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把頭頂在車窗玻璃上,隨著電車的節奏哐當、咕咚地搖晃著。我又不怕死地踏上了旅途。

我第一次帶著這樣的心情踏上旅程。

內心烏雲密佈,雨雲始終沒有消散,但我還是出發了。

沒有人送行,沒有人向我揮手,我也沒有面帶笑容地向任何人揮手道別。一個人從羽田機場飛到了松山機場。

這趟旅行的出發太冷清了。

我從松山機場搭公交車前往松山車站,再從松山車站搭上電車。即使看著車窗外恬靜的風景,也完全沒有興奮的感覺。如果在平時,早就開始吃鐵路便當,閱讀在這個地區誕生的作家所寫的作品,想象接下來的旅程,原本應該是最快樂、最興奮的時刻。

我即將前往愛媛縣喜多郡內子町。

我之前就很希望有機會造訪這個樸實自然,卻宛如一顆寶石般的城市。然而,鐵壁董事長絕對不希望我來這裡旅行。

我要去見這趟旅行的委託人悅子總裁唯一的外甥女。她和我很相像,以前曾經是偶像歌手,現在她在幹什麼呢?

最在意這件事的不是我,也不是悅子總裁,而是鐵壁董事長,但他應該也是最不想知道她近況的人。

我不小心——不,我當初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悅子總裁的委託。因為這趟旅行關係到《小旅行》是否能夠復活,我當然不可能不接受。

但是,在接受之後,接到了市川先生的電話,得知了極其震撼的事實。

「如果你去內子旅行……鐵壁先生可能無法繼續在這個行業生存。」

市川先生說完這句話時,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天川真理,不,國澤真理子,被鐵壁董事長挖掘後,成為在演藝圈出道的偶像歌手,但短短兩年後就退出了演藝圈。因為她懷了鐵壁董事長的孩子。

十年後,董事長和真理子離婚了。真理子臨走時留下一句「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然後就回了老家。

我難以相信,但是,市川先生說,悅子總裁一定知道鐵壁董事長和她外甥女的關係,特地提出這個委託。

「她一定早就調查清楚了,所以她才決定委託這趟旅行,想要徹底教訓鐵壁先生。」

市川先生在電話中的語氣很懊惱,好像已經看到了推理小說的結局。

「等一下,」我急忙回答,「我現在知道董事長和真理子曾經是夫妻……雖然我無法相信他竟然和自己挖掘的偶像歌手奉子成婚,但這不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嗎?為什麼事到如今,江田總裁要教訓鐵壁董事長?」

「小丘,你真是太天真了。」電話中傳來嘆息聲,「在演藝圈,江田悅子的謹慎無人不知。國民歌手青空雲雀和北島一郎獲得江田總裁極大的支援,但江田總裁也要求經紀公司嚴格管理歌手,不可以有任何緋聞或是八卦,必須保持形象。青空雲雀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能夠成為國民歌手,卻也因此終身未婚。那個總裁就是這種人,雖然已經是陳年往事,一旦得知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外甥女這麼不幸,即使已經過了數十年,仍然想要報仇。」

「不是啦,我是說,」我的語氣有點急躁,「為什麼要報仇?真理子到底有多不幸?雖然懷了孕,但董事長不是和她結婚了嗎?她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她外甥女嗎?」

「因為……」市川先生吞吐起來,「結婚之後,發生了很多事。在發生了很多事之後,她帶著孩子的骨灰回了老家。」

冰冷的衝擊貫穿內心,就像是堅實的冰塊驟然裂開。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董事長和真理子所生的女兒死了,當時才十歲。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助理導播,鐵壁先生很照顧我。那時候他成立了萬代屋,意氣風發地打算好好培養一流的演員和歌手。他太太在女兒死了之後極度失望,主動向他提出離婚。」

「原來是這樣……」我的聲音忍不住變得消沉。

「但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不是董事長很不幸嗎?他女兒死了,他太太還提出離婚,為什麼總裁還要責怪董事長?」

市川先生在電話彼端再度吞吞吐吐,其中似乎有難以向我啟齒的隱情。我再度感到沮喪。

我和市川先生通了電話後知道,這件事牽涉到難以解決的複雜往事。

如果我接受這次旅行的委託——鐵壁董事長可能會被悅子總裁擊垮。市川先生認為,如果我和真理子見面時,她的反應很負面,比方說,至今仍然無法原諒鐵壁董事長,或是至今仍然對他厭惡之至,那麼悅子總裁可能會施壓,把萬代屋趕出演藝圈。

我當然不能坐視這種情況發生。如果這樣,就只能婉拒委託嗎?

雖然我之前並不知情,現在才知道悅子總裁在這個行業的影響力,以及她嚴肅的性格似乎無人不知,但從製作人藤島先生和番通的德田課長畢恭畢敬的態度,也能察覺這一點。在演藝圈闖蕩將近三十年的市川先生也對她聞風喪膽,也許個性嚴謹的她真的會採取「報仇」行動。

然而,我始終不認為悅子總裁委託我旅行的目的是為了「徹底教訓鐵壁董事長」。

我沒有明確的理由,只是悅子總裁凜然的外表、她的風格,以及她交給我的淡紫色絹綢巾,似乎都在對我說——

我只是希望你去旅行,來一趟充滿懷念的美好旅行,一趟熱血沸騰的旅行。

如果你有機會到我妹妹的墳墓前,再請你開啟。在此之前,絕對不可以開啟。

在我接過絹綢巾時,總裁說的那句好像取自童話故事的話,始終在我腦中迴響。

旅行的本能告訴我,抬起頭,邁開步伐去旅行。

到底該不該去?

每次接受旅行的委託時,都會最先徵求董事長的意見。這次他卻成為最大的阻礙,正如他的名字——鐵壁。

我把「去的情況」和「不去的情況」放在天平上衡量,小心謹慎地分析了結果。

如果不去,《小旅行》起死回生這件事就泡湯了。這件事毋庸置疑,機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去了,董事長就會被趕出這個行業,但那只是市川先生的想象。機率是零,或者是一百。

既然這樣……

和市川先生通完電話後,我不想再回經紀公司,搭地鐵回到家,倒在床上思考了很久。雖然很想打電話給母親商量,但不希望引起她不必要的擔心,所以最後決定作罷。

天快亮時,我都無法閤眼。當窗外的天色漸亮時,才終於昏昏沉沉入睡,結果不小心睡過頭了,衝進經紀公司時已經遲到了很久。

見到董事長後,一定要向他問清楚,到底該不該接下悅子總裁的委託。

雖然我去公司之前已經下定了決心,但平時總是放滿各種體育報娛樂版的董事長辦公桌,今天特別乾淨。

「董事長先去其他地方再來嗎?」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問了望乃。

「他說吃壞肚子了,所以今天請假。他平時吃過期便當都照樣活蹦亂跳,一定是吃了不習慣的法式大餐才會這樣。」望乃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說,「你不也是吃壞肚子遲到了嗎?」

我更加擔心了。

昨天的事對鐵壁董事長造成的打擊可能超乎我的想象。

「和江戶醬汁總裁見面還順利嗎?《小旅行》從什麼時候開始播出?曙光電視臺當然也很有意願吧?酬勞的事已經談妥了嗎?」我無力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望乃緊追不捨地問。

我心神不寧,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望乃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說:「怎麼是這種表情?該不會破局了?不可能吧?」

「那倒……」說到一半,耳朵深處響起市川先生悲痛的聲音,「可不可以當作沒這回事?」

不,我當然不可能當作沒這回事,因為我已經確認了報告成果的方式。

「你把這塊空的絹綢巾交還給我,就當作是這次旅行的成果吧。」總裁在說這句話時露出了微笑,我只能相信她的微笑。

「望乃姐姐,可不可以請你為我訂機票?」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計算機螢幕,突然對在辦公桌前按計算器的望乃說道。

望乃揚起嘴角笑了起來:「我就知道。」指尖繼續用力按著計算器。

「這次旅行的委託內容是什麼?北方還是南方?抑或是海外?……對了,到底是誰委託的?」

對了,在昨天之前,我們都還以為只是和悅子總裁針對《小旅行》復活一事進行會談,所以望乃應該沒有想到,總裁竟然親自委託我去旅行。

「在餐敘時,江田總裁親自委託我出任務,而且這是條件。如果這次任務順利,就願意成為《小旅行》的贊助廠商。」

望乃聽了,立刻用力探出身體:「真的嗎?太厲害了。報酬應該很可觀,要去哪裡?」

「四國。愛媛縣內子町。」

「啊喲,很棒啊,那裡是一個好地方。委託內容是什麼?」

我這才想起,可以和望乃商量。包括她當性感偶像時代在內,她在萬代屋經紀公司已經三十年了,應該也知道董事長結婚、離婚的始末。我鼓起勇氣問她:「江田總裁唯一的親人——她的外甥女——住在內子。我要去見那個人,而且這個人的經歷很有趣。」

「噢,是怎樣的經歷?」

望乃比平時更加興奮。我要趁勢把這件事告訴她。

「聽說她以前是偶像歌手。」

「啊喲,」望乃睜大了眼睛,「那不是和你一樣嗎?」

「是啊,聽說藝名叫天川真理。」

望乃充滿好奇,想要聽藝人八卦的臉上立刻佈滿愁雲。望乃果然也知道。

「最近在調查江田家的歷史時,得知送去別人家當養女的妹妹有一個女兒,也就是外甥女還活著。她就是以前曾經當過偶像歌手的天川真理,江田總裁以前似乎並不知道真理小姐在演藝圈……」

「啊,是噢。」望乃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冷淡,「你接受委託了嗎?董事長同意你接受委託?」

我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可以或是不可以,昨天餐敘結束後,他就回家了,之後也沒有聯絡。」

「噢。」望乃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低頭看著計算器,陷入了沉默。

看到她一下子安靜下來,我不禁著急起來。即使我想問真相,她恐怕也不會告訴我。

「呃,那個……後天去松山的機票……」

我想要拉回主題,望乃再度按著計算器,小聲嘟噥:「自己去訂啊。」

「啊?」我忍不住反問。

「我不是說了嗎?你可以自己去訂。既然你不顧董事長的意願,堅持要去旅行,不管是內子還是外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啪。她用力拍了一下計算器後站了起來。

「我原本以為你不是這種人,沒想到比起董事長的心情,你竟然更重視委託人的要求。」

我驚訝不已。望乃第一次用這麼強烈的口吻和我說話。

望乃抓起掛在旁邊椅子上的背包和上衣對我說:「我不舒服,先回家了,明天可能也不來了。」

「喂……為什麼?董事長和你都太奇怪了。為什麼這趟旅行這麼……」

我慌忙追了上去,望乃冷冷地說:「那就祝你旅途愉快,玩得開心啊。」然後用力在我面前把門關上,就離開了。

於是,我踏上了旅程,而且即將到達內子車站。

會有什麼真相在等待我?在這三天期間,我能夠見到真理子嗎?

真理子得知有一個姨媽,而且知道那個姨媽的身份,會不會感到驚訝?

如果她知道上門找她的我是「前偶像旅人」,會不會感到驚訝?

如果她知道挖掘我的,和挖掘她的是同一人,也就是她的前夫萬鐵壁,會不會感到驚訝?

山桃咖啡店位於很普通的商店街角落。

這條商店街從內子車站走來需要七八分鐘,老舊的店家毗連,不時夾雜著的白牆和黑色屋瓦形成對比,看起來是很有威嚴的倉庫建築民宅。雖然這裡離傳統建築保護區還有一段距離,但走在風情淳樸的街道上,內心自然湧現出懷舊之情,很想對迎面而來的行人說:「我回來了。」

那家咖啡店在老舊民宅的一樓,屋齡有好幾十年了。門上掛了一個小相框,相框裡有一張淡黃褐色的和紙,用毛筆寫著「山桃」。我站在大窗戶外,悄悄向店內張望。

下午兩點,不知道是否因為午餐時間已過,店裡沒有人影。有一個女人在吧檯內低著頭。她是真理子嗎?

我在網路上查了天川真理的照片。從飄逸的蓬蓬袖襯衫和迷你裙下露出的手腳細得像樹枝,雖然沒有傾國傾城之貌,卻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只是她唱的歌讓人不敢恭維,以前的偶像臉上常見的那種不自然笑容看了讓人於心不忍。可能當時並不是很紅,所以在網路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影片,奉子成婚,退出演藝圈這些事也沒有成為新聞。在沒有走紅之前就從演藝圈消失,對婚後的鐵壁董事長和真理子來說,反而是一大幸運。

那個女人突然抬起頭,和我四目相接。我從她的笑容中得到了勇氣,推門走進店內。「歡迎光臨。」她的聲音很清新,我在窗邊的座位坐了下來。

要從何說起呢?

或許不必主動告知我是藝人丘惠理佳,因為她曾經是偶像歌手,所以或許會感到好奇,一旦問到我所屬的經紀公司,我就不得不回答她。

不,也許我不說,她也會察覺。她以前當過藝人,也許對這方面很敏感。

啊,我太大意了。早知道應該變裝一下。因為我一個人決定要來內子,然後拿起行李就出了門,當時並沒有想到那麼多,現在才發現好像有點出師不利。

「請問你要點什麼?」

聽到聲音,我猛然回到現實。剛才站在吧檯內的女人端著放了水杯的托盤站在我面前。我低頭看著桌上用和紙手寫的選單。

「啊,呃,那我要這個,白玉冰激凌餡蜜和鮮檸檬汽水。」

「啊喲,」那女人輕輕笑了笑,「酸的配甜的。」

「啊,對啊,好像太酸了,那我要水果聖代和冰激凌蘇打。」

「聖代和冰激凌……會不會太甜了?」

女人開心地笑著,把我點的餐記了下來,然後問我:「你是從東京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