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縛自己

絕對自控 瑞安·霍利迪 第1頁,共2頁

我發現了,那些最有成就的人總是能「束縛自己」。

他們從不激動,從不失控,永遠冷靜沉著,有耐心,有禮貌。

——布克·華盛頓

往回倒退幾十年,大概沒有人能想到一個叫傑基·羅賓森的小夥子會成為美國職業棒球聯盟的第一位黑人運動員。倒不是說他沒有天賦,也並不是因為在那個年代想衝破種族壁壘,擠進全是白人運動員的棒球界是件完全不可想象的事,只是當時的羅賓森還沒有因為他剋制沉穩的性格風度為人所熟知。

青年時的羅賓森和狐朋狗友廝混在一起,時不時捅個婁子,成了當地警察局的常客。學校聚會,他因為同學出言不遜挑起架來。籃球場上,他暗暗拿球砸向一個嚴重犯規的白人球員,沒想到用勁太大,砸得人家血流成河。還曾經因為遭到警察的不公正待遇而向權威挑戰,為此已經不止一次被拘留逮捕。

進入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前的一晚,羅賓森因為差點和一個侮辱他朋友的白人男子動起手來而被關進監獄,當時警察甚至拔槍抵在他身上。除了一次次抗議種族歧視之外,1944年,傑基·羅賓森在胡德堡軍事基地的軍官訓練也因為他莽撞的行為而意外結束。事情導火索是一位公交司機無視反歧視法,執意把他趕到最後一排。起初他和司機大吵了一通,再後來直接頂撞自己的指揮官。這一系列行為最後把他推上了軍事法庭。儘管判決無罪釋放,可胡德堡基地還是很快便將他掃地出門了。

其實羅賓森的這些所作所為不僅可以被理解,甚至稱得上是正義的。他為什麼要平白無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誰也沒逼他做這個出頭的人。

只是因為咽不下這口氣吧。有沒有什麼目標能夠重要到讓這個剛正不阿的小夥子忍氣吞聲呢?

當布魯克林道奇隊的老闆布蘭奇·瑞基慧眼識珠找到羅賓森,想將他打造為棒球界第一位黑人球員時,他唯一的顧慮是:羅賓森夠不夠有骨氣?瑞基對羅賓森說:「我所謂的骨氣,就是忍。」在兩人那次著名的面試中,瑞基模擬了許多情景,以此測試羅賓森是否可以勝任:酒店前臺拒絕給他開房,飯店遇到粗魯無禮的服務生,球場對手朝他大喊大罵。所有這些挑戰,羅賓森向他保證,自己都能應付。

其實瑞基手邊可用的球員實在太多了。他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不會被自我耽誤遠大前程的人。

羅賓森的訓練正式開始後,包括日後加入職業賽,他所面對的絕不僅是來自球隊服務人員和前輩的怠慢。反對之聲逐漸演化為一場激烈戰役,很多人合起夥來誹謗、嘲笑、激怒他,到最後這種排斥已經上升到惡意攻擊致殘、致死的地步。在羅賓森的職業生涯中,他被人用球擲擊七十二次。對方球員上壘時故意用釘鞋嚴重踢傷他的跟腱,他差點因此再也站不起來。太多次黑哨、太多次不公正的中場休息,他從未抱怨一句。因為與瑞基那條不成文的約定,他把所有怒火都忍了下來——不管這火有多該發。九年下來,直到退役,他從來沒跟任何一個運動員動過手。

今天,我們總覺得運動員是一群被寵壞了的、熱血上頭的人,但對那個年代的運動員卻一無所知。1956年,棒球界有史以來最有名的球員之一泰德·威廉因為朝球迷啐口水被捕。而作為白人球員,他不僅可以輕易脫身,還能在之後跟記者吹噓:「我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做錯。我哪做錯了?今天要是有人還敢看不起我,我照啐不誤!誰也別攔著我。」可同樣的事情放在當時的黑人運動員身上,簡直是無法想象的。羅賓森沒有這樣做的自由,這種行為不僅會終結他個人的球員生涯,黑人運動員獲得平權的偉大程式想必也要因此而倒退幾十年。

羅賓森想繼續走下去,就必須拋棄自我,以及從某些角度來說,需要拋棄對公正、人權的基本價值觀。在他剛成為職業球員時,費城人隊的經理本·查普曼曾在比賽期間大肆嘲弄他:「你的兄弟們都在林子裡等你呢,黑鬼!」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黑鬼。」傑基只把這些辱罵當成耳旁風——然而他日後在自傳裡寫道,當時真想「抓過這隻白皮膚的畜生,讓他好好嚐嚐拳頭的味道」——一個月後,為了保住查普曼的職位,甚至還面帶笑容地和他出現在了同一個鏡頭下。

即使已經過去六十年,每每記起那些敗類,想把他們一頓好揍的衝動還是讓傑基坐立難安。他說,這是自己做過最艱難的一件事,但他絲毫不後悔。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心裡清楚,有許多股力量試圖擊敗他,摧毀他。可想實現的目標、想完成的任務都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呢,此刻的忍耐是有價值的。他本不必這樣苛求自己,但他確實這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