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紀實與虛構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我總是想:我的祖先柔然滅亡之後,他們的血脈是如何傳遞至我,其間走過了什麼樣的道路?遙遠的漠北草原的祖先遺族,如何來到母親的江南家鄉?這關係到我的祖先是否真是柔然這一個事實。我四下尋找這種可能性的依據,紮在了故紙堆裡。《南史》關於我祖先柔然那一節中說,「永明中,為丁零所破,更為小國而南移其居」。「南移其居」這幾個字使我欣喜過望。我想,這就對了。永明年間與丁零的作戰,是無數次部族戰爭中的一次。那時候,柔然國大勢已去,走在了下坡路上。但「為丁零所破」這一句話還可以斟酌,從「永明中」到柔然最後為突厥滅族於長安青門外,尚有六十餘年,因此「為丁零所破」的一定只是柔然屬下的某一個部族。當然,在毀滅我祖先柔然過程中,這一定也是關鍵的一「破」。也因此,我祖先柔然中的一部分,早在長安青門外的悲慘一幕之前,已「更為小國而南移其居」。這是一條逃生的道路,我們這才有了降生的可能性。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們所以生存於世,祖先所以將血脈傳遞至我,全憑了苟且偷生。我還設想,柔然與南朝求好,派遣使節,趕著馬隊,進獻貢物的時候,也許也會留下一些部民,他們或是善騎術,或是精巫術,作為進獻的禮物之一,而留在了南朝。我祖先進入中原最後漢化又有這樣一些線索:《魏書》列傳中記載有一閭大肥,「蠕蠕人也」。那是魏太祖拓跋珪時,閭大肥和兄弟大埿倍頤率領宗族投奔魏朝,拓跋珪給予高官厚祿,還將公主配他為妻。「閭大肥」這名字顯然就是一個賜名,「閭」字來源於「木骨閭」這姓。我由此想到我母親的姓,「茹」。「茹」字可能是「閭」字的進一步漢化。可是做這樣一個叛臣的後代,實是一樁屈辱的事。閭大肥叛逃,正是在社侖時代,是我祖先最興盛的時期。閭大肥是一個野心勃勃,而寡廉鮮恥的傢伙。社侖稱汗那一日,是他痛苦萬狀的一日,他想:憑什麼你為汗,我為臣?他還在暗地嘲笑社侖,覺得這種馬背汗國不值得一提。他投奔拓跋珪正中拓跋珪下懷,他如此厚待閭大肥,說明他意識到社侖的危險,意識到我祖先柔然的危險。社侖使他日夜不能安寧,他感嘆道:「大盜起!信矣!」閭大肥來奔,自然使他喜出望外,這就是叛臣閭大肥格外受寵的原因。後來他成了一名出征柔然的戰將,在拓跋燾與大檀的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他率了拓跋魏的軍隊出征漠北,漠北的一草一木都熟到了他的心裡,大漠落日也是他熟到骨子裡的景色。他參加追擊大檀的戰爭,這是使我祖先柔然從此走向衰微的關鍵一戰。他討伐夏國赫連留,出征平涼。他馬上的功夫特別好,用兵如神。我估計他曾是社侖的左右手,社侖立兵制,其中有他一份功勞。從列傳記載上看,他的子嗣不很興旺,僅有一子,名閭賀,早年夭折,雖有兩個兄弟,卻無後代,世祖拓跋燾賜封的爵位無人繼承而免除。抑或還有其他兒子,也許叛逃和坐罪,不能進入家譜,卻繁衍了血脈。《魏書》列傳部分,我從頭至尾翻了個遍,凡蠕蠕人我都很注意,這多少告訴了我,祖先柔然的一些零星下落。列傳第七十一「外戚」一卷中,有人名叫閭毗,是恭皇后的哥哥。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祖先柔然中,也出過「楊國舅」之類的人物。閭毗是在世祖拓跋燾時投奔魏朝的。恭皇后之子拓跋濬登位,就是文成帝。太安二年,封閭毗為平北將軍,賜爵位河東公;另一母舅閭紇為寧北將軍,賜爵位零陵公,後又晉爵為王。史書上記,他們子弟中,有二人賜爵為王,五人賜爵為公,六人賜爵為侯,三人賜爵為子。真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從恭皇后閭氏選入東宮的時間來看,我估計那正是在大檀死後,我祖先柔然衰微,大檀之子吳提登位,開始向拓跋魏求好朝貢。拓跋燾也以厚禮待之,將西海公主配給吳提,又納吳提的妹妹為夫人。恭皇后入宮,想就是在這一段和親時期。史書上說,恭皇后入宮後,「有寵」。我又猜測恭皇后是個美妙絕倫的姑娘。我至此不知道北朝的審美觀念,從那時期的石雕佛像來看,大約是有希臘風範的。是否也有「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效應?我還不知道閭毗有沒有仗著國舅的身份作威作福,以勢欺人。從閭毗兄妹都是善終這一點看,也許不至於。閭毗的子一輩尚有官爵記載,以下不提,卻也未必像閭大肥那樣,截然寫為「無子」,所以我想閭毗也許是有後人,只是不怎麼出息罷了。不管怎樣屈辱,閭毗也是開創了一條延續我們血脈的出路,可供參考。《辭海》「柔然」條中,關於其下落是這樣說的,「西魏廢帝元年(西元552年)併入突厥」。我想,《辭海》的說法是概括性和準確性都比較強的說法,作為一本工具書,它必須向廣大使用者負責。「併入突厥」,來源於突厥強盛,吞併各小國最後建立汗國的事實。柔然最後依附於西魏,而西魏迫於突厥的壓力,將柔然最後三千人交了出來。這就是我祖先被斬於長安青門外的背景。我想在突厥屠殺我祖先之前,柔然國其實早已分崩離析,有許多部族歸降突厥。突厥在消滅我祖先時還留下俘虜和奴隸,他們做牛做馬,擴充了突厥的部眾。所有這些下落中,哪一條道路通往於我?忽然間,亡國的悲哀湧上心頭,做一個消亡種族的後代真是悲哀。我們體內混雜的血緣裡飽含被吞併的愴然命運。我們的生命歷程變得錯綜複雜,蹤跡模糊,撲朔迷離。

現在,我必須要從這幾種下落中選擇一種,作為今天的我的血緣道路。就是說,我究竟是永明年間,「為丁零所破」,然後「南移其居」的柔然部族後代,或是叛臣和外戚的後代,還是堅持到最後,為突厥所吞併的奴隸部族後代?這時候,我想起在我曾外祖父的家鄉紹興,有一種人叫作墮民,他們不能入常人籍,不能穿常人服,不能做常人業,他們見人低一等。關於他們的來歷,說法很多,其中有一種較為廣泛,那就是說他們是蒙古貴族,罪貶來到此地。關於蒙古貴族的說法最合我心意,蒙古是一個勇敢善戰的民族,它統一草原,強盛一時,成吉思汗的英名傳遍整個中亞細亞。我願做蒙古的後代,無論命運如何,最終陷入罪人,淪為墮民,我也不在乎。於是我最後選擇了「併入突厥」這一條道路,只有沿了這條路,才可抵達蒙古。抵達蒙古這一日是大漠南北的盛大節日,是歐亞大陸騎馬民族的盛大節日。從此,草原成了一家。成吉思汗的西征使我激情滿懷,西征隊伍裡有我一名祖先我深感驕傲。我情願我祖先從西元五五二年一直苟活到一千一百六十二年,這成吉思汗誕生的一年。其間六百一十年的偷生就為了一個輝煌的節日。我寧願我的汩汩血脈走過六百一十年低潮,平淡無光,最終達到高潮。我深信我的血脈有過洪水激盪的高潮,沒有高潮湧動,怎能推進至今?六百一十年的低潮在高潮來臨之後就算不上什麼。我必須要有一位英雄做祖先,我不信我幾千年歷史中竟沒有出過一位英雄。沒有英雄我也要創造一位出來,我要他戰績赫赫,眾心所向。英雄的光芒穿行於時間的隧道,照亮我們平凡的人世。選擇作成吉思汗的後人,代價其實很大,之前有六百年無聞的生涯,之後又將子子孫孫淪為墮民。不成為墮民,我就無法從英雄蒙古走到浙江紹興。像我這樣的曾祖家在紹興的孩子,要想做蒙古的後代,就無法逃避墮民的命運。我發現我已經在向成吉思汗靠攏,我心裡充滿了歡喜,世世代代做一個墮民算得上什麼?只要一日稱雄。屍橫麥地的情景漸漸遠去,化為大王旗下,鐵馬金戈。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迷戀蒙古。我曾經從陝北榆林,坐了一輛破破爛爛的吉普,整整八小時顛簸,越過茫茫毛烏素沙漠邊緣,去伊金霍洛旗朝拜成吉思汗陵。這次去成陵,是我有生以來與蒙古的惟一接觸。車走在沙漠,我心潮起伏。風捲起沙粒,遮天蔽日。這是一股神力,我對自己說,我即將抵達英雄的聖陵啦!那時我還沒有想好要做成吉思汗的後代,我只是盲目地嚮往蒙古。城市待久了,就總是嚮往遼闊的邊地。荒涼無際具有崇高的美感,歷史也有崇高的美感。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除了這些以外,冥冥之中,我和蒙古有一種超驗的聯絡,它吸引我去向往。據書上說,成吉思汗死後,深埋樹林中央,上萬匹坐騎在下葬之地奔騰,踏平陵地,一踏數千裡。沒有人知道成吉思汗陵地,只能對天對地祭拜。我想,沒有比這再好的大王陵了,這是真正的大王陵。大王之祭在於天,在於地。造一座土木之陵是我們這些衰微又矯情的子孫們的拙作。抵達成陵時天晴日麗,風沙全息,我覺得拜見大王的儀式至此已經結束,心情寧靜。關於蒙古的故事,總是聽了又聽,草原的歌也唱了又唱。可是全抵不上沙漠這一路風沙,激動了我的心。漫天風沙化為大王旗漫卷、馬蹄嘚嘚、一萬匹坐騎踩陵的場面出現在地平線上,壯觀無比。英雄的觀念,冉冉升起我心中,所有雞零狗碎片言隻語的情感全偃息了。這便是我選擇「併入突厥」這一條柔然下落的初衷。我讓我的祖先留在草原,等待成吉思誕生,收服為大王的部眾。我翻了許多書,首先證明柔然併入突厥的可能性;其次證明突厥併入蒙古的可能性;第三則證明蒙古貴族罪貶江南的可能性。這樣的材料越多越好,只要有一點線索,我就窮追不捨,直到把它搞到手為止。除了尋找歷史發展的可能性,我還在遺傳現象上尋找可能性。我發現我母親的面容與紹興人很不相符。紹興是越族的後代,他們大多身材矮小精幹,高額深眼隆鼻,革命先驅魯迅先生便是一個例證。而我母親身材高大,細眼長梢,額頭扁平,顯然是蒙古人種。我母親常說自己是「南人北相」,這話也被我拿來作一個證據。有時候我覺得我的虛構歷史帶有主題先行的傾向,早在找到所有材料之前,就確定要找一個英雄做我的祖先。我有意無意地總是趨向於強盛的血統,企望做強盛血統的一脈。這心理出於這樣一種希望,那就是,希望傳遞至我的生命是一種必然,而不是帶有僥倖意味的偶然。我希望這血統的傳遞無可阻擋,所向披靡,它走到哪勝到哪,它播種就開花,開花就結果,它高歌向前,快樂向前,它懷了必勝信心,將生命的不滅的火炬一代傳一代,傳到我手中。這希望只有交給一位英雄才可完成。只有英雄才具有主動的力量,平凡血液只可隨波逐流。英雄的誕生是一種神蹟,我願意附炎於神蹟之上。從柔然滅亡到蒙古興起的數百年間,發生的事情多如牛毛,事情有大有小。盛唐是其間頭一樁大事,貞觀之治集錦了歷朝歷代的繁榮富強、開明和平,光輝耀世三百年。大宋是第二件大事。遼金兩朝可算第三件。成吉思還未誕生,大汗的坐騎還未誕生,大汗的寶刀還未誕生。太陽從東邊升起,滑過靜寂無聲的草原,從西邊落下,水草枯榮。很多關於放牧、戰爭和愛情的歌曲誕生了,這其實都是獻給大王的歌曲。部族間的戰鬥時起時落,兼併與分裂連綿不斷,這其實都是為蒙古佔領草原的演習與操練。鮮血洗過的草原,百花盛開。很多經商的馬隊從這裡走過,留下他們的足跡。六百年的歷史是一瞬間。我祖先在我想象之中,冬眠一樣蟄伏而過六百年。我耐心等待,等待他歸順大王旗下。六百年,他們為奴為虜,幾經戰死而求一生。他們繁衍的能力很強,每個女人都會生養,一生就是一大群。經過戰死、病死、自相殘殺而死,終還能留存一脈,負起繁衍的重任。他們的頭腦和心都盲目著,他們的骨血卻滲透著一個等待大王的希望。這六百年裡,我祖先中沒有出過野心家,所有野心都凝聚為一個念頭——等待大王。這六百年,是我祖先最平庸的時期,他們一無作為,場面全都平淡無奇。他們的馬匹養得很一般,騎術長進也不大。但是,有時候,他們奔跑在草原上,突然間會歡喜滿懷,骨肉裡生起一股湧動,他們撒開韁繩,飛跑起來。同時他們揚聲歌唱,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唱的其實是一首頌歌。他們心中的歡喜,其實是一個神旨,一個天大的吉兆。頌歌是草原民歌中主要的部分,馬背上的人們不知不覺就唱起了頌歌,他們頌揚太陽、大地、月亮、星辰、馬匹、姑娘。這六百年內,我祖先中沒有出英雄。這是一個最忠實,最虔誠的等待。英雄其實是人類一百年,一千年的精華果實。人們心悅誠服,度著一代又一代平凡的人生,為了誕生一個英雄。這六百年內,我祖先中卻出過美麗的姑娘,她們的眼睛像星星,笑靨深深,她們的頭髮又黑又長,垂到腳跟。她們肌膚雪白,她們一張嘴就是一首好聽的歌。她們跳起舞來,裙袍旋成盛開的花。美麗姑娘的誕生,是對大王最溫存的等待。這也是個天大的吉兆。大王降臨前的六百年間,草原上吉兆連連,祥雲瑞雨不斷。這六百年間,我祖先中還出過最慈愛的母親,她們滿臉都是祥瑞的紋路,笑容可親。無論多麼剽悍的騎手,到她們面前,全成了嬰兒。這是草原親和的象徵,我們的大王就要降臨了。

我祖先艱苦卓絕與慘淡經營的時候,我在熟睡。我的睡眠是這麼沉,沒有一絲知覺。他們的活動沒有在我骨血中留下一點遺蹟。我要去和他們親近,而他們無影無蹤。可我明白我的存在就是他們存在的確鑿證明,血在我身體內汩汩流淌,這是活水啊!活水自有源頭,我的源頭在哪裡?現在我醒著,祖先們沉睡了,我與他們永遠阻隔,千山萬水,萬載千年。我想,我和祖先的相會是在無知無覺的骨血裡。他們騎在馬背,逃出強大部族血洗的營地,潛入沉沉夜色,我的生命便在他們懷抱裡,一起死裡逃生。在等待大王降臨的平凡無奇的六百年間,我的生命也在他們懷抱裡,相親相近。我其實歷經了我祖先歷經的一切,可我的骨血無知無覺,並默默無語。可我分明是有祖先的,血緣的鎖鏈環環相扣,否則不會有我。至親至愛的感情從心中冉冉升起,我充滿了感激。冥冥中有歌唱著的馬隊走過,煙塵滾滾。大王旗在我的冥想中迎風漫卷。我的冥想就是我骨血的記憶,這是祖先們留給我的一個紀念。冥想在我心中活躍,生氣勃勃,如泉如湧。我的冥想就像溫暖的母腹,孕育著我的騎馬征戰、等待大王的祖先們。我的冥想鋪下寬闊平坦的河床,我家的歷史匯成洶湧奔騰的河流。我的祖先們在我的冥想中復甦,就像我的生命在他們的骨血中復甦。我們其實是唇齒相依,不可分離。我們在冥想中通話,傳遞訊息,互訴衷腸。我祖先浴血浴淚的場面從冥想中獵獵而過,等待大王的情景從冥想中獵獵而過。冥想是祖先們留給我的一線啟明的光,我不禁熱淚溼了衣襟,我好像聽見了時光倒流的潺潺聲。我溯時間之流而上,去和我祖先會面。要是沒有冥想我可怎麼辦啊!我將無根無攀,孤零零,就像路邊的小草,自生自滅。我祖先等待大王的六百年從我的冥想中如歌地走過,留下鐵蹄和車輪的印轍,印轍影印轍。等待大王是我的冥想潛入靜流的日子,我平緩地、偃旗息鼓地走過這等待的時光。我的冥想變成暗河,在地表之下淙淙地前進。我的冥想要走一千年的道路,從南到北,從游牧到農耕,再到如今這城市五光十色人頭濟濟的街道,旱路水路上萬裡。如今,它走在等待大王的六百年間。我的冥思是一個宇宙,太陽早晨升起,傍晚落下,然後星斗滿天,祖先的營地點起篝火,人們圍坐著講起草原上流傳的關於無所不能的神的故事。

這其實是大王傳說的漫長的序言,草原上一傳十,十傳百。關於這神的特徵將在大王身上一一實現。關於這神的美德也將由大王一一體現。這神被人們說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人們祈求神靈顯現。人們將天上的雲,地上的風,全看作神旨的顯現。我祖先也加入了流傳神蹟的活動。他們聽到一點,便加倍地傳播,使神的顯現訊息傳遍草原。這訊息令人鼓舞,使人歡喜。為使傳播神的訊息更迅速廣泛,人們將這些訊息編作歌舞。遠遠的,聽見悠揚激動的歌聲,人們便知道了訊息。我的祖先也加入了傳播訊息的歌舞,他們聽見一句,就唱一句,歌喉特別嘹亮。是這些歌舞最早聯絡了草原上的各個部族,使他們除了征戰,還保持有這樣一種神聖的關係,為將來集合於大王旗下作了準備。他們中間,還專門產生出一種人,他們能夠最先地發現神的顯現,他們在夢中與神對話,瞭解神的心意。他們夜裡做夢,日里說話,將神的心意告訴人們。他們將神描摹成最美最善最強有力的,使人們感到驕傲和幸福。其實那不是神,而是大王的先身。大王一旦降臨,神便煙消雲散。大王降臨的日子一日一日地接近。每一次日轉星移,大王便與我祖先接近了一步。大王的生命之靈疾風般行走在草原,即將凝聚成形。大王的生命之靈如雨雲般掃蕩在天空,即將凝聚成形。我祖先在天地之間等待,以神的訊息互相鼓勵。大王果真要來了嗎?那時候,人們對大王還一無所知,人們對神蹟的預言也一無所知,可是他們卻已經開始編寫大王的傳說。他們說起大王就像在說一個外鄉人,他們將這個外鄉人的訊息傳來傳去。他已經走到草原的邊緣,馬上要走進草原。這時候,大王之魂還在天上飛行,像雲一樣,像鳥一樣,像霞光一樣。我的祖先也熱衷於傳說外鄉人的事情。他們就好像親眼所見,說得有聲有色。外鄉人總是引起好奇,他們帶來奇異的物品,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寶物。傳說中的外鄉人,其實是個攜寶人,關於他的寶物,眾說不一。人們有幾次曾被他坐騎的鐵蹄驚醒,他們豎起警覺的耳朵,四下裡卻靜寂一片,篝火在黑夜裡悄無聲息地舞蹈。我祖先也被他的坐騎驚醒過,他的坐騎踩著輕快的步子,鐵蹄如銀鈴。這是不尋常的蹄聲。這應當是六百一十年的最後一夜,最後一夜即將過去,東方已經破曉。

大王降臨草原的路途其實開始於幾百年前。《秘史》上說,很早很早以前,有蒼色如黑夜的狼和慘白如白晝的鹿,共同渡過遼闊的海子,向斡難河源頭的不兒罕山進發而來。他們星月兼程,他們奔騰的身姿就像流星和閃電。蒼色狼與白色鹿相親相依,形影相隨。那情形也像是黑夜與白晝同時並行,是天上奇景。五彩雲霞從他們身後飛逝而過,海子如明鏡,萬里無波。草浪的濤聲,則像歌詠一般,貼地而起。再沒有比大王先世的傳說美不過的情景了。蒼色狼是最美的狼,白色鹿是最美的鹿,這兩種美色合在一起,攝人魂魄。他們所經過的地方,都成了草原的福地,從此水土肥沃,百花盛開,牛肥馬壯。他們歇息的地方,轉眼間便成了泉眼,湧出清甜的甘露。我腦子裡總是出現他們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神姿,美不勝收。蒼色狼和白色鹿向著這裡飛奔一定是領了聖命,他們在路途中始終保持著他們處子的聖潔的身體。他們精血飽滿,神志清新,在這艱苦漫長的路途中,精力旺盛。這是一個神聖的路途,聖蹟處處。我好像看見他們白浪與黑浪般地向前連湧,從海天一色間穿行而過。有時我想關於蒼色狼和白色鹿的傳說,其實蒼色狼和白色鹿並非是真的狼和真的鹿,而是黑夜與白天,大王先世便顯現於晝夜交替之中。狼和鹿其實是時間和宇宙的化身,陽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黑暗籠罩。蒼色狼和白色鹿充斥於天地之間,如同行雲流水,向斡難河源頭的不兒罕山進發而來。不兒罕山在他們抵達的一刻隆地而起,斡難河有了源頭。這是一幅開天闢地的景觀,所有的災祥預兆全集於這一瞬間。時間與空間渾然一體,天和地渾然一體。這是誕生大王的好時機,大王其實是時空天地的精靈之氣凝固與顯現。蒼色狼和白色鹿的奔騰是天地時空的舞蹈,他們攪起祥雲滿天。自他們抵達不兒罕山腳下,神秘的事情便開了頭。他們生子生孫,血緣連成河。他們子子孫孫都有姓名,沒有一人遺漏。他們每一代都有重要人物出現,名聲很響。他們的名聲就像平靜的水中投進一塊石頭,激起一圈一圈的水波,盪漾開去。他們的名聲還像樹的年輪,一代一輪,變成參天大樹。這就是他們每一代子孫都有名有姓的緣故。他們沒有一代是虛度的,他們也沒有一代是不會生育的,他們的傳遞又可靠又紮實,沒有一點危險。他們的名字成為草原上最為普遍的名字。人們以為給孩子起他們的名字,就會長成個好孩子,還會交上好運。他們的名字就是這樣越來越多,造成許多重名的孩子和青年。這也是他們每一代的子孫都有名有姓,沒有一個遺漏的原因。這麼些有影響的人集中於一個家族之中,已經是一個奇蹟,緊接著另一個奇蹟又出現在第十代上。

第十代有兄弟兩個,親密無間,一個名叫都蛙鎖豁兒,一個名叫朵奔篾兒幹。奇蹟出在哥哥都蛙鎖豁兒身上。他的額上,有一個千里眼,能看見千里以外的情景。這一天,他和弟弟登上不兒罕山頂。他看見有一群別部的百姓從遠處遷移而來。他說,那裡車上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如果還沒有嫁人,可以給朵奔篾兒乾弟弟求婚。我想他的千里眼還具有遠見的意義,因為那裡果真有個漂亮姑娘阿蘭豁阿。阿蘭豁阿作了朵奔篾兒乾的新娘,後來大王就誕生於他們這一支。這是都蛙鎖豁兒的千里眼所看見的意義最重大的一幕。他從那遷移的百姓中,一眼看見了兄弟的新娘,這也是大王先世中的一個奇蹟。阿蘭豁阿很出色,又漂亮又聰敏。朵奔篾兒幹兄弟一眼就愛上了她,對哥哥的感激是說也說不完的。都蛙鎖豁兒的奇蹟又播下一顆奇蹟的種子,這發生在阿蘭豁阿的身上。她在朵奔篾兒幹生前生了兩個兒子,在朵奔篾兒乾死後又生了三個兒子。阿蘭豁阿說,每天夜裡,有黃白色的光從天窗照射進來,黃白兩色的光是日月的光明,這光亮使她受孕。我願相信阿蘭豁阿,大王的先世一定不同尋常。在大王的降生過程中,天地日月將有幾次渾為一體,凝神聚形。這是繼蒼色狼和白色鹿之後的第二次。日月天地這一回選擇了阿蘭豁阿的身體。這選擇是以都蛙鎖豁兒的千里眼來體現的,都蛙鎖豁兒身上的奇蹟是為阿蘭豁阿做的準備。從小到大,很多景色從他眼前過去,飛禽走獸,花草樹木。太陽昇起,他睜開眼便看到太陽落下的那頭,星月滿天。阿蘭豁阿坐在車上的模樣,一旦出現在他視野之內,便是籠罩於黃白兩色光之下的景象。阿蘭豁阿生育過的身體成熟完美,沒有一絲缺陷,在黑暗中被黃白光的撫摸照亮,通體透明。我以為朵奔篾兒乾的兩個兒子對母親的懷疑完全是無中生有,庸人自擾。他們認為三個兄弟是母親和僕人生的,那僕人是他們的父親用一塊鹿肉向馬阿里黑巴牙兀惕部的人換來的。鹿肉則是兀良哈歹部人送的,以此也可看見當時草原友誼和貿易的情景。那僕人來時還是個孩子,現在長大成人,忠心耿耿。這種閒話出自平常人的偏見,對於神蹟麻木不仁。不過最後還是阿蘭豁阿的解釋佔了上風。阿蘭豁阿的解釋合情合理,並且優美動人。她的預言最後不是也實現了?她說:這樣看起來將是天子吧?從她疑問的口氣可看出她也有些困惑,可她還是說出了「天子」的預言。神蹟顯現也使她膽戰心驚,但日月之光來臨時,她卻心情平靜,如痴如醉。她漸漸達到極樂的境界,身心全被巨大的幸福之感攫住,紋絲不能動。第一次受孕她慌了手腳,第二次就慢慢好些,第三次她鎮靜下來,還有一種驕傲升起。第三次受孕我想一定和前兩次不同,她一無驚慌,有一種初次受孕的快樂,好像姑娘時生怕不能生育的恐懼終於消失,傳來了好訊息。關於天子的想法就是這時生出。她本不想說,因為事關重大,她隱隱覺得有什麼禍福正在醞釀而成。如不是那些閒話,像毒霧一樣悄悄蔓延,而且還出自於親生兒子之口,她不會說出她的預言,預言是許多代之後才實現的。可是人們沒有忘記阿蘭豁阿,她和她的話,後來記載進了《秘史》。自從阿蘭豁阿生下兩個朵奔篾兒乾的兒子和三個神的兒子,就像大樹紮下了根,枝繁葉茂,果實累累。他們每一支都分杈長成又一棵大樹。他們的英名都各自成為部族的名字,成為重要的姓氏。後來,阿蘭豁阿死了,朵奔篾兒乾的兩個兒子和日月之光的三個兒子就分了家產。四個哥哥共同決定,只分給最小的兄弟孛端察兒一匹青白色禿尾巴生著斷梁瘡的馬。《秘史》裡關於他們排斥孛端察兒的理由說得很簡單,只說,「認為孛端察兒蒙合黑愚魯,不當作親族看待」。「愚魯」這理由聽起來不像是理由,而「不當作親族看待」這一句,其中卻大有文章。我想,兄弟們隱隱感覺到孛端察兒與他們不一樣,是個異類。而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們四個竟能沆瀣一氣,抱作一團,卻獨獨將孛端察兒視為他出,這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在此,我有個大膽的設想,那就是,阿蘭豁阿與日月之光所生的,僅只一子;日月之光,從天窗穿入,撫摸阿蘭豁阿,僅這一次。日月之精氣實是不可多得,僅一次已等待有上千年。日月之子孛端察兒從小就秉性奇特,被稱作「愚魯」只是因為常人無法以語言來表達他的奇異和不同凡響。他身上有時會體現一股神力,比如說他的黃鷹。《秘史》裡說:「他的黃鷹捕捉的野鴨、野雁的翎毛像雪片似的飛起!」這是什麼樣的景觀?出走流浪的日子裡,天蒼蒼,野茫茫,與他朝夕相伴的,是那青白色禿尾巴生斷梁瘡的馬和黃鷹。他們在一起的情景,有一股超凡的意味,還有一股神的意味。後來,又是他,第一個說出帝王的觀念。他說:「身體應當有首,衣服應當有領。」這話他連連說了三遍,哥哥們卻還不能領會。這話其實大有深意,反映了孛端察兒已經在夢想建立王國的秩序,還暗示了草原之王即將來臨。哥哥們都矇在鼓裡,無知無覺,「身體應當有首,衣服應當有領」這句話在他們看來,純屬大白話。經過弟弟再三點撥,才稍許明白。第一次擄掠就在此時發生,大王先世血脈分枝發杈、日益龐大也是在此開始。《秘史》中將他們生子繁多形容成「霧」,想想看,那是何等的多啊!當我讀著《秘史》,總是為其中所運用的比喻驚呆。比喻的美妙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它們流露出的那種天地神人合而為一的自然觀念,充滿了對自然的崇高敬意和虔誠信賴。「霧」是什麼樣的景象啊!瀰漫天地之間,太陽出來,化為晶瑩的水珠。大王的世系,真是蓬蓬勃勃,轟轟烈烈,他們早幾百年已經擺開了部族陣,迎接大王到來。這種家族場面,只有神的高高在上的眼睛才可看見與領略。這時候,草原上遍佈大王世系的部族。雖然生育繁多,日夜不息,可是脈絡清晰,紋絲不亂。《秘史》裡關於大王先世血緣的傳遞,態度莊嚴肅穆,每一路,每一支,都一清二楚,流傳多年不亂。

它說:「孛端察兒的髮妻生子,名叫合必赤。」

它又說:「合必赤子名篾年土敦。篾年土敦有七個兒子,名:合赤曲魯克……」

它還說:「合赤曲魯克子名海都……」

儘管大王先世子孫多得像「霧」,可大王的血脈,卻如黃金河流,穿行而過。

大王這一支血脈從先世龐大無比的家族穿行而來,屢屢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大王血脈的前進,帶著乘勝的歡樂意味。時間的河岸朝後退去,河流在永恆的日月星辰下晝夜兼程。奇蹟第三次顯現是在合赤曲魯克之子海都身上。合赤曲魯克死後,留下九個兒子和一個妻子。妻子名叫莫拿倫,她有巨大的財富。在另一本史書《史集》中寫道:「她的馬和牲畜,多到無法計算,當她坐在山頭上,看到從她所坐的山頂上直到山麓大河邊滿是牲畜、遍地畜蹄時,她便喊道——‘牲畜全聚攏來!’」「牲畜全聚攏來」這一聲吆喝是多麼雄壯、威風、傲慢、頤指氣使、不可一世。她生兒子是一把好手,牧養牲畜也是一把好手。從她另一個名字莫拿倫——塔兒渾來看,她長得又高又大,好像一個巨人。「塔兒渾」在蒙古文中的意思是「肥胖」,所以,我想她必定體態驚人,頂天立地。她坐在山頂上檢閱她的牲畜時,心生驕傲。她想:天下人誰能比我啊!尤其是當漫山遍野的牲畜向她聚攏來的時候,她就成了天下第一,激動得滿臉通紅。牲畜聚攏就好像暴風雨來臨時烏雲聚攏,黑壓壓的一片,在她腳下。莫拿倫就好像烏雲上方的太陽。有一天,她的傲慢惹惱了扎剌亦兒部。遭到乞臺軍隊血洗,劫後餘生的扎剌亦兒人逃亡到莫拿倫的領地,掘了地裡的草根充飢。莫拿倫勃然大怒。扎剌亦兒人想:我們部族鞭子高的孩子都被慘殺了,我們夜以繼日地逃命才免遭於難,如今你莫拿倫還不讓我們吃這些卑賤的草根。絕望哀傷的扎剌亦兒人一氣之下,殺了莫拿倫,又殺了她九個兒子中的八個。第九個兒子海都這時正在外面做客,他的叔父聽到壞訊息,便將海都藏在大土甕底下,使他從殺紅眼的扎剌亦兒人的刀下逃生。《史集》裡有一個比喻也說得好,它將大王的生存比作珍珠,「在祖先的腰的蚌殼中培育起來」。《史集》還說,這是出自於「最高真理」的意志。「最高真理」的說法比我慣用的「神的意志」好。它包含有唯物主義的歷史觀,而「神的意志」則帶有宿命論的色彩。從此,我決定採納「最高真理」的說法。大王離我們已經很近了,開始顯現出他人的形骸與現實的面貌。「最高真理」的說法和這時的大王形象更相符合。「神的意志」的說法太過虛渺,它在大王離我們遙遠的時候曾經盛興幾百年。它好像宇宙中的星河,茫茫照耀著大王出世前的暗夜。如今大王即將降臨人世,太陽就要升起。「神的意志」的說法漸具形骸,這形骸便是「最高真理」。自海都起,大王的血脈凸現而起:

伯升豁兒多黑申

屯必及薛禪

合不勒

把兒壇把阿禿兒

也速該把阿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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