起第一攻,接下來是太撒撒拔都兒。塔出兩次中箭,乃顏的大將帖哥和抄兒赤便包抄而上,要擒皇子愛牙術。此舉立即為塔出發覺,他掉馬回身,擁出皇子。應當說,塔出是個好將領,他忠誠,勇敢,為忽必烈打天下立下汗馬功勞。他護衛著皇子脫離險情,又一轉馬頭。這一還擊是乃顏部下始料未及,一將士帖古歹中箭墜馬。這一箭是神來之筆,「中其口,旋出於頸」。乃顏的兵將傷亡很重,傷心使他們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浴血奮戰,殺紅了眼。帖古歹死後,失都兒、太撒撒拔都兒、帖哥和抄兒赤見大勢不好,便欲撤退,而塔出緊追不捨。馬蹄子揚起的塵土遮黃了天空,失都兒他們被追得耳鼻出血。他們曉得末日到了,卻一點不為死難過。他們只是感到羞慚,愧對可汗乃顏。乃顏他,恩重如山。草原在他們眼裡變成混沌一片,他們一個個墜下馬去,每一個人都身中數箭。他們的馬頓時輕快許多,它們跳躍著,歡奔著,消失在瀰漫的黃塵之中。到了至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史書上還有這樣一條記載:「闍裡帶言:‘乃顏餘黨竄女真之地,臣與月兒魯議,乞益兵千五百人,可許之。’從之。」從此記載來看,從至元二十四年七月失都兒作亂,一直到二十八年十二月這最後一次的殲滅,之間四年零五個月,我乃顏的殘部一直在草原遊蕩。他們的人馬已經不多了,這從闍裡帶「乞益兵千五百人」這一句中可以推測。四年前,迎擊失都兒、塔出和皇子愛牙術時可是領兵一萬啊!我想他們還人疲馬乏,病弱不堪。他們失去了營地,帳篷又破又爛,牛車壞了木輪。由於哀傷和心灰意懶,他們的馬匹也又病又老。可是無論他們多麼困窘,為乃顏復仇這一個念頭卻像是永遠不滅的火焰,燃燒著他們的心。就是這個念頭,支援著他們頑強地生存,並且伺機出擊。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氣力了,他們的出擊其實只是一種騷擾而已,成不了大器,卻叫人們不舒服。這可從「乃顏餘黨竄女真之地」中的一個「竄」字看出,「竄」這字表明他們人數不多和兵力不強,他們只可小打小鬧的,他們已是苟延殘喘,垂死掙扎。關於這場殲滅戰的經過,史書沒有記載,只在闍裡帶請戰之後,寫了兩個字,「從之」。「從之」這兩個字,表示闍裡帶的請戰得到了忽必烈的批准,繼而又暗示了這場殲滅戰如願以償,並且不費吹灰之力。史書上連一星筆墨都不願多花,寫完「從之」這兩個字,便去講另一件事,關於一個不吉祥的星象。
這是最後的一戰了,我想乃顏舊部,是破衣爛衫,馬背生了斷梁瘡。他們除了傷心和仇恨還熱騰騰地活著,其餘全死了。一千五百良兵打他們,簡直是殺雞用牛刀。我想,追擊是免不了的,但是不會延續太長的時間。闍裡帶和月兒魯輕而易舉地包圍了他們。他們這時聚在一起,圍成一個圈。圈裡是女人和孩子,坐在破爛的大車上,用破爛的氈毯裹著身子。十二月的草原寒風凜冽。闍裡帶的心裡會閃過一絲疑惑,乃顏殘部的虛弱無力反叫他生疑。所以,這包圍僵持了一段時間。乃顏殘部沉默著,孩子一聲不哭。直等到太陽西沉,闍裡帶與月兒魯一聲令下,一千五百兵合攏而上,吹灰一般,將我祖先的族人消滅了。這時候,月亮已經升起,闍裡帶和月兒魯點起了火把,帶著兵士遠去大都,向忽必烈報功了。乃顏餘黨躺在月光下,血從他們身下咕嚕咕嚕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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