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月二十九日,東京的天空提早出現了五月晴朗的好天氣。

我和鐵壁董事長離開了這片藍天,沿著樓梯走進地鐵車站。董事長像往常一樣,在我前面五步的位置快步向前走,我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董事長轉眼之間就走過了自動驗票口,我因為ic卡的餘額不足被擋住了,急忙對著頭也不回的董事長的背影叫著:「等我一下嘛。」

「你在幹嗎啊?動作快一點,快遲到了。」

他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閤眼了,但精神特別好。我急急忙忙為ic卡充了值,經過自動驗票口,在與站在月臺上的董事長保持一小段距離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幹嗎?為什麼故意保持距離?」董事長立刻問道。

「不是啦……」我含糊其詞。

因為董事長太奇怪了。姑且不論他身上三件式雙排扣的西裝完全不符合目前的季節,手上還緊緊抱著一個長方形的東西。用綠底白色唐草圖案的方巾包起的那個東西,看起來就像是舞臺道具般誇張。

「那個實在很奇怪啊,看起來像小偷,或者說像學徒……」

「我當然知道很奇怪,」董事長完全豁出去了,「因為裡面是重要的貨物,是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初次的成果,誇張一點剛剛好。」

說完,他緊緊抱著唐草圖案的包裹。裡面是一臺最新型的筆記型電腦。在經紀公司的財務已經捉襟見肘的這個時候,他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買了這臺電腦。

今天是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初次任務的交貨期,我要和董事長一起去真與小姐和鵜野太太正在等候的醫院,在病房內開啟這臺電腦,讓真與小姐和她的母親驗收董事長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幾乎沒有閤眼而剪輯完成的《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角館篇》的dvd。

原本董事長打算帶小型電視和dvd播放器到病房,讓真與小姐母女看這次旅行的成果,但接到了關心事態發展的導播市川先生打來的電話。當董事長提到驗收成果的方法時,導播市川先生說:「你在說什麼啊?而且在驗收之前,你要先剪輯啊,拿小丘拍的影片去驗收,一看就知道很外行,原本該感動的場面也會笑出來。」

董事長說,他聽了之後,才想到需要剪輯這件事。等一下,到底由誰負責剪輯?

「剪輯作業順利嗎?」我和他並肩坐在地鐵千代田線的座位上時問道。

他一直忙到出門之前,所以並沒有給我看他剪輯的內容。雖然覺得不讓當事人在交貨之前確認一下成果似乎有問題,但老實說,我也不太敢看。

我第一次拍攝,鐵壁董事長也是第一次剪輯。第一次使用最新型的電腦,也是第一次帶著電腦出門。今天早上,才發現沒有皮包可以裝重要的貨物——董事長並不是稱它為dvd光碟,而是把播放dvd光碟的筆記型電腦稱為「貨物」,頓時慌了手腳,望乃急忙去買了這塊唐草圖案的方巾回來。她辯解說:「因為我只想到這種方巾可以包這麼大的東西。」我覺得買這塊唐草圖案的方巾遠比買一個電腦包費事多了。

「不……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我覺得自己搞不好是天才,該怎麼說,剪輯的效果很令人感動,好像在看《男人真命苦》最後一集的感覺。」董事長整個人仰在座椅背上,心滿意足地說道。

我並沒有反駁他說「沒這回事,那是剪輯軟體很出色」,而是對他說:「那是因為有市川先生和奧村來幫忙吧?也是市川先生建議你,應該買一臺新筆記型電腦。」

他們都心神不寧地等待我從角館回來。不光是鐵壁董事長,小旅行家族的所有人都很關心我第一次代理旅人工作是否順利。導播市川先生和助理導播奧村、攝影師安藤先生,還有小光和實美,都算準我抵達東京車站的時間,紛紛發簡訊關心我。情況怎麼樣?天氣還好嗎?順不順利?當我回簡訊問他們,雖然順利拍到了在藍天下盛開的櫻花,但可以直接拿去交給委託人嗎?市川先生慌忙打電話給我:「別急別急別急!」然後在忙碌的工作中抽出時間,帶著奧村一起趕到萬代屋。

「鐵壁先生,你必須知道一件事,影像的好壞,取決於最後剪輯的品位。」市川先生坐在奧村去秋葉原買回來的最新型筆記型電腦前,對鐵壁董事長說。

「代理旅人的主持人——歡迎回來小姐的能力是五,但她的攝影和導演能力是零,也就是說,必須靠剪輯補足剩下的五,讓整部片子有十的效果。如果捨不得花錢買最新型的筆記型電腦和剪輯軟體,根本沒辦法做事。」

雖然「攝影和導演能力是零」這句話讓我耿耿於懷,但他說得沒錯。鐵壁董事長雖然完全沒有計算機知識,也從來沒有任何數字技術的經驗,但他信心十足地說,既然這樣,那就只能隨機應變了。

然後,董事長就在董事長辦公室內關了兩天兩夜,還用潦草的字型寫了一張「禁止入內」的紙貼在門上。他異常投入的態度反而讓人擔心。

「怎麼辦?他連飯也不吃,一直關在辦公室內。」

我打電話給市川先生,被他嘲笑了一番。

「鐵壁先生搞不好從此成為計算機宅男了。他可能不是在剪輯,而是沉迷於玩遊戲。」

聽到他這麼說,我更加擔心了。

驗收成果的日子終於到了。

董事長坐在地鐵的座椅上,把唐草圖案的包裹放在腿上,看著掛在車內的廣告。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車門上方的led資訊顯示器預告了下一站的站名,我們之間的氣氛有點緊張。

我的旅行、董事長的剪輯,真與小姐會感到滿意嗎?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和鵜野太太在電話中的談話。

「我請掌門人去醫院看真與,請他一起看你去角館拍攝的影像,但他就是不點頭,而且還說了很過分的話……」

因為她的聲音太消沉了,我無法不問她:「請問掌門人說了什麼?如果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說出來?」

鵜野太太沉默片刻,然後小聲地說:「他說我不知羞恥。」

「不知羞恥?」

「對。他說我把女兒的病情告訴外人,而且還把外人捲入家醜……叫我要知恥。」

我說不出話。

難以想象掌門人會對家人說出這麼冷漠的話。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點不知所措。

掌門人和鵜野太太、真與小姐之間的鴻溝竟然這麼深,這麼黑暗。

我的內心深處原本抱著樂觀的想法。雖然我已經不紅了,但好歹也是藝人,願意代替他女兒去旅行,掌門人應該會覺得很有趣,也許可以成為他們父女冰釋的契機。

當我瞭解到擋在他們父女之間的冰牆竟然如此厚重,在認識鵜野太太和真與小姐後,我第一次感到心情黯淡。

冰消雪融,櫻花盛開。希望掌門人和真與小姐也能夠迎接這一刻。

希望他們能夠感受到這份心願。

我帶著這份心願踏上旅程,從那天至今仍然如此希望,但是……

「喂,那一幕是誰拍的?」

身旁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嗯?我轉頭看向董事長,他看著前方搖晃的吊環,一臉悵然地問。

「哪一幕?」我問他。

「就是那個嘛……入浴那一幕。」他有點難以啟齒地回答。

「啊,原來你是問那個。」我聳了聳肩,「呃……因為發生了一點狀況,所以請玉肌溫泉的年輕老闆幫我拍的。」

「怎麼回事?」董事長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珠子,「你泡溫泉的時候,和年輕老闆一起嗎?」

「對……不對,不是,但也可以說是在一起。不,不能說是在一起。」

「到底是怎麼樣?」董事長很不高興地問。

「準確地說,他並不是和我一起泡,而是我泡的時候,請他幫我拍攝。」

我一口氣向他說明了在露天浴池發生的事。我脫光衣服後,想要把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結果腳下一滑,跌進浴池裡。年輕老闆大志先生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向他說明情況後,請他幫我拍攝。同時,也告訴董事長,大志先生多麼優秀。他在東京學攝影,他太太丟下孩子和其他男人私奔了。他繼承父業,充滿自豪地經營那家溫泉旅館。

說著說著,地鐵慢慢接近新御茶水車站。

「啊,太可惜了,竟然快到了。」我嘆著氣說,「真想多告訴你一些事。角館的事、玉肌溫泉的事……告訴你我遇到了多麼出色的人。」

我沒有提到自己對大志先生怦然心動這件事。董事長輕輕拍了拍唐草圖案的包裹,苦笑著說:「嗯,我太清楚了。因為我看了你拍攝的影像整整兩天,我早就看出來,那個年輕老闆是你喜歡的型別。」

我再度聳了聳肩。

地鐵到了新御茶水車站。

「旅行期間不可以談戀愛,如果想要進一步發展,要先向公司報告。」

「好,我知道,我知道。」

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沿著地鐵站的階梯走向地面。

在新御茶水車站附近的大學附屬醫院內,真與小姐住的特別病房所在的樓層果然飄著花香。

和一般病房相比,這個樓層的病房費應該昂貴多了。聽說有很多政商界和演藝圈的人都住在這裡。這個樓層在中午時間聞到的不是紅燒魚的味道,而是芳香的氣味。連病房內的氣味這種細節問題都處理得面面俱到。

「歡迎回來小姐,午安。鵜野太太她們正在等你。」負責真與小姐的護理師高倉小姐已經認識我了,她從護理站內走出來說道。

高倉小姐說,她不上班的時候經常看《小旅行》,從鵜野太太口中得知我代替真與小姐去旅行時,也充滿了期待。她看著鐵壁董事長小心翼翼地抱著的唐草圖案包裹,開心地笑著說:「好大的包裹。」

鵜野太太穿著雅緻的水藍色和服,站在走廊上迎接我們,感覺好像已經在那裡等了好幾小時。

她一看到我們,立刻深深地鞠躬,然後對我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我突然有一種回家的感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我也露出微笑說:「我回來了。」

鵜野太太用力點了點頭。

「快進來吧,真與已經等不及了。」

她請我們進入病房,我們踏進春天的暖陽隔著窗簾淡淡照進來的房間。

這裡和第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一樣,真與小姐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房間中央的病床上,透明的氧氣面罩緊貼著她的鼻子和嘴巴,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真與小姐的表情很空洞,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我有點不安。

我很想立刻走到真與小姐面前和她說話,但是,我無法做到,我無法直視沉重的現實,想要逃避的心情讓我停下了腳步。鐵壁董事長似乎也有同感,我可以感受到他在我身後一動也不動。

我看到真與小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我想要微笑,但臉上的肌肉無法放鬆。鵜野太太立刻走到病床旁,輕輕拿下真與小姐的氧氣面罩,把嘴巴湊到她耳邊。

真與小姐不知道說了什麼,鵜野太太點了點頭,然後又為她戴上了氧氣面罩,回頭對我說:「你回來了。」

那一剎那,魔法好像解除了。我向真與小姐走了一步、兩步,然後對她說了聲:「我回來了。」

真與小姐的雙眼露出了微微的,真的微乎其微的笑意。

「真與小姐,我把要給你看的影像帶來了,是你委託的旅行成果,你要看嗎?」真與小姐的微笑似乎鼓舞了董事長,他在我背後問道。

真與小姐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我轉頭看著董事長,代替真與小姐用力點了點頭。

把桌子架在床架上後,董事長開啟了唐草圖案的方巾,從裡面拿出了最新型的筆記型電腦。

「啊喲。」鵜野太太驚叫起來,「我剛才在猜裡面包了什麼,我還以為是相簿呢。」

董事長和我相視而笑。

「你媽媽說得對,這是旅行相簿,是歡迎回來小姐和你的旅行相簿。」鐵壁董事長探頭看著真與小姐的臉說道,然後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開啟電源,移動畫面上的游標,準備播放dvd。

真與小姐用充滿期待的熱切眼神看著這一切,我屏氣斂息地看著真與小姐的臉漸漸變得開朗,好像被一幅美麗的畫所吸引。

「準備就緒……要開始播了,可以嗎?」

鐵壁董事長像小香腸般的手指在enter鍵的正上方停了下來,真與小姐和鵜野太太目不轉睛地看著一片漆黑的螢幕,好像凝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董事長瞥了我一眼,這是他在示意我。

我跪在地上,在真與小姐的耳邊靜靜地告訴她:「那我們要出發了……請你和我一起前往春意盎然的角館。」

四月二十五日角館

漆黑的螢幕上出現了白色的文字。不一會兒,傳來嘩嘩的無情雨聲。雨聲越來越大,我的旁白響起。

「啊,終於到了。我正在角館的武家屋敷前,太美了,這就叫作春意正濃……」

畫面中立刻出現了仰角拍攝的怒放櫻花,雨滴打到麥克風,發出啵啵啵的聲音。鏡頭一下子就被雨水淹沒了。

「啊呀啊呀,完了完了,鏡頭會被淋溼。怎麼辦?有這麼多盛開的櫻花……對了,可以用三腳架。把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把鏡頭對著這裡……」

畫面中不斷傳來我的自言自語,窸窸窣窣地把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後,我跑進了畫面,穿了一件白色風衣,站在櫻花樹前,吐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我對著鏡頭嫣然一笑,輕快地說了起來:「午安,我是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旅人丘惠理佳。

「今天我來到這裡,秋田縣的角館。

「現在這裡是春天。東京正是櫻花樹枝頭冒出嫩芽的季節,但東北地區的春天正旺,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請看……櫻花開得正旺!」

我抬頭仰望天空,立刻被積在樹枝上的雨滴打到了。我大叫著:「嗚啊啊!」

這時,鵜野太太忍不住笑了起來,鐵壁董事長拼命忍著笑。董事長,為什麼要把這個鏡頭剪進去?!我內心很想哭。

「你在這裡幹什麼?」一個聲音問道。「啊?」我的劉海滴著水。

董事長竟然把我和那個指揮交通的大叔之間的對話全都剪了進去。

「不,我還在錄影,請你不要碰。」

「下這麼大的雨,怎麼錄影?櫻花就是要在晴天的時候拍,否則就失去了意義。」大叔一派悠然地說道。

我絕望地大叫著:「不行,這樣根本無法完成真與小姐的心願。」

真與小——姐!

我內心的吶喊變成了白色的文字出現在漸暗的螢幕上。鵜野太太忍不住出聲笑了起來,鐵壁董事長也笑了。

我看向真與小姐,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她笑了。

真與小姐戴著氧氣面罩,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她的眼睛在笑,宛如風吹拂的湖面,閃著熠熠光芒。

場景改變,畫面上出現了車窗外的雨滴,分不清在拍攝風景還是雨滴。

「雨完全沒有停的樣子……」我嘆著氣嘟噥道。

「一踏進角館,就開始下雨。所以今天干脆離開角館,目前正前往玉肌溫泉。……走在被雨淋溼的櫻花樹下,我一直想著,真與小姐也曾經走在這片風景中,和她的父親、母親一起走在這片風景中。」

叮咚咚、叮咚咚。畫面中響起原聲吉他寧靜而溫柔的音色。啊,我很喜歡這首曲子,是卡朋特兄妹的ineedtobeinlove。

雨中的角館風景接連出現在螢幕中,然後又消失。淡灰色的天空下,被雨淋得溼透,仍然在枝頭競相綻放,帶著朦朧感的櫻花有一種靜謐的美。

回想起來,旅行是偶然,也是一種奇蹟。

和心愛的人一起旅行,在旅途中遇到好天氣,看到盛開的櫻花,那真的是奇蹟。

我看到了盛開的櫻花,但沒有遇到好天氣,身旁也沒有心愛的人。

所以,真與小姐那天的旅行……在三個奇蹟中,擁有了最重要的奇蹟。

和父親、母親,自己最心愛的人一起旅行。雖然下著雨,但那應該並不重要。

因為她和最重要的兩個人並肩走在這片風景中。

今天的我……現在的我……淋著雨,在內心緊緊擁抱真與小姐的心意。

然後繼續這趟旅程。

旁白漸漸安靜下來,雨中的車窗也慢慢從螢幕上消失了。接著出現的是……

「啊……怎麼會?」鵜野太太囁嚅般說道,她用右手捂住了嘴。

畫面上是一片炫目的景象。

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雪。春天的白雪照亮了畫面的每個角落。

鵜野太太微微搖著頭,似乎難以相信眼前的景象。

真與小姐的眼中映照著白雪的光芒,微微顫抖著。

「……竟然是雪,竟然下起了雪。……這是一場春雪。啊,太美了,真希望可以在這片風景中融化……」

雪靜靜地下著,這時,一個身穿黑色帽衫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雪景的正中央。

「你是丘小姐嗎?」年輕人的嘴角立刻露出了笑容,踩著雪,慢慢向我走來。

攝影機鎖定了年輕人英氣逼人的臉龐。

「啊,真是太好了。我是玉肌溫泉的人。雪下這麼大,我還擔心你路上發生了危險,所以有點擔心,跑出來察看一下。」

玉肌溫泉第三代溫泉管理人玉田大志(三個孩子的父親)

畫面中還同時出現了字幕。原來不需要我的報告,董事長已經查明瞭大志先生的身份。「玉肌的美男溫泉管理人似乎很有名啊。」董事長立刻向我咬耳朵說道。

攝影機拍著雙手拎著行李離去的黑色帽衫背影,背影在橋上漸漸遠去,走向佇立在河畔的小型旅館,身後留下了一個個有力的腳印。

「……好美。」鵜野太太小聲說道。

那是她情不自禁脫口說出的話,是內心浮現的呢喃。

之後,幾個小孩子衝了出來,很有精神地奔跑著,興奮地對著父親大喊:「下雪了,下雪了!……來打雪仗!」一看到我,立刻朝著攝影機跑來。「好了好了……你們這樣拉我,攝影機……啊哇哇。」隨著撲通一聲,畫面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