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上海這城市裡,就像是個外來戶。母親總是堅持說普通話,雖然她明明會說上海話,且還比普通話更標準。普通話是我們家中的語言,這使我與人交往有了困難。我常常閉口無言,人們就以為我是個沉默孤僻的孩子。等我將上海話越說越流利,不再憚於開口的時候,人們反以為我變得聒噪了。母親還不准我和鄰家的孩子往來,認為他們會帶給我不好的影響,至於這不好的影響是什麼,我在很長的時間內一直沒有弄清楚。因此我和他們在一起時,內心就處在一種緊張的狀態,我時時警惕著,卻不知應當警惕什麼。可是偶爾的,我的某一個表現,便會遭到母親嚴厲的批評。母親批評我們從不以激烈的態度,她只是使我們感到強烈的羞慚,這羞慚將伴隨我們一生。母親批評我們的標準,我很久以來難下判斷,不知該往哪一型別歸納,這其實反映了母親的經過了嫁接的價值觀念,這是我後來才弄明白的。母親從不帶我們去看越劇這樣帶有村俗氣的劇種,可是要抵制越劇的誘惑在我們所住的那幢房子裡幾乎不可能。越劇裡後花園私定終身的故事是各家保姆奶媽們熱心的話題。保姆偷偷帶我們去看了一場《梁祝》,那絢麗的服飾和婀娜的身姿使我們頓時傾倒。從此,我們的遊戲便是站在床上,披了毛巾毯作水袖,演出後花園裡的悲喜故事。心裡則充滿了犯罪的感覺,生怕被母親發現,便做賊似的躡著手腳。有一回,母親到我學校去開家長會,出於向母親表現的動機,這晚上我便分外活躍,走進走出,喊這喊那,情緒亢奮。回家的路上便被指責為:行動瑣碎。和同學胳膊挽胳膊走路也是不允許的,這是俗氣的姿態。母親還經常檢點我們誠實、勇敢、勤勞、儉樸的品格。彙總起來看,母親對我們的要求是,具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屏除市民習氣,再具有共產主義接班人的品質和理想。
鄰居們稱呼父親母親為「同志」,態度恭敬,這使我覺出我們與他們的區別。這種稱呼延續了許多年,後來的改變是由於我們家新來的保姆。她進門就稱父親為「先生」,母親為「師母」,無論母親怎樣糾正,請她叫「同志」,她只說:我不會叫。她是那種生來就為保姆的人,一看見她,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隨她去米店買米,一見如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十七歲就來上海幫傭,那時已是四十歲,懂得一切僱傭和受僱的規矩。在這點上,她對母親起了潛移默化的影響,開頭就是關於稱呼這一件事。我覺得,對於我們進入上海城市生活這一樁事,她是有著不可抹殺的功勞。她還喜歡帶我們到她昔日的東家家中去,讓我和那些人家的孩子結成朋友。在她離開我們家後,同樣也帶了她新東家的孩子來玩。這拓展了我們家的單一的「同志」式的社會關係,對於我們家契入上海社會,也是一個有力的推動。她幫傭過的人家形形色色,她對各家的底細,也都一清二楚。有時候,我們被引進寬闊的客廳,她和她昔日的師母娓娓而談,我則流連於一排玻璃櫥前,櫥內滿是指甲大小的玉做的飛禽走獸,一層又一層,這給我的童年印象抹下了深刻的一筆。我們有時候只能坐在黑暗的灶披間裡,小孩子在後弄裡衝來殺去。她不時出去拖進一個,呵斥著擤掉他的鼻涕,拉直他的衣領,再放他回去。我跟隨她走過上海許多明亮的客廳和黑暗的灶披間,那裡的生活與我的都是大相徑庭。保姆她還在外國人住的公寓裡幫過傭,所以她會說幾句英語:早安,晚安,去,來什麼的。她稱外國人為長毛,極其蔑視,說那長毛只穿了三角褲在陽臺上曬太陽觀街景,恨得她立即辭了生意,掉頭就走。她的民族氣節雖然只是體現在這些小事上,卻並不減弱強烈的程度。「長毛」的蔑稱又與義和團運動偶合,其中總有些淵源關係。她時常和母親說她的親見親聞,我在一旁聽著,覺得她的閱歷真是了不得。我還注意到母親的表情,當她聽到「長毛」的情形總是開懷大笑,有時則悲聲嘆息,這是在聽到某個人家遇到了不幸,再有時她會收斂了笑容,面無表情,眉宇間還有一些惱怒似的神氣,這往往是在保姆她醉心於某家某戶的奢華生活,她每日里不需幹別的,只需坐在小凳上,用小刷子刷洗紅木傢俱的雕花,她還描述那些精緻菜點的製作過程,以及女主人的絲質內衣的洗滌方法。母親的不悅是出於一個革命者對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義憤,還是一個破落戶後代的小心眼兒?母親是一個破落戶的後代,我是後來才瞭解的。
總之,保姆是上海這城市裡信使一般的人物,又有些像奸細。她們可以深入到主人的內房,以她們獨特的靈敏的嗅覺,從一切蛛絲馬跡上組織情節,然後她們再將這情節穿針引線似的傳到這家又傳到那家,使這裡的不相往來的家庭在精神上有了溝通。我想,我們對自己所居住環境的瞭解,是從她走進我們家之後開始的。在這之前,串門走戶,被母親嚴格禁止,而她視我母親的法律為糞土,母親說母親的,她行她的。於是,自她來後,我開始走進了我們鄰居家的門。再由於保姆她的帶領,人們也相繼以「先生」和「師母」這樣的稱謂稱呼我的父母,這使我欣喜若狂,我認為這是我們一家真正走進這個城市的第一個訊號。我從小就這樣熱衷於進入這個城市,這樣生怕落伍,是母親對我最感失望的地方。有一次,我和母親路過一幢樓房,我告訴母親這是我們區的少年宮。母親先不作聲,只是駐步仰望了一下那樓房的尖頂,紅瓦頂上正飄揚了一面少年先鋒隊的隊旗,背景是藍天白雲,似乎還飄蕩著悠揚的鴿哨。我注意到母親的眼睛有一種微妙的表情,她望了一下樓頂,然後說:這是我的姨母家。這話使我大受震動,後來每當我心感寂寞的時候,我就會走到這座樓房前,樓房裡總是喧聲震天,孩子們的腳步幾乎將樓板踏穿。目睹他們的熱鬧,我心裡想著:雖然你們中間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可是這座房子是我母親的姨母的。想罷我便驕傲地轉過身子,向回走去。有了這幢房子作背景,我在這城市裡就不再是孤獨的了。而我根本弄不清我母親的姨母是什麼人物,現在去了哪裡,和我母親的關係又如何。我有一回試圖向母親提出這些問題,母親卻不快地反問道:這對你有什麼重要呢?從此我就不敢再提這問題,母親也閉口不談這話題。但是,我卻從此堅信,我們在這城市裡不再是無親無故。在我童年的時候,這座房子對我的作用就是這樣重要。
除了這幢房子以外,還應當提到一位母親稱之為「三娘娘」的女客。她所以在我幼年時代深入記憶,是因為她是我們家惟一的一位說上海話,並且不屬「同志」隊伍的一位客人。她的裝束也與「同志」大不相同,她描眉,塗唇膏,指甲上染有蔻丹,她穿一件翠綠的旗袍,她很漂亮,又很傷心,她一坐下來,總是淚水漣漣。母親對她很客套且很冷淡。記得有一回她給母親看她腕上的青紫傷痕,母親正在削一個梨,削下的梨皮完整地包在梨身上,也許是削得過於專心沒有聽見,母親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只得把她的手腕給我看,我由衷地唏噓了一下,她臉上露出了安慰的笑容。她走的時候,母親送她到門前的臺階上,總是由我積極地跑出去為她開天井的門,那月光如洗,她身穿翠綠旗袍,嫋嫋婷婷走過天井的景象實在難忘。她每回來去總是走前門,這也是一個特徵,母親站在臺階上迎送的情形,使我們家有一種高門大戶的威勢。她身上有一種「舊社會」的氣息,而我們家卻是一個完整的新社會,這體現在我們都說普通話,還有,我們來往的都是「同志」。三娘娘在我們家有點畢恭畢敬,母親則有點傲然,這在我們家中顯現出來的等級關係,令我陌生、不舒服,卻又異常興奮。有時候當她在的時候,家中又來了一位客人,母親並不與他們作介紹,只是著重地說一句:這是一位同志。「同志」的意義這時大放異彩,連我都有些驕傲。三娘娘立即起身告辭,走過天井時,就有些灰溜溜的。這便是我們家與上海這城市所有的關係了。在我父親那邊,是別指望有什麼線索的,他來自很遙遠的地方,為我與這城市的認同,幫不上一點忙,希望就寄託在我母親身上了。這些關係雖然不多,而且為母親有意緘默,但是卻多少減輕了我在上海這城市裡的孤獨感。
那時候我還很熱衷於翻閱照相簿。我在保姆她帶我去過的別人家裡,看見過白紗曳地西服革履的結婚相片,就想要在我們家的相簿裡也找到同樣的一張。父親母親的結婚照令我掃興,他們穿著皺巴巴的軍服,站在一幅紅布前面,紅布上是前來祝賀的同志們的橫七豎八的簽名,看上去就好像在黨旗下宣誓。我覺得他們簡直不成體統,並且不能理解,為什麼在我們家,任何一樁事情,比如過年走親戚,比如結婚,都要弄成「同志」式的。我們家的照相簿裡,充滿了同志們的照片,男女同志穿著軍服排列成各類隊形。母親有一張照片意義不凡,那是渡江時候,幾天幾夜的行軍使她疲勞不堪,靠著一棵樹熟睡如泥,風將她的頭髮吹得高高飄揚,大有一派「鐘山風雨起蒼黃」的味道。這張照片使我很激動,母親身為「百萬雄師」中的一員滿足了我的虛榮心。渡江的意義我們從小就明白,它意味著全中國的解放。在這樣的時候,我便將外來戶不外來戶的問題拋諸腦後,心裡充滿了救世主的驕傲,我想:我們是上海這城市的主人啊!如不是這樣這城市將如何黑暗啊!此時此刻,我會有意無意地強調我們家庭中的「同志」的因素,突出我們家與其他家庭的不同,用鄙夷的目光看別人,在三娘娘面前很放肆,使用「小市民」這個字眼去評介事物,雖然在我們居住的區域裡,人們對「小市民」這個貶義詞並沒有足夠的認識,反應遲鈍。這是我對上海這城市極其矛盾的心情,自卑和驕傲混雜在一起,使我的思想左右搖擺,前後不一。但無論是自卑還是驕傲,都是我心感孤獨的原因。
照相簿裡有外婆的照片,她穿著高領鑲邊的緞衣,這和我們一整個家庭的格調很不投入,使我感到新鮮。我家保姆看了這張照片,很是明眼人地說:只須看看她胸前的這朵珠花,就可斷定不是小家子的女兒。這話又從另一方面滿足了我的虛榮心,我的虛榮心從小就使母親很頭痛。我立即很勢利地承認了她是我的外婆,並且時常翻出她的照片看看,想象一下我與她的血緣關係。我發現外婆容貌十分端正,溫柔嫻雅。她的氣質還很高貴,儀態萬方。她和母親簡直沒有一點相似之處,很難相信她就是外婆。關於外婆,我纏著母親問了有上百個問題,回答卻很簡單:她在母親三歲那年死了,死於白喉。白喉直到今天還是可怕的疾病,每到白喉流行的季節,社會上就要大力開展預防白喉的衛生運動。關於外婆,只有這一樁事是我熟悉的,其它我一概不知。不過,無論如何,我有一個外婆,這和其他人是一樣的了,否則我就顯得更加出格了。這點令我安慰。在我七歲那年的清明時分,我們忽然間要給外婆去上墳了,外婆的墳好像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這城市。母親說新近才找到外婆的墳。怎麼找到的?母親也不說,我東猜西猜也猜不出個名堂。上墳使我歡欣鼓舞。這一天,我們全家好像春遊,穿上過節的衣服,母親捧了一束白花,還讓保姆提著草籃,裡面有酒菜之類的祭品。這天我們出遊的時候,樓上陽臺上有一個阿太一直在注意我們,過後她對我說:以鮮花祭祖是西洋的規矩,而奠酒奠食則是中國風俗,這兩種不能合二而一,混淆一處。由她這樣一說,我們給外婆上墳就好像摻了假,我們的外婆也好像摻了假。我又羞慚又憤怒,本來我在給外婆上墳這一樁事上寄託了許多幻想,現在全被她破壞殆盡。這老人閒來無事,好像專門在挑我們家的不是。她的笑使我刷的一下紅了臉,我連連向她翻著白眼,她一點不在意,還笑容可掬。話再說回去,上墳那天風和日麗,我們一家盛裝走出弄堂的情形,使人羨慕無比,人人矚目。墳地在城市的郊外,那裡粉蝶飛舞。外婆的墳很小,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四周長了野草。這是我第一次去墓地的經驗,不瞭解墓地的真實含義,我們在人家的墓坪上跳來跳去,興高采烈。外婆這一碼事早被我們忘得乾乾淨淨。給外婆上墳這一回事發生在我七歲的時候,真是可惜,我很快就把給外婆上墳的印象糟蹋掉了。我完全不能瞭解上墳這一件事的重要和美麗,我錯過了實地體驗生死的機會。七歲那年上墳的印象使我將上墳這一樁事看得很輕佻,很遊戲,我就只好從書本上去了解其間的意義。後來,外婆所在的墓園夷為平地,變成街道和樓房,成為我們這城市的一角,我們就無處可去上墳。其實上不上也無所謂,上墳這一件事在我們家庭生活裡,本來就帶有即興的色彩,就像一個旅遊專案。母親一是對外婆毫無記憶,感情疏離;二是作為一個「同志」,她對「上墳」這樁民俗活動興趣也不大。所以,給外婆上墳,在我們家庭的現代史中,猶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只有在我感到極其孤獨的時候,才會從記憶中挖出這件事來安慰一下自己。
有時候我也認真地問過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強烈的孤獨感?想到後來,我就把矛頭指向了樓上那老是在陽臺上窺伺我們的阿太,我心懷成見地認為,我的孤獨感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很早以來,她就用慈愛的口吻對我說,她曾經帶著我去過老城隍廟,當時我坐在一架童車裡,她推著我,就這樣去了老城隍廟。我覺得她是在暗示我,去老城隍廟這樣的重要旅行是由她率領的,因此我應當對她感激不盡。而我卻並不領情,相反還覺得阿太把我的老城隍廟之行弄得過於草率了。我矢口否認有這次經歷,她便進一步說,曾給我買過什麼樣的吃食,而我又是如何歡欣鼓舞,手舞足蹈。她把我描繪得這樣沒有見識,傷害了我的自尊,我便咬死了說沒有這樣的事。保姆她打圓場說:她一定是忘了;阿太卻說:她沒有忘。她這樣確信老城隍廟之行於我意義深刻,用意是在強調我的嚴重缺課。凡是在此城市裡生活的人們,話裡總要提及老城隍廟。星期天,許多家長帶了孩子去老城隍廟,還有大世界,還有靜安寺,還有大自鳴鐘。我們的父母帶我們去電影院看描寫戰爭與建設的影片,去公園看動物,去某某會堂和「同志們」舉行聯歡活動。像老城隍廟,大世界,靜安寺,大自鳴鐘這樣的名字,對我來說,包含有一種秘聞般的奇特內容,是上海這城市的秘聞。阿太總是有意地在我面前提到這些地名,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在問:去不去?我故意不看她的眼睛,不搭她的話茬。她還常常以糾正我的用語習慣,來對我的孤獨處境進行強調。在我們的使用普通話為語言的家庭中,對事物的命名稱謂往往是一種書面化的,並且是具新時代特徵的書面化用語。比如我說:昨天我們去吃西餐;阿太就說:你們昨天吃大菜去了?還比如我說:媽媽到辦公室去了;她就一定要說:媽媽到寫字間去了?她以強調語言的不同來強調我們外來戶的身分。有時候,她心情好,又正遇上我性子比較和順的時候,她就領我上樓去玩。她讓我參觀她家的紅木傢俱,床上鋪的臺灣席,一摞配有銅鎖的樟木箱。下樓再回到我們家裡,看著我們家從單位租借來的白木傢俱,便覺得又寒磣,又臨時,好像我們在這個城市只是來歇歇腳的,歇過了馬上就要開拔似的,而在我內心裡,卻早已一廂情願地和上海這城市認同了。這便是我的痛苦所在。阿太還送我一箇舊的八音盒,粉紅的底上描著草葉花紋,開啟蓋子,便響起叮咚的樂聲,這首樂曲後來我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聖母頌》。這個八音盒在當天晚上,就被下班回家的母親讓保姆上樓去送還了。我隱隱地感覺到,母親和阿太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憑著我的聰敏和小心眼兒,我還感覺到,阿太對我做的一切其實是做給母親看的,這就使我對她更加反感。送回八音盒的第二天,阿太在陽臺上看著母親走出家門,就下樓來故意壓低聲音對我說:來,給你玩八音盒。我很有骨氣地回答:不要玩!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我這可憐蟲一直擔任著一個倒霉的角色,那就是充當母親和阿太明爭暗鬥的武器,她們雙方都利用我的說來十分可憐的矛盾心情,就是說一方面我割捨不了一個上海新市民對這城市的認同;另一方面,我又割捨不了一個孩子對母親的認同。我想不起來她們這場明爭暗鬥是從什麼時候,什麼事情上開始的。反正她們越演越烈,毫不顧惜我的心情。我對上海這城市的瞭解便在這種鬥爭中逐步加深,同時加深的還有我的孤獨感。阿太其實是沒有誠意領我加入上海這城市的,她想的只是難倒我,難倒我母親。這使我非常悲觀,但這已足夠讓我認識到我們家的嚴重缺陷,我無法為這缺陷命名,為這缺陷命名是個大難題,這缺陷使我對我們家很失望,這就是我孤獨的原因。這樣,在傳統的節假日里,即使有「同志」的家庭與我們家串門,也驅趕不了我心中的寂寞了。我覺得,我們家就好像這城市裡的一個孤島,我父親說著令人驚奇的口音,我母親明明會說上海話卻偏偏要說普通話。我們無親無故,只有男男女女的「同志」。「同志」這樣的關係和普通話一樣,帶有人工的痕跡,有失於天然。給外婆上墳使我產生了一個信念,那就是我們家在這個城市裡,一定還有一種自然的血緣的關係,問題是要將這關係尋找出來,困難重重。有幾次我凝視外婆的照片,還有幾次我去那大房子,我時常等「三娘娘」上門,而「三娘娘」卻銷聲匿跡,不知去向。我們家只有我一個人為這個問題所困擾,其他的人,你說他們在孤島上,可他們比誰都歡喜,都安心,因為他們都比我現實,承認一切存在的合理性。過年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發愁。
我們隔壁還有戶人家,他們有一個極其龐大的家族,共有四代人在一起生活,最上一輩的代表是一個老太太,小腳,駝背,耳聾眼花,終日對了鏡子梳她那日益稀薄的頭髮。他們家裡時常有親戚上門,從他們那裡,我才瞭解到親戚關係的多種性質:舅公,叔公,舅爺,叔爺,姑婆,姑奶,姨婆,姨奶,表舅,表孃,等等。有時候看他們家呼啦啦的一大群出得門去,心中就很羨慕,比較起來,我們家就這麼幾個人幾條槍,形單影隻,無援無助。他家有一個男孩,與我同齡,平日言語中總顯示出他有著複雜的社會關係和歷史淵源,他開口就是:嗯奶帶我去舅公家吃表叔的喜酒。「嗯奶」是寧波人對祖母的稱呼,吃喜酒就是參加婚禮。我對吃喜酒心懷嚮往。我從未吃過喜酒,「同志」式的婚禮,總是聯歡加喜糖。這樣的婚禮上,只有一件事叫我喜歡,就是收集糖紙。我在桌子底下,大人的腿間,爬來爬去地拾糖紙,收穫糖紙使我歡喜卻也心感無聊。自從在男孩那裡聽到「吃喜酒」這個詞,就被這個詞打動,其中包含了一種紅火火的喜慶景象,是任何聯歡都比不上的。男孩雖然只和我一樣大,卻已經有多次吃喜酒的經歷。他不僅有「吃喜酒」的經歷,還有「大殮」的經歷。「大殮」是富有悲劇意味的活動,「大」字當頭便說明了其場面的隆重與壯觀。當他「大殮」歸來,站在弄堂裡,口沫橫飛地描繪他們全體穿了白色孝服磕頭的情景,我激動得喉頭哽塞。我對他漸漸地心生崇拜,他這樣小小年紀就閱歷豐富可真是了不得。我話裡笑裡都有點討好他,想做他的朋友。這一切都須揹著我的父母,母親不喜歡我成為上海的弄堂孩子中的一員。前邊已經說過,母親希望我做個閨秀和革命接班人,這兩者都要有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素質和作風。母親確信,弄堂裡只能培養出市儈之子。無論從哪個立場,母親都深惡市儈。這就是她不讓我和鄰家男孩來往的原因。可是那男孩對我的誘惑使我顧不得母親的禁令。我從男孩那裡得到的知識真是無窮無盡,我還了解到「寧波」這個地方。「寧波」是他們的老家,他家的嗯奶說一口純粹的寧波話,把床叫做「眠床」,小菜叫做「下飯」。他家的「下飯」又鹹又腥,一派寧波風範。寧波那地方,常有親戚來他家,用一種荸薺狀的帶蓋的竹籃,裝著糕餅進門來。這使得他們家的一切都有根有據,不像我們家無根無由。
我曾經問過母親,母親的家鄉是哪裡?母親說:杭州。後來有一次我們全家出遊杭州,是在建國十週年的大慶裡,我們的家庭活動往往是和國定紀念日聯絡在一起。在杭州我們住的是旅館,陪伴我們的依然是「同志」。我沒有看見一個親戚,所謂家鄉本應該是親戚聚集的地方。因此「杭州」在我腦子裡,只是個旅遊勝地。沒有家鄉的悲哀湧上我的心頭,我想我們是多麼不幸啊,連個正式的家鄉都沒有。男孩家還有一個祭祖的日子,到了這一天,家裡便香菸繚繞,氣氛莊嚴。關於祭祖的故事,那男孩說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在他的故事裡,祖先們不僅面目可怖,而且舉止輕佻,以騷擾晚輩為快事。男孩是個故事家,我以為祭祖的傳統是他想象力的發源地。男孩有時會給我吃他們家鄉的一種印糕,不灰不白小小的一塊,十分堅強,用力一咬,剎那間崩塌,瀰漫了滿滿一嘴,嗆得眼裡流淚。那糕有一股淡淡的黴味,這黴味使我聯想起他家的祭祖活動。整整一天我都感到不舒服,有一股涼氣從我腳底森然而起。我吃完了糕,坐在家裡,望著窗外流動的陽光,隱約覺得身在了另一個世界。最初的歷史的感覺是以鬼魂的形式進入我頭腦的。鬼故事對我的吸引幾十年不滅,這其實是喪失了歷史的人們為自己編造往事,可悲的自我安慰。人家祭祖的日子,我最感空虛,看外婆的照片安慰不了我。照片上的外婆年紀輕輕,沒有一點祖先的威儀,無法使我心生敬仰。
有一天,母親意外地向我提到了她的祖母,是以一種憶苦思甜的方式。那一天我很不乖,慾望無邊,態度浮躁,母親嚴肅地叫我坐下,給我講述了一段童年往事。母親在往事中提到了她的祖母,說她祖母帶她怎樣艱苦度日,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了今天沒明天。這故事本身並沒有吸引我的太大注意,在黑暗的舊社會,水深火熱的故事基本大同小異,學校裡天天都有教導。使我興奮的是母親的祖母這個人的出場,她於我是三代以上的長輩,作為祖先當之無愧。理所當然,我把她安排在了母親的家鄉杭州,在風和日麗的西湖畔上活動。這樣,我就有了一個家族的背景。當然,和男孩相比,我的家族實在太過抽象,不像他,個個都有生動的實體。他的曾祖母每天坐在破鏡子前梳她小得不能再小的髮髻,要吃這要吃那,折磨著她的兒媳婦——男孩的嗯奶。男孩的嗯奶成日價忙到東忙到西,燒飯洗衣,拿出自己的私房錢,給男孩到老城隍廟去買玻璃彈子和香菸牌子。我有生以來第一回看到香菸牌子是從男孩那裡。他對香菸牌上的古人熟同今人。他們橫刀直馬威武而立,他們的身世和戰績,被男孩描繪得栩栩如生。老城隍廟就好像是男孩的家似的,他說去就去,說來就來了。我還不曾斗膽與他去一回老城隍廟,這對我就好像歷險一般,一旦想起,我便激動得打戰,臨到做時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
這一切都使我這個生性輕浮的孩子生出了一股自卑心。照我的本性,我是可騎爬到一切人頭上去的,我日子過得熱熱鬧鬧,前途也很光明,而這一切使我心情有了暗淡的機會。心情暗淡的機會其實也不可多得,思想這一樣深刻的東西,都是在心情暗淡的時刻產生。有時候,我們這些「同志」的孩子聚在一起,聊天玩耍,我本應當有一種回家的感覺,結果卻正相反。我發現我的普通話很不標準,他們具有的自信、優越,我也一點沒有。他們彼此間很相熟,說這說那樂樂陶陶。我與他們有些格格不入,自覺得身上沾染了不少俗氣,當他們批評「小市民」的時候,我會多心多疑。這種情形相當糟糕,我和他們在一起行動拘束,心情緊張,我說話不敢隨便說,生怕他們看出破綻。我的處境變得十分為難,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沒有人可以與我做伴,我成了這世界上頂頂孤家寡人的一個,誰都不認我了。有時我想弄個明白,究竟是怎麼到這一步的,卻也弄不明白。男孩可說是我惟一的夥伴,可是爸爸媽媽不讓我和他玩。他精於上海這城市的一切遊戲,比如香菸牌子,玻璃彈子,陀螺——他稱之為「賤骨頭」,這個稱呼很有道理,你手執鞭子,越下力抽,它轉得越歡。他有過人的靈巧,什麼玩意兒在他手裡,轉眼間便玩出了精。這些弄堂裡的把戲統統為我的父母看不上眼,他們要我從小學習英語,背誦唐詩,明辨是非,提高覺悟。我父母的意志主要由我母親來體現並且執行。因此,長期以來,我一直把母親作為我們家正宗傳代的代表,這其實已經說明我的追根溯源走上了歧路,是在旁枝錯節上追溯,找了半天結果找的卻是人家的歷史。這是混亂不堪的地方,不過也可證明在上海這城市裡,婦女的地位上升,父權觀念下降。母親把我管得很嚴,有時候為了把我從家中叫出去,男孩費了好大的難,他學鳥叫,學蟬叫,學貓叫,學蟋蟀叫,學這城市裡可以學得到的所有動物的叫。聽到他的叫聲,我便心旌搖曳,坐立不安。母親最最看不得我這副作派,於是就招來嚴厲的訓斥。他為什麼要找我玩而不找別人,是因為除了我,他也沒有別的夥伴。在上海這城市,人很小就面臨了找不到夥伴這一問題。大部分的遊戲都須兩個人以上才可開展,假如沒有夥伴,這世界上就會有許多遊戲消失。男孩這個遊戲的好手,為了保護小朋友們遊戲的遺產,就只有來聯合我了。
遊戲是一件好東西,它可消除人的孤獨。在遊戲中,人們結成同盟或者敵手,這樣我們就不會覺得形影相弔,孤家寡人。遊戲還可產生戲劇性的事件,作為插曲,調劑我們平乏的人生。所以,母親不讓我們做遊戲是很不對的。這時候,我就覺得我的孤獨全是母親一手締造的。母親在我某一個成長時期裡,成為我假想的仇敵,我總是在對她作出反抗。她要我東,我就西;她要我西,我偏偏東。我只能在一些沒有意義的小事上反抗母親,在大事上,比如和不和那個男孩玩耍,我卻不敢違抗母親的意志。因此,我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處的,我一個人在家裡走來走去,心裡恨著母親,覺得是母親使我們一家都成了孤兒一樣的人。母親是孩子我在這世界裡,最方便找到的罪魁禍首,她是我簡而又簡的社會關係中的第一人,她往往成為孩子我一切情感的物件物。孩子我對母親的心情就變得很複雜:是她生我到這一個熙熙攘攘的世界上來,也是她,把我隔絕在四堵牆壁之中,上下左右都沒了往來。她這樣做是多麼矛盾,一個孩子就在她親手佈下的矛盾中飽受寂寞之苦。事情的根源在什麼地方呢?那時我年齡幼小,見識不多,眼界很窄,不知道在上海這城市裡,像我們這樣無親無眷的人家有許多許多,許多孩子在這樣孤島般的家庭中長大,也很健康,且有出息,像我這樣苦悶的只在少數。糟糕的地方在於:我們家既不是像隔壁男孩家那樣脈絡清楚,根據確鑿;又不像另外有些家庭一樣乾淨利落,根除草盡。在我們家的周圍,有一些蛛絲馬跡,向我的好奇心招手。這些蛛絲馬跡,從我童年時候起,就不間斷地露頭,一點又一點。比如說那幢大房子,比如說三娘娘,再比如說,患白喉死去的外婆,就在現在,白喉還沒有滅絕,還有憶苦思甜活動中的曾外祖母形象,這一些,造成了一個故事的氛圍。這就不能怪我疑神疑鬼,多思多慮了。而且,事情還僅僅是開頭,遠遠沒個完呢。
接著,一件在我看來是非同小可的大事發生了。這件事情,無論是於我們家的歷史,還是於我們家的社會關係,都具有重要的開拓的意義。事情發生在一個晚上,家裡正有幾個「同志」在吃飯,挺熱鬧的。事情不知怎麼都擠在一起了。有很多晚上,我們家沒有客人也沒有事情發生地過去了。忽然,電話鈴響起,母親去接電話,我看見母親的表情一點一點地陷於迷茫。這時候,「同志們」正在熱烈地乾杯,興高采烈,惟獨我一個人注意到了母親異常的表情。我警覺得像一條狗似的,時時留神家中有什麼不尋常的情況發生。我心裡開始激動,我想大約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要發生了。母親在我眼睛裡,是一個意志堅決的女人,很少有過表情迷茫的情形,她表情迷茫便意味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歡聲笑語,觥籌交錯,全都遠去了,只聽母親低聲驚呼了一下:你呀!母親是用上海話叫這一聲:你呀!然後母親的臉紅了,佈滿了又感動又歡喜的神情。母親就帶著這樣的神情回到飯桌上,她說,她的一個孤兒院的老同學找到了她,「老同學」馬上就要來了。聽了這話,我不由戰慄起來,我想:天哪,孤兒院的老同學,這是哪裡的事啊!「老同學」在我們家的社會關係中是頭一個;孤兒院呢,則是在帝國主義侵華罪惡史中得到的印象,成千上萬個孤兒在西方宗教溫情脈脈的面紗背後遭到蹂躪與殘殺。難道母親就是其中倖存的一個?「老同學」也是一個?我們家的近代史忽然呈現出綺麗的色彩。母親匆匆地吃罷飯,來不及招呼客人,便退了席。我看出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好幾次說有人敲前門,然後走過月光照耀的天井去開門,鐵門被她開得哐當地響,大弄堂里人影都沒有一個。我趴在窗臺上,看著母親一個人站在門口的景象,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憐憫,我想:她是個孤兒啊!
孤兒這個詞多麼叫人傷心。我想,母親三歲沒了娘,那個祖母肯定也活得不長,否則她怎麼會進孤兒院,做了一名孤兒啊!怪不得我們家無親無故,原因都在於母親是一個孤兒。原來我是一個孤兒的孩子啊!這個新發現叫我又痛心又感動,這個晚上我永遠難忘,月色溶溶。有一個「老同學」將來我們家,也是一個孤兒,上海這城市原來還倖存有兩個孤兒,其他的孤兒都死在帝國主義宗教的溫情脈脈的面紗後面了。我竟是這倖存者之一的孩子,我是多麼危險地、差一點就來不到地來到這世界上了啊!後來,「老同學」是從後門進來的,她一見母親就用上海話叫:小鬼頭!舉座皆驚,我頓時覺得這一聲叫揭開了我們家新的一幕,今後,我們家將在新的背景上演出我們的戲劇。母親和老同學是在小房間裡進行她們意義重大的會面。房門關著,我在門口走來走去,焦灼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當母親開門出來取水添茶時,我如鼠一樣地溜進了房間。起先我站在門口,老同學招手讓我過去。她比母親年長,也消瘦,戴一副黑邊眼鏡,態度和藹。我有點膽怯,可好奇心驅使我向她走過去。她問我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這一類普通的問題。她撫摸我的手有些侷促,有些害羞似的,好像不知道怎麼對待一個小孩子。作為小孩子的我,則在仔細地打量她,還大膽地去觸控了一下她腕上的一個小表,這使她驚慌了一陣,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母親進來了,她意外地沒有趕我走,於是我目睹了這場會面的尾聲部分。老同學說別人傳說母親去了解放區,在戰爭中犧牲了。可是就在今天上午,她們醫院清理病歷卡,她在這城市一家著名的婦產科醫院做一名護士長,清理病歷卡時發現有母親的一張。她久久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又懷疑這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要知道,這世界上不僅同名同姓,連外貌相同的人都是很多的。可是,她最後還是決定來找母親,萬一正是呢?她從病歷卡上抄下母親的工作單位,從工作單位問到我們家的電話。母親自己都已經忘記了多年前曾經上那醫院作過一次檢查,是慕名而去,因為身體內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疑團。她僅僅去看了一次病,卻留下了記錄,這就是上海這城市的好處,這好處是檔案工作很周全,給尋人提供了方便。她再三地說:小鬼頭,你還活著啊!這使我心裡充滿了僥倖之感。一夜之間,我瞭解到母親生命中度過了兩次生死關頭,第一重是帝國主義反動教會溫情脈脈的面紗;第二重是戰爭的槍林彈雨。母親和老同學親密談心的樣子使我感動,她們說的都是上海話,這在相當程度上削弱了我對上海這城市的局外人心理。但是,母親是一個孤兒這一個念頭卻佔據了我的心,我甚至在那樣小小的年紀就已經感覺到了,作為一個孤兒的寂寞是比做一個上海城市的局外人還要來得大,來得深,並且沒有緩解的辦法。
老同學找到母親這一樁事,在較長一段時間裡影響了我們家的生活,這主要體現在我們開始了頻繁的互訪活動。去老同學家吃飯,使我們全家歡欣鼓舞、興致勃勃。我們穿上節日的盛裝,大人和孩子手拉著手。老同學的丈夫是一個牧師,牧師這行當我那時並不瞭解。牧師他身材不高,偏胖,戴著金絲邊眼鏡,溫文爾雅。他家沒有小孩,老同學她獨身很久,新近才嫁了牧師,他,卻已過了生育年齡。她長久獨身是因為她所供職的那個醫院是個教會醫院,規定護士不能結婚,要結婚必須離職,這是一種向上帝奉獻的方式。這規定在解放以後才取消。上海是個教會醫院很多的城市,這些教會醫院給這城市留下多少獨身和不生育的女人呢?沒有小孩子和我玩,我並不覺得喪氣,我和大人坐在一起,聽他們說話。他們的話我多半聽不懂,產生許多謬誤,就是這些謬誤,組成了我對母親的孤兒院的印象。和老同學交往於我們家是一個新鮮的經驗,我們由此瞭解到在「同志們」的戰鬥革命的生活道路之外的人生道路,他們的奮鬥與發展有一種社會進化論的意味,和同志們所走的社會革命的道路不同。在我們家和她們家進行互訪的同時,老同學家成為我們家一個熱鬧的話題,這是一個嶄新的領域。從此,關於我母親的故事,就擴大了題材面。說真的,我很感謝老同學找到了母親,否則,母親忙忙碌碌的,不會有什麼機會回顧往事。大部分人都不回顧往事就是因為沒有機會。由於我們不能經常地、全面地回顧往事,我們生活與生命中的一些疑團,就失去了解答的線索,比如像我這種刻骨銘心的孤獨疑團。可惜的是,我們家與老同學家的交往僅僅熱烈了起初的一段日子,很快就疏冷下來。彼此的家離得遠是一個原因;大家的工作忙又是一個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應當是除了回顧往事,再沒有一個現實而需要的理由使這種交往保持密度。回顧往事,畢竟只是一種心情的需要,於我們現實的生活無關。所以,是家遠,工作忙,缺乏必要性這三點原因使我們家和老同學家疏淡了聯絡。這其實是我們所居住的這城市的一個大問題,也是我們所以孤獨的原因之一。所以,先前我認為老同學將揭開我們家新的一幕的預感,其實是誇大其辭了,事實上,這只是我們家庭生活中的一個插曲。然而,不管怎麼,孤兒院的這一段卻從母親隱秘的歷史上揭露了出來。
母親的孤兒院坐落於我後來獨自居住的一條街上,我每天要從這條街上走至少兩趟,一趟是上班,一趟是回家。這條街上沒有一扇門和一扇窗透露出孤兒院的痕跡。那是英國人辦的孤兒院,以英語會話,嬤嬤給每個孩子起一個英文名字,都是花的名字。我母親的名字是「懷娥麗特」,就是紫羅蘭。在孤兒院裡,除了禱告以外,就是學做女工。嬤嬤們對她們的教導合起來只有兩個字,就是「奉獻」,奉獻給上帝。母親和許多女孩子坐在長桌邊,低頭做著女工的時候,她想的最多的問題就是:上帝是誰。我母親的現實精神使她拒絕接受一切抽象的東西,這就是她後來成長為一個無神論者的基礎。上帝使她迷惘得要命,如不是因為這個,也許她就在孤兒院裡呆了下去。因為對於一個孤兒來說,有一張床和一日三餐,就再無所求了。可是上帝這個題目天天在傷著她的腦筋,原罪的說法也在傷著她的腦筋。由此她就覺得上帝是一個懲罰者,懲罰使她聯想起陰曹地府的慘烈景象,這是她祖母給她灌輸的思想。說她今生做了錯事,要下油鍋上刀山地受煎熬,憑她實際的頭腦還可接受,而認定她前世已經做了錯事——這就是她對「原罪」這詞的理解——前世的錯處今世要來贖還,是她怎麼也想不通的。她還隱約覺得,在做禱告和學女工之後,會有殘酷的懲罰等著她,禱告和女工只不過是個序幕而已。這些念頭使她日益苦悶,還有一些褻瀆的念頭纏繞著她,她在精神上備受折磨。我想,這大約就是帝國主義教會溫情脈脈的面紗後面的殺人真相。所以母親寧可在街頭流浪,也不願在孤兒院裡衣食無憂。我後來居住的這條街道經常陽光明媚,下雨的日子裡也很明亮。梧桐樹長得很好。只有兩路公共汽車往來,腳踏車也較稀少。這是上海這城市裡少有的幾條寧靜馬路中的一條。我選了一幢尖頂紅瓦的樓房作母親的孤兒院,因那尖頂有點像教堂的鐘樓。前邊還有一個花園,許多衣服晾在橫七豎八的竹竿上,告訴人們那裡居住有七十二家房客。我好像看見母親排在一隊女孩裡面,走過草地,去到尖頂樓房,也就是教堂裡面去做禱告,鐘聲噹噹,很悠揚。這些沒爹沒媽的孩子悄無聲息地、像貓似的溜過草坪,去進行向上帝奉獻的儀式。上帝做了她們的父母,將她們集合起來,彼此做姐妹,使這些孤兒們彼此也都有些親眷可以走走。我想,從這一點上說,上帝的用心也還是好的。只是母親從小沒有父母,她不想讓一個面目曖昧的傢伙來做她的父親。像母親這樣沒有管束的孤兒,是不會喜歡有人做她的父親。孤兒的生活其實也不錯,無牽無掛,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所以,我想母親離開孤兒院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堅持要做一個孤兒。
我覺得母親至今還保留著一個孤兒的習性,比如她不喜歡尋訪親戚,她只和「同志」在一起。同志關係是一種後天的再造的關係,親戚則是與血緣有關的。母親這人對血緣的問題沒興趣,她不太去想人是從哪裡來的這一類追根溯源的問題。這就苦了我了,我天天都在想,人是從哪裡來的?母親幫不了我的忙,就再沒有人能幫我的忙了。母親具有孤兒的特徵還表現在她獨立、堅強、自信、凡事不求人。這樣一來,即使有「同志」,卻也構不成命運的更趨緊密的關係了。命運的關係其實是以互相需要為基礎的,而上海這城市的服務設施卻有計劃有系統地解決了人們的需要。比如抽水馬桶漏水,只需往房屋修理處報告。假如沒有這些服務,我們會去找一個親眷,抑或是一個同志,請他來治理漏水問題,我們會對他生出感激之情,「謝謝」說個不停,他則說:下回再來找我。可到了下回,卻是他來找我們,因為他家電線漏電,而我們恰恰在實踐中學得了電的知識,這回就是我們幫他的忙。漸漸地,我們與他就建立了一種息息相關的情義,我們彼此解決水與電的問題。水與電是這城市裡的命脈,將我們牢牢聯合在了一起。這就是命運關係建立的過程。如今,日益完善的保修部門解決了命脈的問題,使這種產生命運關係的機會消失。這為人的獨立自強提供了條件,這是孤兒特別易於生存的地方,它甚至可以把一個本來不是孤兒的人鍛鍊成一個孤兒。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荒山之戀》《天香》《我愛比爾》《遍地梟雄》《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妹頭》《長恨歌》《米尼》《小鮑莊》《上種紅菱下種藕》《啟蒙時代》《叔叔的故事》《錦繡谷之戀》《流逝》《桃之夭夭》《黃河故道人》《一把刀,千個字》《流水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