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曾經的特雷爾科夫斯基

特雷爾科夫斯基試著擺笑臉。沒成。他太在意那些濺到他杯子裡的唾沫星子了。他點起一支菸並磕了些菸灰進去。有人給他換了一個杯子。

現在他正在吃飯。他一邊咀嚼一邊找話頭。有什麼令人愉快的話題,一句至少讓他們看到他的好意的話。他什麼都沒找到。沉默延續著,必須將它打破。

「有漂亮的客人嗎?」他靈光一現問道。

斯科普朝他眨了眨眼。

「有個特別漂亮的。舉止超凡脫俗。她剛走。」

他轉向西蒙。

「對了,喬治怎麼樣了?」

「他還過得去,但他那種做法是幹不成的。你知道的……」

斯科普和西蒙直到這頓飯吃完都還在談論這個喬治以及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活計,他們大聲笑著,但有時也壓低聲音,好像不想讓特雷爾科夫斯基聽到。要不是這些針對他的懷疑,他還以為他們已經徹底忘了自己。他離開他們時感到一陣輕鬆。分開前,他們問他明天還來不來。他們的擔憂令他憐憫。

「我想不會。我很忙。」

他們裝作遺憾,但高興得大步走開。他看著他們在街角消失。

他慢慢地走上了塞納河岸邊的路。以前,就是這裡,他一旦有幾個小時的空閒就溜過來。堤岸灰濛濛的,塞納河也很髒。舊書商的箱子對他來說就像垃圾桶一樣令人作嘔。來撿破爛的知識分子在這些垃圾裡不嫌惡心地翻找著,尋找一點點精神食糧。當他們找到的時候,他們抓住書,臉上滿是野獸般貪婪的表情。

這個地方讓他噁心。他走到對面。對面籠子裡關著的動物們不斷叫喊、散發氣味。閒逛的人戲耍烏龜,挑逗公雞,騷擾豚鼠。爬行動物在它們的水族箱壁上滑動。老鼠們關在更遠一點的籠子裡,病態地注視著爬行動物歪歪扭扭的前進軌跡。

他走了很久。他順著盧浮宮的牆走到頭,然後走進了杜伊勒裡花園。他在水池邊一張鐵製椅子上坐下,看著小帆船行駛。孩子們在水池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給帆船導航用的棍子。他注意到一個小男孩,他有一艘帶引擎的船。那是一條微縮的遠洋客輪,有兩個煙囪,救生艇順著甲板排列。那個小男孩沒什麼活力。他有些瘸,這讓他到達對岸的時候比他的船遲了許多。悲劇在這延遲中發生了。一艘橫衝直撞的帆船猛地撞上了遠洋客輪,後者失去平衡翻倒了。玩具很快就灌滿了水。孩子無能為力,生氣地看著船沉沒。淚水順著他的臉頰落下來。特雷爾科夫斯基以為他會跑向他的父母,但他應該是一個人,因為他只是坐在地上繼續哭。特雷爾科夫斯基覺得這淚水是為他報了仇,從中感到異樣的歡欣。他覺得是在代替他哭。他滿足地看著淚珠從眼角滾落。他內心鼓勵著小男孩繼續大哭特哭。

但這時一個看上去有些粗俗的年輕女人走近那孩子,俯身向他,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孩子停止哭泣,抬起頭,然後笑了。

特雷爾科夫斯基感到無法忍受的失望。孩子不僅微笑,現在還大笑起來。那女人還在神神秘秘地跟他說著什麼。她看上去很興奮。她雙手摸著小男孩的臉頰和後頸。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她離開他走向一間小木屋,那裡有個老女人在賣玩具。

特雷爾科夫斯基離開椅子走向孩子。他故意撞了他。小孩抬頭看發生了什麼事。

「沒禮貌。」特雷爾科夫斯基低聲說。

然後他沒再說別的,狠狠地扇了他兩個耳光。他快步走開,丟下那個蒙受不白之冤的孩子。

這天剩下的時間裡他在自己以前住的街區遊蕩。覺得累的時候,他就去露天咖啡座休息或者喝啤酒吃三明治。然後,他繼續走。他試圖回想起來。他做不到。他徒然地在每個街角追逐回憶,卻什麼都認不出。

回到比利牛斯路的樓房前時已經入夜。他猶豫要不要走黑洞洞的車行大門,但漫長的步行已經讓他筋疲力盡,他只想睡覺。他按下開門按鈕。裡面是一片黑暗。計時燈的開關就在前方右邊某處。他伸出手指,不太確定方向,而這時他感到很近的地方有人。他停住了,全神貫注地傾聽。有呼吸聲,不過是他自己的。然而,他不敢向前移動食指,怕碰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也許是一隻眼睛。他再次傾聽。他決定不能再這樣留在這裡。他冒險伸出食指。他找對了位置。燈光灑滿了門廊。

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一個深褐色頭髮的女人坐在垃圾筒上,用神經錯亂的眼神看著他。他口齒不清地驚叫了一聲。她害怕地喘氣,乾裂的嘴唇像醋栗凍一樣顫抖著。他想要躲開卻在一片垃圾上踩滑失去平衡。她抽動了一下想避開他。垃圾桶的蓋子翻了下來。她叫喊著往後倒。他也叫喊著摔倒在她身上。垃圾桶搖擺不停。裡面的東西撒了他們一身。燈光熄滅。

他滾動著想脫身。有什麼東西逃走時蹭過了他。他站了起來。他應該往哪裡逃?限時燈在哪裡?一雙長著長指甲的手圍住了他的脖子開始收緊。

他伸出舌頭髮出咕嚕聲。然後他被狠狠打了一下頭,失去了意識。

他在自己的公寓裡醒來,躺在床上。他又被裝扮成了女人,而且他不用去照鏡子就知道自己被仔細地化了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