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含糊其詞地回答:「嗯,是啊。」
「也許是因為太疲勞了,所以這麼想吃甜食,但是,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不用擔心了。」
我抬頭看著她。她身材纖瘦,巴掌大的臉,臉頰有點凹陷,可以隱約感受到她在偶像時代的面容。她果然就是天川真理——國澤真理子。
真理子面帶微笑注視著我的臉,我低下頭問:「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當你覺得忙壞了,或是想要放棄時,這個城市能夠讓你心情放鬆。這是我的親身體會,這個城市讓我受益良多。」
真理子走回吧檯內,開啟冰箱,拿出冰激凌的盒子,忙碌地準備起來。
「我並不是在這裡長大的,我的故鄉在高知。雖說是高知,但並不是在中心,而是往西,更鄉下的地方。」她在閒聊之後,講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探出身體。
「是嗎,是哪裡?」
「你應該不知道,那是一個叫檮原的地方,真的是窮鄉僻壤。」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因為我事先做足了功課。
「我知道檮原,木字旁加一個壽字,原野的原。四周都是森林,還有一望無盡的梯田,綠意豐沛。雖然四國喀斯特地貌很有名,但我還是對維新之道更有興趣,想到那是坂本龍馬和幕末的志士踏出開拓日本第一步的地方,就覺得它很了不起。因為那條路通向我們目前生活的日本。」
真理子開啟保鮮盒後,兩隻手就停了下來,語帶欽佩地說:「你太厲害了,能夠知道檮原的正確寫法就很了不起了。你是時下流行的那個……鍾愛歷史的‘歷女’?」
「不,也不算是啦……對,我是如假包換的歷女,而且是維新專門的歷女。」我原本打算否認,但隨即全面肯定。因為仔細想一想後發現,如果不喜歡歷史,對檮原一帶那麼熟悉就很奇怪,所以乾脆承認自己是歷女。
「是噢!」真理子再度瞪大了眼睛,「原來是維新專門,那我問你,你喜歡吉村虎太郎還是那須信吾。」
「啊?」這次輪到我瞪大了眼睛。因為這個問題並不在「內子、檮原、真理子假想問題集」中。
「如果要選的話,我比較偏愛,呃,像是勝……勝海舟……」
我硬擠出這個名字,但話還沒有說完,店門被用力開啟,五個大嬸衝了進來,一下子圍住了我。
「哇噢,揪贊揪贊!你真的是歡迎回來小姐吧?!」
「怎麼了?你怎麼會來內子?是因為《小旅行》嗎?」
那幾個大嬸一直叫著「揪贊揪贊」,拉著我的手用力搖晃著,搭著我的肩膀,用手機拍照,而我任憑她們擺佈。
「怎麼回事啊?客人都被你們嚇到了。」那幾個大嬸太激動了,真理子驚訝地插嘴問道。
其中一個大嬸激動地說:「真理子,你在說什麼啊,她是歡迎回來小姐啊,就是經常旅行的那個藝人。」
開始代理旅人至今,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認出來,也根本沒有人要求握手或是拍照,為什麼偏偏今天被認出來?真理子看到我就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子一樣縮著腦袋「啊」了一聲。
「藝人?她嗎?……不會吧,她看起來很普通啊。」
這句話也很傷人。事到如今,只能據實以告了。我站了起來,對著真理子說:「不好意思,剛才沒有自我介紹。我姓丘,暱稱‘歡迎回來’,職業是……前偶像歌手,現在是旅人。」
我豁出去了,模仿鐵壁董事長名片上「前拳擊手現任董事長」的頭銜,鼓起勇氣自我介紹。真理子傻傻地噢了一聲,似乎不太相信。
「我曾經主持《小旅行》這個節目多年,在日本各地旅行,介紹各地的美食和美景。每週六上午九點半到九點五十五分播出,是由……‘醬汁當然要江戶醬汁’贊助播出的。」我看著真理子的臉繼續說道,但她還是一臉無法相信的表情。我有點傷心。
「真理子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她從來不看電視,說電視太吵了,所以都不看。還說電影也都是假的,所以也很討厭。」另一個大嬸插嘴說。
真理子苦笑起來。
「是啊,我家沒有電視,也沒有攝影機,當然也沒有電腦,連手機也沒有,是不是很落伍。」
「難怪你不認識歡迎回來小姐。」另一個大嬸語帶同情地說。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是錄節目嗎?這家店會上電視嗎?」
「呃,這……」我有點結巴。
「她是歷史迷,對內子的歷史很有興趣,所以私下來這裡玩,所以你們在這裡遇到歡迎回來小姐的事要保密,知道嗎?」
哇,接得好!但我怎麼可以讓真理子為我解圍?
「是啊,我以前曾經來松山出外景,但因為時間不夠充裕,所以無法來內子,之後就一直想來這裡旅行,想要隨便走走看看,和這裡的人聊天,吃吃美食。這次來愛媛,準備住三天兩夜,有一種夢想終於實現的感覺。」
我並沒有說謊,自從《小旅行》來松山出外景後,我真的一直這麼認為。但是以這種方式實現,心情有點複雜。
「原來你無論工作還是休息的時候,都喜歡旅行。」其中一個大嬸語帶佩服地說道。
其他大嬸也頻頻點頭說:「原來是這樣。」
「就像鮪魚一樣,必須隨時遊動,一旦停下來就死了。」
聽到這麼唐突的比喻,我和真理子互看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啊哈哈。我笑得心情很暢快。
「揪贊揪贊。」真理子說道。
「揪贊」似乎是這裡的方言,可能是「很棒」「很厲害」的意思。這句話聽起來很清脆響亮,感覺很有精神。我愛上了這個形容詞,覺得是內子人的象徵。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來讓揪讚的鮪魚小姐感受一下內子的魅力。」
「好啊,好啊。」那幾個大嬸活力十足,分別點了咖啡和餡蜜,馬上為我舉行了內子講座。
喜多郡位於愛媛縣正中央,從江戶時代開始,就因為野漆樹的運輸而繁榮,生產木蠟、和紙,目前內子町中心的街道,是江戶時代至明治時代所建的商人住宅,沒有多餘裝飾和招牌的白牆黑瓦房子簡潔優美。在全國率先推動儲存街道的活動,所有居民團結一致,保護了這些古老的建築。
據這些大嬸介紹,這裡的居民不同意改建成現代感的街道,不希望將這裡改變成隨處可見的城市風景,而是要保留這裡的特色。居民的這種想法造就了目前的內子。
「三十年前,地方小城鎮的人有這種想法簡直就是奇蹟。因為當時很多小城鎮的人為了拯救漸漸沒落的城鎮,都認為必須改建成像東京一樣的‘現代風’。」真理子深有感慨地說。
那幾個大嬸中的一個滿臉得意地點了點頭說:「這裡的努力也得到了外國人的認同,被米其林指南上介紹是一等星的景點。」另一個大嬸立刻糾正說:「不是‘一等星’,而是‘一顆星’。」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真厲害,原來還受到了世界的認同……揪贊啊。」
聽到我這麼說,所有的大嬸都很神氣地說:「沒錯。」真理子也開心地露出微笑。
「歡迎回來小姐,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真理子問我。
「我沒有特別安排什麼行程。」我回答說,「聽了大家的介紹,我想去呼吸一下街上的新鮮空氣,漫無目的,隨便走走看看。」
真理子對我嫣然一笑。
「我可以陪你去嗎?我想要向你介紹一下獲得‘一顆星’的城鎮。」
我當然求之不得,忍不住興奮地問:「真的嗎?」
打工的人剛好來店裡上班,真理子把店交給她後,在大嬸軍團的目送下,我們來到馬路上。
十一月的涼風吹在發燙的臉頰上很舒服。傳統的和果子店,販賣當地名產「丸壽司」的魚店,還有成為這個城鎮特色的傳統建築保護區。「你看,是不是很美?」「揪贊吧。」真理子一路上開心地向我介紹,我注視著她瘦削的側臉,也跟著一起高興起來。
她在偶像時代很漂亮,但隨著年紀的增加,我覺得她更漂亮了。
她是一個出色的女人,就像敞開的窗戶,充滿了清新的感覺。內子這個城市透過真理子吹來的風太舒服了。
狹窄的巷弄內,一棟棟白牆建築整齊排列。漫步其間,內心漸漸湧起懷念的感覺。不是因為街道老舊的關係,而是漸漸覺得,我好像和母親一起旅行。
我的母親今年五十八歲,比真理子稍微年長,是一個十足的鄉下大嬸,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真理子和我母親有點相像。
比方說,母親經常很有精神地放聲大笑,或是夏天的時候,指著山丘遠方的落日說:「很厲害吧?」得意的樣子簡直就像落日是她準備的。真理子一些不經意的表情和話語,悄悄喚醒了在我記憶深處沉睡的母親。雖然只是和她一起走在街上,但我內心漸漸充滿了懷念之情。
有人在路旁設攤賣柿幹。「啊,柿幹,我最喜歡吃了。我去買。」我跑向賣柿乾的攤位,試圖擺脫這種懷念的感覺。
「我要一袋。」
我想拿皮夾,不小心從lv托特包內拿出那塊淡紫色的絹綢巾。啊,我在嘴裡嘀咕著。
沒錯,這才是我此行的任務。我必須把這塊絹綢巾供在真理子母親的墓前。
和真理子共度的時光太愉快了,我竟然忘了此行的目的。
真理子聽說我之前是偶像歌手時,也許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事,所以才會這麼照顧我,似乎希望我能夠充分享受這趟休假旅行。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不用擔心了。」我想起一見到真理子時,她對我說的這句話,「當你覺得忙壞了,或是想要放棄時,這個城市能夠讓你心情放鬆。這是我的親身體會,這個城市讓我受益良多。」
「怎麼了?沒有零錢嗎?」背後響起真理子的聲音。
我慌忙拿出皮夾付了錢,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柿幹說:「請你嘗一個。」
「謝謝,那我也送你一樣東西,請你收下。」真理子說完,遞上一本手掌般大小的和紙便條紙。
「哇,這該不會是大洲和紙?」
「嗯,我在那家店買的。日式蠟燭固然不錯,但我希望你帶這個回去,作為來內子旅行的伴手禮。」她露出有點害羞的眼神看著我,小聲地說道。
「因為這種和紙救了我。」
我們走在夕陽漸漸染紅的窄巷內,真理子向我說起了往事。
年輕的時候,她離開了故鄉檮原,搬到了東京生活。在那裡工作、結婚,有了家庭,然後發生了很多事,最後一個人孤獨地回到了故鄉。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當時的她很孤獨,也很寂寞,開始自暴自棄,覺得活著沒意思。當時,有人向她伸出援手。
「有一對夫妻在檮原經營手工和紙工坊,他們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幫忙。」
那對夫妻就是荷蘭籍的和紙工匠洋陽賽先生和他的太太千繪子。洋先生年輕時在日本各地旅行,發現這個國家有兩件最美好的事物,分別是和紙與千繪子。他在高知和愛媛學習了和紙製作技術,和千繪子結了婚。二十年前,在檮原買了一棟老舊的民房,利用本地的材料,默默地製作和紙,還開設了體驗工坊,向許多人傳授和紙的美好。真理子在留下來幫忙洋氏夫婦的過程中,也對製作和紙產生了興趣。
「我對他們說,我想挑戰製作和紙,洋先生介紹我到他年輕時當學徒的內子大洲和紙工廠。於是,我就下定決心,搬來了這裡。雖然再度離開故鄉讓我有很多不捨,但他們鼓勵我努力改變人生。」
在製作和紙的過程中,真理子和努力維護傳統文化的內子當地人產生了交流,個性也越來越外向。這裡的人把移居來此的真理子當成老朋友,真心誠意地和她交流。
真理子住在山桃的經營者津根姨的出租公寓內,獨居的津根姨像母親一樣關心、照顧真理子。在津根姨臥病在床後,真理子也抱著「照顧年幼時失去的母親」的心情照顧她,併為她送終。津根姨在臨終時對真理子留下遺言說,希望在她死了之後,成為附近居民休憩場所的山桃能夠重新開張。
津根姨死後,她的很多遠親瓜分了她的財產,繼承山桃經營權的親戚尊重了津根姨的遺志,委託真理子繼續經營這家店。真理子成為店長,將一度歇業的山桃重新開張,並把之前閒置的二樓作為民宿,每天只接一組客人入住。於是,山桃再度成為附近居民和外來遊客聚集的場所。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現在已經不做和紙……」
真理子聽到我的問題,有點落寞地笑了笑。
「很遺憾,我沒有洋先生的才華,但是我通過製作和紙,發現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經過時間的淬鍊,會變得更美,更堅強,那就是和紙、人與人之間的羈絆……還有回憶。」
真理子注視著我,露出了微笑。我們仰頭看著如火般的晚霞映照的天空,她的眼眸中,有著克服無數風暴後的人特有的寧靜光芒。
經過時間的淬鍊,變得更美、更堅強的東西。
和紙、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和回憶。
我還想加一個,那就是真理子。
她和命運抗爭,和內心爭鬥,承受了無數痛苦,終於接受了時間的流逝。一定是故鄉、這個城市、和紙,以及她在這裡邂逅的人,造就了今天的她。
隨著時間的淬鍊,變得更美、更堅強的東西,是人和人之間的羈絆。
我注視著真理子被染成紅色的側臉,決定告訴她真相。
有兩個人希望找回和你之間的羈絆。
其中一人是你的姨媽,悅子總裁。另一個人是……
「歡迎回來小姐,如果你還沒有決定要住哪裡,今晚要不要住在咖啡店的二樓?今天剛好沒有人預約,空間很寬敞。」真理子突然對我說。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因為事先對這趟旅行毫無把握,無法預料之後會怎麼發展,所以並沒有訂旅館。
遇到真理子,聽她說了自己的身世之後,我仍然無法預料未來的發展。
到底該怎麼辦?
我們沿著來路往回走,真理子和我都漸漸不說話了。離山桃越來越近,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幾乎有點喘不過氣。
真理子第一次見到我,就願意和我分享她的過去,即使並非所有的過去。
她並沒有問身為藝人的我,為什麼突然來到內子。她一定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可能在自己也曾經涉足的演藝圈感到痛苦。所以她才會說出自己的往事,鼓勵我說「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不用擔心了」。她的這份心意令我更加痛苦。
也許我該繼續假裝利用休假來這裡玩的藝人,什麼都不說,然後默默離開。
真理子目前的生活很平靜。如果告訴她,她的姨媽託我帶口信給她,恐怕只會攪亂她平靜的心情。
更何況如果她知道我是萬代屋旗下的藝人……
我遲遲下不了決心,終於回到了山桃。真理子準備開啟門時,突然轉過頭,直視著我的臉,用平靜的聲音問我:「你今天住這裡也沒問題,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你應該不是那個人派來的吧?」
我屏住呼吸,望著真理子。她直視我的眼神似乎在對我說:「不要欺騙我。」
「來這裡之後,我的確改變了,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恨那個人的心情都沒有改變。」
我一輩子都不打算原諒那個人——我不會原諒萬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