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可鑑人的黑色高階禮車停在萬代屋所在的工商大樓前,那是江戶醬汁派來迎接的車子。
鐵壁董事長最先出現在破舊大樓的門口,穿著幾乎漸漸成為他招牌服裝的花哨格子西裝、黑長褲和鮮紅色領帶。雖然我說他「品位很差」,但他並不以為意,「因為這是我最像樣的衣服,所以也沒辦法啊」。然後很客氣地對恭敬地為他開啟後車座車門的司機鞠躬說:「你辛苦了。」
望乃跟著鐵壁董事長坐進了後車座,她硬是把已經超出規格的身體擠進紫色印花綢的洋裝內,整件洋裝幾乎快要裂開了。即使董事長口無遮攔地說:「你穿成這樣,簡直就像是一條無骨火腿。」她也很有自信地說:「你不懂啦,這才是熟女的終極性感。」因為這是她「數十年來」第一次受邀去高階法式餐廳吃午餐,當然不可能要求她低調收斂。
最後,我慌忙坐進副駕駛座。我身上穿的也是最像樣的黑色洋裝。雖然望乃調侃說:「簡直就像是去陪考的媽媽。」但這是我唯一的正式服裝,我才是真正的無可奈何。
前天在松山機場搭末班機回到了羽田機場,而且是代理旅人史上第一次由鐵壁董事長親自來迎接。
和悅子總裁第一次餐敘後就失蹤的鐵壁董事長說,他其實是去旅行了。
起初他把悅子總裁的委託丟在一旁,獨自悶悶不樂地躲在家裡,也沒有向任何人說明理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在家裡徘徊,思考著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最後想到,這種時候,應該出門去旅行。
回想起來,他曾經聽過很多委託人談起他們對旅行的要求和憧憬,也一次又一次送我踏上旅途,但自己整天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椅子上看各家體育報。
對啊,沒錯,去旅行吧。
心動不如行動,他把毛巾、牙刷和換洗衣服塞進多年沒有使用的旅行袋裡,又把一本他最喜歡的川端康成的文庫本塞進了上衣口袋,出門去旅行了。但是,他阮囊羞澀,最後決定搭東海道線的慢車,邊走邊計劃。小田原、熱海、濱松,他不知厭倦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然後猛然發現自己的心情變輕鬆了。
搞什麼嘛,我在鬱悶什麼啊!惠理佳用這種方式持續旅行了好幾百天,在旅行的過程中,在內心整理了所有的痛苦和難過的事。
那就是她的優點,清新可人,瀟灑得令人心情暢快。
相較之下,我實在太窩囊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失去了女兒,又被心愛的老婆甩了,我整個人就毀了。工作毀了,人生也毀了,一切都毀了。我變得自暴自棄。
就在那時,我認識了來自禮文島的惠理佳。
她哭過之後的笑容,簡直就像是彩虹。如果美歌還活著,應該就是像她那樣的女孩。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栽培她。
但是,最後還是不行。不是因為她沒有才華,而是我不行,所以她無法走紅。有時候我自暴自棄地希望她趕快回老家去嫁人,但是,她始終沒有這麼做。
她總是說,這裡是我的故鄉,鐵壁董事長和望乃姐之間的這個位置,就是我的故鄉。
最後,她終於成為真正的旅人。
怎麼樣?是不是很瀟灑?
我身為她的「父親」,不能稍微再瀟灑一點嗎?
不能來一趟暢快的旅行嗎?
多年來,一直霸佔在內心深處的那塊名為「疙瘩」的石頭,似乎發出咕咚一聲,慢慢鬆動了。
董事長的故鄉是在離檮原並不遠的高知縣土佐清水市。他的父母已經離開了人世,和真理子離婚後,他已經沒有理由再回去,而且也回不去了。但是,他想到我目前去了四國,自己也很想回到四國,回到自己的故鄉。
董事長到了名古屋,打電話給平時執行代理旅人任務時,經常訂機票和jr車票的旅行社,得知我果然自己訂了羽田到松山的來回機票。
原來惠理佳接受了江田總裁的委託去內子旅行了。董事長覺得自己雖然還不配回故鄉,但至少可以來接我。決定之後,他在星期天一大早,就在小牧機場搭上了飛往松山機場的班機。
他就這樣在機場等了一整天,直到我為了搭最後一班往羽田機場的飛機前往機場。從松山回羽田的班機上,我聽董事長說了他的失蹤過程,但其實是他第一次真正旅行的來龍去脈,覺得很好笑,又很高興,更覺得感恩,忍不住再度流了淚。
我向董事長報告了真理子的事——在內子和檮原發生的事,在美惠子和美歌的墳墓前供奉了淡紫色絹綢巾的事,以及絹綢裡面包了什麼東西——短短三天時間發生的這些宛如奇蹟般的事。
董事長的眼淚始終在眼眶裡打轉,不發一語地傾聽著,當我告訴他,真理子最後說要向回憶揮手道別和下次可以和那個人一起,兩個人一起來這裡時,一直靠表面張力掛在他那雙大眼睛上的淚水終於像潰堤般流了下來。
空姐看到一個穿著像諧星一樣的西裝、四方形禿頭的大男人流眼淚,都感到手足無措,其他乘客也都投來好奇的眼神。我只能又哭又笑地看著他。
「我真是太丟臉了。」董事長的眼睛和鼻子都哭紅了,用小毛巾用力擦著臉說道。
我默默搖了搖頭。
董事長,你太瀟灑了。
到女兒旅行地點的機場來接女兒的父親,是最棒的父親。
雖然我很想這麼告訴他,但太害羞了,所以只能在心裡對他說。沒想到在羽田機場也有驚喜。望乃竟然等在機場大廳。
她一看到我們,立刻用充滿怒氣的聲音對我們大吼了一聲:「喂!」原來她也打電話給旅行社,得知我們搭同一班飛機從松山回來,所以就在機場等我們。望乃怒不可遏地說:「你們是怎麼回事啊!讓我一個人擔心,總是不把我當一回事!每次都是我等你們回來……」
說到這裡,望乃的眼中泛著淚光。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望乃也抱著我,兩個人一起哭了起來。
董事長為了失蹤的事拼命道歉,但望乃遲遲不原諒他。最後答應她,把成果交給悅子總裁時,會帶她一起去,也會帶她去參加在法式餐廳舉行的餐敘,才終於搞定她。於是,萬代屋經紀公司的所有成員——「搞笑諧星」「無骨火腿」和「考生媽媽」出發去見悅子總裁。
和上次一樣,江戶醬汁董事長辦公室的本田室長、公關室的山城室長恭敬地在江戶醬汁直營的「三顆星」餐廳的氣派建築物前迎接我們。車子抵達後,紫色的「無骨火腿」突然從後車座走下車,他們兩個人都愣了一下。董事長向他們介紹說:「這是我們公司的澄川。」望乃主動自我介紹說:「我以前是性感偶像,現在是副董。」這再度嚇到了兩個大叔。
餐廳包廂內的座位也和上週的完全一樣,以悅子總裁為中心,曙光電視臺的製作人藤島先生、番通的德田課長和導播市川先生已經入座,等待我們的出現。藤島先生和德田先生應該對鐵壁董事長之前沒有去參加《小旅行》特別節目的討論很生氣,董事長在來這裡的車上告訴我,他打算對此鄭重道歉。
「即使你被迫換去其他經紀公司,我也打算拜託他們,讓《小旅行》復活。」
雖然董事長嘴上這麼說,但這句話可能言不由衷,所以他的眉毛一直抖個不停。我覺得他逞強的樣子很滑稽,差一點笑出來,最後還是默默聽他說話。
當我們走進包廂時,悅子總裁靜靜地站了起來,雙眼直視著我,我也注視著悅子總裁的眼睛。
「我回來了。」我對她說。
悅子總裁嘴角露出微笑,對我說:「歡迎回家。」
製作人藤島先生用眼神問我:「歡迎回來小姐,你應該完成了江田總裁委託的任務吧?」《小旅行》這個節目能不能復活,完全在悅子總裁的一念之間,所以製作人藤島先生一定很在意,我到底有沒有把成果帶來。左側的德田課長依然面無表情,好像木芥子人偶般站在那裡。市川先生的氣色很差,因為他知道內情,所以更加心神不寧,可以感受到他好像在聽最後的審判般充滿緊張。
鐵壁董事長對著悅子總裁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這一次沒有閃躲,也沒有逃避,用開朗的聲音說:「讓您久等了,今天把成果帶來了。」
悅子總裁看著鐵壁董事長點了點頭,所有人都坐了下來。這次沒有像上次一樣先用香檳乾杯,驗收旅行的成果是眼前的頭等大事。
我從腿上的托特包裡拿出淡紫色的絹綢巾放在白色桌布上,然後直視著悅子總裁說:「很遺憾,我沒有帶回您期望中的成果。」
室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沒有完成嗎?」悅子總裁真情流露地問道,感覺好像在問孫女是否金榜題名。
她的表情很可愛,我忍不住對她微笑。
「您當初委託時交代,‘把這塊空的絹綢巾交還給我,就當作是這次旅行的成果’……我沒有做到。」
說完,我把絹綢巾滑到悅子總裁面前,總裁低頭看著潔白桌布上的淡紫色絹綢巾,雙手拿起來之後,好像在觸控玻璃雕刻般小心翼翼地開啟。
「啊……」
悅子總裁驚訝地叫了一聲,表情和真理子在墓前開啟絹綢巾時的表情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