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自己

絕對自控 瑞安·霍利迪 第1頁,共2頁

每天都在思考的人其實什麼都沒思考,到頭來不過與現實脫節,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裡。

——艾倫·瓦特

霍爾頓·考爾菲德,一個自以為是的男孩遊蕩在曼哈頓的大街小巷,試圖真正融入這個世界。阿圖羅·班迪尼,一個隻身闖蕩洛杉磯的年輕小夥,隔絕世事,夢想成為偉大作家。比克·保林,一個生活在20世紀50年代新奧爾良上城的貴族青年,掙扎著逃脫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

這些虛構的角色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總是深陷自我之中。

j.d.塞林格在《麥田守望者》中塑造了霍爾頓的叛逆形象:厭學棄學,痛恨成長,極度渴望和現實世界劃清界限。約翰·芬提的小說《問塵情緣》(這部小說是一系列四部作品中的第三部。全系列作品又被稱作《班迪尼四重奏》)講述了阿圖羅·班迪尼的故事。這位年輕作家蝸居在小旅館裡,緊閉門窗,只透過「打字機裡吐出的一頁一頁文字」打量世界。他每分每秒都活在白日夢裡,幻想生活像詩篇、像戲劇、像小說,而自己就是唯一主角。比克是沃爾克·珀西《看電影的人》中的男主人公,像著了魔似的三天兩頭往電影院跑,嚮往大螢幕上的理想人生,痛恨自己平凡無奇的瑣碎生活。

以作品來對作者進行心理分析是件有風險的事,但上面提到的三本書確實都是赫赫有名的自傳體小說。尤其當我們讀到作者的人生經歷時,事實就更加顯而易見:j.d.塞林格自私孤僻,行事幼稚,在社會中顯得格格不入。他拒絕與人交往,荒廢了自身的出眾才華。在約翰·芬提執筆寫作的許多個年頭裡不斷與自我對抗,卻依然唯恐得不到名利與財富。最終,在奢華的高爾夫球場、好萊塢酒吧與寫作事業之間,他做出妥協選擇了前者。直至彌留病榻之際,因為糖尿病而失明的芬提才再次決心重拾筆桿。《看電影的人》是沃爾克·珀西的第一本書。他剛剛經歷了無所事事的年少懶惰,從焦慮而無措的迷霧中脫身出來,而這時他已經將近40歲了。

試想,如果這些天才作家能更早擺脫自己的問題該有多好!他們的生活會變得多麼輕鬆?這個問題也正是三位作家向讀者丟擲的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

一個悲傷的事實是,無力擺脫自我的弊病並不侷限於虛構的故事中。兩千四百年前,柏拉圖曾控告這些有罪之人,其罪行是「只靠自己腦袋裡胡思亂想的東西為生」。即使在幾千年前,這樣的人也並不少見:「與其思考如何實現所想,更願意為了省點麻煩而早日翻篇。他們先以目標觸手可及來自我安慰,再通過紙上談兵準備計劃。做這事的樂趣恰恰來自空想之中,八字還沒一撇就先想好事成後該如何慶祝。長久以往,懶惰的靈魂才變得越來越懶惰。」相比來說,人們肯定更願意活在精彩的幻想中,而不是現實世界。

美國南北戰爭將軍喬治·麥克萊倫就是一個完美的例子。他幾乎符合所有偉大將軍應該具備的特質:西點軍校畢業,戰績卓越,通曉歷史,形象高大莊重,深受人民愛戴,因此在內戰時期受命整編軍隊。

為何這樣一個人卻在日後成為美國曆史上最糟糕的將軍?別忘了他的同輩可淨是一群頭腦昏庸、自私自利的無能領導者啊!原因是顯而易見的。麥克萊倫始終無法擺脫自我的侷限,永遠沉迷於頭腦中自己統領萬兵的高大形象。即使在戰前指揮階段頭腦清晰,行動果敢,可等真的殺進戰場,問題就全都浮現了出來。

他執迷不悟地堅信敵軍規模日益壯大(其實並沒有,甚至有一段時間他手下的北軍人數是對方的三倍),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政治盟友」(哪來的什麼盟友)時不時的恐嚇算計的圈套之中。他堅信只要一個完美的計劃和一場決絕的戰役就能取勝(事實證明,他錯了),並對這一切沒有一丁點兒的懷疑,以至於在後續的幾個月裡都渾渾噩噩,毫無作為。

麥克萊倫的頭腦裡塞滿了自己的偉大形象和功績——為尚未取得的勝利提前慶功,為僥倖逃過的失敗暗暗竊喜。每當有人質疑這如他所願的虛幻盛世時——即使抱有懷疑的人是他的上級——他都會露出一副氣急敗壞、滿口胡言、虛榮自私的醜陋面目。對於他來說,質疑本身便是不能忍受的,而這也恰好揭露了另一個事實:麥克萊倫糟糕的性格特點讓他無法為真正的使命——贏得戰爭而奮鬥。

在安蒂特姆河戰役中效力於麥克萊倫的一位歷史學家日後總結道:他的自負已經膨脹到無法想象的程度。雖然我們習慣於在自負和自信之間劃等號,而自信又是人們身處領導地位時最需要的品質之一,但自負也好,自信也罷,都自有其副作用。麥克萊倫的領導能力正因此退化、殆盡。他甚至無法清醒思考,只能一味逢場作戲。

其實想想還挺可笑的,無數次打下勝仗的機會竟白白與他擦肩而過。可一旦我們意識到所付出的代價是上萬條無辜的生命時,恐怕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內戰戰況進一步惡化,兩位沉穩盡職的南軍軍官——羅伯特·愛德華·李和斯通威爾·傑克遜以薄弱的兵力和有限的資源大勝麥克萊倫,將他好一頓羞辱。當一位領導者受限於自我無法擺脫時,等待他的無疑是敗北的命運。對我們來說,道理也是一樣。

作家安妮·拉摩特寫過一個關於自我主義的精彩故事sup/sup。故事裡寫到作家的腦子裡有一個kfkd電臺,每天播放兩種聲音,一個不斷告訴你,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作家;另一個則一直潑冷水。「一不小心,」她警告年輕的作家們,「這個kfkd電臺就會在你們大腦裡一週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地迴圈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