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丘,你說該怎麼辦?鐵壁先生失蹤了,望乃在生氣,連特別節目的策劃會議也不來參加。即使你回來了,也無法再踏進萬代屋了。」

我倒吸了一口氣。這句話的意思是……

「代理旅人……不能繼續了嗎?」我戰戰兢兢地問。

「應該吧。」市川先生冷漠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鐵壁先生心裡很清楚,當江戶醬汁的江田總裁委託旅行時,你絕對會接受。他不可能叫你接受委託,但也無法阻止你。正因為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最後決定消失。他一定是這麼想的。」

市川先生的話重重打在我的內心深處。

董事長當然知道,這是關係到《小旅行》復活的重要委託,我不可能拒絕。

但是,他不能把和真理子之間的關係告訴我,更不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阻止我接受旅行的委託。

我鑄下了大錯。

我竟然踐踏了董事長的心情,執意來到這裡。至今為止,我曾經多次旅行,每次遇到問題,最後都化險為夷,所以我隱約以為這次也一樣。

但是,這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我傷害了真理子,無法把悅子總裁交給我的絹綢巾裡的東西供奉在真理子母親的墓前。

既然無法把悅子總裁想要的成果帶回去,就代表這次旅行失敗了。也就是說,《小旅行》無法復活,也會失去番通和曙光電視臺的信任,失去董事長和望乃的協助,我恐怕真的無法繼續再當代理旅人了。

最令人難過的是,我自私的行為傷害了很多人。

我感到全身無力,後悔麻痺了全身每一個角落。

「我瞭解鐵壁先生,等風波平息後,他就會回來。我會和望乃繼續找他,既然你已經去了,就把任務完成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無法去為悅子總裁妹妹掃墓……真理子徹底拒絕我了。」我把昨晚的事告訴了市川先生,「真理子對我說,她的女兒和她母親葬在一起,所以不想帶萬鐵壁經紀公司的藝人去掃墓。」我也告訴市川先生,真理子這個人有多了不起,在這個城鎮很努力,也很快樂地生活。

「原來是這樣,原來真理過得很好……但她還是無法原諒鐵壁先生。」市川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很落寞。

我鼓起勇氣問他:「請你告訴我,董事長和真理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無法不明不白地結束這趟旅行。」

市川先生在電話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終於下了決心:「你說得對,用這種方式結束旅行,對你未免太殘忍了。」

市川先生在電話中告訴了我二十三年前,董事長和真理子之間發生的悲劇。

他們的相識要追溯到三十五年前。真理子參加修學旅行,第一次來到東京,鐵壁董事長是當時流行的街頭星探,一眼相中了她。表面上是星探發現了有潛力的女生,但其實是董事長對她一見鍾情。

真理子的母親早逝,父親一個人把她帶大。她的父親強烈反對獨生女進入演藝圈,但她說「我想讓爸爸過好日子」,終於說服了父親,充滿期待地踏進了演藝圈。

只可惜在她退出演藝圈前,始終不鳴不飛,不曾大紅大紫。雖然她的資質很好,但可能鐵壁董事長太保護她了,真理子也漸漸被董事長的一往情深所吸引。

得知真理子懷孕後,董事長立刻向她求婚。董事長去真理子的老家時,跪在真理子父親面前發誓,他一輩子都會讓真理子幸福。真理子的父親始終不發一語,最後流著淚說,希望董事長能夠帶給他的女兒和外孫女幸福。董事長和真理子都哭著發誓,他們一定會幸福。

真理子退出演藝圈,和董事長結了婚,順利生下了女兒。董事長為女兒取名為美歌,希望她像動聽的歌曲般受人喜愛,溫暖每個人的心。不難想象,美歌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在悉心的照料下長大。

董事長很快自立門戶,創立了萬代屋經紀公司。因為正值演藝圈需要大量藝人的時期,培養了好幾個當紅的偶像歌手和演員,萬代屋迅速成長。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是鐵壁先生的巔峰。每次見到他,他都會說,為了心愛的妻子和女兒,他願意做任何事,要把萬代屋打造成日本第一的經紀公司,把真理子的老家改建成像城堡一樣的大房子,老了以後,就要搬去那裡生活。」

美歌在十歲時發生了意外。她在放學時被貨車撞倒,重傷陷入昏迷。

鐵壁董事長陪旗下的藝人去四國的深山裡拍一部花費數億元的超大型動作片,因為那是經紀公司的招牌演員要親自挑戰危險的場景,所以他必須陪同前往。那個演員和董事長把金錢、生命和命運,把所有的一切都賭在那一幕上。

就在這時,董事長接到美歌發生意外的訊息。

「我並不知道鐵壁先生當時的反應,但聽說在重要的一幕拍攝完之前,他都沒有離開現場。」

美歌當天晚上就死了。雖然持續昏迷,但在斷氣之前,美歌微微睜開眼睛。真理子好像發瘋似的拼命叫著:「美歌、美歌。」美歌氣若游絲地對真理子說——

……媽媽……爸爸在哪裡?……

那是美歌臨終最後一句話。

「所以,董事長他……」我無法剋制自己聲音的顫抖,「他沒有見到美歌……最後一面嗎?」

「嗯。」電話彼端傳來市川先生的嘆息。

之後,董事長和真理子就陷入了地獄般的生活。真理子責怪董事長,竟然以工作為先,沒有來見女兒最後一面。

要不要我告訴你,美歌有多麼想見到你?她在臨終的時候,想見的不是我,而是你。她問我,爸爸在哪裡?

即使要搭直升機,你也該馬上趕回來。但是,你卻沒有回來見她。

董事長無言以對。

真理子的父親猝死,讓他們的關係雪上加霜。真理子的父親失去了年幼的外孫女,整天難過不已,原本就有心臟病的他心臟病發作身亡。當董事長去真理子的老家參加告別式時,真理子拒絕了他。

我不能讓你見我爸爸,因為你破壞了和我爸爸之間的約定。

我們沒有得到幸福,沒有一個人得到幸福。

在美歌的尾七過後,董事長在真理子給他的離婚協議書上簽名、蓋章。

真理子孤零零地帶著美歌的骨灰,回到了老家檮原。

當、當、當。掛鐘悠然地報時。

我抬起溼潤的雙眼看向時鐘。剛好九點。咖啡店開始營業了。

我和市川先生在電話中聊了很長時間,掛上電話後,我上樓收拾行李,等真理子出現。

我完全能夠體會董事長無法離開現場的心情,他必須全力支援經紀公司的藝人,他不能說走就走。事情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當時的通訊方式和交通方式都十分有限,他留在現場時,必定感到心如刀割。

我也能夠體會真理子的心情。女兒在臨終前想見父親一面,但父親卻不在身旁,這是無法挽回的事實。也許在此之前,董事長賣命工作,已經讓她們母女感到受冷落。董事長越是為她們母女努力工作,她們可能越希望董事長能夠陪伴在身邊。

每個人都沒有錯,每個人都應該得到幸福。

二十三年來,她竟然都帶著憎恨過日子,這對真理子,對董事長來說,都未免太不幸了。

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二十三年前——我也十歲。

所以,我和美歌同年。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鐵壁董事長那天的事。

那是我在就讀花禮高中二年級,修學旅行去東京的時候。我被選為禮文島代言人,在東京的高中做演講時,一個四方形禿頭的大叔找我說話。

「叔叔,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家長嗎?」我這麼問他。

「我嗎?我女兒以前是這個小學……」

我記得他當時脫口這麼回答。他那時候到底想說什麼?

我女兒以前是這個小學的學生。

如果她還活著,和你一樣大。

如果她還活著,應該會和你一樣歡笑、流淚,和你一樣,擦乾眼淚後的笑容像彩虹一樣。

如果她還活著,應該會和你一樣去修學旅行,去上課,和朋友玩,談戀愛,變得亭亭玉立。

但是,她現在已經不在了,她去了天堂。

留下我孤單一人。

雖然董事長沒有說過這些話,但這些話在我的耳朵深處迴響。淚水湧向眼眶,我再也無法剋制,眼淚滴落在我跪坐的腿上。

董事長。我在心裡呼喊著他。

啊,我現在終於知道了。

董事長一定把我當成了美歌。

在他粗獷的大臉上,那雙凹陷的雙眼充滿溫柔。那雙眼睛就像是在任何時候都會默默守護我的父親。我的耳膜深處,響起了父親臨終前的話語。

我早就知道,你有一天會離開這座島,飛到「大海的對岸」。

惠理子,你要闖出一番成就,然後回到這裡。

外面傳來了汽車喇叭聲。我驚訝地開啟了二樓窗戶往下一看,一輛水藍色的小車停在店門口。

我懷疑自己看錯了。因為駕駛座旁的車窗開啟,探出頭的竟然是真理子。

真理子用響亮的聲音對著二樓說:「歡迎回來小姐,十點了,快下來了。」

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昨晚冷漠的眼神不見了,我從窗戶探出身子大喊著:「好,我馬上下去!」

我抓起行李袋和大衣,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慌忙跑到大馬路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著駕駛座上的真理子說:「對不起,不小心……過了退房時間。」

真理子一看到我的臉,就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睫毛膏全掉了,簡直就像熊貓。」

我對著車子的後視鏡一看,眼睛下方全黑了。

「是因為太想家而流淚嗎?」真理子調侃我。

「怎麼可能?是打哈欠。我不小心睡過頭了。」我努力掩飾,能夠再度看到滿臉笑容的真理子,我幾乎喜極而泣。

「走了,趕快上車。」

聽到她的催促,我急忙坐上副駕駛座。她要送我去車站嗎?我還想和她聊一聊。

「呃,到了車站後……你願意給我一點時間嗎?在電車來之前就好。」我吞吞吐吐地問。

「啊?」她尖叫一聲,「不是去車站啊。」

「啊?」這次輪到我發出尖叫聲,「不去車站……那要去哪裡?」

「檮原啊。」真理子說道,好像早就已經決定。

我張大嘴巴,注視著真理子。

「昨天晚上,剛好接到和紙老師……洋老師的電話。他說現在的楓葉很美,問我要不要去做楓葉的和紙。我突然覺得很不錯,然後很想帶你去,帶你一起去。」真理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可以吧?」真理子問我。

「可以,當然可以!」我回答說,然後又揉了一下貓熊眼。

「那就出發吧!」

車子緩緩駛了出去,我立刻轉過頭,看著山桃,在心裡小聲地說:「那我出門了。」

入口的門上貼了一張淡粉紅色的和紙,「今日工休」這四個字轉眼之間,就在風中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