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獨自坐在山桃二樓朝南的客廳中央,把腳伸進暖桌裡。嘀嗒、嘀嗒。時鐘的鐘擺發出聲響。抬頭一看,黑色的大柱子上,掛了一個不知道是哪一個時代的掛鐘。長針剛好指向「12」,當、當、當的鐘聲悠然地響了七次。

「你今天住這裡也沒問題。」真理子建議我住下,然後問我,「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你應該不是那個人派來的吧?」

真理子口中的「那個人」,就是她的前夫,鐵壁董事長。我大驚失色。因為我和真理子見面後,完全沒有提到董事長的名字,沒想到竟然被她識破了。而且她明確拒絕了萬鐵壁,我只能喃喃地問:「為什麼?」

「詳細情況等一下再說,你先回答我這個問題。你是他經紀公司旗下的藝人吧?請你告訴我,是不是他派你來的?」

我們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山桃的門口,一個大叔走過來問:「咦?真理,你怎麼了?」真理子對他擠出笑容說:「啊,芳我先生,歡迎光臨,請進。」大叔開啟了門,露出納悶的表情走了進去。

「你無法回答,代表就是這麼一回事。」真理子關上門後,痛苦地嘀咕著,然後皺著眉頭說,「為什麼事到如今……」

我從托特包裡拿出淡紫色的絹綢巾。

「不是你想的那樣。董事長……鐵壁董事長和我來這裡完全沒有關係,相反,我想他應該不希望我來這裡。我是受其他人所託來這裡的,和鐵壁董事長無關。這個……」

說到這裡,我輕輕遞上絹綢巾。

「為了把這個供奉在你母親的墳前。」

真理子低頭看著絹綢巾,眼神慌亂地移動著。我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我下定了決心,但聽到她小聲地說:「好吧。顯然說來話長,總之,你今天住在二樓,我們晚上再談。」

於是,她帶我來到山桃的二樓。我現在把腿伸進暖桌下,正在等真理子上樓。咖啡店二樓是一個極其舒適的空間。暖桌上有一張用和紙手寫的說明書,上面寫著,這棟民房建於三百年前。已經去世的津根姨一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這裡,從津根姨那一代開始經營咖啡店,二樓作為倉庫使用。真理子覺得二樓的柱子很漂亮,空間也很寬敞,閒置在那裡很可惜,所以想到可以作為提供早餐的民宿,每天只接受一組客人的預約。

這裡的空間太寬敞了。客廳、休息室、臥室、更衣間,所有的房間都是和室,都整理得非常乾淨。在不破壞民宅原本風格的基礎上,採用了日式裝潢,並用和紙、日式蠟燭巧妙點綴,到處可以感受到真理子的創意和品位,以及對內子的熱愛。遊客來到這個房間,必定會感到放鬆,同時深有感慨地慶幸自己這一趟來對了。因為這就是我的真實感受。

不,現在慶幸自己這一趟來對了還言之過早。因為我還沒有完成任務。總之,不要隱瞞任何事,把所有的真相都一五一十告訴她。當我下定決心後,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但我還是很在意真理子對鐵壁董事長的感情。

「來這裡之後,我的確改變了,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恨那個人的心情都沒有改變。」真理子如此明確地告訴我,好像在向我宣戰。

之前聽導播市川先生說,他們在女兒夭折後離了婚。雖然不知道他們夫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覺得應該是女兒的死,讓真理子的心漸漸遠離了鐵壁董事長。

失去獨生女的悲痛難以想象,但是,以董事長的性格,看到心愛的人陷入悲傷的谷底,他一定會努力支援她,希望她重新站起來。難道真理子的悲傷太深,董事長的努力也無法發揮作用嗎?

真理子告訴我,一樓的咖啡店會在七點打烊,打烊之後,她會來二樓。我再度看了一眼時鐘,七點十五分。應該快上來了。這時,我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仔細回想後發現,我在飛機上吃了三明治和咖啡的早餐之後,今天只吃了水果聖代和冰激凌蘇打,還有在路邊買的一個柿幹而已。

既然來到內子,最好能吃當地的特產,鯛魚飯或是豆皮壽司應該不錯。當我心不在焉地胡亂想著這些事時,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紙拉門外傳來叫聲:「歡迎回來小姐,可不可以請你開一下門?」

我起身開啟紙拉門,看到真理子站在門外,手上的大托盤上有兩個海碗。

「讓你久等了,這是內子的名產——鯛魚飯。」

「哇!」我忍不住歡呼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剛好在想,既然來到內子,最好能吃當地的特產,鯛魚飯……」

「你真會說話,少逗我開心了。」真理子笑了起來。

把鯛魚飯、茶和今天買的柿幹放在暖桌上,我們合掌說了聲:「開動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不停地說「好吃」「太好吃了」,真理子似乎有點受不了地問我:「你有沒有嚼碎?」簡直把我當成小學生了。這種地方也讓我忍不住想起母親。

故鄉禮文島的絕品海膽丼很有名,但是,海膽對禮文的人來說,是寶貴的觀光資源,是商品,所以當地人平時很少吃海膽丼。我家每天的主菜都是魚乾,但每年有兩次,在夏天出生的我和弟弟惠太生日時,我們可以盡情地吃海膽丼。惠太和我總是好像在比賽一樣,連聲說著「真好吃,真好吃」,一口接著一口吃海膽丼。奶奶、母親和父親像平時一樣,吃著魚乾,似乎很受不了我們,但還是面帶微笑,看著我們姐弟。「嚼碎了再吞下去。」母親總是這麼叮嚀還是小學生的我們。

「太不可思議了。」我放下筷子,情不自禁地說道,「和你在一起,我想起了在老家的媽媽。我出生在北海道的禮文島……可以說是日本的最北端。雖然我媽媽是鄉下的大嬸,根本無法和你相比……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內心充滿了懷念。」

我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可能是內子這個地方的關係。」

真理子面帶微笑說:「當你這種美女的媽媽也不錯。」

我拼命搖著手說:「不不不,你才是美女。雖然我們都曾經當過偶像歌手,但素質不一樣,我是那種……」

「你也一直不鳴不飛吧?那我們一樣啊,我相信你已經調查過了,我當時是比你更加不鳴不飛的偶像,因為經紀人糟透了,所以也無可奈何。」

她突然揮出重拳,看來接下來會是一場硬仗。

必須在她展開猛烈攻勢之前進入正題。我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請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萬代屋的藝人?你一開始不是並不知道我是藝人嗎?」

「對啊。」真理子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嘆著氣回答,「但我知道《小旅行》這個節目的名稱,也知道歡迎回來小姐這個名字和所屬的經紀公司。差不多三四年前……內子町觀光課的負責人來問我,《小旅行》這個節目要來內子採訪,問我願不願意帶他們參觀和紙工廠和保護區。」

觀光課的負責人帶了一份寫了節目概要的策劃書給真理子,上面寫了我的名字和所屬的經紀公司。真理子當場拒絕了。她不願意在電視上當嚮導,更不願意為萬代屋旗下的藝人提供方便。最後節目因為預算的問題,並沒有來內子出外景。

「所以,當那幾個大嬸發現了你,衝進店裡,叫著歡迎回來小姐、《小旅行》時,我已經發現了,猜想是不是那個人派你來的。」

我整個人縮成一團,小聲地嘟噥:「簡直把我當成了刺客。」

「不過,和你一起散步之後,我知道你不是刺客。」她笑著說,「雖然我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但你身為旅人,發自內心地喜歡這裡,所以我才下定決心,請你今天晚上住在這裡,和你好好聊一聊。」

真理子說話很直爽,她的乾脆讓我想起了悅子總裁,我決定對她和盤托出。

「那我重申一次,我今天來這裡,絕對不是鐵壁董事長派我來的,而是受一個和董事長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委託。」

真理子注視著我,她的臉上沒有不安,而是充滿了好奇。

「半年多之前,我手上唯一的節目《小旅行》喊停了……我不知所措,不是因為無法繼續當藝人,而是無法繼續旅行了。因為我太愛旅行了。

「就在那時,我們想到可以當代理旅人。由歡迎回來小姐代替那些想要旅行,卻無法出門旅行的人,去他們想去的地方,去各地旅行,把各種成果送到他們手上。」

我把當時的大致情況說了出來,真理子雙眼發亮地聽得出了神。

「代理旅人啊,真有趣的想法,很少有人能夠想到這個主意。」她語帶佩服地說完後,又故意挖苦說,「那是他為了生存而使出的苦肉計嗎?」

「有一半是,但並不完全是。」我坦誠地回答,「雖然我沒錢,也沒工作,但我發自內心地想要旅行。而且,最高興的是,可以借旅行幫助他人,讓別人得到幸福,當然,我自己也一樣。」

旅行是為了委託人,我自己也得到了幫助,也因此得到幸福。這是我成為代理旅人後最美好的事。

「是啊。」真理子笑得很燦爛,「所以,這次是為了誰的幸福來到內子呢?」

從我在山桃門口拿出淡紫色絹綢巾的瞬間開始,真理子最想知道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她聽著我說明前後的原委,慢慢調適心情,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太了不起了。我這麼想道,再度從托特包內拿出絹綢巾,放在暖桌上。

「把這個絹綢巾交給我的人……她的名字叫江田悅子,是江戶醬汁創業人的女兒,今年七十九歲,目前是該公司的總裁。」

真理子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醬汁當然要江戶醬汁’,你說是《小旅行》的贊助廠商。」

我點了點頭說:「悅子總裁是你的姨媽。」

在暖桌上托腮聽著我說話的真理子表情僵住了,屏住呼吸注視著我,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瞞你說,原本停止贊助節目的江戶醬汁說,可以再度成為節目的贊助廠商,也就是說,喊停的節目有機會復活。我們當然很高興,所以就和悅子總裁見了面,她在見面時說,可以再度成為節目的贊助廠商,但必須接受一個條件。」

我不想隱瞞任何事,所以就把和悅子總裁面談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真理子聽完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垂下雙眼。

她的內心掀起了一場意想不到的風暴,她似乎正在等待這場風暴慢慢平靜。

「所以,悅子總裁的意思是,希望你把這塊絹綢巾供在我媽的墳前嗎?」她看著放在暖桌上的絹綢巾,小聲地問。

我點了點頭補充說:「但是,她叮嚀我,供在墳墓之前,絕對不能開啟這塊絹綢巾。」

真理子交握在桌上的雙手手指稍微動了一下。她把雙手放進了暖桌的被子中,似乎剋制著想要開啟的衝動,看著我說:「原來如此,真是高明的引導。如果想知道里面放了什麼東西,就必須帶你去我媽的墳前,不愧是能幹的總裁。」

的確如此。悅子總裁也許就是為了用這種方式引導真理子,才叮嚀我必須在墳前才能開啟。眼前的情況就像童話、小說或是戲劇的情節,突然冒出來一個家人,真理子的內心不可能不動搖。

我在暖桌上探出身體,委婉地拜託真理子。

「為了把這塊絹綢巾裡的東西供奉給你母親,可不可以請你帶我去你母親墳前掃墓?我想,你母親應該也會很高興。因為很久以前失散的姐姐,還有親生母親一直惦記著她。」

真理子低頭看著絹綢巾,一動也不動。她陷入極度沉默,好像連呼吸也停止了。我耐心等待著她的回答,等待她告訴我:「好,我帶你去。」

嘀嗒、嘀嗒。房間內只聽到時鐘的鐘擺聲。不知道過了多久,真理子終於開了口。

「……太過分了。」她只說了這句話。

她的聲音很痛苦,彷彿快要哭了。

真理子緩緩抬起視線,直視著我的臉。她的雙眼燃燒著憎惡的火焰。

「我媽年幼時就被送去當養女,即使她的母親在臨死前想起她,那又如何?難道她知道我媽被送去當養女後,吃了多少苦嗎?知道我媽死了之後……我女兒也死了之後,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活下來的?總裁……和你,都不可能瞭解!」

真理子用力拍著桌子,我忍不住縮成一團。

「我才沒有閒工夫陪有錢人耗時間,也無法原諒你為了讓節目復活,來這裡旅行,更不可能帶和那個人有牽扯的你去墳墓。因為除了我媽以外,美歌……我的女兒也在那裡。」

真理子站了起來,然後用冰冷的表情對我說:「明天我會為你準備早餐,可不可以請你吃完之後離開?十點退房,我告辭了。」

衝下樓梯的聲音漸漸遠去。剩下我一個人的房間內,只聽到嘀嗒、嘀嗒的鐘聲。

惠理子,八點了,快起床。不趕快起床吃早餐,又要遲到了。

今天我做了你愛吃的煎蛋,趕快趁熱去吃。爸爸已經出門打魚了。奶奶和惠太也在等你。

趕快起床,惠理子,別賴床了。

油菜花顏色的蓬鬆煎蛋,熱騰騰的味噌湯飄出的香味。我躺在溫暖的被子裡,做著充滿懷念的夢。

我向來愛睡懶覺,母親總是準備完早餐後,來床邊叫我起床。母親的聲音總是有點不耐煩,卻可以感受到一絲欣喜。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好像她隨時會掀起我的被子叫我起床。

可能是因為我的鼻子聞到了從樓下飄來的香味,所以才會做這種幸福的夢。我微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出門旅行時隨身攜帶的鬧鐘。快八點了。

啊,沒錯,我目前人在內子……在山桃的二樓。我還以為自己睡在禮文島的家中。

樓下的早餐已經做好,只等我下樓了,但不知道真理子在不在。

我梳洗完畢後下了樓。這棟民房有三百年的歷史,面對馬路的空間是山桃咖啡店,後方有一間和室,還有可以眺望中庭的走廊,最後方是現在無人使用的廚房和浴室。整棟房子都打掃得很乾淨,可以充分感受到真理子多麼珍惜、充滿熱愛地維護這個委託她經營的空間。

我愛上了這間民宿,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內子的居民,但是,我傷害了真理子,所以吃完早餐後就要離開了。

日式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大矮桌,上面放著剛做好的煎蛋、烤魚、滷油菜、烤海苔和熱騰騰的味噌湯,還有一個飯桶,卻不見真理子的身影。

我開動了。我合掌後,品嚐了每一道菜,淳樸、用心製作的菜餚,果然讓我想起老家媽媽的味道。

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鐵壁董事長和他們的獨生女兒美歌也曾經吃過這些菜餚。

真理子告訴我,她母親的墳墓內,也同時埋葬了年僅十歲就離開人世的美歌,所以她不願意帶和那個人有牽扯的我去掃墓。我好像被一把尖銳的刀子用力刺進心裡。

我不知道他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使真理子如此痛恨鐵壁董事長。鐵壁董事長待人親切,有點輕浮,超級風趣幽默,也很熱心重義氣。可能會被人利用,但絕對不可能和人結怨。

吃完早餐後,我看了好幾次手機,平時我出門旅行時,董事長總是電話、簡訊不斷,但這次沒有打電話給我,也沒有發簡訊。

這時,手上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我一看液晶螢幕,螢幕上顯示「市川導播」。我急忙接了起來:「喂,我是丘。」

「小丘,你人在哪裡?該不會去了內子?」

市川先生的聲音很緊張,我忍不住對著壁龕的方向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就是在內子。」我回答說。

「啊呀……」市川先生髮出悲愴的聲音,「你真的去了嗎?……經紀公司出事了。」

「啊?」我驚叫起來,「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

「鐵壁先生在那之後……和江田總裁餐敘後,他就失蹤了。原本說好昨天晚上,要和曙光電視臺、番通討論《小旅行》特別節目的事,但他沒有出現……望乃小姐拼命找他,但都找不到他,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慌忙問:「有沒有報警?」

「那還不至於……」市川先生的語氣很沉重,「如果被媒體知道經紀公司的老闆失蹤,一定會添油加醋地大肆報道,而且目前和江戶醬汁、曙光電視臺之間正處於很微妙的時期,不希望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市川先生從昨晚就一直打我的手機,但一直打不通。我這才想起,手機在二樓的時候顯示沒有訊號。市川先生走投無路,只好去問望乃,望乃只回答說「她已經不是我們公司的藝人了」,不到五秒鐘就掛了電話。市川先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