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疑雲

連續四個晚上,都有鄰居敲牆。

現在,當特雷爾科夫斯基的朋友遇到他的時候,他們就嘲笑他。在辦公室,他的同事也得知此事,也一樣嘲笑起他的驚慌。

「你不該被嚇倒,」斯科普再次對他說,「如果你放任他們的行為,他們就不會再停手了。相信我,就當他們不存在,他們會比你先厭倦的。」

但不管他怎麼努力,特雷爾科夫斯基都沒法「當他們不存在」。

公寓生活的每時每刻,他都不會忘記就在他的上面有人,他的下面也有人,周圍還有其他人。而且就算他能忘記,別人也會讓他想起來。噢!他們不會製造噪音,當然了,絕不,都是些靜悄悄的窸窣聲,一些聽不到的喀啦聲,一些遙遠的咳嗽聲,一些門發出的細小的嘎吱聲。

有時,會有人來敲門。特雷爾科夫斯基去開門,但什麼人都看不見。他走進樓道靠在樓梯扶手上。他會看見樓下有一扇門正在關起,或者聽到樓上有人下樓的凌亂的腳步聲。不管怎樣都和他無關。

夜晚,鼾聲讓他從睡夢中驚醒。然而他的床上卻沒有別人。這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是鄰居在打鼾。特雷爾科夫斯基一待就是幾小時,在黑暗中靜悄悄坐著不動,聽著不知誰的鼾聲。他嘗試著在腦海中描繪這個人的形象。男人或是女人,嘴巴大張,被單一直拉到鼻尖,或是相反,扯開的被單袒露著胸膛。也許一隻手掛在床沿。他最後終於睡著了,但不久以後就被一陣鬧鐘的響聲驚醒。不知何處,有一隻手摸索著按下一個小按鈕,周遭恢復寧靜。特雷爾科夫斯基的手摸索著找開關則是徒勞。

「等著吧,」斯科普再次說,「你會習慣的。你以前的住所周圍也有鄰居,你也沒操心成這樣。」

「如果你不再發出聲音,」西蒙補充說,「他們會以為他們贏了。他們再也不會讓你有太平日子過了。蘇珊娜告訴我有人一開始因為孩子的事找她麻煩。這下可好,她的丈夫買了一面鼓,一旦有人說了什麼,他就幾小時幾小時地連續敲鼓。現在,他們可清靜了。」

特雷爾科夫斯基真心崇拜蘇珊娜丈夫的勇氣。他肯定又高又壯。能這麼做的話,他一定是這樣。除非與此相反他又矮又瘦,但恰恰因為他的體型反而下了決心不讓人欺負。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特雷爾科夫斯基驚訝於鄰居竟然沒有來揍他。當然了,如果他又高又壯,他們不敢。但如果他又矮又瘦呢?也許他們會覺得這事不值一提。其實,這的確不值一提。然而,所有鄰居都會這麼想嗎?假設他自己對他的鄰居也照做,會發生什麼事?他想起租約上有一條禁止他演奏樂器。

當他在辦公室把筆掉到地上時,他的同事邊用拳頭敲著牆邊用嘶啞的聲音喊道:「怎麼,不讓人睡覺了?」或者:「還要鬧很久嗎?」他們像孩子一樣以特雷爾科夫斯基受驚嚇的表情取樂。他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他沒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的心會怦怦直跳。他悲哀地笑了笑,這模樣可讓其他人開心了。

有一天晚上,斯科普邀請他去他家。

「你看著,我可不怕。」

他把電唱機開到最響。特雷爾科夫斯基驚慌失措地聽著樂隊聲音大作,銅管樂器在怒吼,打擊樂器在轟鳴。簡直讓人以為樂隊就在這間房間裡。所有人應該都有這種感覺,特別是鄰居。特雷爾科夫斯基覺得自己因為羞愧而臉紅。他只想做一件事,去旋轉按鈕,迴歸寧靜。

斯科普輕輕地笑了。

「你覺得驚訝吧,啊?隨他去,就隨他去,什麼風險都沒有。」

特雷爾科夫斯基要付出超人的努力才能忍住。多麼有失體統的行為!鄰居們會怎麼想!他覺得這音樂就像是個巨大的不合時宜的屁。是一個本該保持安靜的器官作出的喧譁示威。

他忍不下去了。

「稍微調輕一點吧。」他畏縮著提議道。

「隨他去,隨他去呀。你擔什麼心,我都告訴你沒什麼風險的了。他們都習慣了。」他大笑著補充道。

特雷爾科夫斯基堵起了耳朵。

「就算對我們自己來說,這也吵了點。」

「經過這事你人都變了,是嗎?好好享受吧,你在家可不能這麼幹!」

這時,有人來敲門。

特雷爾科夫斯基顫抖起來。

「是鄰居?」他不安地問。

「我希望是。你會看到應該怎麼應付。」

來人的確是個鄰居。

「抱歉打擾了,先生,看來您有客人……您能不能把聲音放低一些,我太太生病了……」

斯科普氣得滿臉通紅。

「啊!她生病了,是吧!您以為呢,我應該停止生活來討好她?她需要什麼,要我死嗎?如果她生病了,那她去醫院好了!您編的這套就留給別人吧,這樣可騙不了我。您不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想聽唱片就聽唱片!要多響隨我的便!我耳朵背,總不能因為我有殘疾就不讓我聽音樂了!」

他推開鄰居當著他的面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別試著在我面前耍小聰明,」他對著門喊,「我認識警長!」

他轉過身向特雷爾科夫斯基微笑。

「你看到了吧?擺平了,這傢伙。」

特雷爾科夫斯基沒有作答。他無法作答。他說不出話來。他沒法看著一個人在自己眼前被羞辱。他還能想到這鄰居在斯科普的咆哮面前可憐巴巴的表情。他看到了他眼中閃現的不安的深淵。回去以後他會對妻子怎麼說呢?他會用盡辦法把自己描述成一個體面的角色呢,還是會承認他的一敗塗地?

特雷爾科夫斯基感到震驚。

「但是,如果他妻子真的病了……」他大著膽子說。

「那又怎樣?我才不管他的妻子。換成我遇到這事就不會去找他。再說,這樣就沒完了。他不會回來的,我向你保證!」

幸好特雷爾科夫斯基離開時沒有在樓梯裡遇到任何人。

他在心裡起誓再也不去斯科普家了。

「你該看看我把鄰居關在門外時特雷爾科夫斯基的表情,」斯科普告訴西蒙,「他都不知道該躲到哪兒藏起來好了!」

他們放聲大笑。特雷爾科夫斯基覺得他們可恨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