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南京一個叫做馬標的地方,那是清代的一個養馬場,後來成了我們解放軍的大軍區所在地。我的父母跟隨大軍打過長江,解放了上海。他們在上海的街頭演出大型歌劇《白毛女》,演奏以陝北米脂秧歌為素材的《春節序曲》,使這個十里洋場充滿了延安的空氣。據說當時我父親是《白毛女》的導演,我母親則扮演其中的配角張二嬸,這就促成了他們的戀愛關係。我有點遺憾我母親扮演的不是女主角楊喜兒。女主角和男導演戀愛的故事更浪漫也更光榮一些。我父親是從遙遠的南洋群島來到中國投奔革命,從此和他們家斷了音信。他和我母親都屬城市小知識分子成分,經過嚴格的鍛鍊和篩選,才真正成為革命隊伍中的一員。他們大約是在解放上海這城市的時候初步接觸到戀愛這個人生課題,等到他們完成接收上海的任務,隨部隊到了南京的軍區所在地,那個叫做馬標的地方,他們的愛情已趨成熟,然後就有了我。所以,我也可說是革命的果實。在南京的一年時間,我沒有一點記憶,據說許多「同志」抱過我,那時我就像個肉球。那時我過著兵營一樣的生活,我隨了我的奶媽,和十幾個奶媽加孩子住一間大房子裡。早上,奶媽們抱著我們看戰士出操,站在操場邊的太陽地,一人懷裡一個肉球,然後一起餵奶。我想,那情形就像現代化的養雞場。我的奶媽是六合人,長得很漂亮,可惜我一點沒有印象。後來,我就同母親一起去了上海,如最先所說,坐在一個痰盂上到了這城市。我們起先住在一家飯店,地處熱鬧的市中心,霓虹燈徹夜不滅。我想我頭一晚上大發高燒,大約是被霓虹燈嚇著了。我們的臨街窗戶即使拉上窗簾,也擋不住燈光的閃爍,一忽兒像白晝,一忽兒像黑夜。我母親到這城市當說是故地重歸,她卻儼然是一副外來者的面目。她不說這城市的語言,她不穿這城市的流行服裝,她從不打算和這城市的親屬們重敘舊情。我是到很久以後才知道母親原來是出生在這城市的。這個發現叫我很激動,它使我感覺到自己和這城市的親緣關係。它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我的孤獨。姑婆家的大房子是一個象徵,那是我孤獨童年中的一個夢幻,它隨了我的長大漸漸消失,退出了我的視線。
後來我做了作家。有時我回顧我成作家的過程,我想起我最初的寫作是看圖說話《白兔和灰兔》,是在二年級的作文課程上。灰兔和白兔各有一擔白菜,灰兔吃了,白兔卻留下了菜籽,種在地裡,來年又收割了白菜。我寫得非常長,大大超過了一百字的要求,我為灰兔和白兔編寫了很多對話,他們一句去一句來,總也結束不了了。其實我是在和自己說話啊!有這兩隻兔子做替身,真是太妙了。後來,我就想,我做作家其實是要獲得一種權力,那就是虛構的權力。虛構這事情就好比白兔將菜籽種在地裡,來年又收割了白菜。於是我便牢牢握住虛構這武器。一握就是幾十年。我虛構這虛構那,虛構也是需要材料的,就像看圖說話中的那幅圖一樣。我採集了我記憶中的景觀,還採集了視野內的景觀,我採集這些景觀是以由遠及近的排列順序。現在,我發現虛構的武器已經來到我自己的鼻子底下,我成了最後的景觀了。虛構自己真是個難事,我是那樣孤零零的一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可是虛構的武器就像命運一樣落在我的身上,我應該怎麼辦呢?
這孩子做作家真是做繭自縛啊!可像她這樣害怕孤獨的孩子除了做作家還能做什麼?作家是那種以假想世界來安慰真實人生的魔術師,俗話就叫人類靈魂工程師。至於是何種假想世界,作家們各取所需,讀者們也各取所需。這孩子的孤獨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周圍的人全都對孤獨習以為常,坦然接受,獨有她惴惴不安。很小的一點事情都會激發起她的深深的孤獨感,比如某家的祭祖儀式,過年時人們的走親戚,等等。而當她忽然看見虛構的武器直指她自己,她好像被利刃的光芒照亮了一般,她陡地明白,消除她孤獨的日子來臨了。她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之後便平靜了下來。如最先所說,她以座標的方法歸納成縱和橫兩個空間,讓虛構在此相離又相交的兩維之中展開。我以交叉的形式輪番敘述這兩個虛構世界。我虛構我的歷史,將此視作我的縱向關係,這是一種生命性質的關係,是一個浩瀚的工程。我驟然間來到躍馬橫戈的古代漠北,英雄氣十足。為使血緣傳遞至我,我小心翼翼又大膽妄為地越朝越代,九死而一生。我還虛構我的社會,將此視作我的橫向關係,這則是一種人生性質的關係,也是個傷腦筋的工程。我還是採取這城市教給我的歸納的方式,將社會關係歸為幾種。這關係有時很不好分,它錯綜複雜,盤根交節。我希望這兩類關係放在一起有一種美麗的形式,後來我設計那縱向的關係如一棵樹,那橫向的關係如周圍的水波,一圈一圈盪漾開來。這是一幅田園風景,我們這城市已很少見了。我在虛構的時候往往有一種奇妙的逆反心理,越是抽象的虛構,我越是要求有具體的景觀作基礎。我想這是一個辯證的道理,就像是樹的根扎得越深,樹身就越長得高,並且枝繁葉茂。還像是風箏的線拉得越牢,風箏就飛得越高。我想這裡是一種反作用力,具體對抽象的作用大約就在此。此外,我還設想,當具體與抽象各自走向極端時,中間的幅度便也張開了。因此,我在虛構這縱橫兩個世界時,我努力要做的,就是尋找現實的依據。我一頭扎進故紙堆裡,翻看二十五史,從中尋找蛛絲馬跡。我還留心於現實的細節,將此細節一絲不苟地寫在我的虛構中。我甚至以推理和考古的方式去進行虛構,懸念迭起連自己都被吸引住了。這虛構活動確實令我愉快,它耗盡了我的精神和情感,在三百多個日日夜夜之中,我陡地發現這兩維空間已像大壩似的合龍了。這一天是溫柔而激動地到來,現在剩下的事情,就是為它起名了。
我最早想叫它為「上海故事」,這是個具有通俗意味的名稱。取「上海」這兩個字,是因為它是個真實的城市,是我拿來作背景的地名,但我其實賦予它抽象的廣闊含義。「故事」這詞既包括有真實的意思,也包括有虛擬的意思。這名字跟隨了我一直走到中途,我覺得它有一股俗世的味道,它容易使人墮入具體化的陷阱,於是我放棄了它。我又以「茹家漊」這地方來命名它,我把希望寄託在「茹家漊」上。它一是實有其地,符合我具體化的要求,二是它是根源的象徵,可對我的虛構作一個涵概。但我很快發現,它只能擔負我虛構縱向關係的涵概任務,於虛構橫向關係無關。後來,我就想以「詩」這字來起名,比如《教育詩》那樣的,這名字我一直很喜歡,總想著將來自己也要這麼來一次。什麼詩呢?我想不出類似《教育詩》裡「教育」這個具有概括力的名詞,好來綴上「詩」這個字。我能以什麼詞來概括這東西呢?我想到「尋根」二字,可「尋根」這詞令人能想起的也只是縱向的世界,雖然橫向的世界其實於我們人生也具有「根」的意義,但它畢竟有著狹義的表象。虛構橫向世界當以什麼字來命名?「合圍」這兩個字嗎?後來我想還是簡而言之,美其名曰「創造世界」。有個朋友卻說,乾脆叫「創世記」得了。「創世記」聽起來就像是「創世紀」,叫人想起《聖經》和《聖經》裡的上帝。而我是個沒有宗教無根的遊子。最後我認定,乾脆將我創造這紙上世界的方法,也就是所謂「創世」的方法公之於眾,那就是《紀實與虛構》。有了名字,一個降生才變成真實的存在。現在,誰也無法取消和否認它了,這是多麼歡欣鼓舞的一刻啊!
一稿1991年6月26日——1992年2月20日
二稿1992年3月26日——1992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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