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疑雲

「他也許沒錯,」西蒙說,「看這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報紙開啟。

「你們覺得這篇報道怎麼樣:‘酒醉後,他在凌晨三點高唱歌劇《托斯卡》,鄰居拔槍將他擊殺’。這標題棒極了不是嗎?」

他們搶著這份報紙。

「你們別搶,」西蒙說,「我給你們念:‘這一夜對里昂市岡貝塔大道八號的居民來說是一個動盪的夜晚。對其中一位來說,這甚至是致命的一夜。路易·德某某先生,四十七歲,單身,商業代理,和幾名朋友一起慶祝了一樁成功的買賣,他喝得有些過量。回家時已是凌晨三點,他忽然想唱幾句歌劇以饗眾鄰,因為他覺得自己有傲人的歌喉。大段《浮士德》以後,他唱起了《托斯卡》,此時他的一名鄰居,朱利安·佩某某先生,五十歲,已婚,葡萄酒代理商,要求他閉嘴。德某某先生拒絕了,為了表示要繼續他的演唱會的決心,他到樓道里唱了起來。於是佩某某先生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那裡有一把自動手槍,他拿來向這名不幸的醉漢開了火。德某某先生被緊急送往醫院,他在那裡不久便死亡。行兇者已被拘留。」

西蒙讀著報道,斯科普譏笑著的時候,特雷爾科夫斯基覺得喉頭堵起一團不安。他必須咬著牙才能控制自己不哭出來。這樣的情況在他身上經常發生,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能引發,而他本人是最覺得窘迫的。一股無法抗拒的號啕大哭的衝動佔據了他,讓他頻繁地擦鼻子,儘管沒有感冒。

他買了一份報紙好把這篇報道存下來在家反覆閱讀。

而且打這以後,他每次見到斯科普或者西蒙,他們就會給他講一堆關於鄰居的故事。同時,他們也打聽他那邊的情況變化,他們非常希望被邀請到他家去,希望引發一場無可挽回的爭執而導致最壞的結局。特雷爾科夫斯基拒絕的時候,他們揚言要不請自來。

「你看好了,」西蒙說,「我們會早上四點來,邊敲門邊喊你名字。」

「或者,我們一邊敲你樓上的樓板一邊喊你名字。」

「又或者,我們在你不知道的時候請幾百個人去你家聚會。」

特雷爾科夫斯基苦笑著。斯科普和西蒙這麼說也許只是開玩笑,但也不一定。他感覺到自己的出現讓他們興奮。嗅到他身上的犧牲品的氣息時,他們就會變得殘忍。

「他們越是見我,就越是興奮。」

他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可笑,卻無法去改變。他身上這股可笑的勁,也許就是他性格中最真實的一面。

晚上,他又讀了一遍那則新聞。

「我呢,就算是喝醉了,也不會糊塗到在早上三點唱歌劇。」

他想象了一下到時會發生什麼,萬一……

然後他獨自在床上撲哧一笑,用被子把笑聲捂住。

從此以後,他避免見朋友。他不想由於自己的出現把他們逼到絕路上。遠離他,他們也許會平靜下來。他幾乎不出門。他很高興能在家裡安靜無聲地度過晚間時光。他覺得這足夠向鄰居們表達自己的誠意了。

「如果以後我出於某個原因還是發出了噪音,他們會想起這麼多個完全安靜的夜晚,權衡比較後,他們肯定會判我無罪。」

再者,這棟樓房如同舞臺,上演著各種怪異現象,他可以花上幾小時去觀察。百思不得其解。也許他過於注意那些微不足道毫無意義的細節了?這不是不可能。然而,在他下樓倒垃圾的時候……

特雷爾科夫斯基家的垃圾總是幾天幾天地堆積下來。他總是在外面吃飯,所以他家的垃圾以紙張居多,少有會腐敗的東西。不過那裡面還是有偷偷放在口袋裡從餐館帶回來的麵包,還有包裝紙上粘著的最後一點乳酪。總有一天晚上特雷爾科夫斯基再也拖延不下去。他把所有廢物堆在藍色垃圾桶裡帶到垃圾房。裝得滿滿的桶會沿路掉出一些棉花團、果皮和其他東西。特雷爾科夫斯基手上的東西太多了,不能把它們撿起來。

「我回來時再收拾。」他心裡打算著。

但回來時,東西都不見了。有人帶走了這些垃圾。誰?誰等特雷爾科夫斯基離開後把垃圾都掃掉?

鄰居?

對他們來說,因為他弄髒了樓梯而撲上來辱罵他、揚言施以最兇狠的報復難道不是更好嗎?毋庸置疑,鄰居們不會讓這麼好的欺壓他的機會白白溜走的。

不,應該是其他人……或者其他東西。

有時候,特雷爾科夫斯基歸因於老鼠。有些巨大的老鼠從地窖或者下水道里爬上來覓食。他經常在樓梯裡聽到的沙沙聲也符合這個假設。只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老鼠不直接去垃圾房呢?而且,又是為什麼,他從來都沒遇到過哪怕一隻呢?

這個謎團讓他害怕。他去倒垃圾的時候比過去都要猶豫不決,並且當他最終下了決心去的時候,他會慌慌張張地掉下更多垃圾。它們的消失也就變得更顯眼了。

而且這也不是特雷爾科夫斯基厭惡這件事的唯一原因。強烈的羞恥感令他無法忍受。

在他掀起垃圾箱的蓋子把自己桶裡的東西倒進去時,他驚訝於垃圾箱裡的整潔。他的垃圾是全樓最骯髒的。噁心而下賤。和其他住客體面的日常垃圾一點都不像。它們沒有那種值得尊重的外表。特雷爾科夫斯基確信,隔天早上看門人整理垃圾箱的時候,會清清楚楚地知道哪些垃圾屬於他。她想到他的時候肯定會反感地撇撇嘴。在她的想象中他會以一種為人不齒的姿態出現,而她會皺著鼻子,彷彿垃圾發出的氣味就是他自己身上的氣味。他有時候為了讓人難以辨認,甚至會攪亂垃圾好把自己的和別人的混在一起。但這一計策必敗無疑,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會從這荒唐舉動中獲益的人。

除了這個,還有一個謎團吸引著特雷爾科夫斯基。那是廁所之謎。就如看門人厚顏無恥地告訴他的一樣,從他的視窗,他能看到那裡發生的一切。一開始,他試著抵抗窺視的慾望,但他無從抗拒地被他的觀察者位置吸引著。

他在窗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房裡所有燈都關著,以便不為人所知地窺探別人。

他滿懷熱情地觀看鄰居們的表演。他看著他們,男男女女,毫無羞恥地拉下褲子或者掀起裙子,蹲下,然後在做好必需的個人衛生之後,重新扣上衣物並拉下衝水的鏈條,但他離得太遠聽不到水聲。

這都是正常的。不太正常的是,其中一些人的奇怪舉動。這些人不蹲下,也不脫褲撩裙,他們什麼都不幹。特雷爾科夫斯基連續觀察他們幾分鐘,都看不出他們有一點行動的跡象。這既荒唐又令人擔憂。如果能看到他們做出不體面的或是猥瑣的行徑對他來說會是確確實實的慰藉。但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們靜止不動,時間或長或短地站著,然後在某種不可見的訊號指使下,他們拉下鏈條離開。這裡面既有女人也有男人,但特雷爾科夫斯基看不清他們的臉。有什麼理由會讓他們這麼做呢?希望獨處?惡意?假設他們同屬於某個教派,那麼是必須尊崇某種儀式?怎麼能知道呢?

他買了一副二手的觀劇望遠鏡。它們也沒能讓他知道得更多。這些令他好奇的人的的確確沒有做任何舉動,他們的臉對他來說也是陌生的。而且這些從來都不是相同的人,也沒有任何人再次出現過。

為了弄個明白,有一次其中一個人正在執行他那無法理解的任務時,特雷爾科夫斯基直奔到廁所。他到得太晚了。

他聞了聞:沒有異味。在四方形白色搪瓷中間的洞裡,沒有汙跡。

他之後還試了好幾次,想當場捉住來人,但都失敗了。他總是在他們離開以後才到達。有一天晚上,他以為自己成功了。門開不了,那用於保護使用者隱私的小鐵鉤緊緊地鎖住了門。特雷爾科夫斯基耐心地等著,下決心不看到裡面是誰就不走。

他沒有等很久。齊先生一邊扣著釦子一邊神氣地出來了。特雷爾科夫斯基友好地向他微笑,但齊先生沒有屈尊回應他。他趾高氣揚地離開了,一副無愧於心的姿態。

齊先生在這裡幹什麼?他的公寓裡肯定有自己的廁所。他為什麼不用那個呢?

特雷爾科夫斯基放棄解讀這些謎團了。他滿足於觀察它們並做出各種假設,但沒有任何一個能令他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