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野太太又忍不住出聲笑了起來,真與小姐的眼神也興奮地晃動著。
接著是旅館的房間、料理,以及小孩子玩得不亦樂乎的樣子。在寧靜的雪夜風景後,終於出現了露天浴池的那一幕。
「呃啊,好……好……好冷!」
撲通。跳進浴池的聲音。畫面因為溫泉的熱氣,變得一片雪白。「啊,所以旅行才讓人慾罷不能啊。」我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
「啊喲,真好笑。」鵜野太太小聲笑了起來。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這是賞雪露天浴,雪花飄進混濁的溫泉水中融化了……
「好安靜,好溫暖。我和大自然正慢慢地、漸漸地融合在一起。」
這是第一次公之於世的微裸鏡頭,果然有點害羞,但這個畫面很成功,可以充分感受到自然的偉大和溫暖。
鵜野太太、真與小姐和董事長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我對面一起泡在溫泉裡,舒服地用臉頰感受著不停飄落的雪。看著他們三個人臉上的表情,我衷心感謝大志先生絕妙的運鏡技巧。
飄著雪的黑暗在畫面上漸漸擴散。然後,轉黑。
四月二十六日早晨再度前往角館
黑色畫面上,出現了白色的文字。出現在畫面上的是——
真與小姐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鵜野太太微微張開嘴,她們的眼中都映照著一片清澈的藍色。
整個畫面都是藍天,然後是滿滿的枝垂櫻。
那是令人屏息的美。藍天下,是一片盛開的枝垂櫻。
那個指揮交通的大叔出現在櫻花樹下,他對著鏡頭大聲喊著:「真與小姐,角館的櫻花全日本第一,請你一定要和你的爸爸、媽媽再度光臨。這附近還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店,可以賞賞櫻,享受這份悠閒。」
新幹線上那兩個分別坐在靠窗和靠通道座位上的大嬸站在角館車站前。
「真與小姐,氣象小姐真的很厲害。昨天還下很大的雨,今天靠她的意志,竟然讓天空放晴了。氣象小姐,謝謝你!」
「真與小姐,旅行真的很棒,因為有這麼美好的相遇。你也要鼓起勇氣出門旅行,知道了嗎?」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角館的民眾接二連三地出現。有資料館櫃檯的小姐,走在路上的小學生,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還有禮品店的大嬸,路邊攤的大叔。大家都對著鏡頭揮著手說「真與小姐,來這裡走走吧!」好像在呼喚遠方的朋友。
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歡快的笑容,燦爛的笑容絲毫不輸給怒放的櫻花。怒放的櫻花、燦爛的笑容變成了朝陽下一片明亮的雪景。
「真與小姐,我是玉肌溫泉的大志。」大志先生一家人出現在雪地中。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來我的溫泉走一走,這裡的泉質很棒,我很自豪。隨時都歡迎你來,我在這裡等你。」
「真與小姐,我是大志的奶奶。這裡雖然是鄉下地方,但可以吃到新鮮的魚和野菜,歡迎你來這裡,等你噢。」
「我是太郎。」
「我是次郎。」
「我是雪菜。」
「一、二、三,真與姐姐,歡迎你來。」
真與小姐看著精神抖擻的一家人,雙眼顫抖著。
清澈的雙眼漸漸溼潤,眼淚就像朝露滴落般,順著眼角慢慢滑了下來。一滴又一滴,從她的眼眶中湧現,然後又滑落。
鵜野太太輕輕閉上了眼睛。她的臉頰上也有好幾道淚痕。
角館車站的月臺上響起廣播聲。
十六點二十六分出發前往東京的小町24號已經進站,請旅客站在白線後方等候。
旅行即將進入尾聲。
這次的旅行中,我發現了一件事。
因為有令人懷念的美景,因為有溫暖的小邂逅,所以人才會想要出門旅行。
因為有人對我們說「路上小心」,因為有人對我們說「你回來了」,旅行才能畫上句號。
這是我的感想。
真與小姐,因為有你,才會有這次的旅行。因為你對我說「路上小心」送我上路,用「你回來了」迎接我,所以,我才能夠成為旅人。
下一次,我希望能夠為你做這些事。真與小姐,我希望能夠充滿真心誠意地對你說「路上小心」「你回來了」。
角館的人都期待你的造訪,如果你去那裡,他們一定會滿臉笑容,揮著手對你說,你又來了,你回來了。
真與小姐,請你活下去,活很久很久,請你去旅行。
和喜歡的人一起走在藍天下,在盛開的櫻花下,帶著歡笑去旅行。
為了你能夠再度踏上旅程,我今天在旅途中。
當天晚上,萬代屋的董事長辦公室。
市川先生注視著正在播放《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角館篇》的計算機螢幕,吸著鼻子說「啊,我好像感冒了」,然後把頭轉向後方。
「怎麼了?阿市,你哭了嗎?」
董事長自己的眼眶也很紅,因為睡眠不足和感動,他的眼睛佈滿血絲。
「感冒啦,感冒。」市川先生辯解著,仍然轉頭看著後方,稱讚了我一句,「小丘,幹得好!」
我低著頭,什麼話都沒說。
「她這次的工作的確很出色,但我的剪輯真是沒話說。」董事長大言不慚地自誇著。
市川先生終於轉過頭,很不耐煩地說:「是啊,是啊。」
我仍然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小丘,你怎麼了?情緒好像很低落。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第一次的工作成果很不錯啊,委託人也很滿意,不是無可挑剔嗎?」
沒錯。真與小姐和鵜野太太對我這次的旅行成果很滿意,母女兩人都淚流不止。鵜野太太頻頻鞠躬向我道謝。
可以說,她們很滿意,代理旅人第一次出任務的確算是成功了。
但是……
「董事長,我還是要去一次。」我猛然抬起頭說道。
董事長和市川先生同時看著我。
「去哪裡?」
「我要去鵜野花道館……我要去找掌門人,去見鵜野華傳先生。」董事長瞪大眼睛看著我,隨即苦笑著說:「你在說什麼啊。這次
旅行的委託人是真與小姐,她和她媽媽都很滿意,你不要多管閒事,涉入別人的家庭問題。」
「我知道,但是,我代替真與小姐去旅行,不是為了拍下藍天和盛開的櫻花,也不是製作感人的影像。雖然這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是,我希望真與小姐……」
我希望真與小姐活下去,希望掌門人可以去看看她和疾病奮鬥的身影。
希望他們一家三口可以再度一起去旅行。
這就是我內心所有的想法。雖然我想這麼說,卻無法說出口。我一把抓起放在董事長桌上的成果dvd,衝出了辦公室。
我衝下赤坂車站的階梯,跳上剛好進站的地鐵,一到根津站,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對著司機說:「請去鵜野花道館。」我看了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掌門人應該已經離開會館了,但我還是無法不去一趟。
如果他不在,就把這盤dvd交給警衛室,然後就離開,至少勝過什麼都不做。
計程車抵達了鵜野花道館的車道,當車門開啟,我走下車時,立刻看到一個身穿和服的男人坐上前面那輛禮車。幾個工作人員恭敬地鞠著躬。
啊!我立刻知道,他就是掌門人。
「司機先生,請你跟著那輛車!」我再度坐上正準備離去的計程車大聲說道。司機慌忙發動了車,我的頭撞到了椅背,但現在沒有時間喊痛。
無論他要回家,還是要去高階日本餐廳,我都要攔下他,請他聽我說話。原本只是打算把dvd交給他,如今湧現了更大的決心。
「你要知恥。」我想起掌門人對他太太說的話,好像是自己親耳聽到的。我希望那並不是他的真心話。
他只是在逞強。其實他應該比任何人更擔心真與小姐,只是無法坦誠,所以才會這麼責罵他太太。
我以為禮車會駛向掌門人家所在的代代木上原,沒想到駛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打算去高階日本餐廳嗎?結果車子停在令我意外的地方。
御茶水的大學附屬醫院。
我屏住呼吸,在計程車上觀察。掌門人下了車,和他一起下車的工作人員把一大包東西交給了掌門人,掌門人雙手抱著那包東西,獨自從夜間出入口走進醫院。
「這位小姐,你要下車,還是……」司機問道。
「我要下車。」我付了車費,急忙下了車,跑到夜間出入口。
正想要進去時,警衛叫住了我:「面會時間已經過了。」
「啊,我……是鵜野流的人,掌門人把東西忘在車子上了。」我立刻編了謊言。
「啊,原來是鵜野流的人,掌門人剛進去。」警衛對我說,「那就請你在這裡登記一下名字。」
警衛攤開的人員出入登記簿上的姓名和訪客時間欄內寫著「鵜野21:30」。我立刻看他去哪個病房。
五○七號。
我驚訝不已。真與小姐住在五○八號病房,那是真與小姐隔壁的病房。我胡亂寫了名字,小跑著進了醫院。
已經抵達五樓的電梯又回到了一樓,電梯門開啟,我一走進電梯,立刻發現一件事。
這是……花香。
我搞不清楚狀況,但電梯的狹小空間內還殘留著淡淡的清新花香。我想起掌門人手上的東西,用布包起的東西,露出一小片白色的東西微微晃動……
電梯到了五樓。來到走廊上,突然發現一小片白色的東西掉在地板上,我用指尖輕輕抓了起來。
櫻花……花瓣?
我躡手躡腳地沿著走廊往前走,來到護理站時,發現護理師高倉小姐正在櫃檯的窗戶內。
她發現了我,一臉驚訝的表情叫了一聲「啊,歡迎回來小姐」,立刻走出了護理站,「這麼晚來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今天來的時候,忘了什麼東西嗎?」
「不是,」我搖了搖頭,然後壓低聲音說,「拜託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實話?真與小姐的父親……鵜野流的掌門人,目前正在五○七號病房吧?真與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高倉小姐立刻為難地笑了笑,自言自語般地說:「告訴歡迎回來小姐應該沒問題。」然後叮嚀我:「你可以向我保證,絕對不告訴鵜野太太和真與小姐嗎?」
說完這句話,她把我請進了護理站內,悄悄告訴了我真相。
掌門人從三個月前就租借了真與小姐隔壁的病房——五○七號病房。因為這個特別病房樓層住院費昂貴,所以很少有滿床的情況,但醫院還是事先和掌門人約定,一旦有病患想要住那間病房,就要立刻讓出來,而且要全額支付病房費用。掌門人也向護理師提出一個要求,絕對不能讓他的家人知道,他每隔三天,就會親自來這裡插花。
雖然女兒已經無法行動,但聽覺和嗅覺比普通人的更加敏銳,所以他希望可以把花香送到女兒的病房。
如果他在她的病房內插滿鮮花,她就會對他撒嬌,而且不得不面對自己無法親手插花的現實,內心更加悲傷。
所以,至少——即使隔了一道牆,只要女兒還活著,就要相信她的感覺,持續為她送上花香。
於是,掌門人持續在空病房內為女兒插花。千里香、山茶花、水仙、百合、玫瑰……他每次都抱著一大束鮮花出現,然後獨自在寂靜得宛如水底世界般的病房內默默插花。護理師們都會把五○七號病房的門稍微開啟,同時將真與小姐的病房門敞開一半,花香就可以飄進她的病房。
「真與小姐每次聞到花香,都會說出花的名字。上次是水仙,今天是玫瑰。她說,即使戴著氧氣面罩,也想知道隔壁病房插了什麼花,所以會拿下氧氣面罩確認……」高倉小姐說。
「真羨慕隔壁病房的人,總是被鮮花包圍,受到家人和朋友的愛護,一定很幸福。」
「我可以分享一點幸福的芳香……我也很幸福。」
真與小姐曾經這麼說。
啊,難怪——難怪每次來這個樓層,都會聞到新鮮的花香。
真與小姐的父親是世界知名的花道家,卻是一個笨拙的父親,他為獨生女插了那些花。
那些花不會被任何人看到,也不會得到任何稱讚,但比任何作品更美,更充滿了愛。
「啊,掌門人出來了。」高倉小姐看著懸掛在護理站天花板下方的監視器螢幕說道。
監視器拍到了掌門人從病房來到走廊上的身影,看到他經過護理站前方時,我悄悄走了出去,躡手躡腳跟在掌門人身後。
「……掌門人。」走到電梯廳時,我對著挺拔的背影小聲喊道。
掌門人厚實的肩膀微微搖晃,我注視著他的肩膀自我介紹。
「我是丘……代理旅人丘惠理佳。」
掌門人靜靜地轉過頭,端正的臉上有著很深的皺紋,充滿了身為掌門人的威嚴,但一看到我,他立刻放鬆了臉上的表情。他的表情中沒有絲毫的驚訝。
掌門人面對著我,用平靜的聲音說:「我知道你……為了我女兒去角館旅行,很抱歉,把你捲入內人和女兒的任性。」
我搖了搖頭:「不,我的旅行還沒有結束。」
掌門人露出納悶的表情,我輕輕遞上手中的櫻花花瓣說:「在真與小姐和爸爸、媽媽再度去這種花盛開的地方旅行,我為你們送行,對你們說‘路上小心’時,我才能挺起胸膛說‘我完成了這趟旅行’。」
掌門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眼睛,他的眼中閃著和真與小姐眼中相同的光芒。
我帶著祈禱的心情說:「為了那一天,可以請你不要在隔壁房間,而是在真與小姐的病房內插花嗎?」
把特地請人從北國送來,美得讓人想要哭的枝垂櫻插在真與小姐的房間。
掌門人嘴角漾著微笑,溫柔的微笑比任何話語更能夠表達掌門人身為父親的心情。
「對了。」我翻著皮包,從裡面拿出光碟,「這是旅行的成果,可不可以請你過目?」
掌門人低頭看著遞到他面前的光碟,再度笑了起來。
「為了你能夠再度踏上旅程,我今天在旅途中。」
咦?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句話……
我眨了眨眼,看著掌門人。
他臉上沉穩的微笑變成了羞澀的笑容,他對我說:「今天一大早,你公司的董事長就用快遞把成果送來了。」
「如果你不看,這趟旅行就無法結束,我們經紀公司也將面臨倒閉,請你務必幫忙。」董事長還在便條紙上寫了這句話。
「真是的,我對代理旅人的業務沒什麼意見,但錢也花得太兇了。筆記型電腦二十二萬,剪輯軟體十萬八千八百元,方巾兩千六百元,快遞費五千元,還有計程車費,根津到御茶水兩千元……惠理佳,這是什麼錢?」望乃利落地敲著計算器,嘴裡唸唸有詞。
我像往常一樣,看著那臺好像佛臺般巨大的舊型臺式計算機說:「旅行交通費。」
「那不是在東京都內嗎?」望乃一臉悵然的表情。
「但那也是旅行的一部分。」我對她露出燦笑。
「啊?不知道鵜野太太會不會支付報酬?」望乃小聲嘟噥著。「應該吧。」我只簡單應了一句。
那天下午,我的手機收到了最棒的報酬。護理師高倉小姐寄給我一封主旨為「櫻花盛開」的郵件。
真與小姐決定接受手術,裝人工呼吸器。
她打算明年春天去角館旅行,和她的父母一起去旅行。
附件的照片中,掌門人和鵜野太太滿臉笑容地圍在真與小姐身旁,枝垂櫻在真與小姐的枕邊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