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清澈藍天般的水藍色小車子載著真理子和我,在山路上賓士。
「雖然有更快捷的方式……但現在楓葉開始紅了,所以特地繞遠路。」
真理子特地走山路,但她說「兩小時左右就到了」。車子行駛在愛媛縣和高知縣縣境的山路上。真理子和她的和紙老師、荷蘭人洋先生和千繪子太太約好一起吃午餐,預定在十二點之前抵達那裡。
一開始,我們好像約好似的,只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我告訴她,今天的早餐太好吃了,很高興昨晚能夠獨佔寬敞的和室睡覺,從浴室看到的月亮很美。真理子可能因為等一下要和洋先生見面,所以告訴我很多有關和紙的事:大洲和紙的歷史,製作和紙可以讓心情平靜,以及洋先生製作的和紙有多美。
「洋先生的工坊可以體驗製作和紙,你要不要試試?」
我欣喜若狂地回答:「當然要!」
昨天她對我厲言相向這件事我已經完全拋在了腦後,也忘記了早上曾經淚流滿面。
車子穿梭在漸漸染上紅色的樹木之間,真理子和我就像是感情很好的母女般談笑風生。
我知道了鐵壁董事長和真理子之間因為美歌而發生的悲慘故事,知道了他們之間絕對無法磨滅的過去。
對他們來說,這件事太重大,也難怪真理子從那次之後,就無法原諒鐵壁董事長。
然而,我覺得真理子把自己關在憎恨的牢籠裡,然後死守在裡面,堅持不願走出來。
一旦走出那個牢籠,也就是原諒董事長,就等於背叛女兒。她試圖用美歌臨終前想要見父親最後一面的遺憾懲罰董事長,維持和女兒之間的聯絡。我覺得那是身為母親的真理子痛苦的抵抗。
看著輕鬆談笑的真理子,我覺得她其實很想走出那個牢籠。
最好的證明,就是她現在正載著我在兜風。雖然她曾經說,不可能帶和那個人有牽扯的我去掃墓,但如今親自開車,帶我去她的母親和女兒的墳墓所在的檮原。
真理子比任何人更清楚萬鐵壁是怎樣一個人,是怎樣的父親,也知道他絕對不可能對女兒棄之不顧。我覺得她想要承認這一點,卻又無法承認,因此感到痛苦不已。
我是否能為她做什麼?
我是否能為她開啟憎恨的牢門,為她卸下猜疑心的盔甲?
我和真理子共處的時間並不長,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按照原計劃,在明天回到東京。因為我擅自踏上了這趟旅程,所以必須向市川先生、望乃、番通和曙光電視臺詳細說明這次的情況,三天後就是要向悅子總裁交付成果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我很擔心董事長失蹤這件事。
明天晚上七點四十分從松山出發的班機是回羽田的最後一班飛機,在此之前,必須把真理子從憎恨的牢籠中解救出來,然後把絹綢巾供在美惠子和美歌的墓前——這種奇蹟會發生嗎?
車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駛入了蛇行的山路,山路窄得可怕,而且因為沒有鋪柏油,車身猛烈搖晃。真理子的車上沒有衛星導航系統,因為她說:「我平時都只是在附近開車,根本不需要。」
「這該不會是龍馬脫藩時走的那條路吧?」果真如此的話,就離目的地很近了,我充滿期待地問。
「不不不,還離得很遠,不過,的確是這個方向。」她的回答很可疑。
「如果有對向來車怎麼辦?根本沒辦法會車啊。」
「那就祈禱不會有對向來車……啊呀呀。」
一輛小貨車剛好在這時從前方的彎道駛來,真理子慌忙把方向盤轉向左側,後視鏡擦撞到山壁,車子猛然停了下來。小貨車一溜煙開走了,真理子用力喘著氣:「好危險,如果在另一側,可能已經滾下斜坡了。」
我也終於吐出了憋了半天的氣,全身都完全停頓,我看向前方。
一片鮮紅色的楓葉飄然落在擋風玻璃上,剛好停在視線的高度。周圍的樹林漸漸染上了紅色,但都沒有這片樹葉那麼紅。我開啟副駕駛座旁的車窗向上看,發現一棵巨大的楓樹遮住了道路前方,像紅寶石般的樹葉在枝頭搖晃著。
「哇,你看,好漂亮的楓葉。」
真理子也開啟了車窗,把身體探了出去,立刻歡呼起來:「哇,真是太美了。」
奇怪的是,只有那一棵楓樹的樹葉是鮮紅色。我們下了車,並肩站在那裡仰望著巨大的楓樹。不同於街道旁或庭院內觀賞用的矮小楓樹,這棵野生的楓樹盡情地吸收陽光,用力向秋日的天空生長,即使無人欣賞,也仍然綻放出宛如寶石般的光芒。
充分欣賞了這棵自在而又充滿力量的楓樹後,真理子自言自語般地說:「真希望美歌也可以看到這棵楓樹。」
我看著真理子,她突然笑了起來。
「昨天晚上,洋先生在電話中說:‘現在的楓葉很美,很久沒見到你了,要不要來做楓葉的和紙?’因為邀請太突然,我說最近很忙,暫時走不開,所以拒絕了他。但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夢……我夢見了美歌。」
真理子告訴我,她夢見美歌站在被染得鮮紅的楓樹下,撿起紅色的楓葉玩了起來,然後把楓葉遞給真理子。右手有一片楓葉,左手還有另一片,美歌臉上帶著笑容,看起來很幸福。
「當我醒來時,就覺得我一定要去,必須去看美歌,去看在天堂守護美歌的爸爸和媽媽,要去檮原掃墓——帶著你去掃墓。」
真理子撿起飄落在水藍色車子引擎蓋上的一片楓葉,若有所思地說:「我總覺得,在夢中,那個孩子……把一片楓葉給我,另一片想要交給你。」
我也撿起了一片飄落在擋風玻璃上的楓葉,然後看著真理子的眼睛說:「不,我想不是這樣。美歌想要把這片楓葉……交給她爸爸。」
真理子的眼神飄忽起來,她注視著我,但沒有說話,然後再度仰望著楓樹。
「快走吧,不然無法在午餐之前趕到。」真理子說。
我點了點頭,把楓葉輕輕放進上衣的口袋。
檮原的一片濃密樹林中,建在山丘上的那棟老舊民宅就是洋先生的和紙工坊。我們的水藍色汽車正慢慢駛向山丘的方向。
「啊,你看,洋先生和千繪子,他們在向我們揮手。」真理子興奮地說道,好像即將觀賞一部有趣的電影。
山丘上有兩個小人影,正朝著我們用力揮手。他們到底在那裡站了多久?洋先生和千繪子在視野良好的山丘上,對著我們的車子用力揮手。
「因為我沒有手機,無法通知他們我馬上就到了,但他們每次猜想我快到的時候,就會像這樣站在那裡等我,向我揮手。」
真理子握著方向盤,興奮地對我說:「你也趕快向他們揮手。」
我開啟副駕駛座的車窗,用力揮手叫著:「你們好。」
「真理子,歡迎你回來。」
真理子走出駕駛座時,魁梧的洋先生用力擁抱她,好像在迎接久違的妹妹。千繪子也緊緊抱著真理子說:「真理,歡迎你回來。」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是一家人。
洋先生與千繪子夫婦和我握了手。「歡迎你來。」「很期待和你見面。」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好像和老朋友久別重逢。
「那先去撿樹葉。」洋先生很有精神地說。我們剛到,就要去撿樹葉,我不禁有點著急。
「呃,請問……這是要用於午餐的材料嗎?」我從剛才就感到肚子餓了,忍不住問道。
洋先生豪爽地哈哈大笑。
「不是不是,午餐之後,不是要製作和紙嗎?把有顏色的樹葉漉進和紙會非常漂亮,要挑選怎樣的樹葉,由製紙的人自己決定,這樣就會更愛完成後的成品,所以我們現在要去獵葉。」
洋先生的五官輪廓很深,有著一對藍眼睛,但他的日文十分流暢,讓人覺得他根本是披著外國人外衣的日本人。「燉菜還要十五分鐘。」千繪子對著我擠眉弄眼地說,我覺得千繪子反而更像是外國人。
真理子和我跟著洋先生他們走進山麓的樹林中,陽光鑽過樹葉照了進來,斑駁的光影在紅色和黃色的樹葉之中跳舞。
「最好挑選特別形狀和顏色的樹葉,這樣做出來的和紙比較有趣。」
真理子向我建議,我在不知不覺中忘了剛才的飢腸轆轆,專心地撿著樹葉。
啊,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蹲在地上,用指尖摸索、抓起在大自然中生息的事物,這種感覺為什麼會令人如此懷念?
那和我在故鄉的島嶼上,和朋友一起採花,和弟弟一起撿小石頭和貝殼的感覺一模一樣。
「太不可思議了,雖然只是撿樹葉,卻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我忍不住說道。
真理子立刻附和說:「對吧?這種感覺也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們小心翼翼地捧著在樹林中撿到的各種不同顏色的樹葉,回到了洋先生的工坊。
一踏進飯廳,立刻聞到香噴噴的味道。那是已經燉得十分入味的奶油燉菜飄出的香氣。
「歡迎回家,肚子是不是餓了?」穿上圍裙的千繪子笑臉相迎。
「對啊,快餓死了!」我竟然像小孩子一樣回答。
洋先生、千繪子和真理子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將老舊的日式房間改建的飯廳餐桌上放滿了蒸蔬菜、色拉、香腸、芥末醬、果醬、新鮮出爐的麵包和奶油燉菜。我們大快朵頤,笑聲不斷。因為等一下要製作和紙,所以只喝了一杯啤酒,然後又繼續吃,繼續聊天。
洋先生在阿姆斯特丹讀大學時,曾經有日本留學生送給他生日禮物。雖然他忘了禮物是什麼,但當時一摸到用來包裝禮物盒的和紙,就深受感動,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美的東西。這件事影響了洋先生的一生。
「我這個人,一旦認定了,就會奮不顧身。」洋先生用流利的日文說道,「即使我在荷蘭整天想和紙也沒用,所以,大學畢業後,我立刻來到日本,去了京都、岐阜和福井等和紙的產地……最後來到內子的大洲和紙。」
他在大洲和紙的製造工廠當了一陣子學徒後,好像受到一股神秘力量的吸引來到高知,在土佐和紙的產地伊野町,遇見了和紙工坊附近一家食堂的店花千繪子。千繪子的父母極力反對她嫁給外國人,但最後被洋先生髮自內心地熱愛和紙,對日本的文化和傳統充滿敬意的人品,以及保證「我一定會讓千繪子幸福」的熱情感動,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好厲害,所以你們完成了對父母的約定,現在真的很幸福。」
聽到我這麼說,洋先生有點害羞地抓了抓滿頭白髮說:「這就不太清楚了,因為我除了和紙以外,真的是什麼都不懂。」
「啊喲,你覺得不幸福嗎?」千繪子不滿地問。
「你幸福嗎?」洋先生反問。
千繪子呵呵笑著回答:「我很幸福啊。」
「啊啊啊!」真理子和我都發出很受不了的聲音,「真是快被閃瞎了,謝謝款待。」
我們三個女人在聊天時,洋先生利落地收拾了碗盤端去廚房,不一會兒,就傳來了洗碗的聲音。我站起身走去廚房,站在洋先生身旁說:「我來幫忙。」
「哇,太好了,可不可以請你擦盤子?」
我拿起抹布,把一個又一個盤子擦乾。洋先生不停地洗著碗盤,對我說:「真是太驚訝了,今天早上突然接到真理子的電話,說想要帶一個女孩子來這裡,問我們今天方不方便。以前她來這裡的時候,最晚會提早一個星期打電話,幸好今天我和千繪子都沒有其他安排。」
我停下了擦碗的手。
「不是你對真理子說……楓葉很漂亮,邀她來做和紙嗎?」
洋先生關上水龍頭,露出納悶的表情。
「今天是星期六,真理子要開店啊,我怎麼可能邀她來?」耳朵深處突然響起真理子說的話。
我做了夢……我夢見了美歌。
我和洋先生一起站在飯廳門口。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把千繪子和真理子的笑臉映襯得更加溫暖。「洋先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小聲地對身旁的洋先生說。
「嗯?」洋先生把耳朵伸了過來。
「可不可以當作今天是你邀我們來這裡的?」
洋先生看著我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我注視著真理子的笑容,在心裡對著那個雖然肉眼看不到,但此刻正在這裡的女孩悄悄地說——
我知道。
今天是你邀我們來這裡的,對不對,美歌?
星期天的早晨,檮原的天空萬里無雲,晴朗得讓人想要飛起來。
昨天晚上,我和真理子、洋先生、千繪子一起吃晚餐,左鄰右舍也在中途加入,變成一場熱鬧的宴會。千繪子用褐石斑魚和當地蔬菜煮了高知知名的褐石斑魚火鍋,我們喝了當地自釀的美味清酒,愉快地聊天,一整晚都完全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我暗自下定決心,暫時把困難的任務放一邊,充分享受和真理子,以及檮原的人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所以昨晚開懷大笑,開懷大吃,也喝了不少酒。
鐵壁董事長的臉不時浮現在微醺的腦海中。皺著眉頭說「真是沒辦法」的臉,苦笑著說「算了,沒關係」的臉,他各種豐富的表情不斷變化,但那雙溫暖的眼睛始終不變。
董事長,對不起,我擅自來到這裡,我踐踏了你的心情,也不顧望乃和市川先生的勸阻,執意來到這裡。
但是,今天晚上,請你原諒我。我很快就回去了。明天晚上,我就會回東京。
所以,董事長,請你也趕快回來。
我一定會對你說:「歡迎回來。」
我在腦袋中想著各種藉口,不知不覺睡著了。
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的陽光照在我的眼瞼上,我才終於醒來。原本睡在我旁邊的真理子的被子已經摺好,放在房間的角落。開啟窗簾,窗外是秋高氣爽的天空。
「歡迎回來小姐喝了不少,最後不知道嘀嘀咕咕了什麼,然後就喝醉了。」吃早餐時,千繪子在倒咖啡時笑著說。
我立刻道歉說:「對不起。」然後低下了頭。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叫著男朋友的名字醉倒。」
真理子竊聲笑了起來,我「啊」地驚叫起來。我該不會叫了阿元的名字吧?
也許是因為我難掩慌張的表情,真理子看了我一眼說:「騙你的。」笑得更開心了:「不過,你的確叫著誰的名字,然後嘀咕,快回家。我還來不及問你希望誰回來,你就已經睡著了。」
看來我並沒有叫「董事長」。
「你們差不多該出門了吧?我已經做好便當了,你們帶去吧。」
千繪子拿了一個小紙袋遞給真理子,真理子接了過來:「真不愧是千繪子姐姐,太貼心了。」
「好像要去野餐,好興奮啊。」我說。
「嗯,的確像是野餐啊。」真理子再度笑了起來。
我們要去離檮原町中心有一段距離的墓地掃墓。幾年前,真理子賣了老家的房子,清理了所有的東西,搬去了內子,只有母親和女兒的墳墓還留在故鄉。她每個月都會回來掃墓,每次都會來洋先生夫妻家落腳。如今,這裡好像已經變成了她的孃家。
當我們把行李搬上車時,洋先生從工坊內走了出來。他似乎已經完成了早上的工作,他認為「早晨的空氣很緊繃,很適合製作和紙」。我對著洋先生鞠了一躬。
「我做的和紙就麻煩你了。」
昨天吃完午餐後,洋先生和真理子兩位老師在兩側指導,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製作了和紙。
將在庭院內種植的結香樹白色樹皮原料浸入冷水去,洗除灰塵,再把乾淨的原料用棍棒打薄延展。打薄之後,放進長方形的漉槽內,用棍棒充分攪拌,加入黏液,將纖維攪拌均勻後,然後把紙漿抄進抄紙框內,按壓後使之乾燥就完成了。但最後的製程很費時,洋先生說,他會「負起責任」監督完成,過幾天再郵寄給我。
漉紙作業令心靈平靜。不斷拍打來自大自然的天然材料,然後在抄紙框內不斷抄紙,彷彿漸漸融化、撫平了糾結的內心,恢復心靈原來的樣子。
「因為這種和紙救了我。」
在製作和紙的作業過程中,我終於理解了真理子這句話的意思。
我把在陽光斑駁的樹林中撿到的落葉一片一片輕輕放在和紙的原型上,忍不住想象真理子曾經用了數千小時製作和紙。
真理子失去了美歌,父親又死了,她和鐵壁董事長離了婚,獨自回到了故鄉。
她不斷重複每一個踏實的作業,平復內心的狂風暴雨。
對真理子來說,製作和紙是一場心靈之旅。在面對和紙時,她緩緩地在內心深處旅行。最後,她向心愛的人,嚮往事揮手道別,終於回到這裡,回到必須獨自活下去的現實生活。
紙的纖維越敲打越堅強,也越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