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像詩行一樣。蒙古族的名字,念在漢人我的嘴裡,好像在唱歌。我一行一行讀來,每一行是一層臺階,通往最高真理的聖殿。也速該娶妻的經過也不同尋常。他鐘情的是別人的新娘。他一見這新娘便心旌搖曳,喜不自禁。也速該返身叫來哥哥和弟弟,三人策鞭縱馬,緊追不捨。這三兄弟的坐騎捲起滾滾煙塵,來勢洶洶。追捕新娘使也速該熱血奔湧。他想:這是我的女人,錯嫁了新郎。他追趕的這股子勁把新郎嚇得魂飛魄散,撇下新嫁車,逃命要緊。也速該追他追了七道山樑,他想,這人好大膽,竟敢娶他的女人。追過七道山樑,追得新郎一溜煙似的沒了影,這才回來,帶上哭泣的新娘。也速該帶著新娘得意洋洋,不管她哭得地動山搖。他想,她這哭其實是歡喜的哭,歡喜的眼淚流成了河。她越哭得兇,事情越有喜慶的模樣。就這樣,也速該娶回了新娘訶額侖。他們歡歡喜喜、哭哭啼啼地走到一起,搞得驚天動地,就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這時,我們回顧大王降臨的道路,真是萬里迢迢。大王生命,凝聚多少精血靈氣,一代一代地大浪淘沙,最後渾然成形。草原上的部族已經越戰越勇,兼併弱小,部旗林立,等待最高真理降臨,然後俯下部旗合成翻卷連天的大王旗。在也速該同強大的塔塔兒部打了一場大勝仗,俘虜成群、財物成車的時候,訶額侖生下了鐵木真。嬰兒落地時,左手握著腿骨大小的一團血塊,這是大王降生的最後一個奇蹟。現在,所有的奇蹟都告結束,最高真理已來到人世。
大王降生的時候,我祖先在哪裡呢?我祖先那細若遊絲的命脈融於哪一個氏族,和著哪一個氏族的腳步,向大王走去?到了此時,我發現我的追溯出了第一個問題,那就是,倘若我祖先在滅亡之後加入了突厥的某一個氏族,他們便沒有可能儲存自己的姓氏。《通志·氏族略》「茹氏」條中說:「蠕蠕入中國為茹氏」。併入突厥的柔然,經歷了那許多兼併與分裂,如何再以完好如初的「柔然」氏族身份入中國?所以我想能保持茹氏姓氏的,定是在柔然未滅之前離開漠北而入中國的。《嘉慶一統志》上,有關於「茹越山」和「茹湖」的記載。茹越山和茹湖的位置均在北魏時期拓跋氏的地盤。茹湖邊有茹村,茹越山有通往拓跋魏都城的道路。為此我有一個大膽的設想,那就是,茹村其實是從漠北來歸降北朝的柔然的聚居地,是他們將「茹氏」這個姓儲存下來。《嘉慶一統志》上描寫「茹湖」道:「四面阻山,聚為湖,週四裡,春秋雁集於此。」這樣的自成一體與世隔絕的地方,正是安置降虜,設立庶國的好地方。我祖先們來到那裡,棄牧經農,每到歲末,便用馬車或牛車載了豐收的果實,向魏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進發納貢。這一片地方,名稱「茹越」的,有茹越口堡和茹越寨。「茹越」二字我想是來自柔然在此活動的記載,是專為柔然進貢魏廷而設的關卡與道路。拓跋魏收伏了我祖先柔然,可依然對他們層層設防。我祖先住在茹湖邊上,心裡大約是很寂寞的。他們從早到晚,想念他們生長的遼闊的大漠草原。他們在夢中馳騁奔騰,躍馬揚鞭。春天和秋天飛來的大雁,對他們是一個安慰。雁在藍天裡飛翔,使他們想起馬匹在草原上奔跑。種植和收割使他們覺得瑣細又平淡,吃穀物和蔬菜也使他們不慣。他們在長久的時間裡一直說著他們自己的語言,和周圍的漢人沒有往來。正是這種嚴格的禁錮,使他們保持了他們的姓氏。保持姓氏是一個忍辱負重的過程,這是我現在懂得的。從茹村那裡來到江南的路途我想有許多。遼、金、元、清,數次北方民族進中原,我祖先在此征戰中充當一名冒死的小卒,總還有可能吧!一千年裡,遷徙的事情經常發生。洪洞縣大槐樹下,是移民出發的集合地,我祖先也許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們用馬匹馱著他們的一點衣物和稻種,匯入移民的大潮。他們應當還保留有養馬的技術,以及喜愛遷徙的天性。這樣,他們就把這個北姓帶到了南方。我的直系的血脈也許應當在這裡。可是我追隨祖先的步履已經踏上了歧途,要回頭已經來不及了。我想,在我祖先併入突厥的那幾支裡,有一個智者,他將我們柔然姓氏的秘密,一人傳一人地傳了下來。他被人誤以為是個瘋子,因為他成天神神道道,嘴裡唸唸有詞。其實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溫習我們的歷史。我們沒有文字可記載這一切,只能靠口授心傳。一個種族滅絕之後,它的歷史便只能變作秘史,偷偷流傳。傳遞姓氏的道路真是艱難又艱難,每一刻都有混淆和遺忘的危險。我要我併入突厥的祖先,對「茹」這個姓氏念念不忘,我要他們將此姓氏傳遞至今,讓我在這姓氏的庇護下生長。我是個只有爸爸媽媽,沒有爺爺奶奶,也沒有外公外婆的孩子。我們家沒有老太太給我講從前的古老故事,我只能自己給自己講。爸爸媽媽的姓氏是我惟一的編故事的源泉,一定要把故事編好的念頭激勵著我的心。我要頑強勇敢,克服困難。我祖先雖然為突厥所兼併,可他們沒有忘記他們的先祖。他們赤手空拳,人是人家的人,馬是人家的馬,只有記憶是他們自己的了。話再說回來,大王降生的時候,我祖先在哪裡呢?
草原上為大王以及大王先世收伏的部族有千千萬。有一些在《秘史》裡有記載,有一些則沒有。《秘史》中最早一次收伏部族的記載是孛端察兒時代。這個日月之光的孩子在他放黃鷹捕野鴨的流浪日子裡,看見遠方有一群百姓遷來,他對哥哥們說「身體應當有首,衣服應當有領」這話就是在這時。他看出那群百姓是懵懵懂懂的一群,「不分尊卑好壞和上下」,便召集哥哥將他們擄了來做奴隸。孛端察兒從一個孕婦口裡得知,這群人是扎兒赤兀勒阿當罕族人。這個部族,我找不到關於他們的詳情。和大王家族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是塔塔兒族,他們戰爭連年不斷,娶親也連年不斷。這是一個聞名於世的部落。《史集》裡關於他們有專門的篇章,上面說:「他們的馬全都毛色斑駁,每匹馬都健壯得如同四歲的駱駝,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銀製的。」《史集》還說:「這個部落以好動刀子馳名」,「他們的天性中充滿仇恨、憤怒和嫉妒」。《史集》又分析道,如果塔塔兒部族能夠同心同德,團結一致,那麼,「任何一種生靈,都不能同他們對抗」。言下之意,蒙古的光榮或許就是塔塔兒人的了。他們的強盛與尊嚴,使得其他突厥部落,紛紛以他們的名字來稱謂。我祖先會在其中嗎?蔑兒乞惕部和大王先世也有仇隙,最早一次我想是結於也速該搶了他們的新娘訶額侖。大王還是個青年的時候,曾被他們襲擊捕捉。大王曾下過決心,要將他們全部殺掉,一個活的也不留。這個部族裡只有極少數人活命,一部分是女人,嫁給了大王家的男人;另有一部分投奔了別部,最終也還是歸順於大王麾下。我祖先倘若是在蔑兒乞惕部,那就該屬於這極少部分死裡逃生的人。客列亦惕部和大王家有過交情。客列亦惕部的王罕是也速該的朋友,帖木真曾經獻給王罕珍貴的黑貂鼠皮襖。《秘史》裡寫道,王罕很喜歡,說:「黑貂鼠皮襖的報答是,要把你的離散的部眾,給你聚集來。」他們後來轉親為仇,是一句話說不完的。最後,客列亦惕部都做了大王的俘虜和奴隸。乃蠻部的太陽汗和大王作戰有史可查,太陽汗的結果用我們漢話來說,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最寵愛的妻子古兒別速,最後做了大王的妻子。帖木真稱成吉思汗便是在擊潰乃蠻部之後,在斡難河邊,樹起九尾白旗,盛大的宴會幾日幾夜不散。殺掉大王世家的莫拿倫的扎剌亦兒部,我想他們對大王早有預見,所以他們自己便處罰了殺莫拿倫的那些人,並且責問道:「你們為什麼犯下這樣的罪行?」他們將殺莫拿倫稱之為罪行,說明他們已承認莫拿倫至高無上的權威。《史集》中對他們的愚忠作了形容,那就是把珍貴的奶油給畏兀兒部君主的公駱駝吃。帖木真打了勝仗,頭一個來投奔的,就是他們的人。後來,他們成為大王最忠誠的部落。假如我祖先能潛伏於這一部中,就會成為與大王親近的人。集合於大王旗下的部族,還有善用藥劑以治病救人聞名於世的兀剌速惕、帖良古惕、客思的迷部;還有快活滿足的森林兀良合惕部,他們製造雪橇,馳騁於原野,追殺山牛;又有擅長攀登崖壁的別克鄰部。集合於大王旗下的部族各有能耐,技藝在身。無論我祖先身在哪個部族,他為大王獻出過一臂之力是確信無疑的。總之,通向大王的道路有千千萬,歸向大王就好比江河歸向大海。部族是河流,我祖先是河流中的水珠。水流到大海才不會乾涸,部民歸順大王才不會消亡。我想,這就是我祖先苟延六百年,最終歸向大王的原因。這也是我祖先九死一生,終將骨血傳遞至我的原因。這便是我所以等待大王,等待了這麼久的原因。六百年的光景濃縮於一瞬,將是多麼輝煌的場面。各部族騎著馬,趕著車,從森林走出來,從雪原走出來,從山頂走下來,從海子那邊走過來,來到斡難河畔,九尾白旗下。從此,就有了「蒙古」的英名。
大王降生的秘密長久以來沒有人知道,只有極個別的智者,得到一些預兆,比如翁吉剌惕部人德薛禪。德薛禪夜裡做了個奇異的夢,夢見有白色鷹兩爪攫住日月,飛到他的手上。第二天一早,他路遇也速該和帖木真父子迎面走來,他斷定這就是夢境的應驗。他立即向也速該求親,要帖木真做他的女婿。他唱著這樣的求親的歌:「我們翁吉剌惕人從來不掠奪旁的部落和百姓。不侵伐他人的國土。使美貌的女子,坐在大車上,駕著黑色駱駝,一點一點地跑到,合汗你們的面前,讓她作為妃子,和合汗坐在一起。」他分明已經看見帖木真做了合汗的樣子。他把女子走向合汗的情景,描寫成「一點一點地跑到,合汗你們的面前」,逼真地流露出虔敬與忠誠的神態。這是少有的智者。泰亦赤兀惕部的鎖兒罕失剌也是一個。當他奉命搜捕逃跑的帖木真時,月明如晝,他銳利的好眼一下就看見帖木真仰臥在水溝裡。鎖兒罕失剌說:「你有才能,並且眼睛明亮,面上發光,所以泰亦赤兀惕部人才嫉妒你。」他說完就這樣走了過去。後來,他又收藏了帖木真,使他脫險。最後他送了帖木真一匹馬、一隻熟羊、一張弓、兩支箭,打發他上了路。這也是少有的預見,使他背叛自己的部族,放走了自己部族的敵人。還有一種人,是情不自禁地為帖木真吸引。他們是生性最淳樸、心地最明淨的人。他們受到大王降生秘密的感應,卻不得而知。他們只是像星星追逐月亮那樣,緊跟不捨,滿心裡都是歡喜。比如孛斡兒出那青年。帖木真是在追逐被偷盜的八匹白騸馬的途中,遇到了孛斡兒出。青年給他換了馬,也不回家告訴一聲,就跟了帖木真去追白騸馬。他說:「朋友,你辛苦了,男兒的苦難都一樣,我想和你結成朋友。」他們一同奪回了白騸馬。兀良哈歹部的札兒赤兀歹老漢更不容易,他是在帖木真最暗淡的日子裡,也速該被塔塔兒人謀殺身亡,他們孤兒寡母被部民們拋棄苦苦掙扎的時候,老漢揹著風箱,領著兒子者勒篾來了。他要把者勒篾送給帖木真:「給你鞴鞍子,給你看門戶。」關於風箱是有著深遠的來歷。在古代,大王的遠古先世,乞顏氏族生活在山林裡,他們生息繁衍,人越來越多,山林越來越小,他們就決心走出這個嚴寒的峽谷和狹窄的山道。《史集》上關於這有大段的詳細的描述,現轉抄如下:「他們全體聚集在一起,在森林中整堆整堆地準備了許多木柴和煤,宰殺死七十頭牛馬,從它們身上剝下整張的皮,作成了風箱。在那山坡腳下堆起木柴和煤,安置就緒,使這七十個風箱一齊煽起,直到山壁熔化。從那裡獲得了無數的鐵,通道也被開闢出來了。他們全體一起遷徙,從那個山隘裡走出到原野上。」兀良哈歹人也參加了那次燃燒山壁,他們是拉七十個風箱的其中一個。風箱從此成為他們氏族的光榮。札兒赤兀歹老漢將風箱背到帖木真處,史料中沒有更多的記載,可是我猜想札兒赤兀歹老漢一定給帖木真講述了他們乞顏氏族走出山林的歷史。我還想老漢將風箱送給了帖木真。這風箱不僅是艱苦奮鬥的象徵,它還告訴帖木真乞顏氏族之下的許多部落團結一心的過去。以此來鼓舞帖木真將離散的、成了仇敵的部族聯合在一起,那就天下無敵了。這風箱是出現在帖木真孤家寡人、無援無助的境遇之時,其中的含義就更深了。在大王的氏族,每逢除夕之夜,便準備好風箱、熔鐵爐和煤,把鐵燒紅,放到砧子上捶打。我聯想到西北地區,春節時的一種慶典,那就是打鐵花。年輕有力的人們,用大錘蘸了鐵水,在火紅的砧子上打出四濺的鐵花,滿天綺彩流麗。或許那就是從大王氏族中流傳而來。札兒赤兀歹老漢一定在那一次將風箱的來歷講給了帖木真。他選擇帖木真來告訴,說明他已感知了大王降生的秘密。大王降生,其實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有感知。蔑兒乞惕人夜間突襲帖木真家,帖木真逃往不兒罕山。追兵圍繞不兒罕山搜尋了三遍,三遍一無所得。不兒罕山鹿走的崎嶇山道,榆樹條和紅柳條搭的帳房,保護他逃過了仇恨於懷的蔑兒乞惕人。他情不自禁地說:「生著密林的不兒罕山,搭救了我像蝨子似的生命,保全了我像蛋大的生命。」在不兒罕山跟前,驕傲的帖木真卻懷著這樣謙卑的情懷,他心甘情願將自己的生命形容成蝨子和蛋。這說明帖木真對自然意志的派遣開始有所感知。這是一個重要的訊號,最高真理的實現就在眼前了。他向不兒罕山發誓,從此將每天早晨祭祀它,並讓子子孫孫永遠祭祀。《秘史》中關於這一情景的描寫極其動人,它說帖木真「把帶子像念珠似的掛在脖頸上,帽子搭在臂上,手捧胸膛,向著太陽,給不兒罕山行九叩禮,跪拜祈禱,灑馬奶子奠祭。」帖木真獨自一人的祭祀場面,湧現在眼前,情景壯麗。太陽是初升的,火紅的一輪,將不兒罕山照成一座金山。我以為,在這首次祭祀中,帖木真對不兒罕山立下了永恆的誓約。這不是一般的誓約,是天地和大王的誓約。立此誓約,帖木真稱汗的日子就不遠了。
這是真正的大王,不像我祖先的可汗社侖。社侖就像露水一樣,太陽出來便幹了。這樣的可汗草原上遍地皆是,就像春天的花朵盛開。他們日長夜消,朝來暮去。他們將草原分割成一塊一塊的。他們使百姓今天屬於這,明天屬於那,永無歸宿,好像沒孃的孩子。他們勢均力敵,不相上下,戰爭連年湧起,草原上血流成河。很多生命消亡了,很多部族被滅絕不留一人。人們從此再不知道這些可憐喪生的部族,他們早早退出歷史舞臺,他們的子孫無法和我們在一起歡樂地歌舞。他們是些早夭的種族,而不幸生在一個互相殘殺、強食弱肉的時期。我不由對我祖先生出感激之情,感謝他們堅持不懈,一直戰鬥到大王出現,加入了強族,成為蒙古的一員,我們這些子孫才得以生存繁衍。
帖木真稱汗的關鍵第一戰是消滅蔑兒乞惕部。這一戰是蔑兒乞惕部為了報復也速該奪妻之仇而引發。他們圍繞不兒罕山搜尋三遍也未找到帖木真的蹤跡,只得擄掠了帖木真的妻子。為奪回妻子,帖木真發起了對蔑兒乞惕部的反攻。這時候,帖木真勢單力薄,他懇請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幫助。王罕沒有忘記他曾經說過的話:「黑貂鼠皮襖的報答是,要把你的離散的部眾,給你聚集來。」王罕說話算話,還召來他的稱兄道弟的、能守善攻的札答蘭部的扎木合。王罕從右翼出兵二萬,扎木合從左翼出兵二萬。他們說定了會合的地點和時間,如期發兵。這一次發兵氣勢凌厲,蔑兒乞惕部聽見鐵蹄錚錚,便倉皇而逃。帖木真聯軍乘勝追擊,誓不罷休。就像世代流傳的歌兒裡唱的那樣:「連他們的子孫,像吹灰似的屠殺。」這是何等的所向披靡,驚心動魄。蔑兒乞惕部還有什麼指望呢?他們為了一個女人,結果全族覆滅。是他們引動了帖木真的殺戮之心,使帖木真打下了旗開得勝的第一戰。消滅蔑兒乞惕部這一戰,還開始了帖木真和王罕以及扎木合的錯綜複雜的恩怨關係。這時候,他們充滿了勝利的喜悅,結成相依為命,相親相愛的安答。「安答」在蒙古語中就是朋友的意思。就在這時候,帖木真和扎木合還想起在他們童年時代,其實已經結為過安答。扎木合送給帖木真一個狍子的髀石,帖木真送給扎木合一個銅灌的髀石。髀石是孩子們一項冰上投擲遊戲的工具,誰的髀石在冰上滑得遠,誰就是贏家。他們從小在一起玩這競賽的遊戲,髀石是他們定為安答的信物。那以後的第二年春天,他們又在一起練習射箭。扎木合送給帖木真小牛角鑽眼粘成的響箭頭,帖木真把自己柏木頂的箭頭送給扎木合,第二次結為安答。打敗蔑兒乞惕部之後結成安答,已經是第三次了。帖木真把擄掠來的蔑兒乞惕人脫黑脫阿的金帶子給扎木合繫上,多年不生駒的黑鬃黑尾馬送給扎木合騎上。扎木合把擄掠來的蔑兒乞惕人歹亦兒兀孫的金帶子送給帖木真繫上,有角兒的白駒兒馬送給帖木真騎上。脫黑脫阿和歹亦兒兀孫是蔑兒乞惕部的兩個大首領。夜間襲擊帖木真,奪去帖木真妻子,包圍不兒罕山的就是他們。如今帖木真和扎木合交換了安答的信物,擺酒設宴,跳舞歌唱,晚上在一個被窩裡睡覺,親如一家。可是好景不長,一年半之後,他們卻生間隙,分道揚鑣。關於這次生隙的原因和經過,需要仔細研究。雖然只是小事,可卻鑄成大錯,帶來以後的大規模戰爭,這放以後再說。總之,這次戰爭勝利,前來投奔的部族就好像颳大風時天上的雲彩,層層而來,陣陣而來。最早遷來的是扎剌亦兒族的兄弟三人,前邊已經說過,這個族的人向來有愚忠的特點。於是,當他們聽說帖木真打了大勝仗,便連夜趕來,等在帖木真的帳篷門口。天明一開門,帖木真就看見了他們。後來,扎剌亦兒族成了大王最忠心的部落,他們的部落王之一,木華黎成為大王信任的大將軍,指揮左翼軍,為蒙古的興起立下汗馬功勞。第二遷來的是塔兒忽惕族的兄弟五人。帖木真的祖母,就是這個部族的女人。為大王的誕生,她獻出了自己的鮮血。大王高貴的世系表中,留下了她的名字。我想,這兄弟五人前來投奔帖木真,大約是因為他們的血液相通相親。接著來到的有:敞失兀惕部人,巴牙兀惕部人,把魯剌思部人,忙忽惕部人,別速惕部人,速勒都思部人,晃豁壇部人,速客客部人,捏兀歹部人,斡勒忽納兀惕部人,豁羅剌思部人,朵兒邊部人,亦乞列思部人,那牙勒部人,斡羅納兒部人,匹阿鄰部人,蔑車把阿鄰部人。這些部族的名字聽起來是那麼奇怪,一旦念在嘴裡,卻朗朗上口。作為一種聲響,它們具有一股推進的動力,好像唸了上句必有下句,句句相連,永無窮盡。動筆寫下這些部族的名字,心生快感,寫了一個還有一個。我好像看見連綿不斷的部族趕著畜群,車上坐著女人和孩子,男人則騎著馬匹,從四面八方,涉水跋山,來到帖木真母子的帳篷之前。他們臉上掛著真心的笑容,女人懷裡的孩子哇哇哭著,大車將他們顛得一上一下,畜群一會兒聚攏,一會兒跑散。帖木真打敗強盛的蔑兒乞惕部的勝利訊息,他們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他們走向帳篷的隊伍之中,我隱隱看見有一面小旗在獵獵行進,那是我的血脈之旗。我的血脈之旗從這些部族朗朗的名聲後面行進,在風中作著小小的飄揚。這大約就是我特別熱衷寫下這些部族名字的原因。我寫它們的時候,有一種與我祖先親近的心情。我還好像也走入了投奔帖木真的隊伍,前後左右,全是唱著歌兒,笑容滿面的隊伍。為什麼我們都為這一個勝利的訊息所吸引而走到一起來?札答蘭部的豁兒赤說出了真諦。他說他看見有一個無角的黃牛拉著一架大車,車上有寬闊的大座,這其實是一座御駕,它從帖木真身後走來,吼道:「天地神祇都同意,使帖木真當國王,現在把它送來了!」這只是豁兒赤所看見的一半,另一半待以後再說。是這個奇景促使豁兒赤投奔帖木真,離開了同祖所出的扎木合。這奇景只有豁兒赤親眼看見,可是眾人或多或少都得到心靈的感召。他們朝帖木真走去,好像情不自禁,心中陡生希望和憧憬。他們沒有來由地想:美好的明天即將到來。豁兒赤是第一個向帖木真報告吉兆的,為此他得到帖木真的許諾,一旦稱王,封他萬戶那顏,從全國挑選三十個美貌姑娘做他的夫人。吉兆鼓舞了帖木真,也鼓舞了前來投奔的部族。《秘史》又接著寫道:格泥格思部人來了,主兒乞部人也來了。《秘史》中特別寫道,他們是離開扎木合來到這裡的。這為後來扎木合與帖木真長期的戰爭埋下了伏筆。然後,眾人擁立帖木真的日子就來到了。
再沒有比《秘史》裡記錄的這首歌更能表達眾人的忠心和熱望的了。大王的威儀也表達得淋漓盡致。這首歌代替了一切莊嚴儀式和壯觀場面,一切歌舞都不在話下。除去這首歌,沒有其他語言可來描寫這個重要的日子。歌子展現了大王統率牧民、萬眾一心的場景。驕傲、光榮、尊貴、不可一世、天下第一,躍然眼前。歌子是這樣的:「帖木真,你當了可汗,則我們:在每次戰爭中,走在頭前,擄掠來美貌的姑娘,搶得來美好的宮帳,要送給你,帖木真。出發征戰外國的時候,擄掠來漂亮的夫人,搶得來善走的駿馬,要奉送給你,帖木真。往野外圍獵野獸的時候,把獲得的野獸,我們奉送給你;往林中圍獵野獸的時候,把獲得的野獸,我們奉送給你。往野外草原圍獵野獸的時候,給你圍趕的野獸,使它們肚皮挨肚皮;到山溝溪澗圍獵野獸的時候,給你圍趕的野獸,它們大腿碰大腿。在作戰的時候,如果不遵從可汗帖木真你釋出的命令,你可以撇棄我們的妻女,沒收我們的財物,把我們的頭顱拋在荒郊野外;在太平的時候,如果不奉行國王帖木真你釋出的命令,你可以收去我們的屬民,奪去我們的子女,把我們的身體,拋在無人煙的地方。」我將此歌子一字不漏地抄下,想象萬眾齊聲歌唱的雄渾聲音在天地間湧動,好像萬頃波濤。我從中還聽見我祖先的歌喉,他們幾百年來練習著草原上放牧與爭戰的歌曲,嗓音不亞於其他部族。他們飄泊草原幾百年,沒有可汗撐腰受盡欺凌,他們的熱情也不亞於其他部族。我滿心希望我祖先是在大王第一批的臣民之中。這樣,他們便可幫助大王建立功勳,參加所有輝煌征戰,然後跟隨大王西征。西征是後輩我心嚮往之的出征。我們趾高氣揚,勢不可擋,所到之處,生靈塗炭。花剌子模王國是我夢中的國度。「花剌子模」這字眼給我旖旎的印象。那裡繁花似錦,奇情異事不窮,好像天上人間。如能追隨大王遠征花剌子模王國,戰死也情願。所以我起勁地抄寫著擁立大王的歌子,抄寫時好像我自己也在歌唱。歌子唱畢,餘音不散,在天地間嗡然作響,好像疾風走過草原。從此,帖木真以成吉思為尊貴的汗號。成吉思汗是大海可汗的意思。這汗名有一幅大海日出的景象,浩瀚壯麗之中又含有柔美。成吉思汗被喊出喉的一瞬間,大王降生的上千年路途全展現在眼前:蒼色狼與白色鹿的美麗身形;日月之光照亮阿蘭豁阿豐滿的身軀;也速該追趕訶額侖的嫁車,翻山越嶺;帖木真從不兒罕山上走下來……此情此景,就是我要講述一個最最古老的故事,那就是大王的遠古歷史。在一次大規模的戰爭中,被稱為蒙古的部落遭到了大屠殺,他們全軍覆滅,只剩下兩男兩女。這兩家人日夜兼程,逃到罕無人跡的群山密林之中。高山峻嶺和幾千年的大樹,封住了所有的道路,惟有一條羊腸小道,歷盡艱難險阻才可到達外面。從此,他們就在這裡繁衍生息。兩家的名字為捏古思和乞顏,乞顏就是我們大王的遠祖。「乞顏」在蒙古語中,是山上流下的狂暴湍急的洪流。這是個好名字,它意味著乞顏的後世將不可阻擋,洶湧澎湃。那兩男兩女逃命的景象,可謂是千鈞一髮,追兵的馬蹄幾乎踢到他們的後背。他們終於死裡逃生是個天大的奇蹟。他們在馬背上死去又活來,他們死了一匹馬,又換了一匹馬,在他們逃跑的路途中,馬屍橫陳。光榮蒙古的一息存於他們之身,這就是他們的希望所在。
現在我要來敘述大王和扎木合的恩怨塵緣。征服扎木合是統一草原的關鍵一步,而大王與扎木合又是愛恨纏繞,生死交織。我們不會忘記,大王先世阿蘭豁阿和日月之光所生的那個孤獨的兒子孛端察兒,是他第一次說出了帝王的觀念:「身體應當有首,衣服應當有領。」說完這話,他們便去擄掠一群百姓。孛端察兒走在前面,捉住一個孕婦,這孕婦就做了他的妻子。孕婦肚子裡的孩子便是札答蘭部族的祖先,也就是扎木合的祖先。這便是扎木合與帖木真在家世和血緣上的關係。他們的祖先曾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因此,說起來,他們還是遠房的兄弟呢!我想,這也是他們後來所以有三次機會結成安答的緣分所在。他們曾經親如手足,同床共枕一年半。他們白天一起跑馬練射,夜晚躺在一起有說不完的知心話。我想,他們兩兄弟其實有著非常相似的秉性和氣質,他們都有稱雄的思想,他們馬上功夫都是一流的,他們也都善於用兵,有戰略頭腦。對草原未來的憧憬是他們夜晚說話的最好話題。他們的情感也同樣深厚和豐富,激動之處,便熱淚盈眶。他們愛什麼都愛到至深至厚。他們還都誠實有信。說起這些,他們真是比同出一緣的親兄弟還像親兄弟。而他們偏偏不是,我想,也許問題就出在這裡。那就是說,扎木合其實是個外姓。「札答蘭」的「札答」二字,在蒙語中是「外人」的意思。「是個外人」這念頭我想沒有一刻離開扎木合的頭腦。雖然他的先祖已經自成一部,兵強馬壯,人丁興旺,成為有威望的一族,可是「外人」這個字總是刺激著他們,使他們子子孫孫都懷有一股被排斥被遺棄的心情。所以,妒忌和猜疑是他們札答蘭姓的一個特點。這就是扎木合與帖木真的不同之處,這也就是最高真理最終降生於帖木真而不是扎木合的原因吧!許多歲月過去了,我們無法尋找到更有力的事實來說明扎木合與帖木真分道揚鑣、反友為敵的原委。而且作為普通人的我們,又如何去了解與揣度大王的仇與愛呢?《秘史》告訴我們,當帖木真與扎木合擊敗蔑兒乞惕部,親如一家地同居了一年半後,他們開始商量遷徙的事情。這次遷徙我想是出於一般的放牧的原因,就是說,他們周圍的牧草已被畜群吃得差不多了,他們要去尋找一片水草肥沃的地方。他們遷徙的日子是一個吉日,四月十六日,正是月圓的日子。早晨,紅日高升,他們走上了遷徙的旅途。路上,帖木真和扎木合在車隊的前面,邊走邊說,齟齬就是在這時發生。由於他們單獨走在前面,沒有人聽見他們的交談,所以對齟齬發生的真實過程和詳細情況都只能憑了猜測,我們的瞭解很不夠。《秘史》中說,他們當時走在車隊前邊,扎木合說:「帖木真安答啊!依山居住,牧馬的人可得帳房住!靠水居住,牧羊的人可得飲食吃!」《秘史》對這段話的分析是:「前半是說馬牧場應該依山,後半是說羊牧場應該靠河。」從字面上看來,扎木合只是對放牧地提出了一個建議,或是說,指出了一個矛盾。這矛盾就是馬牧場應該依山,羊牧場則應該傍水。但是倘若這只是一種象徵的說法呢?扎木合很巧妙地使用了近在眼前的事物作一個暗喻,內中意思是不是應當是有你無我,有我無你呢?也就是說遷就了馬牧場便沒了羊牧場,遷就了羊牧場則沒了馬牧場。《秘史》說,帖木真不明白扎木合的話,什麼也沒回答,等候著後邊的車子來到,向他母親訶額侖學說了扎木合的話。他們兩人親如兄弟,有什麼話不可當面問,卻要來問母親呢?這是一個微妙的細節。也許這話正觸及了帖木真的敏感之處,他意識到扎木合對他的危險。或者,在扎木合說出這段話之前,他們已經有過一段相持不下的關於放牧地的爭執,言辭都有些過激。抑或是他們只是藉著放牧地的話題,實際上討論的是草原誰主沉浮的題目。也或許這只是他們中間某一方的居心用意,另一方卻渾然不覺。還有一點也許是遠離草原的後輩我所缺乏瞭解的,那就是草原上人說話總是以比喻的方式。他們習慣以韻文和謎語的方法說話。他們以甲來說乙,又以乙來說丙。他們決不會以甲說甲,以乙說乙。這種直截了當、實用簡捷的說法,於他們詩情盎然的天性不符。語言對他們來說,不僅是一種交流的工具,還更是一種詩情的表達。說話對於他們還是一種藝術活動。所以,當扎木合說馬牧場和羊牧場的時候,其實就是在說別的什麼事物,這一點不容置疑。帖木真嗅出了其中氣味不對頭,才來問他母親。母親訶額侖還未開口,帖木真的妻子孛兒帖便憤憤說道:「扎木合安答喜新厭舊,現在又厭惡我們了吧?」她還說:「離開扎木合,連夜走路吧!」孛兒帖是否操之過急了呢?孛兒帖是最早感知大王降生的德薛禪的女兒。也速該父親本是帶帖木真去另一個部落求親,中途卻被德薛禪攔下,要把女兒嫁給帖木真。他昨夜夢見白色的鷹抓著日月飛到他手上,他斷言這夢正應在帖木真的到來。他們的部族以女人美貌著稱。孛兒帖也是「面上發光,眼睛明亮」的姑娘。所以,我們可以信賴孛兒帖的判斷。扎木合與帖木真就這樣分手了。我們可以想象他們兩人的心情。朝暮相處卻於一旦分手,他們都有些感傷。他們會以再肥沃的草地也會發黃,再強壯的馬匹也會衰老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他們各自上路時都感到了孤獨,相親相愛的時光回到眼前。他們沒想到一年半的親情就這樣毀於一旦,三次結為安答的友愛付之東流。我想他們是灑淚而別,但誰也不願屈服。他們兩人是一樣的驕傲,不肯低頭。這一次分手我以為多少有一點誤會在其中,但彼此都傷了心。他們都是重情義的漢子,他們從不輕易和人結為安答,一旦結下便矢志不忘。這便是他們分手的傷心所在。
他們各率各部分道揚鑣。扎木合帥下的許多部族,前來投奔帖木真。前面曾說到札答蘭部的豁兒赤看見一頭無角黃牛拉著大座車從帖木真身後走來,這只是豁兒赤所見的一半場景。另一半場景也很重要,那就是一頭慘白色的乳牛來頂撞扎木合和他的坐車。它怒目圓睜,低聲吼叫,四蹄刨得塵土飛揚。這就是神指點豁兒赤目睹的全部場面。它不僅預示了帖木真稱汗的未來,還暗示了扎木合將與帖木真為敵。話再接著說,帖木真稱汗之後,便派出使節去往客列亦惕部的王罕處和扎木合處報信。王罕說:「我兒帖木真做了可汗,很對。」扎木合的回答卻心情複雜,他對使節說:「給阿勒壇、忽察兒兩人談,阿勒壇,忽察兒你們把帖木真安答和我們離間了,像在腰上刺一槍、胸上砍一刀一樣地離去了!」阿勒壇和忽察兒都是從扎木合部下離開投奔帖木真的,他們是積極擁立帖木真為汗的主要力量。從扎木合對使節的話中,可看出他煩亂憤怒的心情。我們不知道他所說阿勒壇、忽察兒離間他們的話是不是事實,但他說「像在腰上刺一槍、胸上砍一刀」的情景卻是真實。扎木合的心情是又痛又愛,他接下去的一句是:「帖木真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不舉他為汗,現在又是什麼緣故舉他為可汗?」說這一句話時他悲憤交加,連我們也不由要懷疑阿勒壇和忽察兒二人的用心了。帖木真和扎木合的分手,這兩個傢伙是否做了什麼手腳?最後一句話使人很難不為之動容,扎木合說:「阿勒壇、忽察兒你們二人要實踐諾言,使帖木真安答放心,做帖木真安答的好朋友。」他至今還稱帖木真為安答的情誼叫人落淚,我們看出扎木合人離開,心還在。我們還看出他的一絲痛悔之心,他對帖木真的愛在這一刻變成了恨,我想,這就是不久之後,他統率札答蘭十三部、將兵三萬,攻打成吉思的真實原因,為他兄弟報仇只是一個表面的由頭。草原上因為搶劫馬匹,械鬥身亡的事件屢見不鮮,和解、懲治的方法也有千千萬,何況安答和安答之間,更要互相諒解,彼此相讓。可是扎木合卻向大王挑起戰爭,大王也將兵三萬,迎戰扎木合。短兵相接的那一刻,他們兩人面對著面,聽著刀槍鏗鏘,他們在想什麼呢?安答的契約在這一刻破壞殆盡,他們淚眼相望,刀尖對著刀尖。他們心想:也好,從此安答變仇敵。最後,大王退兵,撤入斡難河邊的狹地。扎木合則勝利回師。我想回師路上,扎木合神志瘋狂。他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悲傷。他無緣無由地擄掠了赤那思部,將赤那思的青年煮了七十大鍋,又砍下捏兀歹部人的頭系在馬尾上拖回家。這時候,扎木合一下子成了暴君。和帖木真解除安答似乎滅絕了他的所有美好的希望。他決心要和帖木真鬥到底。他隱隱知道這是一條死路,卻也不回頭,他想這就是他扎木合的宿命。我以為,正是扎木合回師路上的一系列暴行,使得他手下部族,又分離了一批,去歸順大王,使得大王反敗為勝。之後,大王和扎木合的戰爭幾乎貫穿了統一草原的整個歷史。和扎木合的作戰是大王頂頂傷心傷肺的作戰。他不僅要與扎木合的兵將刀劍作戰,還要與自己的心作戰。他肝膽欲裂,熱淚橫流。可是,大王的豪氣湧上心懷,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最高真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大王不覺收起兒女之情,他威儀凜然,驕傲無比。背叛者的熱血在他腳下流成河,鐵騎濺起了紅浪。這才是真正的大王作戰的場景。
最終的決裂是以扎木合稱古兒可汗為標誌。「古兒可汗」的意思是天下共主,這稱號顯而易見地是對成吉思汗的挑戰。擁立扎木合的有合答斤部人,撒勒只無惕部人,朵兒邊部人,塔塔兒部人,亦乞列思部人,翁吉剌惕部人,豁羅剌思部人,乃蠻部人,斡亦剌惕部人,以及泰亦赤兀惕部人。這些擁戴扎木合的人中間,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塔塔兒部和泰亦赤兀惕部。這兩個部與成吉思汗都有著源遠流長的親仇關係。他們是支援扎木合立汗的重要力量,我想他們還一定推動過扎木合對成吉思汗的敵意。而他們對扎木合的忠誠卻是極其可疑的,他們這時候追隨扎木合都心懷鬼胎。塔塔兒部是一個強大的部族。曾經說過,他們的馬健壯得如同四歲的駱駝,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銀質的,他們和大王先世有著古老的血仇。大王的高祖合不勒為可汗的時候,有一天,合不勒汗的妻弟賽因的斤得了病,到塔塔兒部去求醫。塔塔兒派來了巫師,施行巫術之後,賽因的斤卻死了。巫師先是被痛打了一頓,後來又被賽因的斤的兄弟們殺了。仇就這樣結下了。《史集》上說:「雙方無論何時一有可乘之機,他們就彼此屠殺和搶劫。」事情確是這樣,他們世世輩輩都在延續這樣的仇殺。大王高祖的兄弟俺巴孩便是在送嫁女兒的路途中,被塔塔兒人捕捉,將他送給金國皇帝。塔塔兒人的這一招實在毒辣無比,他們知道金國皇帝對合不勒汗有刻骨仇恨,合不勒汗殺死過金國的使者和親兵。塔塔兒人將俺巴孩送給金國,皇帝便下令用鐵釘把他釘到木驢上。俺巴孩死之前,留下的話是:「就是十個指甲磨盡了,十個指頭壞完了,也要給我報仇!」塔塔兒人對大王先世還做的一件罪行,是毒死了帖木真的父親也速該。也速該死的時候也很悽慘,身邊只有忠心的蒙力克,他說:「我心裡難過。遺下的孤兒、你的幼弟和你的寡嫂,你要照顧著。」這就是大王先世和塔塔兒部的血仇。帖木真立為成吉思汗不久,便聯兵客列亦惕部王罕對塔塔兒人進行了一次大圍殲,擄掠了人馬,還有一架銀搖車和一條金被子。這就是塔塔兒部人要擁立扎木合的原因。說起泰亦赤兀惕部卻叫人傷心,他們原是和大王血脈相親。他們是俺巴孩的孫子,是一棵樹上的兩個枝杈,一條河的兩支分流。當時合不勒汗雖然有七個親生兒子,可是他卻將汗位傳給了堂兄弟俺巴孩。俺巴孩死後,留下妃子斡兒伯和莎合臺。照理說,她們應當負起汗室的責任,開懷大度,撫卹臣民,不讓族中任何一人受欺傷心。可她們並沒有這樣做。也速該死後,他所留下的孤兒寡婦,還遭到了她們的冷落。有一年春天,舉行祭祖大典,因為訶額侖晚到了,竟沒有給她祭胙的份子。訶額侖提出責問,她們斷人肝腸地回答說:「沒有呼喚你的道理,逢上了你就應當吃;沒有送給你的道理,分到了你才應該吃!」並且還威脅說要遺棄他們母子。她們說到做到,第二日就棄下他們遷移走了。被他們拋下的孤兒寡母,過著悽慘的生活。《秘史》中以歌謠的形式寫道:「生性明智的訶額侖母親,穿著百結的衣服,扎著破爛的裙子,來往於斡難河畔,採拾杜梨野果,撫育著幼小的兒子們。」這就是他們被泰亦赤兀惕部拋棄後的真實生活寫照。我想,驕橫的泰亦赤兀惕部聽到帖木真立汗的訊息,一定怒不可遏。汗室自從俺巴孩以後應當由他們來保持。他們想,帖木真你算個什麼?匯合到扎木合的隊伍裡來的理由,就是因為這。草原上的部族,親緣與仇緣,真是千絲萬縷,千頭萬緒。幾千年來,仇殺的血流成了河,親緣的血也流成了河。我祖先的血脈,在哪一條河裡呢?糾合於扎木合手下的部族有我祖先所在的那一個嗎?難道我祖先與大王他對峙征戰,我祖先是大王刀下留人才得以延續至我?與大王作戰是絕望而又希望憧憧的作戰;這是舊人戰死,新人誕生的一戰;這還是洗滌我卑賤的血液,使之融於大王高貴血液的一戰。扎木合對成吉思汗發起的戰爭打響了。關於這次戰爭,《秘史》中有關於施行法術的記載,說是乃蠻部的不亦魯黑罕和斡亦剌惕部的忽都合有呼風喚雨的法術。可是他們所施的法術,反而自害了。風雨落在了他們的陣地上,使陣地泥濘難行。在此,我忽然間隱約看見了我祖先的身影。我祖先柔然的擅施法術有載於史冊。當他們戰敗逃跑時,他們可面對驕陽,身後則泥淖橫流。不亦魯黑罕和忽都合這一施法,好像在告訴我,我祖先沒死,還活著。他們在與大王征戰的隊伍裡,他們眼看就要被大王擊敗,去做大王光榮的戰俘。這是我們血脈的希望所在啊!
這次戰爭,大王受了劍傷。而扎木合全軍潰敗,他們四下裡各跑各的,抱頭鼠竄。施法不靈使他們精神崩潰,他們說:「我們惹起了上天的惱怒!」這對他們是致命的一擊。扎木合在逃跑的路上心慌意亂,他惱羞成怒,一路搶掠推舉他為可汗的百姓。他又喪失了清醒的理智。過去的日子他想都不去想,他滿心都是成吉思汗的名字。聽見這名字他又恨又愛,心情複雜。他決心與成吉思汗血戰到底,拼個你死我活。他心生毒計,決定去離間成吉思汗和王罕。直到目前為止,成吉思汗和王罕還並肩作戰,親如父子。攻打扎木合的戰鬥也是他們聯兵進行,獲得大勝。他們在一起,就好像左右手,配合默契,而且有情有義,互恩互德。帖木真身單兵弱的時候,王罕為他出兵;王罕被乃蠻部追殺,連棄三城,一路逃亡,只有五隻山羊的乳和一頭駱駝的血維持生命時,是成吉思汗收留了他,幫他重整旗鼓。我想扎木合決定離間他們還因為他了解王罕其實是個薄義之人,並且發現了王罕對帖木真起外心的蛛絲馬跡。這些蛛絲馬跡《秘史》記錄有兩處:一是當成吉思汗收留王罕之後,有一日,王罕的弟弟和其他頭人私下議論王罕是個「心懷惡意」的人物。他們說:「帖木真徵收稅捐供養他;然而他現在又忘了這些事情,又起了惡念。」王罕究竟起了什麼惡念,《秘史》中沒有說。各種記載中都沒有說。我們只知道他們私下的議論被好事者傳到王罕耳朵裡,王罕將兄弟們抓來,唾他們的臉面。由此可見,這話多少擊中了王罕的要害。還有一處記錄是說成吉思汗出征塔塔兒部時,王罕去追趕蔑兒乞惕部,他殺了頭人脫黑脫阿的長子,擄來了他的女兒和妃子,還有大群的百姓,「但是這些俘虜他一點也未送給成吉思汗」,《秘史》上這麼寫道。所以,扎木合要離間他們,並非無中生有。大王征服草原的道路,真是千難萬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成吉思汗與王罕即將發起對乃蠻部的征戰的當口,扎木合不知通過什麼途徑去對王罕說,帖木真以前和乃蠻人有過使臣來往,他會去投降乃蠻部。次日清晨,成吉思汗看見王罕的宿營地空無一人,他只得獨自出兵。這是一次。又有一次,扎木合聽講王罕與帖木真因為娶親嫁女的事情有些不睦,他一方面組織兵力,另一方面對王罕之子離間道:「我的安答帖木真曾經遣使往乃蠻部的太陽汗處。」他並且進一步地說,「你們如果去攻打帖木真我從旁幫助。」王罕開始不聽,可是拗不過兒子。他百般矛盾,最終還是說:「怕上天不容,哪能夠捨棄自己的兒子?」從這話我們可聽出王罕內心掙扎的痛苦,道義和親子之愛交織在他心裡。戰爭起來,成吉思汗與王罕對面作戰時,成吉思汗真的有些傷心。他道出了從他父親也速該開始的與王罕的情誼,他們幾十年的交往歷歷在目。大王這時候滔滔不絕,要說的話猶如決了堤的大河。他述說並解釋著王罕的疑心,一個個地擊破惡人的造謠中傷,他提出講和,重立父子之親、安答之好。可是沒有得到答覆。最後,大王無奈包圍了王罕的駐地。激戰三天三夜,攻下了客列亦惕部。王罕最後是死在乃蠻部的刀下,他在成吉思汗進攻的當夜逃出營地,被乃蠻部的哨兵當作敵人奸細殺了。王罕的死很悲慘,不是死在激戰的疆場,而是死在一個哨兵的刀下。他像殺一隻兔子那樣輕輕一刀刺死了大可汗。死之前,他一定悔恨交集,他想他到頭來終成了個背信棄義的人。客列亦惕部已消亡,轉眼間煙消雲散。扎木合聯兵王罕進攻成吉思汗眼看失敗,他又來到乃蠻部,幫助太陽汗再一次向帖木真出擊。帖木真打了一仗又一仗,人困馬乏,他們便駐兵不動,每人生起五處火堆,一邊養蓄精銳。成吉思汗的火光使太陽汗著了慌,火光將天上的星星映暗了,看上去,成吉思汗的兵就像潮水一樣漲上來。然後,大王的四個狼狗般的將士:者別、忽必來、者勒蔑、速別額臺便衝上陣來。他們的攻勢又一次使太陽汗著慌。這四將士正如扎木合描繪的:「銅硬的頭,錐利的舌,鋼鐵的心,釘鑿的齒,」還有:「以露為飲,以涎為食,以風為騎,以劍為友。」在他們身後兵馬跳躍著上來。這「跳躍」二字,可看出大王的將士是多麼歡天喜地前來衝鋒陷陣。太陽汗的描寫也很好,他說:「像早放的馬駒,尋取母乳,旋轉撒歡,跳躍來的那幾個人。除了大王的將士有誰能把征戰演成這樣快樂的歌舞呢?」扎木合說:「那是兀魯兀惕人,忙忽惕人吧?他們壯志凌雲,在接戰的時候,高興得跳起來。」「高興得跳起來」是什麼樣的情景啊!我衷心希望兀魯兀惕部和忙忽惕部中有我祖先的人,如我祖先是「在接戰的時候,高興得跳起來」的人,後輩我該是多麼光榮和驕傲啊!在這樣的進攻下,我想,乃蠻部是退潮一般撤離了陣地。扎木合不禁也逃跑起來。他失去了部眾與將士,最後只剩下五個同伴。五個同伴捉住了他,送往成吉思汗,作為投降的見面禮。
面對扎木合,成吉思汗心情矛盾,他先說:「侵害可汗、領主的人還可以留用嗎?」下令將捕捉扎木合來降的五個人當了扎木合的面殺了。可是這安慰不了他倆的心。我想他們兩人這一次沒有見面,因《秘史》中有一句:「成吉思汗派人去對扎木合說,」以此可見,他們最後坦開的心扉談話是通過別人傳遞的。他們互述友情,大王說:「在仇殺的日子裡,你還是心疼我。在廝殺的日子裡,你還是惦念我。」在這最後的日子,他們也說出了隱秘的痛苦。扎木合說:「機智英勇的安答,你有聖明的母親;強悍英勇的安答,你有七十三匹駿馬,你有豪強的同伴。我是沒有父母的隻身孤兒,沒有忠誠的好朋友,沒有信愛的好兄弟,有好說閒話的、不要臉的大老婆。」他們背對著背,互相看不見對方的淚眼。經歷了這慘痛的一切之後,他們再無法相對。他們各自向隅,共同想象過去的好時光能否倒流。大王說:「扎木合安答,雖然分離去,但是沒有結深仇,也未曾聽他說要殘害我的生命。我曾經問卜,好像還不到死期。」扎木合說:「帖木真,你,綏服萬國,兼併敵眾,成為至高的可汗,佔有普天下。這個時候,要我這個人,還有什麼用?我也許成為暗夜的惡夢,白晝的肇事者,來攪擾可汗安答。」大王看出只有一死才可安慰扎木合。他賜死於扎木合的時候,心在流血,他最好的安答,也是最壞的仇敵,死去了。有誰能三次結為安答,又三次對峙作戰?扎木合的死在大王心中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這時代是一個親仇交錯,痛心如絞的時代。他至此沒有向扎木合以及埋葬他的地方轉過頭去,大王不回頭。扎木合死後,大王又一次大會於斡難河的源頭,立起九尾白旗,封了那顏,建立國家,蒙古統一草原。
西征的歷史從此激動著我的心,我興奮而忐忑地等待著出征的一日。蒙古統一草原,騎馬民族集合於大王旗下,排開陣勢,一眼望不到邊,侵略的力量已聚集形成。「侵略者」這光榮的罪名誘惑著我的虛榮心。在我極目可望的近代,到處是人家欺侮我們的記載,在我生活的城市街道上,留下一處又一處痕跡。我們欺負人家連談也談不上。在我出生以後的世界,已經劃分完畢,各就各位,各種國際公約固定了版圖,侵略的事情也談不上。我們錯過了輝煌的爭雄的世紀,人生變得很平凡。我只得將我的妄想寄託於尋根溯源之中。現在好了,大王的隊伍已經集合起來,離散的部眾結束了流浪的、飄泊的、自生自滅的日子。他們各自有名,又有主,有出又有歸。無論我祖先流離在哪一個部族,現在所有的部族都集合了,所有部族都有一個最高的名字,就是蒙古。西征在等待了。大王出征的記載有無數,赫赫輝煌的也有無數。他征服金朝、夏朝,收伏黃河以北的土地,他的馬蹄走出草原,走上鐵犁深翻的耕地。這些戰役我一一略過,西征是我最嚮往的爭戰。「西征」這名字就吸引了我,它具有一種氛圍。西邊的世界很神秘,氣息迥然相異。我們至今還為那裡風格旖旎的歌舞所陶醉。我們從那裡流傳過來的毛織品的瑰麗圖案,揣測它光輝燦爛的歷史,這圖案給人繁花似錦的印象。「西征」這詞還帶給我音樂,鈴鼓敲擊,笛聲婉轉,載歌載舞的場面出現眼前。這是歐亞大陸最富才情的區域,紅桃綠柳,鶯啼燕語。這地方我很喜歡。「花剌子模」我其實是頭一回聽說。史書記載它幅員廣大,西到裡海、烏拉爾海;南到波斯灣,東伸展至印度斯坦河。裡海,烏拉爾海,波斯灣,印度斯坦河全是風光奇異、神秘莫測的地方,聽起來那麼新鮮,又那麼引動人的柔情。經商的馬隊和駱駝在巨大的落日前化為黑色的剪影,它們長得前不見頭,後不見尾,走過遼闊的地平線。馬背與駝峰上全是稀世珍寶,全世界的財富幾乎全在這裡。地中海還沉溺在中世紀的黑暗之中,世界的光芒集中於此。「花剌子模」這名字聽起來好像一個古代神話,流光溢彩。圓頂的宮殿鱗次櫛比,頂上是藍天白雲,日月星辰。「花剌子模」這名字使人富於聯想,想到財富、權力、美麗女人。如今再沒人提它,它從世界版圖上消失得一乾二淨。哦,人類將這版圖修改成什麼樣子了,一個赫赫王國竟一筆勾銷,痕跡全無。這叫我們對它想了又想,開動腦筋,將它當年的美麗錦繡一筆一筆復原與再現,它的音容笑貌一點一點回到我們眼前。經商的馬隊最富詩意,駱駝的意味也很悠長,沙河在它們腳下流淌。它們是那個時代的使節,聯絡友好與仇殺的關係。經商的道路漫長又寂寞,商人們幾十天遇不上一個人,他們變得像馬匹一樣沉默寡言,喝酒是頭一樁美事。酒是花剌子模又一幅勝景,酒香是溫情脈脈的圖畫。花剌子模的酒一定盛在巨大的房子般高的木桶裡,牛皮囊也是一種酒的盛器,它供遠路的商人使用,搭在馬背上,像一個活物,咕鼕鼕歌唱。花剌子模的奇麗景色,不是平凡的我們所能想象。我們想什麼都只是大海中一滴水,九牛一毛。它昔日的疆域是那麼廣袤無邊,城池林立,走進去一不小心就會迷路。關於花剌子模的傳說聽起來就像做夢人的話,異想天開。關於中國的傳說已經傳遍了草原,花剌子模的傳說又來錦上添花。商人的馬隊是傳播傳言的種子,他們從不下馬停留,他們好像在馬背上生了根,他們一邊走一邊說,一轉眼就沒了影。花剌子模的所有良辰美景,全化作織金錦緞的傳說。
織金錦緞寶光爍爍,它們在日光和月光下有不同的色彩與圖案,它們動輒變幻,光怪陸離。它們也像是活物一樣,有生命有呼吸。快活的時候光輝燦爛;傷心的時候柔光似水。它們好像捉摸不定的女人的心,一會兒風雨一會兒晴,各有一番面貌。關於織金錦緞,所有的人都聽說過,卻沒有一人看見過。織金錦緞進入草原人們的夢中,它使人們的夢境變得華麗和高貴。我們和花剌子模的仇隙就產生於織金錦緞。大王西征七年的由頭就產生於織金錦緞。說起來真叫人不信,可事情就是這樣。假如說織金錦緞是花剌子模紅日高照的吉祥的白晝,五彩雲霞的黃昏就是五色花布——曾答納赤,東方吐白的清晨則是純色棉布——客兒巴思。這兩種棉布前者絢爛無邊後者純潔無比,前如貴婦,後如處子,有誰見過這樣奇妙的布啊!草原上人們說道:中國的絲綢傳說,已使他們如醉如痴,花剌子模的錦緞棉布又添上一瓢酒。我祖先蒙古對綢緞織物有著天生的親暱。他們長年飄泊,逐水草而居,帳篷和地毯是他們溫暖的家園,綢緞和織物是建設家園的磚瓦。他們生來就對綢緞織物如痴如狂,他們看見那花團錦簇溫柔似水,便止不住心神盪漾,熱血沸騰。它們是我祖先游牧與征戰歲月中的安慰,徹心徹肺。他們對織物的心情可稱得上愛情。這愛情世代相傳,越傳越盛。為綢緞織物發起戰爭我想在草原上不止一起兩起。年積月累,它還象徵財富、光榮和權力。可是,畢竟是誰也無法想到,織金錦緞給花剌子模帶來的是興盛與滅亡。花剌子模,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度,自從我聽說這個名字,就「夢裡尋它千百度」。我沒見到它已經迷上了它。它使我想到義大利的龐貝古城,龐貝沉入地下,花剌子模沉入我的冥思。我敲著它威嚴的城堡的大門,城牆很厚,壕溝上有懸橋,壕溝深深。它在我的冥思中生長著齊膝的荒草,轉眼間蓋了溝底。這時我聽見了西征的號角,隱隱約約。我不由打了個寒戰,毛髮直豎,我想,西征的日子來臨了。
事情果然是從錦緞——咱兒巴甫場引起。「咱兒巴甫場」的意思為「織金」,以此便可想象那錦緞的品貌。那時候所說的「金」是真正的金。人們從不輕易地說「金」這個字,不像我們這個時代,「金」的含義很廣泛。既然是「咱兒巴甫場」,既然是織金,那你就大膽地想象吧,金子化成絲縷,縱橫交織。蒙古人對錦緞的崇拜風一樣快地傳到花剌子模王國,就有三個商人動了賺錢的念頭。他們騎著馬,牽著駱駝,裝滿各色錦緞與棉布,向蒙古草原來了。這時節,成吉思汗已經肅清了盜賊,在要道設立崗哨,經商的馬隊很安全。我想那三個商人一進草原便感受到一種歌舞昇平的景象,水草肥沃,牛羊肥壯。雖然他們極目遠望望不見一座城池,可他們卻可憑心靈的知覺感到一個大汗國威儀凜然地矗立起來。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們心裡打著鼓,臉上卻作出傲慢不在乎的樣子,來到了成吉思汗帳前。他們三人等在帳前,聽候大王傳旨,好讓他們進去。心高氣傲的花剌子模王國的商人,由於這等待而心懷不滿。這時,大王令下,命只一位商人進帳。這名商人不由心生怒意,他態度輕狂,以炫耀的神情擺出他的貨物。當咱兒巴甫場開啟在大王面前,只見金光波動,好像日出大海的波濤。大王心跳了一下,可他不露聲色。花剌子模商人目中無人的神氣,大王其實盡收眼底,錦緞的光芒也過於張揚,流露出盛氣凜然。可也正是這點,使大王不忍釋手。大王抑制住心中的喜歡,作出平淡的樣子,問它的價格。驕縱與貪婪使商人獅子大開口,說出一個駭世驚俗的價格。大王勃然大怒,他說:「這個人以為我們這裡沒有來過織物!」這一句話擊中了商人的要害,他嘴裡說著「不敢」,心裡發著抖。這話言輕意重,使他聽出一個大王的氣質。大王命人帶這商人去參觀他的金庫,商人一進去便眩花了眼。大王的寶藏是他聞所未聞,金國與夏國的珍異織物是另一重天地。花剌子模商人對織物非常敏感,他知道這都是人間寶物,世上難得。他們花剌子模早已聽說過中國的絲綢織品,可是百聞不如一見。他雖然只是一個商人,可他也能體會花剌子模國王嚮往征服金朝,結果卻被成吉思汗捷足先登的懊喪心情。商人參觀大王金庫的心情就是這麼複雜。為懲罰此人的傲慢無禮與欺詐行為,大王沒收了他的錦緞,還扣留了他。然後傳命見另兩個商人。那兩個傢伙不知是嚇破了膽,還是真心誠服我們大王,他們無論如何不肯對錦緞要價,只說:「我們是奉國王之命送這些織物來的。」這話使成吉思汗很喜歡,他對花剌子模王國向來很尊敬,與它結成睦鄰邦交是大王美好的心願。他想,這是花剌子模來的使節啊!那時候,商人往往承擔著使節的職務,他們傳遞貨物和訊息,為國王們傳達意見和問候。這就是馬隊和駱駝的景色特別迷人而有意味的原因所在。大王以大大超過本來價值的金銀償付了商人們帶來的五彩錦緞,還釋放了那一個扣留的商人,給了他同樣多的金銀,並且向他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大王在純白色的氈帳裡接待他們,聽他們說著路上的見聞,以及花剌子模的事情。我想,這是這三個商人經商生涯裡最快樂的一次旅行。他們的馬背和駝峰,來時全是錦緞,去時滿是金銀。三個商人的故事聽起來具有民間傳說的性質。這往往是奇遇和歷險的最佳組合。三個商人之中,有一個愚蠢的,一個邪惡的,另一個聰敏而善良又交好運的。還有一種組合是:一個愚蠢,一個邪惡,另一個心懷殺機,聰敏而善良又交好運的是第四個不是商人的人。這三個商人的故事和傳統的相同又不相同,善良聰敏戰勝愚蠢邪惡的情節發生了,交好運的情節也發生了,可是事情卻不像往常那樣結束,而是剛剛開始。大王招待三個商人之後,吩咐后妃、宗王、諸侯,各自派出兩三名親信,組成一支四百五十人的商隊,由三名使節率領,跟著三個商人一起動身前往花剌子模。成吉思汗委派使節帶去的詔敕全篇如下:「貴國商人來到了我們這裡,正如你們所聽到的,我們又將他們遣回來了。此外,我們還派了一些商人跟著他們到貴國來,想將貴國的珍品和當地珍貴織物運到我國來。您的家族的偉大和姓氏的高貴是盡人皆知的,大多數地區上的平民、貴族全都知道您的國土的遼闊和您的命令的威力。您是我的愛子和最好的穆斯林。現在,當您清除了敵人,將同我們鄰接的地區全部佔領和征服後,我們兩國就成了鄰國。為了在兩國溝通協作一致的道路,要求高尚明達,擔負起患難相助的義務,將道路安全地維護好,避免發生險情,以使因頻繁的貿易往來而關係到世界福利的商人們得以安然通過。當我們之間建立起親睦關係以後就沒有人動壞念頭了,也沒有人支援紛爭和叛亂了。」這篇詔敕文辭美麗,情感真摯。我好像看見絲綢之路之後又一條錦緞之路,在盛唐數百年之後爍爍發亮。通向西域的道路充滿激情幻想,奇情異景美不勝收。當我們讀到大王這篇才情並茂的詔敕時,我們相信良辰美景已在眼前,而我們被喜悅衝昏的頭腦,竟沒有發現這篇詔敕裡埋藏了一個危機。我想,以後發生的事情其實和這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史書上沒有這樣明確的寫,史書上著重寫的是其他一些事情。可我以為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大王的詔敕中。當時我們都沒有注意到其中有一句:「您是我的愛子和最好的穆斯林。」這句話其實大有道理,它明確了蒙古和花剌子模的主屬關係。而它又是以那樣熱情洋溢的語氣說出,使這層稱霸的意思籠罩了溫情脈脈的光環。它還充斥了一股父王的胸臆,使他對花剌子模的認可變得確定無疑。我們只注意到詔敕的美文,我以為它可以成為外交文書的範文。它除了所要說清的話以外,還注入了那麼飽滿的情感。話再說回去,成吉思汗的使者和商隊帶著金子銀子,來到花剌子模的訛答剌城。訛答剌城的都督名叫亦納勒出黑,據說他是花剌子模國王馬合謀的異母兄弟,號稱海兒汗。我想這也是釀成後來大禍的一個枝節原因。海兒汗看見來了這樣龐大的商隊,心情一定很高興。有客從遠方來,象徵著花剌子模的強盛。更使他高興的是,商隊中有一個他的熟人,海兒汗盛情款待了他。是他酒喝多了,還是海兒汗的盛情使他忘乎所以,他就有些口出狂言。他盡情地歌頌我們的大王成吉思,而對花剌子模王馬合謀卻不置一詞。他的態度激怒了海兒汗,他褡褳裡沉甸甸的金銀再一次激怒了海兒汗。海兒汗說變臉就變臉,下令扣留所有的使節和商隊,同時派人去向國王報告。他在報告中一定誇大其辭,將一個人的狂妄推至所有人身上,使友好的使節變成陰謀的間諜。在海兒汗意氣用事的報告之後,再看成吉思汗的詔敕,那一句「您是我的愛子和最好的穆斯林」便顯得格外刺目。它遮住了其他的平等友好的篇幅。馬合謀王還是個深重兄弟情誼的國王,兄弟海兒汗受了委屈就好像他自己受了委屈。他怒氣沖天,下令殺掉所有商人,沒收他們的財產。正如《史集》上說的,「他沒想到,這個殺死商人,沒收財產的決定,竟成了末日」。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決定,這決定之後發生的屠殺一場大似一場。馬合謀王一時衝動,竟造成了長達數年的戰爭,一個王國的滅亡,歐亞版圖的徹底改變。讓我們將此看作一種天意,一種自然力吧。神改變世界有時要依憑一些小小的契機。這些契機有時設計得很稚氣,有點拙劣,甚至情理不通,這就是神的手筆,忽略細節,是他的特徵。像馬合謀王,便是專為實現這些契機而降生與存在的。所以我們應當原諒他的魯莽、愚鈍與輕率,雖然他的失誤造成的結果悲慘絕倫。當海兒汗扣留商隊,遣人向馬合謀王請示的時候,商隊中有一個商人從牢裡逃脫出來。他也許私藏了金子。他是一個飽經風霜的商人,走過的沙漠有幾萬里。他經歷過許多飢渴和危險,每一次都能死裡逃生。他對前途總有許多預測和預防,他有巧妙的辦法可私藏金子。於是,在此關鍵時刻,他用這金子收買了獄卒,逃了出來。也有史料說那是個牽駱駝的人,也許他身強力壯,是那種永不相信死期來臨的青年。他在夜深人靜時掙斷枷鎖,翻過牢獄的高牆,或許還殺死個把兩個獄卒。抑或他還是個智者,以會看星座而迷惑了獄卒,然後瞅準機會脫逃。總之,有一個商人或者牽駱駝的人逃了出來,他躲在偏僻的角落,看見海兒汗的信使黑夜從馬合謀王所在的伊拉克驅馬而歸,馬蹄踏在深夜的街道上,嘚嘚地響。天明時分,他便目睹了商隊全體覆沒的慘狀。他眼睛裡流出了血,他想起他們唱著歌兒,馱著金銀,高高興興來到花剌子模的情景,如今卻血流成河。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哭泣。他好像聽見了商隊的聲聲駝鈴,他想起自己的夥伴這時全做了冤魂。當他來到大王帳前,他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傷心得不成樣子。這一日是大王痛苦的一日,史書上寫道:「他憤怒地獨自登上山頭,將腰帶搭在頸子上,光著頭,將臉貼到地上。」這是在大王少年時代,就與不兒罕山立下的親密契約。將腰帶搭在頸子上,帽子搭在臂上,是和不兒罕山會面的禮儀,也是一個無言的約定。當他這樣來到不兒罕山的懷抱裡,他好像又變成孤獨無助的孩子帖木真。他哭泣著,祈禱著,臉貼著地,喃喃又高聲地說:「我不是挑起這次戰亂的肇禍者!請佑助我,賜我以復仇的力量吧!」這句話,他說了有無數遍,將他的憤怒、疑慮、決心、必勝的信念全注入這句話,一直說了三天三夜,哭幹了眼淚。他的心漸漸平靜下來,而且非常純淨,眼淚滌盪了所有雜念。他甚至微微地有些快樂和歡喜。他知道,徵兆是吉祥的,不兒罕山沒有放棄他。史書中寫大王下山是「精神抖擻,愉快的」,這步伐深印在我心裡。西征就要開始,送交戰書的使節已先期出發。
第一場戰爭爆發在邊境線上。這場戰爭說起來似乎有點誤會,它也算是神旨實現的契機之一吧。成吉思的軍隊追擊乃蠻部太陽汗之子古失魯克。古失魯克是個壞東西,他死不投降,野心勃勃,夢想復辟。乃蠻部覆滅,他朝西敗走,投奔契丹王古兒汗。他設計贏得公主的心,繼而贏得古兒汗的心。他苟且偷生十五年,重又獲得權力和軍隊。和古失魯克的戰爭是另一段歷史,現在還是讓我們繼續說西征這件事吧!成吉思的軍隊追擊古失魯克來到邊境地方,花剌子模的巡哨部隊便去報告馬合謀王。其時,馬合謀王正接到我們大王的戰書。他傲慢自大,根本不把新生的蒙古放在眼裡。他天天等著成吉思的軍隊進攻,好前去迎戰。他把這場戰爭設想成一場漂亮的演習,最後敵人落花流水,乖乖向他稱臣。因此,他一接到邊境哨兵的報告,立即雀躍起來,他想:出兵的日子到啦!他親自帶兵,歡天喜地奔邊境而來。直到次日黎明,馬合謀王才在薄薄的晨曦中看見蒙古軍隊的身影,他奮起直追,攔截住軍隊,擺開陣勢。他們一個個氣勢洶洶,馬兒都耐不住性子,原地踢蹬著四蹄。蒙古軍隊說:「成吉思汗沒有讓我們同花剌子模王交戰,我們是為了別的事來的!」他們左避右讓,可馬合謀王聽不見他們的話,他以為蒙古軍隊是怯懦想逃跑,越發興起。他橫刀直劍,勢如破竹。而他這時終於錯失最後一個和平的吉祥的機會。我們蒙古人是血肉之軀,他們的性子像火一樣,他們經不起這樣的挑逗。於是,轉眼間刀光劍影,鮮血四濺。他們的攻勢和劍法使馬合謀變了臉,他輕佻佻的花裡胡哨的動作此時只有退讓的工夫。而他方才高興得太過,已經進入蒙古軍的陣中。他前後左右都是蒙古人。蒙古人已停止對他射擊,卻一步一步逼近、圍攏。他們要俘虜馬合謀王啦!俘虜一個國王是多麼叫人痛快的事。這時馬合謀之子札蘭丁奮勇破陣而來,他牽住父王的馬頭,堅決地奔走出陣,箭如雨下,從他堅硬的盔甲反彈出去。他是勇敢頑強的戰將,又是父親忠心的兒子。這一場由於馬合謀的輕狂而莫名其妙發起的戰事延續整整一天,從日出到日落。黑夜遮斷人們的視線,他們看不見彼此的手和腳,雙方便停了刀劍,退了回去。回營路上,蒙古人點起了火把。我想馬合謀看見那天邊陡然亮起一片無際的火把,一定膽戰心驚。那火把鑿穿了厚厚的夜幕。馬合謀的心顫抖著,白天的戰鬥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險些兒被俘虜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惶惶不安,一夜無眠。他這時才想起他做錯的件件事情,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他去請教智者,智者對他說了流傳多年的一句老話:「我聽憑安拉的決定和他的預定。」他想他應當安排部署,採取行動,坐以待斃是不行的。可他又去請教星相學家,星相學家說:「在厄運的星宿沒有走掉之前,為謹慎起見不宜對敵人採取任何行動。」他把智者的話和星相學家的話反過來複過去地掂量,從中看出無數層相對與相反的道理,他無所適從。他部署兵力陷入混亂。他還有意無意地說著喪氣的話,使軍民心生沮喪。他從撒麻耳干城壕走過,就說:「前來進攻我們的軍隊,只要每個人扔下自己的鞭子,這條壕溝一下子就被填平。」他到那黑沙不去,對人說:「自謀活命之計吧,蒙古軍隊是無法抵抗的。」他還逐一去問大臣們,有什麼辦法對這次災難有所幫助?他驚恐的神色使大臣們相信,不會再有什麼辦法了。花剌子模王國上上下下充滿大禍當頭的緊張、混亂、驚恐失措。馬合謀的話其實是神旨借他口所說。他的每一句都是預言,死神已經降臨花剌子模。馬合謀王心灰意冷。他拒絕接受有益的意見,他衰弱地說:「福星已經隕落,什麼也不中用了。」其實,這場邊境上的偶發戰爭根本算不上什麼,它也許連西征的前夜都算不上。有無這場戰爭,都改變不了成吉思汗西征的歷史。成吉思汗的行動,決不會為偶然事物左右,偶然事物只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成為原因,而要發生的一切早已經發生了。當花剌子模一片混亂的時候,我們大王正駐紮於也兒的失河畔度夏。馬群吃著青草,日以繼夜地添膘,皮毛光亮如緞子一樣。也兒的失河畔夏日的風光明媚極了,陽光和風極其溫柔。過一個好夏天,然後去戰死!每一個蒙古人都這麼快樂地想著。
西征打響是在這一年的秋天,西元一二一九年。兵分三路,一路向設防城市氈的進軍,一路向古老的忽氈進軍,成吉思汗親自率領第三路,向著訛答剌城,討還血債來啦!攻城進行了五個月,從秋到冬,從冬到春。河水結了冰,又解了凍,冰塊砰砰撞擊著東流而去。訛答剌城變成一座血城,一座屍骨的城。海兒汗至死不投降,他想這是他海兒汗引來的禍,現在受了懲罰,望著百姓受難,海兒汗的眼淚流成了河。這時候,海兒汗引起了我們的尊敬,也引起成吉思汗的尊敬。大王將背叛海兒汗出城投降的哈剌察汗殺了,說:「你的君主以前對你有種種恩惠,你卻不忠於主。」海兒汗眼看著城被攻破,羊群與百姓趕出家園,街道上滿是蒙古人的坐騎。海兒汗率領最後二萬人登上城堡,他們組成敢死隊,五十人一組,前仆後繼。大王一定被敢死隊的英勇震驚了,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商隊的鮮血和光榮,怎麼辦呢?海兒汗的拼死抵抗又持續了一個月。河裡的冰徹底化了,河水滔滔不絕,樹上長出了濃葉,花兒也開了。海兒汗的眼淚流乾了,他只剩兩個兵了,城堡被蒙古人層層包圍。最後,兩個忠心的兵士也戰死了,屍體橫在他的腳下。海兒汗登上屋頂,他看見了碧藍的天空,有大雁從北方飛回來,他這才想起,是春天到了。他想,這本是瓜熟果香的季節啊!海兒汗刀槍都折了,箭也射盡了,他拾起磚頭抵抗,手指流出了血。我大王永遠忘不了這情景,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鮮血和光榮怎麼辦?蒙古人從四面八方圍上去,抓住了海兒汗。史書上寫道:「城牆和城堡化為一片瓦礫!」從此,大王西征的道路便一往無前,攻打不花剌城只能算小事一樁。大王採取的戰術是,由投降的不花剌男子們攻打城堡的守軍,最後,「堡前壕溝被石頭與殺死的人畜填平了。」大王命人放火燒了不花剌城,轉眼間,灰燼遍地,多少年的富貴與繁華化成舊夢如煙。接下來,就輪到肥沃的都市撒麻耳干城,最悲慘的情景是珍貴的象群流離四野,漸漸餓死。花剌子模的城堡攻下一座又一座,屍骨堆成山,蒙古人的鐵騎走到哪,哪裡就是廢墟。慘劇一幕連一幕上演,前所未聞。一次屠殺中,有一個老人叫道:不要殺我,我給你們一顆又圓又大的珍珠。珍珠引動了劊子手的心,他們停下刀來,睜著好奇的眼睛,等待那老女人奉獻她的珍珠。花剌子模的金銀財寶已炫昏他們的頭腦,這國家到處都是奇蹟。可是老人說:「珍珠已叫我吞下肚了。」他們便剖開她的肚子,珍珠在肺腑之間,閃閃發光。由於這件事的啟迪,他們剖開了所有屍體的肚子。攻克城池的戰鬥有的在瞬息之間,有的長達數月,可命運都是一個,那就是城池夷為平地,生靈塗炭。馬合謀最後藏身在孤島上。他被蒙古人追擊得失魂落魄。他在任何地方都住不到一天,追兵就來了。他終於來到這裡海中的小島上,可是壞訊息連連傳來。他哭了又哭,他是心碎而死的。而他的孩子,勇敢的札蘭丁,卻叫我們大王吃驚。他作戰奮勇,從早到晚,沒有一點倦意和沮喪之氣。關於大王的震驚,連史冊都有記載,書上說:「成吉思汗非常驚奇地將手放在嘴上,指著札蘭丁對兒子們說道:‘生兒當如斯人!’」這是最高的評價了。我想札蘭丁是滅亡的花剌子模殘存的一股精氣。日後,在這片焦土上,還將有生靈,這就是札蘭丁的後世,是札蘭丁的精血之凝聚。西征的路上,場面駭世驚俗,花剌子模首都玉龍傑赤的巷戰是首屈一指的一幕。蒙古人破壞河堤,放水灌城,又是一幕。這驚天動地泣鬼神的情景在大王旗下上演,波濤拍岸,浮屍連天。蒙古人勇敢前進,身前是邊界,身後就是新開墾的國土。花剌子模,花剌子模,從此就消失在世界的版圖上,他們顯貴的從不用腳走路的王室,從此湮沒無聞。這就是成吉思汗在給兒子們的遺言中所說:「在主的威力和天的佑助下征服和開創了一個遼闊廣大的國家,從這個國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時間。」這就是大王心願實現的過程,是我祖先最輝煌壯麗的一頁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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