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盜竊

又有人來敲了。這次是從樓上傳來的聲音。然而,這卻不是因為喧鬧的緣故。事情是這樣的。

這天晚上,特雷爾科夫斯基直接從辦公室回來。他不太餓,而且也有點缺錢,所以他決定用這個晚上來整理他那幾件衣物。他在這間公寓住了兩個月,卻並沒有從頭幾天的臨時狀態中解脫出來。剛到的時候,他就開啟了他的兩個箱子,然後就丟下箱子,帶著批判的眼光在公寓裡巡視。一種將要承辦大工程的工程師的眼光。

既然還早,他就把衣櫥從牆邊搬開,並儘量少發出聲音。他還沒有冒險做過這事。直到現在,傢俱的陳列對他來說就像牆壁一樣恆定。當然,在留下慘痛回憶的喬遷晚會那天,他把床搬到了第一間,但一張床,並不完全能算作一件傢俱。在衣櫥後面,他發現了一樣東西。牆上蒙著的塵絮下,他發現了一個洞。那個小洞離地大約一米三,他看見洞的深處有一團灰色的棉花。他好奇心起,找來鉛筆,用它挖出了那團棉花。裡面還有別的東西。他用鉛筆翻找了一兩分鐘才帶出了那件東西,它滾落在他攤開的左手裡:是一顆牙齒。更準確地說是一顆門牙。

為什麼他想到醫院病床上西蒙娜·舒勒大張的嘴巴時,會突然被一股異乎尋常的情緒壓倒?他清晰地回想起上門牙的空缺,就像是牙齒構成的城牆上的裂口,死亡從那裡鑽了進去。他一邊不自覺地讓牙齒在手心裡轉動,一邊試著猜測為什麼西蒙娜·舒勒會把她的牙齒藏在牆洞裡。他模糊地記起兒時的傳說,說是這樣藏起來的牙齒會被換成禮物。前房客難道如此繼續堅持著小時候相信的東西?或者她是極其牴觸拋棄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是這樣,特雷爾科夫斯基比誰都更能理解她。這是不是某種迷你墓穴,她有時會來墓前憑弔,甚至,天知道,她也許還會獻上花呢?特雷爾科夫斯基此時想起了一個在車禍中撞斷了手臂的人,這個人表示想要把自己的手臂葬在墓地裡。管理部門拒絕了。手臂被焚化了,報紙沒有報道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們是不是也拒絕把手臂的骨灰還給受害者?憑什麼?

可以肯定的是,只要離開了身體,牙齒、手臂都不再是人的一部分。但沒這麼簡單。

「從什麼時候起,」特雷爾科夫斯基自問,「人不再是我們所理解的那樣?拿掉我一條手臂,很好。我說:我和我的手臂。拿掉我兩條手臂,我說:我和我的兩條手臂。再拿掉我的腿,我說:我和我的四肢。拿掉我的胃,我的肝,我的腎,假設這能辦到,我說:我和我的內臟。切掉我的頭:該怎麼說?我和我的身體,還是我和我的頭?憑什麼我的頭,明明怎麼說也只是一個器官,卻膽敢竊取‘我’這個頭銜?就因為裡面有大腦嗎?但有些蟲子,有些蠕蟲,我也不知道還有些別的什麼,是沒有大腦的。那麼,對這些生物來說,有沒有哪裡的大腦來宣稱:我和我的蟲子?」

特雷爾科夫斯基剛要扔掉牙齒,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想法。最後,他只是換上了一團更乾淨的棉花。

但,從這以後,他的好奇心就覺醒了。他開始一寸一寸地探索這裡。他有所收穫。在一個小衣櫃下他發現了一包信和一摞書。全都積灰髮黑了。他用抹布進行第一次清潔。書都是些歷史小說,信也沒什麼要緊內容,但特雷爾科夫斯基決定以後要讀一讀它們。在此之前他先把他找到的東西用前一晚的報紙包了起來,然後爬到椅子上把它們放到衣櫥頂上。這是個災難。包裹從他手中滑落,一聲巨響掉到了地上。

鄰居們馬上有了反應。他還沒從椅子上下來就聽見天花板上回響起憤怒的敲擊聲。那麼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他看看錶:十點十分。

他滿腹辛酸地撲到床上,準備這天晚上再也不動了,這樣他們就沒法找茬了。

有人敲門。

是他們!

特雷爾科夫斯基咒罵著把他淹沒的恐懼。他聽見他的心跳聲應和著門那邊傳來的聲音。但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行。一串壓低聲音的辱罵和詛咒從他嘴裡冒了出來。

這樣就又需要為自己活著而辯護、解釋、請求原諒!要足夠卑微才能驅除怨恨贏得冷漠。大概需要說:我配不上讓您生氣,看看我,我只是個不負責的畜生,活得一團糟沒法不發出噪音,所以請別在我身上浪費您的時間,請別為了揍我而弄髒您的拳頭。請忍受我活著。我當然不能求您喜歡我,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讓人喜歡不起來,但請開恩鄙視我、直到無視我。

那人再次敲門。

他去開門。他馬上看出來這不是個鄰居。對方不夠傲慢,對自己的權利不夠確信,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擔憂。特雷爾科夫斯基的出現看上去讓他驚訝。

「我不是在舒勒小姐家?」他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我是說,曾經是。我是新來的房客。」

「那她是搬家了嗎?」

特雷爾科夫斯基沒有回答。

「您也許知道她的新地址?」

特雷爾科夫斯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很明顯來客並不知道西蒙娜·舒勒的結局。他和她之間有什麼情誼?是友誼還是愛情?他能直截了當地告訴來客她自殺的訊息嗎?

「請進吧,您總不能這樣待在樓道里。」

對方含糊不清地道了謝。他顯然非常不安。

「起碼她沒什麼事吧?」他用尖銳的聲音問道。

特雷爾科夫斯基一臉苦相。希望他不會叫起來,或者做類似的事。鄰居們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他咳了咳。

「請坐,您是……」

「巴達爾,喬治·巴達爾。」

「很高興認識您,巴達爾先生,我叫特雷爾科夫斯基。您看,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天哪,西蒙娜!」

他幾乎喊了起來。人常說大悲無聲,特雷爾科夫斯基心想,希望這是真的!

「您過去跟她很熟?」

「您剛才說‘過去’!那麼她……那麼她是死了!」

「她自殺了,兩個多月前。」

「西蒙娜……西蒙娜……」

他聲音變小了。他那一抹細細的唇須顫抖著,嘴唇抽搐地閉上,喉結刮擦著筆挺的襯衫領子。

「她從視窗跳下去了。如果您想看……」

他發現這像是看門人的口吻。

「她掉在二樓的玻璃棚上。她沒有當場死亡。」

「但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沒人知道。您認識她的朋友斯黛拉嗎?(巴達爾做了個否認的動作。)她也不知道,而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是的,這很可怕。您想喝點什麼嗎?」

但他馬上想起家裡沒有飲料。

「下樓吧,我請您喝一杯,您會覺得好些的。」

有兩個原因促使特雷爾科夫斯基作出這個提議。一是這個年輕人的狀態令人擔憂,臉色蒼白得嚇人。二是害怕他突然的爆發會引來鄰居的怒斥。

在咖啡館,他得知眼前的巴達爾是西蒙娜幼時的朋友,他一直暗戀著她,現在他從軍隊退役回來想要向她表白並求婚。巴達爾是個平淡無奇且不起眼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年輕人。他借用流行小說裡的對白表達他發自內心的痛苦。他使用的現成的表達也許在他看來是對逝者的又一重敬意。他令人感動。喝第二杯白蘭地時他言及自殺。「我想追隨我愛的她,」他一邊抽泣著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活著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思了。」「怎麼會呢,」被對方語氣打動的特雷爾科夫斯基反駁道,「您還年輕,您會忘記的……」「永遠不會。」巴達爾回答。「世界上還有其他女人,她們也許不能替代她,但她們能填補您內心的空缺,去旅行吧,隨便幹什麼,只要試著應對,您會看到您能恢復過來的。」「永遠不會!」

出了這家咖啡館,他們去了另一家,然後又是另外一家。特雷爾科夫斯基不敢撇下這個絕望的人。整個晚上他們就這麼遊蕩著,一路上年輕人以長篇大論回應著特雷爾科夫斯基緊追不捨的辯論。黎明時分,後者終於讓巴達爾推遲了他的計劃。他硬是讓他許諾在作出不可挽回的決定前至少再活一個月。

獨自回家的路上,特雷爾科夫斯基哼起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