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時,洋先生這麼告訴我。真理子微笑著補充說「和人一樣」。
這句淳樸的話深深打進了我心裡。
越敲打,越堅強,也越美麗。
這句話正是真理子人生的寫照。同時,也讓我想起支援我的那些人——鐵壁董事長、望乃和導播市川先生,還有攝影師安藤先生、助理導播奧村、髮型師小光和造型師實美。
以及多位旅行委託人,在旅途上遇到的各式各樣的人。鵜野母女、玉肌溫泉的大志先生一家、悅子總裁,還有其他幾個委託人,揹負著不同的過去,但仍然努力生活,讓人心生憐愛的人。
在他們的人生中,痛苦的事應該超過美好的事,但大家都很努力地生活。在生活的打擊中變得更加堅強,更加美麗。
從今以後,我要一直珍惜這句話。
「大約一個星期後會完成,你就好好期待吧。」洋先生說,我點了點頭。
「謝謝你來這裡,很高興見到你,很高興你來這裡製作和紙,也很高興能夠和你一起製作。」
洋先生伸出右手,那是曾經制作了數千張和紙的大手。我握住了他的手。雖然他的手剛才一直浸泡在冷水中,卻像陽光般溫暖。
「記得再回來,一言為定喲。」
千繪子夾雜著高知方言說道,然後溫暖地擁抱我。這個擁抱比千言萬語更能夠表達千繪子的心情。
「那我們走了。」
和來這裡時一樣,我開啟了車窗,用力揮著手。洋先生和千繪子也站在一起向我揮手。
越過山丘,穿越樹林,在看不到那棟小房子之前,我一直用力揮著手,宛如揮別漸漸遠去的朋友。
真理子駕駛的水藍色汽車終於來到遠離城鎮中心的寧靜墓地。
國澤家的墳墓在墓地最深處,磚牆的另一側是寺院。寺院的庭院內開始變紅的楓樹枝葉都伸了過來,在墳墓上方形成一片明亮的紅色影子。我不禁想起昨天山路上看到的那棵楓樹,轉頭看著真理子。真理子似乎也回想起相同的事,對我粲然一笑。
今天早上,我們在洋先生工坊的庭院內採了野菊花,把新鮮滋潤的野菊花供在墓前,焚了線香,用水洗了墓碑。
真理子蹲在墓前合掌,低著頭,閉上眼睛,很長時間都一動也不動。我注視著她纖瘦的背影,似乎可以聽到她在內心對她的父母和美歌訴說的話。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靜靜地散發出花費漫長的時間,克服了憤怒和悲傷的人特有的溫暖和溫柔。
真理子終於站了起來,回頭看著我,微笑著說:「我覺得我媽在對你說:‘歡迎你來這裡。’」
聽到這句話,我的內心湧起一股暖流。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從托特包裡把淡紫色絹綢巾——悅子總裁託付給我的絹綢巾拿了出來。
如果你有機會到我妹妹的墳墓前,再請你開啟。在此之前,絕對不可以開啟。
在我接受旅行的委託時,悅子總裁說了這句好像童話故事情節般的話。
我把絹綢巾遞給真理子,拜託她說:「可不可以請你和我一起供奉?」
真理子輕輕點了點頭,再度和我一起蹲在墳墓前。
我把絹綢巾放在墓碑前,雙手合掌,然後小聲地對身旁的真理子說:「請你開啟。」
真理子專心地注視著絹綢巾,然後拿了起來,好像在觸控易碎物品般輕輕開啟。我屏住呼吸,在一旁註視著她。
「啊……」真理子的嘴唇中發出驚叫聲。
絹綢巾中出現一小塊布。
藍底上有白色花紋,好像是從舊和服上剪下來的。
這時,我突然想起悅子總裁告訴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和么妹——真理子的母親離別的場景。
當妹妹被送去遠親家時,悅子總裁對著她的後背叫了一聲:「美惠,記得早點回來!」
妹妹猛然回過頭,露出興奮的笑容,很有精神地「嗯」了一聲。妹妹穿著母親用自己的和服改的藍底白色花紋洋裝……她在原地轉了一圈,短裙的裙襬都飛了起來。
藍底白色花紋洋裝。
這成為悅子總裁和美惠子的永別。
「這是……」
我轉頭看著真理子,想要向她說明。真理子低頭看著捧在手心的布塊,有水滴滴落在磨損的藍色布塊上。那是眼淚。
「媽媽。」她輕輕叫了一聲,把這一小塊布抱在胸前,充滿憐愛地抱在胸前。
真理子一次又一次擦著眼淚,娓娓訴說起來。
這塊布和真理子的母親最珍惜的洋裝是同一塊布料。她的母親一直珍藏著小時候很喜歡的洋裝,有一次,她對真理子說,媽媽要送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的衣服,然後拿給年幼的真理子穿。不久之後,她就去了天堂。
葬禮的時候,真理子沒有穿黑色的衣服,堅持要穿媽媽最喜歡的衣服,所以穿上了那件洋裝。即使長大之後,已經穿不下那件衣服,仍然珍藏在身邊。希望有朝一日結婚,生了女兒之後,告訴女兒,這是外婆最喜歡的衣服,然後拿給女兒穿。
當美歌意外身亡時,真理子哭著對美歌說,要請天堂的外婆幫你穿,然後把那件洋裝放進了小棺材內。
如今,這塊布再度回到真理子手上。
這一小塊布說明了一切。
把美惠子送去別人家當養女的母親內心有多麼不捨,她珍藏著和女兒離開時穿的洋裝相同的布料,直到離開人世之前,都沒有忘記。
還有悅子總裁對年幼的妹妹生離死別後的思念,當她在母親的遺物中發現這一小塊布時,一定回想起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洋裝,天真無邪地在她面前旋轉的妹妹。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妹妹的女兒真理子,但這塊布也道出了悅子總裁對真理子的心情。
以及真理子對美歌的感情。
這是四代母女的命運,她們被命運一次又一次打擊,但仍然堅強而美麗地生活,這一切都凝聚在這一塊布上。
「我好像全都明白了……也許是悅子姨媽把你送到我的身邊,告訴墳墓中的媽媽、美歌……還有我,只要看到這塊布,就可以明白一切。」她頂著通紅的雙眼看著我說道,我忍著眼淚,露出微笑。
我很高興,因為真理子坦誠地接受了悅子總裁的心意,也很高興她很自然地稱悅子總裁為姨媽。
那是真理子內心緊閉的門開啟的瞬間。
我似乎看到真理子的心脫下堅硬的盔甲,自由飛向秋天的天空。
我們在楓樹的樹蔭下攤開塑膠布,開啟千繪子為我們做的便當。
我們聊了很多事。真理子告訴我檮原有多麼美好,故鄉的溫暖、洋先生和千繪子,還有其他鄉親的親切,以及四國的洗滌心靈的美景。
我自始至終都在談旅行。至今為止的委託人,在旅途中遇見的人。《小旅行》的回憶、小旅行家族的成員多麼出色。真理子聽得津津有味,聽到我的糗事時,忍不住放聲大笑,有時候忍不住熱淚盈眶。
「是嗎?看來你真的很有人緣,無論在東京,或是在旅途上都一樣。」真理子說。
我點了點頭:「很遺憾,我沒有身為藝人的才華和運氣,但很幸運的是,我有更大的收穫。」
「更大的收穫?」真理子問。
我微笑著回答說:「就是支援我的人,還有旅行。有了這兩樣,我無比幸福。」
強風吹動了真理子的頭髮,一片紅色楓葉落在真理子的腿上。她撿起楓葉,在指尖轉動著說:「那個人……阿鐵也是帶給你幸福的人之一嗎?」
她說話的聲音有點害羞,臉上浮現出寧靜的微笑。我興奮地再度用力點頭。
「但是,阿鐵是代理旅人的經紀人吧?他只是頤指氣使地對你發號施令而已吧?!」她促狹地說道。
我立刻回答說:「不,我每次都覺得是和董事長一起旅行……現在也是。」
微笑和淚水同時湧上心頭。我抬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真理子也跟著我仰起了頭。
我們看著頭頂上那一片紅葉。紅色閃亮的頂篷,和上方一望無際的藍天。真理子用力深呼吸,我也跟著深呼吸。
「真美。」
「真的很美。」
「今天是個好日子。」
「……是個適合旅行的好日子。」
我們互看了一眼,自在地笑了起來。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幹了。
真理子和我坐在一起,靜靜地眺望著漸深的秋天很久很久。
水藍色的汽車在高知縣和愛媛縣縣境的夜路上賓士。
為了趕上晚上七點四十分從松山機場起飛的末班飛機,真理子以驚人的速度行駛在山路上。路況比從內子去檮原時走的山路稍微好一點,但她的車速非常快,我只能沿途祈禱,不要被警車攔下。
我們在墓地坐了很久之後,又去參觀了四國喀斯特地貌,走進真理子常去的咖啡店喝咖啡,一直有聊不完的話,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天色已暗,我才終於驚叫:「慘了,會趕不上飛機!」
真理子嚇了一跳說:「那我送你去松山機場。」
我們傍晚五點多從檮原附近出發,聽說開車到松山機場大約兩個小時,應該剛好可以趕上辦理登機手續。
真理子的車上沒有衛星導航系統,我很懷疑她怎麼開到松山機場,但真理子說:「別小看高知的女人。」這句話果然不是說說而已。
距離班機起飛還有三十分鐘,前方出現了機場的燈光。太好了。我在副駕駛座上鬆了一口氣。
「搞什麼啊,原來你不相信真理子導航系統?」她似乎有點不滿。
機場越來越近,真理子放慢了速度。
「歡迎回來小姐,你還會再來這裡吧?」
我點了點頭。
「一言為定。」
車子停在機場大廳前的車道上,我急忙下了車,從後車座拿了行李。
「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我對著駕駛座上的真理子鞠了一躬,真理子開啟副駕駛座旁的車窗,探出身體。
「我可以揮手嗎?」她唐突地問道,「我相信總有一天,可以向回憶揮手,今天就是這個日子。」
至今為止,這些回憶持續安慰了我孤獨的心。
小時候,關於媽媽的回憶,關於照顧我長大的爸爸的回憶。
關於總是露出開朗笑容的女兒的回憶。
那些溫暖的回憶持續溫暖了我,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必須向這些回憶揮手道別,邁出那一步,邁向新的人生。
「你為我創造了這個契機,還有悅子姨媽,真的很感謝你們。」
我頓時百感交集,注視著在駕駛座陰影中的真理子,努力思考該怎麼回答。真理子雙眼發亮,好像在說一件很重大的事。
「還有,你下次來這裡旅行時,不必一個人……兩個人也可以。
「和那個人一起來。」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這句話清楚地傳入了我的耳朵。
我只能點頭,因為淚水再度湧上眼眶。
真理子緩緩向我揮手,似乎對從眼前飄過的回憶充滿了懷念。我也向她揮手,真理子的笑容在我眼中模糊了。
我一直揮著手,直到水藍色汽車的紅色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我很希望可以一直站在這裡揮手。
我用力吐出一口氣。仰望夜空,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閃爍。
回家吧。
即使沒有人等待——我也要回去,回到萬代屋的辦公室。
因為那裡是我的故鄉。
我走向航空公司的櫃檯,幸好還來得及辦理登機手續。
「飛機快起飛了,請你趕快去登機口。」
在櫃檯地勤人員的催促下,我立刻想要走去登機口。就在這時——
我看到一個人影孤零零地坐在登機口附近的長椅上。
那個人穿著花哨的格子西裝,繫著紅色領帶。
熟悉的四方形禿頭。
他無所事事地嘆著氣,就像是父親在擔心遲遲不歸的女兒。
我當場愣在那裡說不出話。四方形禿頭大叔突然抬起頭看著我,一雙大眼睛注視著我。
董事長。
為什麼會在這裡?
鐵壁董事長嘿咻一聲站了起來,抓了抓禿頭。
「……我來接你。」
忍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下一剎那,我衝了過去,緊緊抱著董事長的脖子哭了起來,就像迷路的孩子終於遇見了四處尋找自己的父親。
「喂,喂,你怎麼了?別哭啊,都一把年紀了,太丟臉了。」
董事長苦笑著,但聲音帶著哭腔,好像在哄小孩子般拍著我的背,我的眼淚更不爭氣地拼命直流。
那是心情舒暢的眼淚。
「董事長,我回來了。」
我在哭泣時,似乎說了這句話,因為我聽到董事長回答我。
「歡迎回來。」他只說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