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紀實與虛構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自從母親家族徹底解散之後,母親家的歷史也截斷了。沒有人給我們講關於祖先的神話,這一類神話在我們家是嚴重缺課。假如沒有別的家庭來作參照,我們大約還不會感覺到這個缺陷。可是有時候我們就好像處在一個神話氛圍中,一種古老神秘的氣息強烈地感染著我們。我們班上有個同學,長得很難看,脾氣還很兇蠻,特別喜歡錶現,說什麼都聳人聽聞。有一回她告訴我們,她家來自黑龍江,是黑魚的後代。所有人都不相信,可她斬釘截鐵,說是千真萬確。黑魚是她家的圖騰,她傢什麼都吃,就是不吃黑魚。黑魚曾經向她們顯過靈,是她奶奶的親身經歷。那是她們家來到上海以後。一天,她家來了個黑龍江的老鄉,一個白髮白鬚的老人,他不吃也不喝,每天卻要洗一回澡。她奶奶捺不住好奇,從浴室的門縫裡偷看。浴室裡什麼人也沒有,卻見一盆清水裡游弋著一條黑魚。這是她奶奶親口對她說的,絕對錯不了。她家我去過,她奶奶我也見過。她家住在昔日法租界上歐式公寓大樓,多年的桌布已經發黃,東撕一片,西撕一片,天花板上印著斑駁的水漬,房間裡充斥了一股濃郁的蔥蒜味,體現著她們家北方人的飲食習慣。她家也和我家一樣,屬於上海的外來戶——「同志」的家庭。她奶奶是個高大健壯的老人,冬天的時候,穿一襲棉袍,頭髮梳往腦後挽一個髻。她的神情有些傲慢,我們喊她「奶奶」,她似聽見非聽見,面無表情。由於她有過那樣神奇的經歷,我們對她刮目相看,說話走路都靜悄悄的,好像老鼠見了貓。她在家徒四壁的空蕩蕩的房間裡走來走去,確實有一種掌握了家族秘密的叵測的莊嚴神態。她的另一個特點是會蒸饅頭,饅頭熟了的那一刻激動人心。她奶奶並不動手,只站在一邊,指示別人揭開籠蓋,白騰騰的蒸汽頓時瀰漫了整個蒜味沖天的廚房。霧氣濛濛中傳來她奶奶的聲音:「拾吧。」從籠裡拾饅頭有一種收穫的快樂,三個手指捏一個饅頭朝籮裡一放,然後捏一下耳垂,耳垂據說是傳熱散熱最快的部位,這是我從我同學那裡得到的知識之一。饅頭在上海這城市不可多見,這樣雪白茁壯的一個,顯示出一股英雄氣概。我們班上還有個同學,功課很好,門門五分,就是體育差些,眼睛近視。他是一個嚴肅的男生,不苟言笑,他見多識廣,樣樣事情都知道一點,態度卻很謙遜。所以,他說的話,人們句句都信。有一回,他說他家世代相傳有一本族譜,記錄著他家的起源與發展。書上說,他們原是在湖南,一場特大洪水卻將他們老家淹成汪洋,全族覆滅,只有一母一子劫後餘生。母親望了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從髻上拔下一柄榛木簪子,她將簪子插入腳下溼土,說:倘若我們母子能活下去,這簪子就該發芽。話剛落音,那簪子竟綠了,長出葉來,漸漸成樹,綠蔭滿地。後來,他們果然興旺發達,子子孫孫,世世代代,一直繁衍到今。這故事表現了他們家族頑強的生命力和延續力,並以這力量作為一種精神感召,鼓舞全體族人計程車氣。這同學講述的故事令人感動,那棵根深葉茂的大榛樹,就像是他們家人的集合地,還具有海上的航標作用,好使他們家的人不致迷路而離散。我同學原來是大榛樹下的子孫。由草木來象徵的生命,自有一股勃然的生機。

沒有家族傳說也是我的一大苦惱,我母親給我講的故事全是新型神話。其中有一個是關於一條餓狼走在夜深人靜的街道上。它要吃一個女人,女人說,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條花裙子。花裙子打動了老狼的心,它便放了女人。接著它要吃一個女孩,女孩說,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頂花帽子。花帽子打動了老狼的心,老狼又放了女孩。這時候,老狼飢腸轆轆,它要吃一個老太婆,老太婆說,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個金鐲子。金鐲子打動了老狼的心,老狼再一次放了老太婆。後來,天亮了,第一個出門的人便看見大街上躺著一條花枝招展的狼,它已經餓死了。母親的故事總包含有教育的意義,這故事是教育我要實際而不要虛榮,這與我母親飢餓的童年經驗有關。同時這故事還反映了現代城市商品與物慾對自然生命的致命的誘惑。母親講這樣的教育故事是好樣的,寓道理於形象中。在夏天乘涼的晚上,人家在講家族傳說,我們家就講現代童話。這一類現代童話,見到什麼就可說什麼,隨意性很強,假造的成分很明顯。不像家族神話,具有絕對的規定性,它使聽的人們無條件地承認。現代童話從現實出發的創作方式告訴人們,這世界是一個後天的充滿選擇性的世界,使人屏除崇高的觀念。而家族傳說超越了人們的認識,它將世界置於「知」之上的渺茫境界之中,使敬仰之心油然而生。家族傳說那種代代相傳接力式的傳播方式充滿了歡樂的生命之情和莊嚴的責任感。這又有點像現代的「通訊鎖鏈遊戲」。「鎖鏈在誰的手裡中斷,誰就將身遭橫禍。」這話說得人膽戰心驚,可是中斷的事件還是連連發生,報上刊登勸告中斷遊戲的文章,說這樣的遊戲給我們的郵政事業帶來了額外的不必要的重荷。鎖鏈遊戲幾起幾落,家族神話連綿不斷。鎖鏈遊戲促使傳接的是恐嚇,傳接家族神話則是信念的動力。家族神話像黑夜裡的火把,照亮了生命歷久不疲的行程。

平心而論,在上海這城市裡,保留家族神話的家庭不可多得,而像我們家這樣沒有家族神話的也在少數,更多的情況是在兩者之間,那就是說,家族神話呈現出一種變異的形態。家族神話在此出現了一種荒誕的意味,好像滑稽戲一樣。祖先脫去了神聖的外衣,以騷擾後人為樂事。他們行動鬼祟,面目可憎,他們的騷擾總是以懲惡揚善為名,具有勸世的現實含義。他們失去家族神話原來的崇高的精神領袖的作用,而總是介入具體的實事。這種家族神話的演化其實帶有社會學的研究意義,它體現了價值觀念和文化面貌的轉變。像魚和樹那樣優美的象喻已為一些雞啼狗叫的俗事取代,神話的意境消失,卻增添有一種社會新聞的味道。從審美的角度來看,這是家族神話的墮落。這類家族傳說較為普遍,通常是一種「鬼事」。比如我有一個同學家裡,曾經出過一個敗家子,他不老老實實地吃苦,又不積極地動腦筋,結果賣房典地,最後連祠堂都賣給外國人造房子了。從此,他所居住的房屋裡就出現了一連串的異常現象:東西自動移了地方,甚至無名地消失;電燈不開自明或者不關自滅;小孩突然夜哭,又不治自愈;夜間還充滿有嘈雜的聲響,然後就禍事連連。老媽子得了漏肩風;東家生猩紅熱;雞給黃鼠狼拖了;貓給老鼠吃了。最後一件災難是那敗家子有一日在曬臺乘涼,忽然站起來,徑直走到曬臺邊,家人叫他,他也不聽。他昂著頭,直著眼,好像面前的黑夜裡有一個人正對他說話。他站了一會兒,便從容地跨過曬臺圍欄跳了下去。這一類的鬼事,在近代的上海城市很多,它們雖然沒有形骸,卻都有著人類的行為方式:搬動東西,走動,吵鬧,傳播病毒,圍追堵截。它們好像披了一件隱身的外衣,只聽其聲,不見其形。上海這城市的「鬼」,較少神秘感,而多具現實感,這就是上海的「鬼」的特徵。接下來的事情,便是「鬼」開始走出家族,進入一種流動的狀態,它們漸漸模糊了自己的出身,甚至模糊了自己的使命。我想,這大約和較為頻繁的遷址有關。比如我另一個同學,曾經告訴我,在他家的舊屋裡,常常有一個官服頂戴的清朝人出沒,他的曾祖及祖父都曾見過。那清朝人神態安詳,飄忽而去,飄忽而來,這其實是他家的一名祖先,來視察後輩們的起居與操行。後來,他們搬了家,那位先人卻留在了舊屋,更深人靜時還常出來周遊,使新主人大大地吃了一驚。由於這鬼與他們並無血緣的聯絡,它的出沒給這房子帶來恐怖陰森的氣氛,畏鬼的情緒大約就是這樣產生的。原本,鬼與人應當是親如一家。這家施行了許多驅鬼的法術,道士們來了一批又一批。他們還採用過賄賂的辦法,燒了大量的冥錢與冥物。這反激怒了我同學的祖先,從此,人與鬼結下了不可調和的仇隙。最後,那鬼將他們家騷擾得不成樣子,他們只得低價賣了房屋。買主是一名實業家,他推倒了舊屋,蓋成一座新樓,作他金屋藏嬌的地方。他的這名姨太是出名的美人,曾經作過葡萄乾包裝上的廣告頭像。有一日,他們正在屋內小酌,上菜的傭人前迎面而立一位清朝人,傭人從樓梯上直滾而下,酒菜撒了一地。我想,我同學家的這位祖先當時心情一定非常茫然,他想怎麼人事全非?遷址切斷了人和鬼的家族聯絡,使人和鬼彼此成了陌生人。遷址造成了一大批流動的鬼,他們無家可歸,在別人家的屋簷下拘束地委屈地走動。我想,這就是家族神話最後消散的情景。

將無論哪個階段的家族神話挽留了一點記憶,這樣的家庭是了不起的家庭。它具有強大的向心力,也證明他們的家族神話燦爛輝煌。家族神話是一種壯麗的遺產,是一個家庭的文化與精神的財富,記錄了家族的起源。起源對我們的重要性在於它可使我們至少看見一端的光景,而不致陷入徹底的迷茫。迷茫是上海這城市裡普遍的情緒。由於生活緊張,責任繁重,多數人不會悉心體驗迷茫的情緒,他們只是覺得心裡煩悶。他們煩悶得要死卻還要應付種種瑣事,有一件應付不到家就會使他們感到嚴重失職,內心不安。他們一邊忙碌一邊想著:這有什麼意思!他們感覺不到事情的根源其實就是嚴重的喪失目標。他們手不停腳不停,似乎受到一種無形的無名的力量的驅策。這力量驅策他們去往何處?我想,起源的觀念起碼可以讓我們瞭解這股無可名狀的力量所來自的地方,然後順藤摸瓜,再去尋找它的目的地。家族神話使我們保持起源的觀念,而家族神話的失傳,則使我們喪失這一觀念。像我母親這樣分崩離析的家族,不可指望有什麼家族神話,無論是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一個破產的家庭都不會給兒孫留下任何遺產。母親家的人可說是最最盲動的人,他們的生命力很強,生存的慾望也很強,驅策他們的力量洶湧澎湃,他們理性的河堤卻很脆弱,每每面臨著決堤的滅頂之災。而他們對危險沒有一點預見,依然興高采烈、興致勃勃。這點在我外公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他吸飽了香噴噴的鴉片,精神抖擻,然後走到田野上放風箏。他用絹和竹篾製成比人還高的風箏,鷹或者蜈蚣,看它隨風而起,騰入雲空,在藍天間變成一小點。他喜不自禁,風從他耳邊吹過,蠟線發出嗡嗡的巨響,他被風箏拖拽著往前跑。鴉片的效力這會兒充分發揮,好像乾柴上面加了一把烈火。後來,風箏掙斷了蠟線扶搖直上,將我外公摔了個狗啃泥。他先是著惱,接著又哈哈大笑,他覺著,這世界上樣樣事情都很奇妙,都很好。他放跑了風箏還要去鬥蟋蟀。我外公其實對蟋蟀並不精通,人說哪一個好他就買哪一個,鬥輸了也不怕。他想,區區蟋蟀算個什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花銀子的時候,他也想,區區銀子算個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外公的形象在我腦中,總是雙頰紅潤,眉開眼笑,信心十足,決不氣餒。當他把杭州的老屋三錢不值兩錢地抵押到錢莊後,得到的那筆錢又使他勇氣陡增,希望勃勃,到上海去發財的念頭充斥在他胸中。他們一家坐在去往上海的火車上,坐的是頭等車廂。他坐在火車上,架著二郎腿,哼著的篤班的唱腔。他雖然看不起的篤班,為了捧女戲子他也經常去戲館。我外公是個典型的迷失方向的人,他的出走說明了一切。他出走之後,沒有一點訊息傳來,沒有書信也沒有口信。這是母親家族最後一個懸念,這懸念最徹底地斷絕了家族神話的流傳。

一個破產的家庭一定是生命力旺盛的家庭。破壞力和創造力是兩股同樣強大的力量,都源自於生命的洶湧的長河。不同的是,前一種力量是感性的力量,而後一種力量是理性的力量。感性的力量詩意盎然,激情滿懷,卻危機四伏。母親家是誰家的子孫?我們生命的源頭在哪裡?推進我們繁衍的是一股什麼樣的力量啊?我們血脈裡流動的是什麼樣的血?這些問題升起在我面前,它們升起時有一股噴薄而出的氣勢,這不是一些小打小鬧的問題,而是關係到生命和存在的大問題。它們有深邃的內涵和壯闊的外觀,它們向我逼近時帶有鋪天蓋地的氣勢,懷了一股災難之感,又懷了一種福音的氣息,禍福同時降臨。我預感到我的祖先具有不平凡的經歷,九死一生將血脈傳到今天的我,就是有非同尋常的戰鬥力與強盛的血液。這個世界災荒與戰事連年不斷,屍骨成山,又化為肥田的泥灰。生命如蟻,又如草芥,今天的我們統統都是劫後餘生。我想我們是多麼僥倖的生命啊,我們有許多許多機會死亡或者不誕生,誕生於不死亡的機會微乎其微。我聽見我的血液歌唱著在血管裡流淌,我的思緒很活躍,一會兒到東一會兒到西。我的靈和肉都很健康,生氣勃勃,它們從哪而來啊!沒有家族神話,我們都成了孤兒,恓恓惶惶,我們生命的一頭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另一頭隱在迷霧中。在那黑暗當中,尚有著一線游離的光明,那便是母親的姓氏。這是尋根溯源,去編寫我們的家族神話惟一的線索了。《辭海》上說,姓是標誌家族系統的稱號。姓是以防遺失和混淆的一個印記。我們已經漸漸模糊了這個概念,我們僅僅保留了一種真相不明的習慣,那就是當我們初次見面時,第一句話總是問:「你貴姓?」「你貴姓」這句話的背後其實是:「你是誰家的孩子?」久而久之,背後這句「你是誰家的孩子」便漸漸消逝。「你是誰家的孩子」這句話其實情意濃濃,可使浪跡天涯的漂泊者流下淚水。它可時時讓人想起家的概念,可使每一個孤獨的離鄉背井的人深深感覺到在他身後站著一個親情脈脈的龐大集團。在上海這城市,姓的家族背景已經徹底消散,姓只是個人的標記,我們喪失了它的原義,只記住了它的表面形式,一種代號的作用,表明了我們身後的那個親情集團與我們的解散。我母親的姓是一個特殊的姓,它使我們變得很醒目。有一回,我和母親去雲南旅行,忽然有一名陌生青年找上門來,他說他來自北京,也住同一個旅館,登記房間時,他看見了母親的名字,這個姓吸引了他。他說,他和母親同姓。姓這個姓的人非常少,他的父親對他說,凡是見到這姓氏,都要前去問好。他走過許多地方才遇到我母親這一個。我看著這一個或許是表兄的青年,覺得他父親的囑咐很有詩意,青年也不愧為父親的好兒子。我想,只要我們孜孜不倦地尋找,或許有一天,能將我們離散的表兄弟表姐妹全都集合起來。集合這一樁事想起來就叫人高興,團團圓圓,歡歡喜喜。

我母親的姓氏是「茹」姓。「茹」字共有七訓:一是吃;二是蔬菜之總;三是根相牽連貌;四是柔軟;五是猜度;六是腐臭;七是姓,北朝柔然族。《通志·氏族略》在「茹氏」這一條下寫道:蠕蠕入中國為茹氏,蠕蠕即柔然。還叫芮芮、茹茹。以此看來,我便是柔然的後代了。柔然是北魏時期的一個游牧民族,曾在五世紀初建立政權,成為北魏政權的一個有力的騷擾。五十來年後被突厥所滅。難道我就是這個游牧民族的劫後餘生的後代嗎?一千四百年的時間橫隔其間,草原是我從未去過的地方,無論時間還是空間,我與我的祖先都相隔迢迢,「茹」姓是惟一的維繫。這時候,事情變得有些離奇,甚至有些荒誕。柔然這個古族,我聽都沒聽說過,普通的歷史書上,也沒有記載,可是母親的姓氏告訴我的,總不會錯。有一年我去日本,與一位前輩見面,他聽我講述我追根溯源的道路,很感興趣。他說,我也提供你一個線索,僅作為參考。他說在他們日本,「茹」還是一種草,生長在紅色的土裡。所以他建議去尋找紅色土,那也許就是「茹氏」發源的地方。這又是一種追尋的方式,而且意境優美,尋找五色土就像一個童話。這一種追尋方式,還具有一種日本風味,是漫遊的武士的風格。這方式也包含有這位前輩對世界的看法,他將萬物枯榮看作是迴圈的自然,所有的生命全緣於土,最後又歸於土。「土」於他有神聖的意味,是一種象徵,而這個追尋方法其實是將一個象徵意味變成現實的方式。這在思路上開闊了我,使我想到追根溯源的多種含義,並且它為追根溯源增添了詩意,那一大片無邊無際的茹草波動起伏的情景是多麼壯觀而優美。可是「姓氏是標誌家族系統的稱號」這一定義強烈地感動了我。柔然是一個立馬橫刀的游牧民族,這個描繪深深地攫住了我;柔然的興亡將我帶到廣闊的漠北草原,那裡水土肥沃,日出日落氣勢磅礴,部落與部落的爭戰刀槍鏗鏘,馬蹄嘚嘚,這給我生命以悲壯的背景。追根溯源其實更多的是一種選擇,還是一種精神漫遊。現在,我決定要為我的家族神話命名了,它的名字就叫柔然。

兩千年前,鮮卑西部拓跋氏在一次戰爭中,掠得了一名俘虜。在北方游牧民族之間,戰爭是極其頻繁的事情,是生存手段之一。爭奪水土肥沃的草地,掠搶牲畜和人,這是擴大與增強自己部落的途徑之一。力量強弱的較量在此體現。戰爭中獲得成功的部族,便將強盛,成為統治的部族。所以,戰爭是草原上最有效的政治手段。草原上發生戰爭還在於騎馬戰術的出現。青銅引轡的發明,使人可以直接騎乘馬上,只靠繫著轡具的一條韁繩,就可以驅馬自由前進,改變了馬拉戰車揮槍引弓的戰法。從此,富於機動性的騎馬戰術產生了,游牧民族獲得了進行戰爭的首要條件,那就是作戰能力。似乎是,一條韁繩改變了草原的景觀,原本寧靜和平的草原,轉眼間戰刀鏗鏘,血肉橫濺。彎弓射鵰于飛馬之上,馳騁藍天之下,那一股橫霸之氣油然而起。草原成為強者的天下,任何體力孱弱,刀弓乏術,騎馬不怎麼樣的人,都遭到了無情的淘汰。後來,草原的民族便成為最強壯、最耐飢寒、最富戰鬥力的民族。這是一脈健康的血液,經過無數代的提煉,像鐵水一樣,滾燙地流淌在堅韌的肌膚之下。草原是一個寬廣的戰場,追殺可進行幾千公里,幾日幾夜,一場戰爭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有著巨大的體積。宏偉的概念大約就在此時形成。當勝利者挾裹著馬匹羊群,以及戰敗者的殘部,一溜煙地馳去,轉眼間風止日出,綠草間汪汪的血水映著藍天白雲,死者仰臥,轉眼作了隔年的沃土,草長馬壯。喧騰和寧靜的時刻都在草原,星辰照耀的夜晚與風沙蔽日的白晝全在草原,刀槍的裂帛之聲和悠揚的牧歌也在草原。前面所說,拓跋部的戰爭是拓跋部無數次輝煌戰功中的一次。拓跋部是一個善戰的並且足智多謀的部族,它幾起幾落,最終建立了北魏王朝。這一次戰爭,於拓跋部的成長並無特殊的作用,不值一提,然而於我來說,卻是母親家族的文明史開初第一筆。以此可見,對於一個弱小部族,被征服可使它提前進入文明史。我祖先的這個部族,我想是一個屢戰屢敗的部族,早已四分五散,因為這名俘虜被捕獲時,他竟不知道他的本姓。忘記本姓是多麼糟糕的事情,這說明他所屬的那個部族已經潰散,他孤身一人在茫茫沙漠草原之中,飄泊了許久。他騎馬功夫很好,馬背就是他的家。他所屬的部族被打散的時候,他大約只是一個嬰兒,被屍體埋住,窒息了哭聲。後來,他勉力掙扎出來,發出嘹亮的號角般的哭聲。血紅的太陽昇起,他的哭聲在寥廓的草原上顯得又孤寂又新鮮。再後來,又有一個部族從這裡走過,他們的馬匹畜群吃瘦了一塊水草,又去尋找新的草地。牛車巨大的木輪吱吱叫著從草地上滾過,這時,有幾個女人看見了他。從草原上拾撿無名嬰兒是游牧民族的習慣,戰爭對人口的消耗無窮無盡,一個部族的強大,要看他是否人畜兩旺。這嬰兒隨這部族長大,不久,這部族又遭到血洗,他第二次死裡逃生,踏上孤獨一人的旅途。在他一個人的旅途中,無疑他一定遭受到多次的侵襲,有時候他也會發起侵襲。我想他侵襲的方式主要採取偷襲,因他形單力薄,必須以智取勝。他要乘夜幕降臨,潛入別的部族的領地,竊取食品、衣物和刀箭。強取的情況也會發生,多半是以一對一。像他這樣,單身飄零的少年,在草原一定有許多。他們十天十夜,行路百里千里,也見不著一個人。可是他們依然不能放鬆警惕,他們即使睡著了也還醒著一隻眼睛和一隻耳朵,一有風吹草動,便進入戰鬥狀態。這樣兩個少年相遇,難免有一場惡戰,強食弱肉,你死我活。不打不成交的情形我想也會有發生,他們結成兄弟,並肩而行。但在後來遭遇襲擊時,又各分東西,生死茫茫。當我的祖先這個忘記本姓的傢伙,被拓跋鮮卑捕獲時,他已經歷了九死一生。他被拓跋部捕捉大致可證明他活動的地方是在大陸的從北至西的地域上。他大約被拓跋部強盛的兵力追了許久,他懷有逃脫的希望策馬飛奔,希望能如以往許多次那樣從追捕中逃生。可是強大的拓跋部不同於別的部族,追一名俘虜於他們就像追一個兔子。他們懷了狩獵的洋溢的快樂,看著我的祖先在馬蹄前逃竄。他們想:這個小東西還不束手就擒,和他們做什麼遊戲。同時,或許也正是我祖先的頑強拒捕使他們動了惻隱之心。我祖先的野心,我想最初是從拒捕中體現的。人高馬大的拓跋部漸漸失去了耐心,並且激起了火氣,他們稍一縱馬,便掠得了我祖先。這其實是歷史性的一刻,從此,我們就進入了文明的記載。我祖先的歷史就在這一刻揭開了第一頁,在這以前的飄泊與潰散到此告終,隱入茫茫的無史的虛空。

我祖先被捕時的面目是:「發始齊眉,忘本姓名」,這給人顢頇的印象。在人人留長髮的古代,頭髮只及齊眉,便是禿了,這便是我祖先的新主子給他取名為「木骨閭」的原因吧。「木骨閭」在鮮卑語中,是「禿」的意思。豪氣逼人的拓跋部,以這種輕蔑的字眼,給我祖先命名,可見其傲慢與目中無人。他們的人馬無數,行進時猶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壓頂的黑雲,烏壓壓一片,拔地而來。夜晚宿營,他們點起篝火,就好像夏日天上的星星。他們的俘虜心悅誠服地做了他們的奴隸,為他們搖旗吶喊、衝鋒陷陣地賣命。在行軍和遷徙的路上,路斷難行的時候,奴隸們以肩背扛起拓跋氏的戰車。我祖先木骨閭也做了奴隸中的一名。他應當感謝主子給他的姓名,有了姓名,就意味著他獲得建立部族的第一個條件,意味著他樹立了一面旗幟,這旗幟將召集部眾。如今,他雖然形單影隻,孤零零地扛著一面姓名的大旗,為拓跋氏做牛做馬。可是,召集部眾的這一念頭,隨了姓名的獲得,在他心中播下了種子。「木骨閭」雖然是個低賤的名字,帶有統治者的嘲弄口吻,可它畢竟成了我祖先的標誌。我祖先從此不再是一個無聞的飄泊的小子,他有了標誌,這是歷史和部族的開端。我的祖先木骨閭身材高大,體質強壯,膂力過人,而且驍勇善戰。他鞍前馬後地,為拓跋氏擄掠人馬,征服部眾,立下功勞。然後,拓跋氏很激賞他,他從奴隸上升為一名騎兵。騎兵的生涯正合了木骨閭爭戰的本性。他策馬飛馳於千軍萬馬中,心中的激情如澎湃的浪濤。飛奔的快樂是我祖先頂頂醉心的快樂,他飛馬揚鞭就忘了一切榮辱貴賤。馬匹在他身下,流淌著熱汗,溽溼了他的衣褲,他心裡熱騰騰的,心跳得擂鼓似的。他和著千軍萬馬,鋪天蓋地而去。這時候,他體驗到部眾的力量,他體驗到集團作戰的盛大快感。這大大地衝擊了他獨自飄泊時養成的孤獨的性格。這是他後來坐罪、逃亡、收合部眾、獨樹一幟的行為的基礎。木骨閭甘心為奴,再升作騎兵,然後坐罪、逃亡、收合部眾、獨樹一幟的經歷,還有點類似於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在他奴隸的身子裡面,其實一直跳動著一顆主子的心。這也是多年飄泊的結果,他可說做慣了主子,為奴隸的生涯於他一日長於百年。他表面上顢頇不語,內心卻有主意,當他獨自一人行馬在藍天綠草間,孤寂之中會生出一股傲然之心,他想他是這天地的主人啊!總之,做一名拓跋氏的騎兵,他既驕傲又屈辱,戰鬥的時候他忘卻一切,勝利之後,在慶祝的盛宴上他則感到了孤獨。他,木骨閭想:我木骨閭什麼時候才能有我的部眾,樹起一面木骨閭的大旗,迎風獵獵。其實,也可以說,木骨閭的野心是由他的主子拓跋氏培養的,當拓跋氏給他起名木骨閭的時候,就種下了一個後起的部族的種子。就這樣,我祖先從一名「發始齊眉,忘本姓名」的奴婢成了無比驍勇的騎兵木骨閭。他身材魁偉超人,披鎧戴甲;他的坐騎也高大無比,矯健異常。征戰的時候,木骨閭或是衝鋒在前,或是壓陣在後,屢立戰功。每一次立功,都為他增添了信心和希望,他想:他是無敵的啊!他還想:無敵的木骨閭卻在拓跋氏的麾下。拓跋氏的部眾越來越多,行軍的時候,浩浩蕩蕩,車輪滾滾,好像夏天暴雨時的雷鳴。四方諸部紛紛來降,唱著贊著拓跋氏的頌歌。關於木骨閭坐罪的具體情況,史書上沒有記載。我想這是一次叛變行為,並且是一次對拓跋政權形成威脅的叛變行為。他勾結了敵人,妄圖形成裡應外合的陣勢。他還趁夜深人靜時,悄悄跑到各部族的帳篷中去,聯合反對拓跋氏的力量。或者是在夜深人靜時,率領了一隊人馬踏上了逃亡的路途。他們趁人不備,收了帳篷,裝上牛車,翻身上馬,向著草原深處賓士而去。夜幕沉沉,木骨閭帶了他策反的一部人馬在暗夜裡逃亡。他們累了不敢下馬,渴了也顧不上喝水,他們只是一徑地跑,跑,直跑到天邊發白,朝霞像血絲一樣一縷一縷染紅了天空。這時他們中間最警覺的一個聽見了身後有嘚嘚的輕快的馬蹄聲,他大叫道不好!這一刻,絕望抓住了木骨閭的心,他快馬加鞭,撇下人們,一溜煙地貼地而去。這時,太陽昇起在地平線上,他就像是太陽中的一個黑點。他知道叛變是一樁死罪,他想是死是活就看這一逃了。他在初升的太陽裡賓士著,陽光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坐騎的眼。而他睜圓了血紅的眼睛,一刻都不鬆懈。木骨閭是一流的騎手,於逃亡也有豐富的經驗。在這一刻裡,他會想起第一次被拓跋氏的騎兵追捕的情形,他又悲又喜。悲的是,他想他到頭來總是逃不出拓跋氏的手掌;喜的是,他今日的逃畢竟非同昔日的逃。今日的他,有名有姓,有刀有槍。木骨閭的心情相當複雜,這無疑影響了他奔跑的速度。正在他亦喜亦悲的時候,追兵上來,包圍了他。今日的木骨閭再不會像昔日那樣,兔子似的徒然地驚慌失措地四下裡亂竄,他束手就擒的姿態很瀟灑,也很壯美。他將刀弓擲下地表示投降,他雙手持韁,上身挺直,端坐馬背。坐騎卻還不屈地踢騰著四蹄,在草地上刨出清清的泉眼。

回營的道路比來時的道路漫長,人和坐騎都有些疲乏,追捕與逃亡的激情消失,情緒有些低沉。木骨閭被追兵押著,前三人,後三人,左右各三人。太陽已升上天空,將草原照耀得金光燦燦。木骨閭騎在馬上,因知道自己是犯下了死罪,終也逃不過一死了,心裡反倒明淨一片。這時候,他當回顧他的一生,他想他究竟是哪個部族的後代,他是誰家的孩子呢?他真正所屬的部族在什麼地方,是興是亡?他想,做一個滅亡的部族的後代是多麼不幸,終也難逃被捕捉的命運。他眺望著茫茫的草原,想這草原是強盛部族的草原。草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太陽在草原上走著弧形的路線,然後月亮來走,星星是一群一群地走,好像強大拓跋氏的部眾。這是無比美麗的地方,可惜木骨閭將不再看見了。這時他才感覺到徹骨的疼痛,胯下起伏的馬背使他感到親愛銘心,難捨難分。一夜逃亡的路途,原來是那樣漫長,他們從太陽昇起走到月亮升起,才遙遙看見了宿營地上,拓跋氏的戰旗,在牛糞燒成的煙霧中飄揚。這中間,木骨閭動過幾次逃跑的念頭,可是押解他的騎兵將他團團圍住,使他無機可乘。這一方面叫他惱怒,另一方面卻驕傲之心油然而生。他想到他即使是去死,也頂著一個名字,名字是部族的標誌,也是起源。他不再像他可憐的部族那樣,無名無聞地離散。他就是懷了這樣悲壯的心情走近了篝火四起的營地。他的腳被鎖上了沉重的鎖鏈,拴在巨大的車輪上,等到了後半夜的時候,就將斬首。木骨閭喝了大碗的酒,吃了大塊的肉,然後他就什麼也不想地,靠在車輪上睡著了。他的粗笨的頭腦在這一日的押解路上,已使用得有些過度。他思索了前人從未思索過的問題,作了後人將一代接一代地去推斷的結論。他的睡眠非常酣熟甜美,星星佈滿了天空。那時的星星比現在的星星明亮一千倍,它們光芒四射,炫人眼目,在無雲的夜空裡,好像白太陽。我祖先在白太陽照耀下睜開眼睛,他抬頭看星星,有一顆流星飛逝過去,留下美麗的舞蹈般的軌跡。就在這流星消失於天際的時候,滿天的繁星忽然全被烏雲遮住,狂風陡起,大雪紛飛,撲滅了篝火。風颳倒了帳篷,吹散了牛車,將馬匹捲上半空,再扔下地,摔成了肉泥。天地間漆黑一片,只聽見風聲,馬嘶聲,人的呼喊聲,以及牛車散架的咯吱聲。大雪轉眼間覆蓋了一切,將沒有醒來的沉睡的人凍死一半。我的祖先木骨閭心裡暗自驚訝,他是目睹了這突變一刻的惟一人。他想,這一切定和那顆流星有關。他清楚記得,就在流星消失的一瞬間,烏雲壓頂,風雪大作,那顆流星是事情的關鍵。由於掌握了這天宇之間的秘密,他忽然覺得他力量無窮。這時候,他身後的牛車轟然倒地,他從車輪上脫身而出,站立起來。他站立在茫茫四野,人們在與風雪做殊死的搏鬥。他本能地拉過身邊最近處的馬匹,翻身而上。翻身上馬的那一刻,他竟身輕如燕,長長的腳鐐好像柔軟的絲帶,從馬背劃過,發出錚錚的聲音。他的坐騎乘風而馳,就像一面順風的帆。雪已積到馬肚子這麼高,馬在雪地裡跑出一條深溝。當他一齣營地,風雪戛然而止,繁星當頭,草地青青,夜晚第一場露水沙沙地下著。木骨閭不由停馬回顧,卻見身後依然大雪紛飛,狂風大作,而身前一片晴空。他站在晴朗的夜空之下,明白了那顆流星本是來救他的。他一個人行走在晴空之下的萬里草原,關於天地人的神秘觀念就在這時形成。後來,他和他的子孫在漫長的征戰中,經過不懈的努力,再加上機緣的幫助,終於總結成一套巫術,這就是史書上記載「能以術祭天而致風雪,前對皎日,後則泥潦橫流」的來源。

我的祖先木骨閭走在繁星下的草原上,他一定對天發誓。他發誓不辜負天意,要將木骨閭這個卑賤的姓名傳續下去。然後,他又開始了他少年時代的孤身飄流的生活。他白天顛簸在馬背上,夜晚睡在草地,點一小堆牛糞火,熒熒地照亮一片黑夜。這日子裡,他最愛惜的是他的坐騎和他的刀弓,這是他的寶物。他為坐騎和刀弓命名為木骨閭,這是他第一批部眾,也是他的兄弟。望著他的部眾他心生歡喜,馬是好馬,刀是好刀,弓也是好弓。有了它們,木骨閭就不是孤單的了。在萬里無雲陽光普照的大好日子裡,他揚鞭策馬,彎弓射鵰,大聲地叫著木骨閭這名字,為了不使自己再一次忘卻。一個人走在草原上的時候,是最容易忘記姓名的時候,這是一個致命的過失,假如忘記了姓名,一切又將從頭來過。後來,他扯了一張羊皮,用木骨閭刀割破手指,鮮血流在羊皮上,畫出奇異的圖案。他決定以這圖案來標誌木骨閭這個姓氏,這就是我祖先柔然民族的最早的文字。關於我祖先民族是否有文字這個問題,存在爭議。有人說沒有,有人卻說有。說沒有的人提出史書上的記載,「刻木記事,不識文書」;說有的人提出的同是「刻木記事」這一句。我想若是祖先柔然果然沒有文字,後輩我卻成了個寫家,這事似有些滑稽,此是後話了。總之,木骨閭以一種特別的圖案標誌了木骨閭的姓氏,這姓氏的存在就更加確鑿無疑了。同時,第一面木骨閭部的戰旗從此產生了。他將這面印上了他家族印章的戰旗披裹在身上。這時他的頭髮已經長長,結成了辮子。他有時會和某個部族遭遇,他總是能夠成功地制勝。他又敏捷又驍勇,騎馬射箭都是一流的。我想,當時草原上的游牧部族之間,一定流傳關於我祖先的事蹟。人們說,有一個神人或是魔鬼在草原上游蕩,身披血染的袍子。然後就有一些逃亡的罪犯和奴隸,來投奔我祖先木骨閭。他們往往只騎了一匹沒有鞍子的馬,又飢又渴,而且膽戰心驚。他們日不能息,夜不能眠,日日夜夜在馬背上顛簸。關於我祖先木骨閭的事蹟他們早已聽說,現在成為他們逃亡的希望。他們將那個傳說中的血染的印章牢記在心,好像漫漫長夜裡的一顆啟明星。尋找我祖先的路程有時近有時遠,有時艱難有時容易,有時候他們幾乎和我祖先相遇結果失之交臂。找到我祖先的時候,他們心裡歡喜,他們遠遠看見我祖先身上披裹的旗幟便翻身下馬,俯在地,嘴裡哼吟著表示歸順的歌。那歌聲像哭泣又像歡笑。聽到歌聲,我祖先熱血沸騰,征服的歡樂充滿全身,他木骨閭部的麾下不再空虛。他讓他們喝他搶來的酒,吃他搶來的肉,給他們的馬配上搶來的鞍子,然後開始了第一次對別的部族的正面進攻。第一次進攻的情景實在激動人心,他們在我祖先率領下一字排開,他們高聲吶喊,衝入別人棲宿的營地,馬蹄從人頭上和火堆上越過,勢不可擋。他們搶掠了牛羊、車具、刀弓,我想還有女人,傳續木骨閭的姓氏刻不容緩,頭等重要。慶功的晚上,人們喝酒狂歡的時候,我的祖先木骨閭就在帳篷裡進行繁衍子孫的大事。雄健的車鹿會·木骨閭就在此時種下了胚胎。

柔然的名稱出自於車鹿會。車鹿會是使我祖先的部族具有政治形態的重要人物。他的父親所率領的遊兵散勇似的一群,到他手裡,具備了組織形式。他深知木骨閭部畢竟弱而可欺,必須依附一個強大的政權作為靠山。當他向拓跋部表示歸順之心的時刻,我想有許多集合於他父親手下的部眾,紛紛離他而去。子一輩的變節傷了老人的心。可是車鹿會是個有野心有遠見的人,他有勇也有謀,他是我祖先中懂得政治的第一人,沒有他此時的歸順拓跋部,也沒有後來的柔然國。當他實施歸降拓跋部的時候,一定殺了他的某個最心愛的部下,以示眾人,他說誰反對我,這就是下場。但是逃跑的事件依然發生。在夜深人靜最宜逃亡的時刻,總有嘚嘚的馬蹄聲響起。車鹿會心裡明白,卻不派追兵,他想,這都是像他父親樣的老人,他騎在他們的脖頸上長大,他們教會他騎馬、射箭,他們把最暖和的袍子給他穿,最肥的肉給他吃,最醇的酒給他喝。望了他們遠去的背影,車鹿會心如刀絞。可他不是一個溫情主義者,也不是一個狹隘的民族主義者。是他將我祖先的部族帶上了北方草原這一個浩瀚無際、風雲變幻一千年的政治舞臺。歸順拓跋氏的屈辱,想起來便痛人心肺。每年歲末或者歲首,車鹿會親自率領人馬,帶著馬匹牛羊,貂皮獸毛,去向拓跋氏進貢。他們屈膝奉上貢品,嘴裡唱著感恩與頌揚的歌,感謝拓跋部保護他們,就好像父親保護孩子。這就是宗主國和屬國關係的面目。年年歲歲,我們祖先猶如候鳥一般,冬天到大漠以南,夏天到大漠以北。大漠大約是指蒙古高原大沙漠。大漠是一個極其抽象的概念,地理學家眾說紛紜,有人說是這,有人說是那。總之,我的祖先過著每年兩度的遷徙生活。他們騎著馬,趕著牛羊,用木輪牛車拉著帳篷和女人孩子,越過茫茫的沙漠。每一次遷徙他們都會損失一些馬匹和人口,當他們到達目的地時,他們的隊伍就會比出發時小一些。然後他們狩獵放牧,辛勤勞動,牲畜懷了崽,女人也懷了崽,出發的日子就又到了。這時候的木骨閭部,進入了經濟生產時期,他們除了掠奪征戰以外,還以生產來創造財富。他們養的馬特別肥壯並且耐寒,他們生活的地方每年七月便天寒地凍,凡是能夠存活的馬種,都是品質優良。他們對獸皮的製作也有豐富的經驗。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們曾經進貢於南齊王朝一條皮褲,色白毛短,載入了史冊《南齊書》。關於向南齊進貢標誌了我們祖先部族使用外交手腕的開端,也反映了我的祖先部族在國際關係中的微妙位置。此是後話,想起這個,叫人又辛酸又感嘆,暫且不提。總之,我祖先部族的經濟生產現在已經開了頭。

建設家族神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從《通志·氏族略》茹氏注「蠕蠕入中國為茹氏」這一條出發,查詢了《南史》卷七十九,列傳第六十九「夷貌下」;《南齊書》卷五十九,列傳第四十「芮芮虜」;《魏書》卷一百三,列傳第九十一「蠕蠕」。上面寫的都很難懂,各人都稱各人的開國元勳為「世祖」,其實這「世祖」不是那「世祖」,反映了中國統一天下之前的紛亂情景。而我看到,無論哪一種記載中,都以蔑稱來稱呼我的祖先柔然:「蠕蠕」,「芮芮虜」。他們對我祖先的描述也充滿了羞辱性的言辭,比如「芮芮虜,塞外雜胡也」,比如「後世祖以其無知,狀類於蟲,故改其號為蠕蠕」,還有「蠕蠕譬若禽獸,食而亡義」,他們還將我祖先柔然描繪得卑躬屈膝,比如「謂上‘足下’,自稱‘吾’」。我深感到歷史其實是勝利者的歷史。史書上的我祖先,形象很糟糕。他們總是愚蒙地自不量力地去騷擾強盛的北魏政權,他們一會兒作出討好的樣子,一會兒卻又去向北魏的敵人南齊獻媚。他們在征戰中還不時有冥頑不化的言行,他們駕著母牛奔跑,卻讓犍牛在後跟隨。但當母牛倒地不能前行,別部的人便勸他們換駕犍牛,你知道他們怎麼說?他們說:媽都不能跑了,兒子還行嗎?這也是導致他們戰敗的原因之一。讓他們擔任我家族神話中的英雄角色,似乎難以勝任。我明知我其實是在虛構一部家族神話,卻還是擺脫不了真實性的羈絆。我甚至懷疑我所以沒有家族神話,是因為我的家族是一個野蠻家族,他們確實壯如禽獸,缺乏生命的自覺。當他們消亡之際,他們都沒有留下一點記號,給後代我們,有朝一日好召集起我們對他們進行一通追思。也許他們留下了什麼,可是被一代一代的勝利者的文明覆蓋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後輩我們的生存其實就是對祖先他們最有力的紀念。我們的生命,其實就是矇昧無知的他們所留下來的記號。他們是那種少言少語,然而行動切實的祖先。他們只是不屈不撓地繁衍、繁衍,盡著他們做祖先的最要緊的責任。而他們作為一個弱小的被征服被吞併的民族,最終無法在史冊上寫下一頁,他們最終被剝奪了為自己辯護的機會。我們只能從別人的記載中尋找一些線索,來推理和組織我們祖先的光榮一面。《南史》和《南齊書》上都記載宋末昇明二年,蕭道成,也就是一年之後的南齊王朝的高帝,他派遣驍騎將軍王洪範出使柔然。那時候,柔然已成汗國並以永康為年號,是永康十五年。宋朝出使柔然,是為了聯合起來攻魏。在《魏書》裡則記載有魏王朝與柔然幾戰幾和的過程。永興元年,太宗拓跋嗣親自討伐柔然,直至駕崩,世祖拓跋燾即位頭一樁事,便是親征柔然,數年數戰。從這些看來,柔然確實成為大魏王朝來自北部的一個有力的威脅,同時也成為南方朝廷聯合抗魏的一個重要的力量。能與拓跋氏為敵,這力量是不容小視的。我從統治者的歷史的縫隙中窺察到我祖先的英雄事蹟,喜悅充滿了我的心。我祖先畢竟不是等閒之輩,他是茫茫草原舉起可汗大旗的第一人。在《辭海》「可汗」這一條目底下寫著:「古代柔然、突厥、回紇、蒙古等族最高統治者的稱號。三世紀時鮮卑族中已有此稱,但作為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始於西元四○二年柔然首領社侖稱丘豆伐可汗。」看了這條目,我喜氣洋洋,「可汗」這名稱聽起來有一股豪邁之氣,金戈鐵甲躍躍眼前。我的家族神話,便可繼續下去了。

社侖出生於柔然部第一次分裂的背景之下,這注定他將經歷無數次的內戰和外戰。他是我始祖木骨閭第五代後人地粟袁·木骨閭的孫子。地粟袁死後,柔然便分為東西兩部。長子匹候跋繼承父親居於東部,次子縕紇提則居於西部。這一次分部一定是出自於王位之爭,兄弟二人私底下曾進行過種種形式的較量,他們鬥智鬥勇,最終勢均力敵,相持不下。後來他們又寄託於父親地粟袁的決定。地粟袁是一個多思多慮的首領,性格溫和,卻缺乏理想。他想兄弟和睦是第一要緊。他對歷史抱有善的觀念,這和他所處的和平時期大有關聯。自從車鹿會·木骨閭歸順拓跋部以來,柔然族度過了幾代少有戰事的寧靜的日子,後幾代的首領,居安思想一代比一代強烈。他們望著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刮西南風的時候遷往漠北,刮東北風時則遷往漠南。他們想,自然是草原上的主宰,一切都因循自然,生生滅滅。沒有戰事的草原無比寧靜,六月的紅花開到天邊。地粟袁是最愛和平的一個,先祖開創的故事對他已相當生疏。我祖先部族是最沒有傳述往事能力的部族,他們只憑著血緣這一自然的淘汰和流傳。他們是缺乏記憶的部族,更談不上總結經驗,這也是我們部族終於消亡的原因之一。幸而我祖先是具有著強盛血緣的部族,他們耐飢和耐寒的能力是第一流的,他們傳種接代的能力也是第一流的。他們在一次遷徙中損失的馬匹人口,能夠在一次安居中補回來並有盈餘。由於他們的血緣裡的蓬勃的生命力,才可在矇昧的黑暗中代代相傳。我想,匹候跋和縕紇提的王位之爭,其實是祖先的稱霸理想的復甦,雖然,這給我們帶來了分裂的局面,可是強盛的希望也就在此。東西兩部是由地粟袁親自劃分的,他雖然分給兩個兒子一人一部,可他讓長子繼承他的東部,其實也就含蓄表達了長子繼位的決定。這個決定激怒了次子縕紇提,這便是後來他投靠雄踞朔方塞外的鐵弗匈奴衛辰的緣由。縕紇提當是車鹿會後第一個有野心的人,做柔然首領的野心日日夜夜地折磨著他,而他卻又缺乏像車鹿會那樣的謀略和眼光。他看不清草原社會的情勢,他粗魯、草率,且又急躁。他的投靠鐵弗匈奴使一整個柔然族遭到了大魏王朝毀滅性的追擊。這是登國年間,拓跋珪立國,即將開始一百五十年的北魏王朝,前程無比輝煌,追擊一兩個叛臣像玩兒一樣。這一次逃亡是柔然歷史上最悲慘的一次逃亡。縕紇提大事還未開頭,就被推上逃亡的路途,他心裡又焦灼又惱怒,他將他的坐騎踢了又踢。部族的逃亡是驚心動魄的逃亡,女人和孩子,還有馬匹,巨大的木車輪轟隆隆地滾過乾燥的沙漠,烈日當頭。這樣大規模的逃亡,我想是柔然族有史以來第一回。他們在和平日子裡積累起來的財富壓彎了他們的車轅,他們擴大了的部族在沙漠上黑壓壓的一片,使逃亡的場面非常壯觀。他們夜以繼日地走在沙漠上,沙漠在他們的身後,捲起幾丈高的煙塵。魏兵來了!他們的馬蹄輕快而雄壯,他們喊叫著侮辱人的話,把我祖先的部族叫作「賊」或者「虜」。他們嘻嘻笑著,當接近我們部族的時候,還輕佻地喝著酒,刀和弓在他們腰上撞擊出悅耳的聲音。血戰和殺戮是在轉瞬之間發生,迅雷不及掩耳,方才還日麗風和,頓時天昏地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天地間只有刀槍的鏗鏘和血流汩汩聲。這僅僅是柔然和拓跋大魏的爭戰的開始,這是以後無數場血戰的頭一場血戰,是以後無數且降且戰的回合的頭一個回合。我的祖先部族,從此就開始了令拓跋魏頭痛的較量。他們稍一強盛,便與拓跋魏為敵,被降後再作歸順,歸順後稍不提防則烽煙又起。然而,他們的背信與挑釁,與強大的拓跋魏僅只是一個蟲蟻般的騷擾,他們內部分裂,頭腦簡單,缺乏戰略戰術,無論他們怎樣折騰,都被拓跋魏玩弄於股掌之中。我的祖先部族在拓跋魏與南朝對峙的緊張局勢之下,從北部形成腹背之患,是在兇狠狡黠的社侖登場之後。

社侖親眼目睹了父親和伯父的王位之爭,那時他還是個少年,可他覺得祖父以分部來平衡父親與伯父的爭執是一件蠢事。他私下恥笑祖父,是個不諳事的老頭兒。老頭兒死的時候,社侖心頭便掠過一絲不安的預感。他想,多年來平定無事的草原要出事了。他心裡有點興奮,他覺著將要出的事也許與他會有關聯。社侖是個一流的射手和一流的騎手,他不曉得他這兩項馬背上的天賦是繼他先祖木骨閭而來。他毫不知道木骨閭的事情。有時候,他會奇怪,馬一到他胯下便會飛奔,弓一到他手中便會飛射。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一種奇怪的力量推動他,他不知道這就是先祖木骨閭的血在推動他。他騎馬彎弓時,輕快得像鳥兒一樣。社侖還承繼了先祖車鹿會的頭腦和政治才能。社侖也從未聽說過車鹿會的事蹟。他只是覺得在他頭腦裡,常常會躍入一些妙不可言的念頭。比如,當他祖父,那個被他叫作老頭兒的祖父去世時,他想,多年來安定無事的草原要出事了。他從小就發現,他腦子裡躍入的那些念頭終會變成事實。這使他產生了恐懼的心情,他想,他這是怎麼的了?他不曉得,這是先祖車鹿會的聲音。這些,都使社侖感到一種孤獨,他覺得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所有人都無法懂得他所懂得的。好在,他有他的馬、弓,還有那些奇妙念頭與他做伴。當他想到多年來安定無事的草原要出事的時候,他心裡很隱秘的還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多年來他所等待的就是這一個時候。當他意識到祖父將柔然分為東西二部的錯誤之後,他又一次地意識到他父親投奔鐵弗匈奴衛辰的錯誤。社侖真正成熟是在被拓跋魏追擊的日子裡。沙漠是與草原完全不同的景色,日落時分,社侖充分領略了蒼涼的意境,一輪巨大的熾熱的落日,被沉重粗礫的沙石掩埋,那無聲無息的一刻,觸動了社侖身體深處的一個可汗的情懷。在這個絕望的逃亡隊伍中,只有社侖滿心都是希望,這希望又歡樂又有一股哀絕之感。沙漠日出的景色也是不尋常的景色。太陽是被粗礫的流沙湧出地面,火花四濺。夜晚的流星,劃過荒漠則是另一幅奇異的圖畫,它亮得猶如一道閃電,緩緩走過黑森森的天空。歡喜之情像洶湧的潮水漲滿了社侖的心,他想,這是一個吉兆,這是一個大好的吉兆!他不由手舞足蹈,飛馬揚鞭,拓跋魏的輕騎來啦!一場血戰頓時來到眼前,死的死,降的降。社侖心想:這一個殘破的局面,只有靠我來收拾起了。木骨閭部只有靠我來收拾起了。這時,他忽然領悟到木骨閭部的含義,木骨閭部幾代歷史從他血液中迅速流過。他隨著潰散的木骨閭部走在歸降的途中,心想著木骨閭部將從頭來起。在逃亡和歸降的途中,社侖從一個少年長成一個青年。他要做一個汗,而決非拓跋魏的臣。稱臣是別人的事情,不是社侖的使命。歸降途中,社侖悉心學習了魏朝的軍事,他注意魏兵押解行軍的陣勢,他還回想魏兵追擊戰鬥的隊形。

登國九年,也是西元三百九十四年,社侖的時機來臨了。這是政權交替如星移斗轉的一刻:前秦亡了,北涼起了;前涼亡了幾十年,西涼將起;後燕中興之時,北燕正準備登場;西燕亡了,南涼起了……這是懸念迭起風雲突變的一刻,我祖先社侖·木骨閭也出發了。我祖先的出場背景壯闊,他鐵馬金戈,氣宇非凡。我祖先將蓄起的長髮編成一排垂肩的辮子,猶如馬的整齊的鬃毛。他袍子的袖口緊緊束住手腕,褲腿緊緊束住腳踝,膝上裹著華美的獸皮,他騎上馬,就好像到了家。他是從昨晚的流星中得到啟示,登國九年中的這一個日子是兒子背叛父親的最吉祥的日子,是獨樹一幟的好日子。社侖率領著他的部眾背棄了父親縕紇提·木骨閭。社侖說:一個兒子倘若要做汗,第一件事就是背叛父親,這使他離棄父親時義無反顧、歡天喜地。背叛其實是一宗美德,它意味著從頭來過、白手起家,它還意味著勇敢、獨立。社侖這時還不知道,他背叛父親是為了讓先祖的血緣發揚壯大,他只感覺到身體裡有無窮的動力,推他離開父親的帳篷,那個蒼勁的聲音也催促他前行。於是,他就如拉滿的弓上的脫弦的箭,飛射而去。社侖的叛逃使拓跋珪吃驚,他派出大將長孫肥追擊社侖。他預感到社侖將成為他的敵手,他想起他的祖先背叛檀石槐的往事,他還想起他拓跋珪背叛前秦苻堅的往事,於是憂懼倍增。大魏初建,危機四伏,他要將一切隱患斬草除根。長孫肥追擊社侖的一幕是五胡十六國時期重要的戰爭場面之一。這是社侖自立可汗道路中的第一戰,它使社侖在事情開頭就遇到挫折,對他的決心、膽略、命運均是考驗。他感受到身為叛臣的驕傲與豪邁,這驕傲與豪邁對他的英雄心是一個很好的證明。長孫肥的追擊沒有摧毀一絲一毫社侖的野心,只是使他走上了迂迴的道路。幾天幾夜的追擊與血戰,社侖的兄弟曷多汗及曷多汗的部族全軍覆滅,曷多汗的頭顱滾到社侖的馬下,馬從噴湧的血柱上飛騰而過,曷多汗部族的屍體為社侖鋪下一條道路。然後,社侖掉轉馬頭,由西轉向東方,去投奔他的伯父匹候跋·木骨閭。

投奔匹候跋這一招令人起疑,匹候跋深感危險來臨,昨日的星象很異常,不知主兇主吉。社侖騎在馬上,直腰挺胸,眉宇間有一股軒昂之氣,冉冉而起。匹候跋見了喜憂參半,心想這不是歸順之相,但英雄豪氣令人喜愛。王位之爭使匹候跋和社侖之父傷了和氣,他們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永不往來。這時候,社侖喚起了他的親緣之情。但社侖總叫他感到來者不善,父親都可背叛,伯父又算個什麼!匹候跋忽然心生悲哀,他想,事情要不好了,事情要從頭來起了。社侖好似看出了伯父的狐疑,翻身下馬,伏在匹候跋腳下,匹候跋不由一驚,只見他虎背熊腰,伏在地上似鐵塔一座。匹候跋在這背脊上看見了自己的命運的圖畫,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怒氣:我倒要與你爭一爭呢,他派出他的四個兒子,押送社侖及部眾去往南邊五百里以外的荒原駐紮。這樣,社侖便處於匹候跋的軟禁之中,成了半個階下囚。他那四個堂兄弟毫無父親匹候跋的憂患之心,他們輕佻,傲慢,妄自尊大。他們把社侖看成了一個可憐蟲。他們住著高大結實美觀的帳篷,讓社侖住又小又破四面透風的帳篷;他們先讓自己的馬吃飽,才允許社侖的馬去啃那吃過的草皮;他們洗髒了上游的水,讓社侖喝下游的水;他們燒乾燥的牛糞,讓社侖燒稀溼的牛糞。他們擺出主子的樣子,說些不中聽的話給社侖聽。他們一無父親匹候跋的銳利目光,領悟不了社侖的非凡之氣。他們是愚頑粗笨的一夥,祖先們的精血,在此輩中,全集於社侖一身,其他全是糟粕。他們完全感覺不到危險的來臨,還一股勁地飲酒作樂,胡言亂語。社侖對一切視而不見,他每日騎在馬上,圍著帳篷,不緊不慢地遛馬,眼睛眺望著遠處,天地間的空曠令他心往神怡。那時候的天地要比現在寬廣得多,展翅的雄鷹在空中只是一個小點,然後熔化在日頭裡,奔騰的烈馬在地上只是一溜煙,然後也熔化在日頭裡。那時的日頭比現在的大而且紅,把天染成汪洋血海一片,白雲如巨大的帆在血海中航行。社侖望罷天地和日頭,再看那幾個堂兄弟,便如皮襖裡的蝨蟲一般。社侖的反叛如草原上的風暴驟起,轉眼間,他已將那小子中的一個提在手中,另外幾個聞風而逃,直奔高車族而去。社侖將那小子提上馬鞍,一路奔向匹候跋。匹候跋自從社侖到來,就沒有一夜合眼,他天天夜裡細觀星象,測算著社侖造反當在哪一日。因此,當帳前呼聲四起,馬蹄聲碎,他反倒鎮定下來。多日來懸心等待的這一刻終於來臨了,他頓時間心靜如止、泰然自若。他走出帳篷,看見社侖妖一般長大的身軀在篝火前投下半地陰影,他那小子在馬下抖索,如風中的枯葉,他的部眾已被降服,刀箭落地。社侖的部眾已佔領了營地,正喝著他們的奶酒,將他們的妻女馬樣地騎在身下。匹候跋痛心又歡欣地想到:他知道有這一日的。他痛心他竟作了侄兒的奴虜,歡欣的是他料事如神,什麼都跑不出他的所料。老人束手就擒的那一剎那大約使社侖動了惻隱之心,親緣之情在這時向他招手。可是,一個可汗的情懷使他轉過了頭。殺匹候跋是在月餘之後。這一個月中,他們伯侄二人有過對酒當歌的幾回。關於木骨閭部的起源及歷史,就是那時候,由伯父匹候跋告訴給侄兒社侖的。匹候跋想,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轉眼間就會將騎不動馬的老人全部殺光,為了他的光榮,他會使草原上血光遮住太陽。沒有老人能夠給孩子講述木骨閭部的起源了,只有他講給這個惡魔,讓他來傳遞祖先的事蹟了。社侖想,這老頭的故事說得很好聽,他父親從未給他說過這些,可惜伯父他已經死到臨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伯父知道死的日子不遠了。他從侄兒的眼睛裡看見了這個日子,他還從營地裡侄兒部眾的歌聲裡聽出了這層意思,頭頂上的星象也告訴了他這個。他想,草原血流成河的日子就將來臨了,柔然族四分五裂自相殘殺的日子就將來臨了,在這以後,還要來臨的是一個輝煌無比的好日子。這好日子是什麼,他不知道,天上的星象總是奇異難測,卻顯示出一個重大的秘密。在死亡到來之前的最後的夜晚,匹候跋教給了社侖怎樣看星象。社侖才明白,流星只是星象中的一部分,就好比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為了學習星象,社侖又將伯父留了兩日。這兩日,他們伯侄間竟然親情萌生,別離使他們悲傷。這是一個風雲迭起的時代,稱霸是人生的最高理想,萬馬奔騰,一夜一興亡。在此舞臺上稱雄一角是一個民族的光榮,世代傳頌。這還是個實力較量的時期,生命力強盛的民族儲存下來,孱弱的民族則貢獻出生命中的精華部分,然後將生命的殘骸葬於地底。在這樣的時代,親情算得上什麼。社侖要做一個可汗,意不可阻,可汗的大旗是鮮血染成。殺匹候跋的日子,陽光燦爛,草原開滿了鮮花。社侖率起伯父的部族,北度大漠。一路收服諸部,兵強馬壯,車輪轟隆隆齊響,震顫了大地。

與後秦主姚興和親是社侖公然表示背叛拓跋魏。魏主拓跋珪想:你,蠕蠕,這蟲蟻般的無知無覺的東西。「蠕蠕」,就是拓跋珪對我祖先部族的蔑稱。我祖先社侖·木骨閭的做法不由地使他又氣又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調兵遣將,大力追擊我祖先。我祖先率領了部眾,向漠北深處跑去。那是拓跋魏和我祖先柔然都未曾涉足的地方,那裡有富強兇悍的匈奴拔也稽,還有機智的以擅長造車著稱的高車族。拓跋珪的將軍和突望了我祖先奔向遙遠的漠北深處,捲起漫天的砂石,漸漸消失了身影,心想,這是有去路無迴路。和突躊躇滿志地調過馬頭,回朝廷邀功去了。我祖先社侖望著四下裡茫茫一片,他想,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呢?他停馬的時候,已是朝霞滿天,旭日東昇,雖然人困馬乏,可社侖他卻興致勃勃。他想,做一個可汗的日子即將到了,他已經殺了柔然主——他的伯父匹候跋,離棄了父親縕紇提,背叛了拓跋王朝,如今,天地之間,還有什麼障礙嗎?可是社侖他想要做一個真正的可汗,而不是如他的先祖那樣,只是一個部族的族長。他要建立一個汗國。關於國家的念頭此時此刻萌發在社侖他的頭腦裡。我想,這也是柔然族多年從屬拓跋魏的果實。在他們納貢的日子裡,他們目睹了大魏朝廷的禮儀與排場。建立軍制與軍法大約就是這個早晨以後的念頭,他開始了對我祖先部族的組織建設。這於我祖先柔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意味著一個草原游牧民族進入了草原游牧國家,意味著我祖先部族從自然狀態進入了文明狀態。軍制是我祖先柔然社會的主要形式,這說明社侖的國家理想是一個軍國,也反映了社侖的建國思想是以戰爭為生存第一需要和第一任務的。軍制與軍法的內容是社侖在吞併高車諸部的戰爭中總結與構想的。和高車作戰就是馬背戰術和戰車戰術的較量。高車族的戰車與眾不同,戰車作戰具有防衛嚴密、進攻兇猛的特點。而馬背戰術則靈活機動,能在任何道路惡劣的情形下正常發揮。社侖與高車作戰中採用了集團進攻的戰術,他將戰馬排成整齊的佇列,在號令下齊步前進,從氣勢上壓倒高大的戰車。他們還將戰車逼到道路惡劣的沙漠與沼澤中去,使他們無法行動,坐以待斃。和高車作戰,是社侖他第一次自覺地運用戰術,也是我們柔然族戰爭史上頭一回。這於一個需以戰爭來保護與發展的民族,具有重要的意義。看到文明這樣一點一點進入我祖先的部族,心裡真高興。想象我祖先部族從矇昧無知,狀類於蟲的形態下一點一點甦醒與覺悟,心裡真高興,我祖先社侖以他嶄新的戰術思想,長驅直入高車屬地,吞併諸部,銳不可當。高車成了我祖先的奴隸,為我們製造美觀實用的戰車。有了高車的戰車,社侖他如虎添翼。轉眼間,他便成一個駕車的好手。柔然的軍制是在這時候產生的,社侖他的軍事編制形式,大體是這樣:千人為軍,每軍設將一名;百人為幢,每幢設帥一名。從此,柔然就結束了散沙般的無組織狀態,有了嚴格的社會組織。社侖他的軍法則是:衝鋒在前者,賞賜俘虜作奴;膽小退後者,以亂石砸首斃命。這使得人人衝鋒在前,撤退在後。社侖設定軍法的訊息,迅速傳到拓跋魏廷中,使得道武帝憂心忡忡。他明白,柔然設立軍制軍法,標誌了一個野蠻民族的成熟。他從中窺察到社侖在悉心學習中原文明,他預感到將有一支力量從北方起來。柔然吞併高車諸部的訊息傳來,證實了拓跋珪的預感,他想:各部雜居的、分裂的茫茫漠北,將要統一於一族之下,這力量興起於拓跋魏的脊背之後,如泰山壓頂。如今的漠北倒是一片安寧,沒有犯邊的事故發生。柔然的安寧反使道武帝深感不安,他想,在這深夜般的寧靜之後是一個什麼樣的白天呢?他想,一切禍事都將從社侖而起。他想,社侖這樣的人,草原上一千年才會有一個,為什麼恰恰生於大魏王朝之際。我想,假如沒有社侖的誕生,《魏書》《南史》,或《南齊書》上也許就不會為我祖先專闢一章,我祖先柔然就會永遠地消失於蒼茫歷史之間。在那漠北的草原與沙漠之上,有許多部族和民族無聲無息地消滅,無法為他們的後代留下一點家族神話的遺蹟。有了社侖,才有了我們祖先在史書上的一頁,雖然是以「賊」和「虜」的面目,可終究是出現了啊!我推想,十年之後,社侖的堂兄弟悅代和大那對社侖的謀殺篡位,實際是受著遙遠的拓跋魏的指示。作為以拓跋魏為正統的歷史,當然會隱去這卑鄙的一筆。可是悅代與大那政變失敗,投奔魏朝,卻得到「冠軍將軍」和「越騎校尉」的賜封。以此推理說大那政變是受了拓跋魏的操縱,也是順理成章的。話再說回去,正當道武帝憂慮著漠北統一力量興起的時候,傳來了匈奴拔也稽進攻柔然的訊息,這訊息安慰了道武帝的心。

匈奴拔也稽進犯我祖先柔然,結果是自取滅亡,使得衰敗的匈奴損失了最後的殘部。社侖兼併了拔也稽部,成為漠北第一主。他們馳騁上下,燒殺掠搶,弱小的民族紛紛來降,成為我祖先的屬部。這時,社侖他做一名可汗的日子終於來到了。他自名為「丘豆伐可汗」。「丘豆伐」是鮮卑語,意思是縱橫馳騁,表達了社侖他的人生理想。立汗的那一日是柔然國盛大的節日,可汗從此成為至高無上的王稱,是社侖他的建立。他不僅為柔然,而且為所有的馬背國家的建制,作出貢獻。我想,社侖坐在居高臨下的王座,腳下鋪著五色斑斕的獸皮,獸皮上柔軟茂密的絨毛如同春天的青草一樣,埋住了他的靴子。在他王座下面,是他的將,披盔戴甲坐於左右兩側。將之下,則是金戈鐵馬的帥,列成方陣。帥下是千兵萬馬,一眼望不到邊。歌舞、美酒和女人是少不了的。丘豆伐可汗俯視著萬眾齊呼的壯麗場面,眼前出現了他的伯父匹候跋的面容。伯父他從容死去的景象這時候感動了他,他想,做一個汗是多麼不容易,一些血肉之親做了刀下的冤魂。他想起伯父匹候跋傳教給自己的關於木骨閭的起源,還有星象的秘密。他想是他使木骨閭這個姓氏成為光榮的尊貴的姓氏,從奴隸到了可汗。他想這其實是一整個木骨閭的勝利,他不過是一個勝利的執行者和體現者,這是上天的旨意。其實伯父他早已從星象中看出了這個,所以他才從容不迫、甘心情願地死在侄兒他的刀下。伯父死後有一隻眼睛睜著,就像天上那顆最古老的星星。這是一個旨意!丘豆伐可汗在心中叫道。他感到一整個木骨閭的興亡全到了他的肩上和背上,木骨閭這姓名使他感到徹骨的疼痛和親近。一個姓氏走向光榮的道路是多麼艱辛,困難重重。萬眾齊呼丘豆伐可汗的場面深深震撼了他的心,他命令將士們狂飲狂歡,他說這不單是柔然汗國的好日子,也是漠北的好日子,好日子不樂什麼日子才樂?他還命令騎兵跑馬,頓時草原上好像暴風雨時候烏雲奔湧,戰旗則像烏雲上端的雷電閃爍。這是我祖先木骨閭最壯觀的場景,是我祖先木骨閭的頂峰場景。慶典的場面從旭日東昇的早晨延續到星斗滿天的夜間。齊膝深的草地踏平了,奶酒流成了河,唱歌唱啞了嗓子,跳舞跳斷了腿。稱汗的日子就是這樣。在這日子裡,社侖他還想起少年時隨了父親的逃亡景象,沙漠中的落日是真正的落日,巨大的紅日直從天際墜下,砰然落地。這天夜裡,帳篷內男人女人的叫聲通宵達旦。可汗在心裡說:孩子們,加油啊!為了壯大我們的國家。這夜的星象金碧輝煌,流星在天空中舞蹈,發出吱吱的聲響。這天的夜晚還十分溫暖,露水好像一場細雨。所有的吉兆排列成陣,依次顯現,叫人滿心喜悅。

為設計我祖先柔然的盛大節日,我用盡了最輝煌崇高的詞語。那些輕歌曼曲,全不適宜於可汗的情懷。這是我母親家族史中的一個古典主義時期,高尚是最高美感。這與我相隔了好幾個時代,可謂阻礙重重,要去體驗高尚這種美感,我無從下手。人類的文明史幾乎就是一部戰爭史,所有的遺蹟都被覆蓋與毀滅。後來我選擇了去看青銅器。我從那些禮器的巨大體積和霸氣十足的造型、圖案,去想象當時祭祀與戰爭的場面。我想象這些鐘鼎擊出瞭如何沉重而廣博的音響。在此轟鳴之下,執刑,祭祖,宣戰,歌舞將是如何壯麗。青銅酒器也使我激動,此巨樽可祭天,可祭地。青銅器上的圖案恣肆汪洋滔滔不絕,寫出了一個帝王時代。帝王的威力是無窮的,一人獨尊,萬人仰望。我想崇高的觀念一定起始於帝王時代,青銅器是一個表徵。要看青銅器我們只能去博物館,上海這城市的博物館佈置美觀,青銅器在玻璃窗內,以中英文註釋。這給人標本的感覺。青銅器在柔和的光線之下,還有一種馴服的神情,就像一個歸順的亡國之君。青銅器激起我的想象是在中原一個古城。這城市已經衰落,滿城灰土飛揚,風沙滿天。我去博物館那天是個雨天,館裡沒有遊客,守衛人員在打瞌睡,有一處的屋頂漏了雨,嘩嘩地澆了一地。我一人走在大廳,四周全是青銅器。這天特別寒冷,展廳四面來風,我幾乎凍僵,手腳冰涼。青銅器裸露著,沒有任何遮罩,銅鏽斑斑。後來我知道,要看青銅器,必須一個人去。一個人的時候,才可被征服。被征服的壓抑之感是一種崇高的快感。這證明你和一股強大力量歷史性地相逢。走出青銅器的巨大陰影,好像劫後餘生。我一個人走在大雨滂沱之中,望出去城市很荒涼。這才是看青銅器的城市。青銅器時代在遠離漠北的中原,在我祖先部族誕生之前早已結束,可是青銅之光照耀,還有幾千年和幾萬里不滅的時光。我祖先是一個騎馬民族,生產力落後,他沒有給後輩我留下任何一點有形有聲的實物,可供我想象與描寫我們盛大的節日。可是立汗的一日一定輝煌無比,立汗的日子一定歡樂無邊,社侖他一定激情澎湃。他在星象的啟示下,作出許多征戰和養息的方案,等待時機,一一實行。

社侖他按兵不動地等待了五年。這五年裡,四方不斷有小國前來歸降,成為柔然的屬國。在《魏書》上記載,柔然的領地「其西則焉耆之地,東則朝鮮之地,北則渡沙漠窮瀚海,南則臨大磧」。從其時地圖上看,一大片色塊上寫著柔然二字。我祖先在野心勃勃的拓跋魏身後,建立了一道遼闊的陣線。等待的日子裡,社侖白日練兵,夜晚看星象,作為他丘豆伐可汗的第一場征戰,只可勝不可敗。丘豆伐可汗的謀略是我祖先柔然族中絕無僅有的。他的誕生是柔然的一個奇蹟,從天而降。他甚至在軍中找不到一個得力的助手,他的將帥們的才智均要比他低好幾籌。所以,可汗他常常感到一種孤寂。孤寂之中,便想起伯父匹候跋最後與他共處的日子。他從木骨閭的起源故事中找到解除孤寂的良藥,他細心體驗血液在體內的激流,歷代祖先在這流淌中與他來相會,悲從中來,喜從中來。星象也是他的夥伴,在晴朗的夜晚與他作著兩心相知的談話。於是,丘豆伐可汗在行動上便顯得孤傲而且專斷。在他超凡才智的光芒照耀下,別人統統都變得暗淡無光。他的出色自然招來忌恨,而他的可汗的光榮也使人垂涎三尺。這便是後來社侖他的堂兄弟大那和悅代陰謀篡位的原因。丘豆伐可汗一邊練兵,一邊還派出密探。那都是一些騎術高超,身手不凡,機警敏捷的人。他們在必要的時候還扮作拓跋魏的兵士,進入拓跋魏的軍營探聽訊息。天興五年,道武帝出征後秦的訊息就是這樣探聽得來。同時,我猜想,大那和悅代也是由這樣的途徑,與拓跋魏發生接觸,得到某種允諾與支援,最後決定陰謀篡權。當道武帝出征後秦,後方空虛的時候,一舉出擊北魏。這反映了丘豆伐可汗的軍事謀略,是他屢戰屢勝的保證。這次出擊相當成功,我祖先的軍隊越過長城,長驅直入,燒殺擄掠,滿載而歸。魏將常山王,以萬餘兵馬追擊,一無所獲。我祖先軍隊早已無影無蹤,留下一片茫茫大漠。常山王站在長城,望著蒼茫漠北,無奈與沮喪充滿了他的心。社侖他立汗後的第一戰得勝了,金銀財寶裝有幾百車、幾千車。就是在這時候,社侖他第一次看見了來自中國的精緻酒器和華美絲綢。他想,這難道出自人的手嗎?從此,他南望長城,就會有無窮的遐想。假如遇到有從中國來的經商的馬隊走過,他便派兵攔下,請進帳篷,好酒招待,請他們講述中國地方的見聞。這時,拓跋魏向中原挺進的訊息刺激著丘豆伐可汗的心,自卑的痛苦開始折磨丘豆伐可汗,他想,木骨閭的光榮遠遠沒有到達頂點呢!其實我祖先社侖他,作為個人具備的素質,與後來的成吉思汗不相上下,可是歷史沒有選擇他。許多英雄人物作了墊腳石,許多英雄人物默默無聞、自生自滅。成吉思汗是無數代馬背英雄的業績與野心的積累而產生,這是一個漫長的準備的過程。

話再說回來,從此,我祖先丘豆伐可汗的大旗高高飄揚,遠近皆知,敵人聞風喪膽,小國紛紛來降。他在天興五年成功地進攻拓跋魏之後,又及時地識破了大那和悅代的篡位陰謀。謀殺丘豆伐可汗是在一次狩獵中。大那和悅代是社侖他狩獵的夥伴,他們三人心有默契,你應我合,每一次出獵都果實累累。他們三人狩獵時唱的歌成為我們柔然勝利的軍歌。狩獵前夜天空晴朗,星象有些不尋常。社侖他有一點納悶,他不知道,這天的星象與多年前他殺伯父匹候跋的前夜,不無相似之處。這往往預示著弒父弒兄。社侖他見那星象有一種可疑的蹤跡,可是主他可汗的那顆命星卻明亮無比,使那晦暗之氣,退入深藍的天空。這星象多少有些壓抑社侖的心情。第二天清晨,他有些悶悶不樂,默默無語,可是追捕一頭白色鹿,激動了他的心。白色鹿像一顆白色的流星,在沙礫與山石間流竄。丘豆伐可汗不覺熱血沸騰。那白色鹿引動了他的可汗的崇高的慾念,他心突突地跳著。白色鹿奔跑起來很輕盈,腰部與臀部起伏的線條很優美,當它回眸一望時,那姿態令人傾倒。可汗的心全叫它攪亂了,他額頭上沁出汗珠,身子微微顫抖。他遙遙領先,追著白色鹿,跑過了草地,跑過了沙漠,跳過了河流,他將弓拉成一輪滿月。坐騎在他胯下急驟地起伏,他體察到馬背異常柔滑富有彈性。白色鹿忽隱忽現,忽遠忽近,美不勝收。丘豆伐可汗快馬加鞭,窮追不捨,眼看著那鹿越來越近,他已經看見了它的小巧結實的腳踝,令人心疼地一縱一跳,有幾次,險些兒踢到他的馬鼻子。丘豆伐可汗的心軟了,他喘息著說:我的寶啊!就在這一剎那,白色鹿突然站定了。它站定之後,身材是那麼優美,四肢頎長,它向著可汗一回頭,眸子裡流露出的深情使可汗一震。而轉瞬之間,那深情突變成一種深深的憂慮,可汗不由迴轉身,只見大那與悅代二人在他身後各站一角,正引弓即發,脫弦的箭嗖地朝他直飛而來。說時遲,那時快,可汗的箭從拉滿的弓上飛出,三箭相遇,砰然而落,烏雲遮住了太陽。大那與悅代大驚失色,轉身便跑,揚起兩股煙塵。可汗再一回首,白色鹿已不見了,在它站立的地方,留下四隻花朵般的蹄印。可汗的眼淚落進了蹄印,好像露水滴在花蕊上。這時候,可汗柔情似水,肝腸寸斷。丘豆伐可汗回營之後,有一段時間茶飯不思,任何女人都安慰不了他對白色鹿的相思之情。這相思幾乎淹沒了大那與悅代的叛變給他的刺激。丘豆伐可汗的眼前,總是閃爍白色鹿輕盈的奔跑,美色撩人心懷。然而,沉溺於相思僅僅是短暫的一時,丘豆伐可汗的柔情是對霸王之心的激勵。他從此立下了禁止獵鹿的法令。對白色鹿的相思使他更勇敢,更機敏,出擊拓跋魏連連取勝。我祖先的軍隊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烏雲一般,捲過巍巍長城,向著拓跋魏來啦!白色鹿在可汗心中,好像一輪白太陽。這是我們家族神話中的圖騰,它源於我祖先可汗的愛情,白色鹿是我們可汗的情人,美色撩人。此時,我們可汗的死期就要來臨了。

那是在道武帝率領十萬兵馬親征柔然途中,丘豆伐可汗死在了馬背上。他早已預先知道了死期,那一晚,星象流露那樣的哀絕之色。他心裡竟然沒有一點悲傷,相反,充滿了歡愉。他想到的並不是死亡,而是一個歡聚。逃亡是在茫無邊際的沙漠之中,從日落到日出。從日落到日出,在可汗已經昏暗的眼睛裡,短如一瞬間,長如一百年。他依稀覺著自己還是一個少年,跟著父親走在逃遁的途中。他又依稀脫出形骸,來到天上,看著茫茫沙漠之中蜿蜒著一條逃亡的隊伍。他想起最早的木骨閭是拓跋氏的一名俘虜,木骨閭本是拓跋部給予的姓名。他想他丘豆伐可汗的生命太短促,如果給他時間,定要叫這追擊與逃亡的命運來個大轉變。他驕傲又悲傷地想到:木骨閭再不會有像他這樣名副其實的可汗了;像他這樣的可汗,平均一個部族一萬年才能出一個。在他最後的思想裡,還出現了關於中國的渴望。他想,這個妙不可言的瑰寶之地在哪裡呢?那裡的君王威儀凜然,臣民禮貌周全,男善耕,女善織,山川秀麗,天地寧和——飄泊天涯的馬隊商人的話響在耳邊,組成美麗的圖畫。將帥們裡三層外三層地簇擁著他,士兵前後走成方陣,我們的可汗要死了!四下裡寂靜無聲。可汗的眼睛越來越昏暗,紅太陽變成了黑太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行走。在他瞑目前最後一剎那,黑太陽刷地閃電一般放出耀眼的白光芒,所有的馬一起昂頭嘶鳴,聲如裂帛。可汗仰身翻下馬背,身輕如燕。從木骨閭、車鹿會到社侖,這是我們柔然最後一名英雄,也是我們柔然最偉大的英雄。木骨閭處於矇昧之中,車鹿會身在走向獨立的過渡時期,社侖是我們頭一個汗。寫一部家族神話不可沒有英雄。沒有英雄做祖先,後代的我們如何建立驕傲之心。我選擇社侖做我的英雄祖先,因他有勇有謀,胸中藏龍臥虎。他將柔然族推上最高峰,他死在逃亡途中。我還喜歡他的汗名為「丘豆伐」,其中有縱橫上下,恣肆汪洋之勢,這與一個騎馬英雄的形象非常符合。丘豆伐可汗之死,其實已經結束了我的家族神話,可是在這之後我祖先柔然還有一些壯麗場面和奇情怪事,柔然最終被突厥消滅的情景也驚心動魄。

一個汗國的滅亡慘痛哀絕。我祖先柔然最後掛刀下馬,退出歷史舞臺,留下他死裡逃生的子孫,四處飄泊,無以為家。我分析了現有的史料,將我祖先柔然滅亡的原因總結有三條:一是北魏王朝的武力;二是內部上層的分裂;三是奴隸階級突厥的興起。拓跋魏對柔然國的武力征服,關鍵在於太武帝拓跋燾的征戰。其時,柔然國由大檀當政,這是第四代可汗,號「牟汗紇升蓋可汗」。「牟汗紇升蓋」在魏語中是「制勝」的意思。「制勝」是可汗的不容懷疑的信念。在風和日麗適宜侵略的日子裡,就像洪水泛過堤壩一般越過北部長城、明元帝拓跋嗣親征追擊,跨過長城,轉眼間烏雲滿天,疾風驟起,上千兵士凍死在馬上,如同冰雪之雕。柔然兵馬來如疾風,去也如疾風,而長城外氣候叵測,一日三變。我想,明元帝的死和這次失敗的出征有關。他臨死之前,一定向拓跋燾發出過警告,並且說出柔然不降死不瞑目這樣的憤激的話語。因此,拓跋燾即位之後第二年秋天,就又一次發起了對柔然國的出征。這次追擊長達三天二夜,太武帝拓跋燾始終騎於馬上,與將士們走在一起,鼓舞軍隊計程車氣。漫長的行軍路上,歌聲不絕於耳,此起彼落,拓跋燾年輕氣盛,躊躇滿志,不獲全勝,誓不回營。大檀與拓跋燾這兩個帝王,都懷有一顆必勝的心,視光榮為生命。這三天二夜之中,他們各自走在軍隊之前,胯下的坐騎是鐵騎。他們各自在心中頌揚自己的國家,稱頌自己為至高無上。他們在馬背上送走太陽,迎來月亮星辰。夜幕降臨是滴水成冰的時刻,他們各自下令奔騰前進,熱汗融化了寒冰。大檀與拓跋燾同是好戰的國王,出征令他們心生快樂。他們金盔鐵甲,威儀凜然。他們刀是寶刀,劍是好劍,弓是百步穿楊的弓。始光元年秋季這一戰,是他們棋逢對手的頭一戰,他們兩軍對壘,短兵相接。大檀與拓跋燾馬頭對馬頭,刀鋒逼刀鋒,身後是各自軍隊,五十幾重。兩軍將士都大驚失色,而他們神情自若,穩如泰山。他們相對而立,刀尖只差毫釐之遙,一觸即發。他們的坐騎緩緩走著圓周,以刀尖為圓心。日頭停止了行走,風也駐了。他們忽然間動了一下,兩軍重圍掀起一層波瀾,驟然間又平息。兩位帝王僅是動手拉過牛皮囊,各自喝了一口烈酒。三日兩夜的塵土矇住了他們的臉,只有眼睛雪亮,他們不由激動起來,這才是真正的征戰的好手啊!日頭漸漸暗了光芒,寒風驟起,滴水成冰的時候又來臨了。大漠上的沙礫如夏天的雹子一樣,打擊著兩軍,發出嘯聲。大檀與拓跋燾忽然露出了笑容,他們不覺笑出了聲,笑聲蓋過了漫天風沙的巨響。他們大笑著移馬後退,兩軍分開。他們的笑聲好似在說:勝負不在今日,來日方長!他們漸漸退出對方的視線,這才調轉馬頭。風沙轉眼間掩埋了他們方才對峙的陣地。始光二年春天,拓跋燾再次發起戰爭,大舉進攻柔然,東西五道並進。平陽王,汝陰公,東平公,宜城王,安原將軍各領一道幾千軍,向著漠北進發。長城以北,一片荒漠,萬里無人煙。我祖先柔然來無影,去無蹤,居無定處,聞風而動。五道軍馬偃旗息鼓,日夜兼程。這一回,我祖先柔然採取退的戰術,他們不斷地北去,將魏軍引入大漠深處。大漠無邊無際,只有北飛的大雁與他們做伴。長途行軍,蕭瑟旅途,使將士意氣消沉。尤其當暮色降臨,寒風乍起之時,思念家鄉的情緒蔓延軍中,家鄉的小調漸漸取代了軍歌。柔然也在向北行軍,大漠沒有盡頭,深處更有深處。我祖先在這次行軍中發現,世界原來是這樣廣袤無邊,哪裡是世界的邊緣這類天問這時湧上我祖先的心頭。在我祖先的腦子裡,還生出這樣一個念頭,那就是地的邊其實連著天的邊。他們這時已經走上了天邊,眼所望見的天邊其實就是地邊。我祖先對世界這時形成圓形球狀的觀念,區別在於,地球說是認為人活動在球體的表面,而我祖先則認為人活動在球體內部。可惜我祖先無法用文字記錄這一發現。許多發現就是這樣消失的,遺傳至今的文明僅僅是人類文明的微乎其微的部分。這時候,我祖先欣喜地發現天上的世界也和地下的世界一樣荒漠、平坦;霎時飛沙走石,霎時風和日麗。他們看見大雁,便以為那是地面上的游牧的部族。拓跋魏的軍隊也驚異於大漠的廣袤無邊,恐懼升起在他們心中,他們漸漸忘卻了時間和日月星辰的交替,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字,就是「柔然」。他們絕對相信,世界一定有個盡頭;他們還相信,柔然再跑也跑不上天。這是拓跋魏和柔然絕不相同的世界觀。五道軍馬在漠南地方相會,將下令,拋掉一切輜重,僅留十五日的糧草,輕裝行軍。這是悲壯的一舉,含有「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意味。這時軍隊打出了大魏的旗號,旌旗在風中獵獵招展,魏軍還吹響了軍號,軍鼓齊奏。柔然絕跡而北走,誓不投降。這一回的出兵,時經幾十天,兩軍卻未遭遇。此後,長城邊安寧了三年。正當拓跋燾以為柔然是聞風喪膽,遠走高飛,生出得意之心時,神元年八月,大檀派遣兒子吳提率將士萬餘人,越過了長城,打了個措手不及,大勝而歸。這一侵襲,嚴重地刺激了拓跋燾,他激憤地想到:柔然,你不過是蟲蟻般的部族,你祖先是拓跋氏的奴隸和罪人,你的存在原本出於寬容之心,權當留住一頭畜生的性命,若你如此背信棄義,就莫怪我刀下不留人了!從這番話裡,可看出拓跋氏對我祖先又怕又恨,又悔又惱的複雜心情。拓跋燾又想:大檀,你的死期到了!又過一年,到了神二年四月,拓跋燾大肆練兵,精選良馬,他想,這是最後一戰!拓跋燾的計劃遭到了整個朝廷的反對。連年征戰,人困馬乏,輜重消耗極大。柔然區區小國,是否得不償失?術士觀天象,說今年不利出征,出征有去無還。兵士厭戰,馬都瘦了。面對這一切,拓跋燾的決心紋絲不動,行使了他作為皇帝的專權。而就在此時,我祖先大檀卻被那小小的勝利衝昏了頭腦。他舉行了盛大的慶典,這是丘豆伐可汗立汗慶典以後的第二次慶典,殺羊宰牛,載歌載舞,將「牟汗紇升蓋」的汗旗插遍了大漠幾千里。大檀得意忘形,賞給兒子吳提金銀器具好馬寶鞍,還有女人。自從我祖先社侖死後,可汗們就缺乏清醒的頭腦與堅強的理性,他們是熱血的動物,很易激動,動則忘形。我想沒有文字是一個致命的缺陷,他們無法將前人的經驗留給後人,他們只能憑藉生命的本能傳遞血緣。正當大檀飲酒作樂,慶功的歌唱啞了嗓子,拓跋燾向大檀發起了最後的戰爭。他們兵分兩路,拓跋燾親率兵馬從東向西,平陽王長孫翰率軍從西向東,形成包圍圈。當他們進入大漠南部,他們再一次拋下輜重,輕裝前進。拋下輜重的一刻總是悲壯,有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情懷。這次出征,拓跋燾心情沉重。如不能制勝,他將怎樣向朝廷上公卿大臣們交代?他雖是至高無上的魏主,可是沒有臣相的支援,他就落得個孤家寡人。術士們不吉利的話也壓迫著他的心。可是作為一個帝王,他深知如不滅我祖先柔然,大魏便永難擺脫腹背受敵的狀況。出擊我祖先柔然刻不容緩,如蹉跎了歲月,坐觀其勢增長,做什麼就都晚了。他想:是成是敗就看這一戰了。其時,大檀正醉生夢死,他想:拓跋燾算什麼?就在這時,魏軍從天而降。訊息傳到,大檀踉蹌出帳,只見地平線煙塵滾滾,軍車與戰馬鋪天蓋地而來。大檀匆忙召集部眾,向西奪路而逃。平陽王長孫翰奮起直追,破陣而入,一時間人仰馬翻,血水橫流。大檀先還抵擋一回,他見形勢不好,只得隻身衝出血陣,撇下部眾遠走。魏軍士氣大振,越戰越勇,踏平了大檀部,又向其他部落進發。頓時,死的死,降的降,屍首滿地,廬舍燒成灰燼。魏軍分道搜討東西五千裡,南北三千里,俘虜三十萬,掠奪戎馬一百萬。勝利回營的隊伍浩浩蕩蕩,喜氣洋洋。大檀潛伏漠北山谷,收集殘部,可是兵疲馬衰,潰不成軍。大檀不想彈指灰飛之間情景大變,好像做夢一般。他眼前還有著百萬將士歌功頌德的場面,不料只剩得殘兵敗將。大檀的心先死了,身子才像冬季的枯草,逐漸萎縮、死去。大檀死後,兒子吳提立汗,軟弱的吳提立即派遣使節去向拓跋魏進貢稱臣,同時也向南朝獻媚討好。一有機會,便又發兵騷擾,戰敗後再求和,求和後再發兵,進進退退,背信棄義,同時卑躬屈膝。自從拓跋燾在武力上挫敗了大檀,我祖先柔然就走上了一條卑鄙軟弱的道路,這是一條下坡路。此時此刻,柔然內部也風波迭起,奸佞輩出,我祖先汗國走向衰落,勢不可擋。

分裂我祖先汗國的奸佞中,地萬是最奇異的一個。地萬的故事典型地反映了當時柔然上層的腐敗、愚昧、荒淫。地萬的誕生暗示著一個王朝即將滅亡。她就像一個大亂的年頭來臨之際通常會出現的奇情怪事。地萬的誕生是在西元五百零七年,柔然建昌元年醜奴立汗之時。醜奴體魄健壯,很善用兵,使得柔然國又獲得了一個短暫的強盛時期。然後,地萬就出場了。地萬是醜奴手下帥將屋引的妻子,二十歲整,形容美好。我想她是從鄰部擄掠來的女子,無父無母,由於屋引的驍勇而賞給他做女人。我想地萬一反北方騎馬種族的剽悍高大,她苗條頎長,膚色極白,就像夜晚的月亮,她的眼睛則像星星一樣發光。她能唱一萬首不同的歌,她舞蹈起來令人心醉。屋引有了她,就好像得了天上的寶,他打起仗來更加驍勇,為要報答可汗的賞賜,屢立戰功。在不打仗的日子裡,他就聽地萬唱歌,直聽得熱淚漣漣。地萬的美色和歌喉,漸漸傳遍漠北草原。許多人從很遠的地方跑來,為了看她一眼,聽她唱一支歌。尤其是男人,看到地萬就心醉神迷,邁不開步子。而女人們卻對地萬抱有警戒之心。她們聽見她的歌聲,就覺不安,隱隱感到有什麼禍事將要來臨。她們苦苦勸誡自己的男人,遠遠離開地萬,男人們用踢馬刺將她們踢倒在地,用戰刀威脅她們,讓她們住嘴。他們說:瞧這些女人,醋性大發作啦!女人們也以為自己是醋性大發作,她們被自己的醋意折磨得痛苦不堪,哭了又哭。而她們全都不知道,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多一種知覺,那就是對禍事降臨的預感。女人天生對異常的事物有敏銳的反應,她們一嗅便覺氣味不對。所以,當女人們為地萬哭泣的時候,其實是在為柔然國哭泣。這時候,男人們正坐在屋引家的帳篷前等待地萬出來。其實他們熱切等待的是可怕的厄運。而地萬越來越美豔絕倫,她的頭髮垂到腳跟,繫著金銀和寶石,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她身上的皮襖色彩斑斕,是叫不出名的獸皮,是她丈夫屋引冒了生命危險捕獵來的。她的嘴唇嬌嫩如草原春天只開一日的紅花,口中吐出花一般的香氣。這一日,醜奴豆羅伏跋豆伐可汗的寶貝兒子祖惠忽然失蹤了。早晨還見他在帳篷前玩羊骨頭遊戲,下午就不見了,他的羊骨頭玩具還留在草地上。醜奴派出一百騎兵四處尋找,他們從太陽落下出發,到第二天太陽昇起,才空手而歸。醜奴的母親,祖惠的祖母幾乎瘋了,這是她最心愛的孫兒。醜奴也心急萬分,他想起祖惠種種可親可憐之狀,這觸動了他可汗的兒女心腸。他再派出一千騎兵四處追尋,直到第三天太陽落下,才空手而歸。就在這時,地萬來到醜奴的帳前。這是醜奴頭一回親眼目睹地萬。關於地萬的風言風語,他早已聽說,可都不足為信。如今地萬來到眼前,才知「百聞不如一見」。他不由流露出詫異的神情。地萬卻不動聲色,平靜如常,她說:我知道祖惠在哪裡。可汗說:你如何知道?地萬一笑,使得醜奴心顫了一下。地萬說:我自小能通鬼神,可見常人不可見的東西;昨夜晚,我入夢之後,見祖惠正在天上,白雲叢中,嬉耍玩笑。我說,祖惠你何時回來?祖惠先說不願回來,後聽我說可汗在等他,便說明年秋季再回。因為那時天上有個大典,熱鬧異常,許多孩子都聚集一處玩耍。祖惠要過了大典再回,託我向可汗捎個平安,讓可汗放心。醜奴的母親在旁聽了,心生疑惑,醜奴卻深信不疑,他說:地萬你要早來就好啦!醜奴的母親心裡不由一動。不明來由地,她變得不安而焦慮。夜晚時,她一個人哭了許久,她不知道她哭什麼,眼淚卻像決堤的河水直瀉而下。從此,地萬的歌聲在醜奴帳中響起,醜奴看見她便心生歡喜。他將他可汗的手伸進她垂落在地的蛇樣的柔滑溼潤的頭髮裡,心跳像擂鼓一樣。他說:「地萬,你要早來就好了!」我祖先柔然的女人們妒忌得發瘋,她們開始收乾眼淚,連日連夜地賭咒地萬。她們感覺到了危險,危險的冰涼的觸角已爬在她們的背上。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終於來到第二年的秋季,祖惠回家的日子要到了。地萬要醜奴在遠離營地的沙漠之中設一帳篷,她一身素白,坐於帳中,七天七夜,不吃不睡。第八天早晨,太陽昇起的時候,消瘦蒼白攝人魂魄的地萬走出帳篷,說:祖惠到了。遠遠守候四周的馬隊策鞭齊驅,醜奴與母親飛車前來,進帳一看,祖惠果然坐在帳中,低頭玩耍羊骨頭。萬眾齊呼,醜奴當即封地萬為聖女,授其夫屋引爵位,賞賜馬、羊三千。這一日,舉國歡慶,連女人都停止了咒罵,她們自欺欺人地想:上天給柔然聖女,從此,柔然要昌盛富強。她們雖然疑疑惑惑,卻還是同男人們一起歡歌歡舞。其實她們是被危險嚇壞了,身不由己逃避進男人的懷抱。這一夜的歡樂不同尋常,天上流星如雨。從此每當出征或者出使,都需聖女地萬發言,祖傳的星象術被撇在一旁。我祖先的星象術,我估計就從那時失傳。地萬越發妖嬈,她每夜都有奇異的夢境,她將夢境講給可汗醜奴,叫醜奴聽得入迷。他說:你這聖女,降到凡世,為了預兆什麼呢?地萬的回答使他喜氣洋洋。地萬說,她是一顆星,醜奴是太陽,太陽的光照亮了星,星星閃亮,是證明太陽即將升起。地萬的話就像詩,美不勝收。這是我祖先柔然國中最美麗的女性,她聰敏,魅力無窮,她有優美的語言,她是一種異相。又過一年,祖惠長大一歲,一日,祖母問他,離家的日子究竟在什麼地方?祖母對地萬的疑惑經年不息,她是柔然國女人中最堅強的一個,災禍之感一直存於她心中。地萬做著奇夢,祖母卻做著可怕的惡夢。以她的經驗和祖先的傳說,她認為:女人太美是惡兆;女人太白是惡兆;女人會唱一萬首歌是惡兆;女人一千次地走進可汗的帳中更是大惡兆。如今,惡兆全齊了。祖惠的回答正合了她的預感,祖惠說:我是在地萬家,地萬帶我吃,地萬帶我睡,地萬帶我玩,地萬教我說我在天上。祖母大驚,她心跳如擂鼓,懼從中來,又喜從中來。她想:地萬,你的死期到了。夜晚,祖母將事情前後告訴醜奴,請求醜奴即殺地萬,斬除禍根。不料醜奴勃然大怒,指責母親聽信小兒黃口,母子大吵,不歡而散。自此,暗殺開始了。先是地萬求醜奴殺祖惠,說祖惠在天之時,領旨下凡來滅柔然汗國。醜奴殺祖惠的一幕慘絕人寰。醜奴說:爹爹賞祖惠一盅酒。祖惠仰頭喝下,渾身乏力,他最後說了一句,爹爹帶我上天去,便微笑而死。然後,祖母派親信李具列殺地萬。接著,李具列又被醜奴殺。最後,祖母說:醜奴,你殺你的兒子,我殺我的兒子!說罷刀起頭落,醜奴的血濺起幾丈高,瀑布般落在母親腳下,泡沫如雪。母親想:這一切都是由地萬而起。她怎麼想也想不起地萬是從什麼地方來到木骨閭部,她來自哪一個部族,在哪一次戰爭中擄獲?她想:木骨閭的末日不遠了。木骨閭的源流眼見得到了盡頭。她想:木骨閭,你這蟲蟻般的部族,你的末日於到啦!她渾身是血地走出可汗帳中,感到無比輕鬆。醜奴之後的可汗阿那環,是在三十年之後,被興起的強盛的突厥阿史那部逼迫自殺。阿那環自殺之後三年,其子庵羅辰及我們最後的部眾三千人,被突厥斬首於長安青門外。

長安是今日西安,我曾去尋找我祖先最後滅絕的悲慟之地——青門。沒有人知道。西安是十一朝的國都,每一朝都很昌盛,城牆修得很宏偉,皇宮金碧輝煌。前一朝的廢墟是這一朝的地基,層層疊疊,築起我們文明的堡壘。其時,北魏分裂為東西二朝,西部都長安。我祖先最後三千人,隨庵羅辰走過漫長道路,投奔而來。西魏已岌岌可危。迫於突厥的威力,則將我祖先拱手出讓。突厥是強大的民族,對中國以及中亞的發展都有巨大的影響,史書上有重要的記載。史書告訴我,突厥是有自己文字的民族,這與我祖先柔然族不同。突厥精於鐵工,他們每年每歲都將鐵器貢予我祖先柔然,柔然的戰刀與利劍主要來源於突厥。它是我們的鍛奴。突厥所以能夠崛起,消滅奴隸主我的祖先,我想就是基於這兩個條件:一是文字,二是鐵工。文字使他們祖祖輩輩的經驗不致流失,文字還使他們建設與儲存一種精神的財富,作為他們生存與戰鬥的目標。比如關於聖地于都斤山,有一段突厥碑文曾說:「若能佔領于都斤山,你就不會有任何苦難。」而我祖先柔然沒有這樣文字記載精神化的于都斤山。我們往往不知為什麼而戰,為什麼而生存。社侖死後,我們部族就陷入盲目,精神愚昧空虛,憑著洶湧的生命本能橫衝直撞。沒有文字作傳遞的工具,木骨閭、車鹿會和社侖的智慧便如天上的流星一樣逝去不復返。鐵工的技藝是創造勞動工具的技藝,它可促進生產力的發展。而我祖先柔然在創造勞動工具方面沒有建樹,他們制皮,養馬,淘金,全憑了靈感與運氣,沒有製造實用的工具,因此無法流傳。一千五百年後,當後代我編寫我的家族神話時,我到處找也找不到祖先任何一點遺物。他們沒有創造一點文明,只留下洶湧澎湃,波濤連天的生命本能,後代我就是這本能的創造物。突厥留下了許多碑文,突厥還留下許多墓葬。突厥當年有積極的貿易,使他們的鞍具、刀劍、酒器流入中原。突厥是一個英勇而理智的民族,他們的崛起具有政治、外交方面的條件。而我祖先柔然是在一個單純憑武功決出勝負的人類早期歷史中興起的,當歷史走向文明期之後,我的祖先們便理所當然地退出了舞臺。我祖先被斬於長安青門外的一幕我卻無法釋然,突厥要將我祖先柔然斬盡殺絕,我想是要血洗阿那環對他們的羞辱。當突厥阿史那要與阿那環聯姻時,阿那環仰頭長笑道:你是我的鍛奴,如何敢提這樣的事!「鍛奴」這蔑稱激怒了阿史那部,他們矢志不忘。當他們押了我祖先最後一個可汗庵羅辰及其最後三千部眾,去往青門外時,他們一定在說:要了你命的,正是你的「鍛奴」!我們部族最後的三千人,扶老攜幼,走過長街。青門一定是個巨大的石砌的城門,上有城堡,西魏計程車兵為突厥啟開城門,鳴鑼開道。突厥們騎於馬上,用馬鞭驅趕我的祖先們。青門外的田野空曠無邊,麥子已經成熟。他們將我祖先趕進麥地,麥子倒下一片。屠殺進行得有條不紊,一批一批地開斬。突厥鍛制鐵器很有一套,刀刃鋒利堅硬,刀起頭落,血流成河。我的祖先一批一批倒下,他們都是馬背上生,馬背上長,這時倒在人家的麥地裡,一個個作了孤魂野鬼。庵羅辰是最後一個受斬,他這一個苟且偷生,寄人籬下的可汗,終也逃脫不了一死。死之前,他涕淚長流,他想起了木骨閭的第一人,將木骨閭這姓氏以鮮血染在了獸皮上,他縱橫馳騁,召集來了部眾。庵羅辰矇矓中似乎看見了這位先祖,看見他的旗幟在草原高高飄揚。庵羅辰心如刀絞。他,這木骨閭的最後一人,是多麼不幸,多麼可憐。他想起他的父親阿那環,他這才恍悟阿那環自殺是為了不做木骨閭的最後一人,做最後一人悲慘無邊。他跪下去的一刻,眼望藍天,白雲好像是柔然的汗們,排列成陣,策馬奔騰。庵羅辰的心這才平靜下來,他說道:父親,我來了。冰涼的刀刃切進了脖子。這就是我祖先柔然最後滅絕的情景,鬼神都要驚泣。我祖先柔然就是這樣滅族滅宗,銷聲匿跡。他們鐵馬金戈,縱橫天下的身形隱入藍天綠海,化作浩浩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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