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安,我是代理旅人、歡迎回來小姐、旅人丘惠理佳。
今天我來到這裡,秋田縣的角館。
現在這裡是春天。東京正是櫻花樹枝頭冒出嫩芽的季節,但東北地區的春天正旺,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請看……櫻花開得正旺!
我很有精神地說完旁白後,仰頭看著天空,立刻有一滴特別大的雨滴打在我臉上。櫻花樹枝上的水滴被風吹動後,同時滴了下來。「嗚啊啊!」我大聲叫了起來,甩了甩頭,水滴立刻四濺。
一個穿著雨衣,好像在指揮交通的大叔,在三腳架上的攝影機旁停了下來。他頭上戴著好像浴帽般的塑膠帽,一隻手拿著紅色指揮棒,打量了我半天后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啊?」我不顧劉海滴著水,看著大叔,「你剛才說什麼?」
「我問你在幹什麼?」
這裡不是可以自由參觀的武家屋敷的庭院嗎?……難道不可以隨便進來嗎?
「對不起,我馬上離開,可不可以讓我再補一個畫面?」
大叔掀起我蓋在攝影機上的透明塑膠布。「啊,不要碰!」我整個人往前衝。
「那是我借來的……不,我還在錄影,請你不要碰。」
「下這麼大的雨,怎麼錄影?櫻花就是要在晴天的時候拍,否則就失去了意義。」
沒錯。在這場傾盆大雨中,無論枝垂櫻多麼競相綻放,都很難感受到這份美麗。而且,目前的狀況和委託人真與小姐在數年前所經歷的完全一樣。
請你一定要看看藍天下,燦爛陽光下盛開的櫻花。
我很希望去旅行,在藍天下欣賞盛開的櫻花,哪怕只有一次就好。歡迎回來小姐,你可以代替我完成這個心願嗎?
「不行,這樣根本無法完成真與小姐的心願。」我忍不住洩氣地說道。
雨衣大叔一臉納悶地看著我,我避開他的視線,跑向攝影機,按了停止鍵。
「你連雨傘也不打,整個人都淋溼了,為什麼在這種天氣錄影?」
我無法回答這種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題,從皮包裡拿出手帕,擦拭著攝影機,然後撐起在車站買的、丟在泥地中的塑膠傘。
大叔走了過來,遞上毛巾說:「這個借你,另外,如果你需要,這個也給你。是那家店的茶券,去喝杯熱茶,趕快把身體暖和一下。」
他右手遞上毛巾,左手給我一張粉紅色的票券。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親切舉動,我慌忙鞠躬說:「謝……謝你。」
大叔開心地笑了起來:「人無法改變天氣,那是無可奈何的事。趕快去喝杯茶,暖和一下身體。」
我被雨淋得溼透,渾身已經冷到骨子裡。我把攝影機從三腳架上拆了下來,甩掉塑膠罩上的水滴後折起來,放進小行李箱內。在我收拾東西時,大叔為我撐了那把塑膠傘。
沒錯,人類的智慧無法改變天氣。
我坐在武家屋敷旁那家咖啡店的窗邊座位,茫然看著下雨的天空。數千的雨絲打在窗戶上,怒放的枝垂櫻在後方用力搖曳。
「唉。」我忍不住嘆氣。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竟然獨自在這種地方喝茶。
小旅行家族的成員教了我自拍的方法,教了我旁白和演出的方法,教了我化妝和做造型的方法,還為我安排了行程,告訴我要怎麼走,但這場雨讓大家的努力都泡了湯。
口袋裡的手機開始振動。是鐵壁董事長打來的。他在我出發時明明揚言,在這趟旅行期間,他不會打電話給我。我很不甘願地接起了電話。
「喂?你那裡該不會在下雨吧?」董事長劈頭問道。
我回答說:「就是在下雨。」
「喂喂,怎麼了?你不是太陽的女兒嗎?雖然天氣預報說,東北地區在下雨,但我不相信有這種事,所以才打了這通電話。這和原本的計劃差太多了。」
「我既不是太陽的女兒,也不是天照大神,沒有任何神力,只是普通的旅人,我無法改變任何天氣的事。」
我豁出去了。
「你可不是普通的旅人,而是肩負使命的‘職業代理旅人’。」他立刻糾正我。
「你給我聽好了,無論如何,都要拍到藍天和櫻花,如果沒有拍到,就不算是完成工作,酬勞一元也拿不……」說到一半,他吐槽自己說,「喂,這不是重點啊。總之,為了完成委託人的心願,必須拍到晴天。你回想一下,鵜野太太和真與小姐對你有多期待,聽好了,這次旅行關係到鵜野父女關係能不能破冰。不管是火供也好,做祈晴娃娃也好,或是拜狐仙也沒關係,反正能拜的就拜,能求的就求,一定要讓天氣放晴。晴天,晴天晴天,晴天晴天晴天晴天!」
電話突然結束通話了。我忍不住瞪著手上的電話。
我用手機查了好幾次天氣預報,角館地區都是下雨。窗外也是一片雨景,讓我看得想要哭了。我查了明天的天氣預報,結果也是雨天。前途一片黑暗。
怎麼辦?可能這次的行程必須延長一兩天了。雖然必須花費更多經費,但只能和望乃聯絡,請她同意更改計劃了。
但是,考慮到真與小姐的病情,就無法這麼優哉遊哉,必須早日回東京,趕快向她報告,而且必須能夠激發她活下去的勇氣。
第一次去真與小姐的病房,正式接受代理旅人委託的那一天,在回家的地鐵上,鐵壁董事長有感而發地對我說:
惠理佳,你接下了艱鉅的任務。
你的報告可能會讓真與小姐失望,導致她的病情更加惡化。
相反地,也可能激發她活下去的勇氣。她也許會希望繼續活下去,越活越好,再次和父母一起去旅行。不光是真與小姐,她的父母也一樣。
目前對他們一家人來說,是很關鍵的時刻,所以無論如何,這次都必須是一次出色的旅行。
我回想起董事長的話,沒錯,我抬起頭。
我不能沮喪,要繼續旅行,而且要積極向前。
我在皮包內翻找,找出了旅遊書和地圖,攤在桌子上。
我要尋找這附近的櫻花勝地,而且要沒有下雨的地方。我記得弘前城是賞櫻勝地。現在搭電車過去,只要抵達的時候放晴……弘前之前幾站的大館也有賞櫻勝地。
我開啟手機,想要查天氣時,手機再度振動起來。液晶螢幕上顯示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我納悶地按下通話鍵。
「丘小姐嗎?這裡是玉肌溫泉。請問你今天會如期來入住嗎?」電話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原來是訂的旅館打來的確認電話。
我回答說:「對,我會如期入住。」
回答之後,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啊,等一下,我現在可能要去弘前一趟,然後再去你那裡,時間可能會很晚,沒關係嗎?」
「啊?要很晚嗎?那還是住在弘前比較好,今晚這裡會下雪。」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下雪嗎?現在不是快五月了嗎?」
「這裡是深山,五月也會下雪。總之,如果時間太晚,最好還是不要過來,所以要幫你取消嗎?」
「啊,等、等、等一下!我要先查一下弘前那裡是不是晴天再決定,然後馬上打電話回覆你。」
說完,我掛上了電話,立刻查了弘前觀光協會的電話號碼,然後打電話過去詢問。對方告訴我,從現在到晚上都會一直下雨。
下午三點半。我在田澤湖車站前租了車,在雨中駛上山路。我完全更改了第一天下午的行程,放棄了雨中的角館,直接前往玉肌溫泉。即使今天下雨,也許明天就放晴了。如果角館不行,我可以去盛岡,或是繼續北上,一定要在放晴的地方拍到盛開的櫻花。為了賭這種可能性,今天的重頭戲改成在下雪之前趕到位於深山裡的玉肌溫泉。
在上車之前,我打電話問旅館的人:「現在還沒有下雪吧?」剛才打電話給我的年輕人回答說:「還沒有下。天空比剛才亮了些,可能會放晴。你要不要放棄這種深山地方,乾脆去弘前?」
「不不不,我要去你們那裡,我已經到田澤湖車站了,現在就出發。」我慌忙回答,「請問你們那裡的櫻花開了嗎?」
「開了,從車站開始的沿途都開了很多。如果你想看櫻花,不要來這種深山,角館和弘前更理想,你要不要去那裡?」
「我知道。雖然我知道,但我還是會去你那裡。」
好似拒絕的對話讓我有點心浮氣躁,聲音也忍不住嚴厲起來。啊喲,不行,這樣可不行。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要處變不驚,不慌不忙。這才是旅行的意義所在。
因為和旅館的人有了這樣的對話,所以我決定立刻趕去玉肌溫泉。天空一點都不明亮,感覺比角館地區更烏雲密佈,而且雨也下得更大了。車站外的那條路上,的確有不少櫻花樹,染井吉野櫻被雨淋得溼透,開了七分花的樹枝寂寞地在雨中搖晃著。
路越來越窄,漸漸駛入了又窄又彎的山路,讓人很擔心萬一對向來車怎麼辦。雖然還不到下午四點,但天色已經很暗了,擋風玻璃慢慢起了霧,可見車外的空氣越來越冷。
我突然發現有白色的東西飄落在緩緩擺動的雨刷器上,我以為我看錯了,但白點飄啊飄、飄啊飄地飄落,而且越來越多。
啊……我握著方向盤,好像小孩子般張大了嘴。
是雪。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真的下雪了。而且並不是飄幾片小雪而已,是大雪。我放慢了速度,身體傾向擋風玻璃,張著嘴巴開車。前方很快就沒路了,我駛進了停車場,急忙把車停好。
下一剎那,我突然靈機一動,拿出攝影機,拍下了眼前的風景。
這裡並不是委託人指定的角館,眼前所看到的也不是怒放的櫻花,但這是完全意想不到,而且令人窒息的美景。我不想錯過這個瞬間。
我用力開啟車門,跑出停車場。雖然才剛下雪,但周圍在轉眼之間,已經變成一片白皚皚的雪景。我右手舉著攝影機,按下了錄影鍵。嗶嗒。開始錄影的訊號響了。我用攝影師安藤先生教我的方式,將右臂腋下夾緊,緩緩地從左向右,緩緩地、緩緩地沿著水平方向移動攝影機。
「太難以置信了……竟然是雪,竟然下起了雪。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這是一場春雪。啊,太美了,真希望可以在這片風景中融化……」
我小聲說著旁白,然後從右向左,緩緩地沿著水平方向移動……咦?有人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抬起原本看著攝影機螢幕的視線,看著前方稍遠處。飄舞的雪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只穿了一件黑色帽衫,站在那裡看著我。他穿著磨破的牛仔褲,原本以為他腳上穿的是時下流行的靴子,仔細一看,是黑得發亮的橡膠雨靴,右手上拎著另一雙橡膠雨靴。
我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身材瘦高,毛線帽下露出了鬈髮,那雙細長眼睛露出熾熱的眼神看我,好像會把眼前的白雪融化。一股電流貫穿我的身體,但現在不是怦然心動的時候。
那個人一直看著我。難道他發現了我是藝人嗎?
我無法正視他深邃的目光,移開了視線,準備轉身回車上。
「你是丘小姐嗎?」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我很有精神地回答:「是!」年輕人的嘴角立刻露出了笑容。
「啊,真是太好了。我是玉肌溫泉的人。雪下這麼大,我還擔心你路上發生了危險,所以有點擔心,跑出來察看一下。」
「啊?玉肌溫泉的?……」
年輕人點了點頭,走到我車旁問:「你的行李呢?」
我回答說:「啊,在後車座上。」
年輕人開啟後車門,把小行李箱和托特包拿出來後,關上了車門說:「那你跟著我走,從這裡沿著坡道往下走大約五分鐘,小心不要滑倒了。啊,你的鞋子不行,我帶了雨靴過來,你換上吧。」
旅館的年輕人不由分說地要求我換上長雨靴,撿起我脫在地上的低跟鞋,分別塞進帽衫兩側的口袋後,邁開大步伐。我慌忙跟了上去。
玉肌溫泉果然是遠離塵囂的秘境中的溫泉,老舊的旅館坐落在一片濃密的樹林中間,靜靜地佇立在河畔。走過架在河上的小橋,終於來到旅館門口。年輕人在飄舞的雪花中,雙手拎著我的行李走過那座橋,衝破這片白茫茫的風景,在身後留下一個又一個有力的腳印。我猛然停下腳步,舉起了攝影機。
我第一次發現,人走路的背影可以如此優美。我想和真與小姐分享這個瞬間。
年輕人走過橋後,回頭看著我。看到我正在拍他,隨即把手上的行李放在橋頭,又沿著那座橋,對著攝影機大步走了回來,然後對著鏡頭伸出手說:「借我一下。你拍我也沒用,我幫你拍。」
我不知所措,他從我手上把攝影機搶了過去。
「來吧,你從橋上走過去,不要回頭,一直往前走。」
嗶嗒。錄影的聲音開始了。我對著鏡頭嫣然一笑後,開始直直向前走。
不知道多久沒有體會有攝影機在拍我的感覺了,這種感覺讓我很懷念,也很舒服。
他說他是旅館的工作人員——但拿攝影機的樣子和錄影的節奏,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外行人。不過……我真是太幸運了。沒想到在這種偏僻的地方,竟然可以遇到這麼英俊的年輕人。
這時,三個小孩大叫著從玄關衝了出來,我嚇了一跳。他們從我身旁跑了過去,跑向正舉著攝影機的年輕人。
「爸爸,下雪了,下雪了!」
「打雪仗了!爸爸,來打雪仗!」
爸……爸爸?!
「好了好了,你們沒看到有客人嗎?等一下再玩。我不是說了,要等一下嗎?你們這樣拉我,攝影機……啊哇哇。」
身後傳來撲通一聲,年輕的父親跌進雪地,高舉雙手做出萬歲的姿勢,但雙手保護著攝影機。
玉肌溫泉的食堂。
入夜之後,窗外一片白雪的世界。取暖器燒得很紅,上面的大水壺不停吐著蒸汽。玉肌溫泉第三代溫泉管理人玉田大志的大女兒,五歲的雪菜坐在我的腿上,一邊看著美男子藝人演的節目,一邊興奮地說:「雪菜要當他的新娘子。」
雪菜的兩個哥哥,七歲的太郎和六歲的次郎分別坐在我的兩側,聒噪地起鬨說:「他是美男啊!」
「你才不可能當他的新娘子!」
「太郎、次郎!客人還在吃飯,你們去太奶奶的房間看電視。雪菜,你也不要一直坐在客人身上。」
大志先生拿著熱水瓶和大茶壺走了進來,向我道歉說:「對不起,這麼小的孩子真的很吵鬧。」
「爸爸,雪菜喜歡美男,她只喜歡美男!」太郎說著,打向年幼妹妹的腦袋。
雪菜立刻哇哇大哭起來。
「啊喲啊喲,別哭別哭,不要哭了。」我把雪菜抱了起來。
「哥哥,喜歡美男有什麼不好,女生都喜歡美男啊。」這個少年為什麼會知道「美男」這種字眼?我忍不住反駁他。
「太郎,姐姐說得對。」大志先生也附和道,「你媽媽也是美女,所以才會跑掉,你懂嗎?」
談話漸漸往奇怪的方向發展。看到兩個哥哥沮喪的樣子,我急忙對他們說:「對不起噢,姐姐快吃完了,等一下我們一起玩吧?你們要不要先去太奶奶房間看電視?」
兩個哥哥用力點頭,牽著抽抽噎噎的妹妹走出了食堂。
大志先生把熱水瓶中的熱水倒進茶壺,小聲地嘆息說:「早熟的孩子真傷腦筋,在這種深山裡,沒有人陪他們玩,所以他們很喜歡找客人玩,結果就變得很早熟。會來這家旅館的,幾乎都是一些與眾不同的大人,時間充裕,心情也很放鬆,經常陪這幾個孩子玩,真的是幫了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