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說完,他又苦笑著補充說:「照理說,應該是我們幫助住宿的客人,沒想到反而得到了幫助,真是太不應該了。」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非常能夠體會這個年輕的父親照顧這幾個年幼孩子的辛苦。

大志先生很自然地聊起了自己和那幾個孩子的身世。

大志先生的父親是玉肌溫泉第二代溫泉管理人,大志是家中獨子,年幼喪母,父親和奶奶一手把他帶大。成長過程中,也備受造訪旅館的客人的疼愛。在一位喜歡拍攝大自然的攝影師老主顧啟發下,他從小學生時代,就對攝影產生了興趣。隨著秘境溫泉流行,這個偏僻的溫泉也上了電視。大志先生對自己的日常生活成為影像,出現在電視上感到興奮不已。

他想去東京學習攝影,在本地讀完高中後,不顧期待他繼承家業的父親的強烈反對,隻身前往東京,進入影像專科學校就讀,刻苦用功,夢想自己拍攝的影像有一天會在電視上播出。

「啊,難怪。」聽到這裡,我終於恍然大悟,「剛才看你拿攝影機的樣子,就覺得你不像是外行人,果然是職業的。」

「不,我在成為職業攝影師之前就回來了。」大志先生抓著一頭鬈曲的長髮說。

雖然他從專科學校畢業,卻無法找到理想的工作,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專門製作學習拍攝錄影帶的小型製作公司。公司內只有三名員工,大志先生必須負責從跑腿到洽談攝影棚、演員和會計的所有工作,一個星期工作七天,這種生活持續了兩年。

他在那家公司期間,從來沒有碰過攝影機。無法成為攝影師,最後當上了父親。

對方是來學習拍攝錄影帶的舞臺劇女演員,比他年長。雖然五官並不出眾,但演技很好。她很刻苦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女主角。兩個人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熱戀。他相信只有自己能夠把她的世界拍得最完美,於是向她求了婚。

她很乾脆地說了「yes」,然後就搬進了大志先生的公寓——還帶了兩個年幼的兒子。

「太郎和次郎是她帶來的孩子,在她懷了雪菜後,我們就回來了。」

「雖然無法成為女演員,但可以扮演好旅館的老闆娘。我會努力做好!」

大志先生被她說服後,回到這裡。他們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在東京的生活也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結果回來不到兩年,她就愛上了美男客人……然後就走了。」

大志先生的父親原本就無法接受獨子當年不告而別,又不打一聲招呼就帶著媳婦回來,雖然大志先生的奶奶努力為他說好話,但他們父子關係遲遲無法改善。當幾個年幼的孩子為了找突然消失的媽媽而傷心不已時,大志先生的父親緊緊抱著他們說:「別擔心,別擔心,爺爺會保護你們,會一直陪在你們身邊,不要哭。」

大志先生的父親在說話時,也流下了眼淚。

大志先生的父親已經離開了人世。去年遇到雪崩,毫無預警地離開了。在父親去世之前,他們父子之間仍然沒有完全冰釋。

「原來是這樣……所以現在你和奶奶兩個人經營這家旅館?」我用帶有一點鼻音的聲音問。

「嗯,是啊。中元節和過年的時候,會請親戚朋友來打工幫忙……廚房都由我奶奶負責張羅,打掃、洗衣服、採買和訂房所有的事,都由我負責。奶奶很照顧我們,也給她添了不少麻煩……真的很感激她。」

這個年輕的父親很愛他的奶奶,努力工作,照顧三個孩子。真希望東京那些整天在玩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都可以聽到他剛才那番話。

「你以後不會再回到攝影的世界嗎?」我忍不住問道。

他因為現實因素放棄了夢想,內心一定感到遺憾。大志先生露出落寞的表情,隨即嘀咕:「即使我想回去,也已經回不去了。」他抬起頭,一派輕鬆地說:「但是,幾個孩子在東京就無法像這樣在大自然中長大了,而且,看到來這裡住宿的客人都滿意而歸,也是一件開心的事。所以,當客人再度光臨,能夠對他們說一句‘你回來了’,就會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這句話充滿了身為這家溫泉旅館接班人的自豪。

旅人為了接觸大自然,為了讓水質柔軟的溫泉療愈自己,千里迢迢地來到這家深山內的老舊溫泉小旅館。大志先生點亮了旅館的燈,說聲「你回來了」,迎接這些旅人的到來。

他的父親應該在默默守護他,看著他怎麼努力,怎麼珍惜這家旅館,珍惜前來投宿的旅人。

所以,他們父子關係早就冰釋了。雖然我很想這麼告訴他,但實在太害羞了,我說不出口。

嗶嗒。

(咚)……啊,好痛……啊哈哈,我不小心撞到頭了,這算是以頭擊牆吧。看看這個房間……是不是很小?呃,差不多隻有一坪大,沒錯,這裡以前是「被子房」。

不過,身處這個房間時,我心情很平靜。鋪了被子後,房間就滿了,只要我翻身,頭就會狠狠撞到牆壁,有一種窩在巢裡的感覺,感受到窩在溫暖房間裡的幸福。

因為外面……(嘎嗒嘎嗒嘎嗒)啊,窗戶終於開啟了。看,啊,好冷!外面正在下雪。

好了,終於到了等候已久的溫泉時間了。(嘎嗒嘎嗒嘎嗒)哇,真的好冷!光是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就覺得快冷死了。看,連吐出來的氣也都是白色的。哈,我已經說了好幾次,現在是四月下旬,真的難以相信。(啪嗒啪嗒)啊,這裡是我剛才吃飯的食堂。呃,這裡是玄關,去溫泉時,要先走出玄關。好,那就去看看。

哇,好棒呀!這裡的光線很亮,雖然是晚上,但還是這麼亮。雪有這麼亮嗎?(沙沙沙)接下來,要帶著攝影機……偷偷潛入露天浴場!

我嘀嘀咕咕著旁白,舉著攝影機走去露天浴場。如果被人看到,一定會覺得我是危險人物。我在更衣室前暫時停止錄影。

我打算抱著誓死的決心報道露天浴場的情況,幸好今天除了我以外,並沒有其他客人,但旅館方面或許感受到我的想法,故意讓我住在最小的房間。我想起真與小姐雙眼發亮地對我說,玉肌溫泉「真不錯,我很想去」。

更衣室裡和外面一樣冷,我三兩下就脫光衣服,用毛巾遮住前面,一手拿著攝影機走向露天浴場,一開啟門,風和雪就吹了進來。

「呃啊,好……好……」

好冷!我馬上用溫泉水衝了身體,高舉著攝影機,跳進了浴池,立刻吐了一口氣。溫泉的溫暖傳遍全身,那是最舒服的瞬間。

「太幸福了,所以旅行才讓人慾罷不能啊。」我喃喃自語著,猛然想起一件事。

我把三腳架忘在更衣室了。我打算自拍人生第一次入浴鏡頭,把在電視劇《水戶黃門》中整天都在入浴的由美燻比下去,所以必須設定三腳架。我急忙走出浴池,整個人頓時感覺快結冰了。

嗚嗚,我太笨了……竟然一絲不掛地架攝影機,快要凍死了。

雖然這麼想,但我懶得再穿衣服,所以全身光溜溜地做準備工作。把攝影機放在三腳架上,設定在高感度模式,決定角度……

「啊,如果動作不快點,我就要凍死了。」我忍不住很沒出息地叫了起來。

這時,更衣室那裡傳來說話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嗎?」

哇,是大志先生。

「沒事,完全沒……」說到這裡,我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水裡。

入口的門開啟了,大志先生探頭進來:「你沒事吧?!」

我從混濁的溫泉中探出頭,勉強回答說:「沒……沒事。」

「啊,真是太抱歉了。」大志先生慌忙把頭縮了回去,然後用充滿歉意的聲音說,「呃……不好意思,浴場內禁止攝影。」

他停頓了一下又問:「你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攝影?」

他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很正常。自拍入浴,被人視為變態也只能自認倒霉。我只好回答說:「因為受人委託。」

「委託?」他發出意外的聲音。

「但並不是委託我拍入浴的鏡頭,因為某種原因,我目前正在代替無法出門的人旅行,說起來,就是所謂代理旅人,所以要拍下旅行的記錄,然後送到委託人的手上。」

更衣室內靜悄悄的。大志先生可能難以理解。這也難怪,因為他可能從來沒聽過「代理旅人」這個名詞。

我豁出去了,對他說:「大志先生,呃……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你可以來這裡,幫我拍二十秒嗎?」

五秒鐘後,大志先生不安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戰戰兢兢地問:「我可以進去嗎?」

我笑著對他點頭。

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請別人幫我拍裸露鏡頭,但是,我記得古人說過,旅途的羞恥不是恥,所以沒什麼好計較的。

「那我拍囉。」大志先生右手舉著從三腳架上拆下來的攝影機說道,我再度點了點頭。大志先生伸出左手,依次彎下每一根手指。五、四、三、二……

嗶嗒。

啊,真是太舒服了!這是賞雪露天浴,雪花飄進混濁的溫泉水中融化了……

好安靜,好溫暖。我和大自然正慢慢地、漸漸地融合在一起。

取暖器上的水壺吐著白色蒸汽。泡完澡的我喝著啤酒,大志先生和我面對面坐在食堂的餐桌前。

「原來是這樣,那位委託人應該很想看到藍天下盛開的櫻花。」

大志先生毫不隱瞞地告訴我他的家庭狀況,還為我拍攝了賞雪浴的美景,所以我在允許的範圍內,把這次旅行的事告訴了他。委託人因為罹患重病無法出門旅行,最後一次全家旅行時,和父親之間發生了摩擦,至今仍然無法冰釋。得知我從事影像方面的工作,一年四季都在旅行,所以委託我代為旅行,最希望我能夠拍到晴天下盛開的枝垂櫻。

雖然告訴他很多這次旅行的情況,但並沒有提到我的個人情況。我知道大志先生應該不是這種人,但有不少人一旦得知對方是藝人,前後的態度就會大不相同,我不想破壞愉快的聊天氣氛。

大志先生靜靜地聽完後說:「但天氣的事,誰都無能為力。」

「是啊,我也不是天照大神,沒辦法改變天氣。」我嘆著氣嘀咕。

大志先生輕輕笑了起來:「丘小姐,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只要你發自內心地樂在其中,努力把旅途的所見所聞拍下來,委託人一定會很高興。」

我抬頭看著他,他一雙細長的眼睛溫柔地看著我。我不敢正視他,慌忙移開視線。

「是嗎?如果不是她想要的影像,這趟旅行可能就失去了意義。」我終於把努力想要甩開的想法說了出來。我最害怕真與小姐對我說,這次的旅行沒有任何意義。

「旅行怎麼可能沒有意義?」大志先生靜靜地說。

「我每天在這裡,遇見基於各種不同的目的,從各地來到這裡的旅人,也有很多人沒有任何目的,也有些人搞不清楚他們在幹什麼,但在離開時,都會有所發現。」

「你不覺得出門旅行,就已經有了意義嗎?」

雖然大志先生的話很淳樸,但這位從小時候開始,就曾經迎接了數百人、數千名旅人的溫泉管理人所說的話語,充滿了打動人心的真誠,有一種療愈旅人的溫暖。我把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對了,剛才溫泉水直到最後都很混濁嗎?」大志先生突然問道。

我偏著頭納悶,但立刻想了起來:「對,我剛才就覺得很奇妙。一開始水很混濁,但我快泡完的時候,好像就變得透明瞭。」

剛才泡溫泉時,我進進出出差不多有一個多小時,把身體泡得很暖和,驚訝地發現溫泉水的顏色漸漸發生了變化。

「很好,」大志先生露出滿意的表情,「丘小姐,明天記得早起,天氣一定會放晴。」

「啊!」我忍不住驚訝,「天氣預報不是說會下雨嗎?現在也……」

我開啟手機,想要看天氣預報,他對我說:「不用看了,不用看了,你明天可以回角館拍盛開的枝垂櫻。啊,拍櫻花的時候,記得要從下面拍,像這樣向後仰,花瓣的特寫要像這樣……」

他單手拿著攝影機開始為我上攝影課。我去房間內拿了筆記本,把他的建議寫了下來。我們聊著,笑著,我又去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啤酒。

外面下著雪,一直靜靜地下著雪。

「姐姐,姐姐,趕快起床,要吃早餐了!」

聽到連續的敲門聲,我終於坐了起來。因為睡得太舒服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聽到門外一直有人叫「姐姐」,我才終於想起目前在玉肌溫泉。

開啟門,三個孩子立刻衝了進來。

「哇噢,你們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我苦笑著說道。

「趕快去吃早餐,然後我們來做雪人!如果不趕快去,雪要融化了!」

「姐姐,今天出太陽了!爸爸叫我來告訴你!」

我起身開啟了窗戶,寒冷的空氣吹了進來,還有……

「啊!放晴了!」

一片銀色的世界讓人睜不開眼,陽光普照。我大叫了一聲,緊緊抱住了站在一旁的雪菜。「快去,快去。」我在三個孩子的催促下,光著腳走到樓下的食堂。

「早安,怎麼樣?是不是放晴了?」

大志先生拿著飯桶走了過來,我情不自禁撲過去抱住他。

嗶嗒。

「啊?可以了嗎?已經開始錄了嗎?好,啊哼。真與小姐,我是玉肌溫泉的大志。我這裡的溫泉很神奇,之前就聽老人家說,如果水一直很混濁,第二天就會下雨;如果水變清澈,第二天就是好天氣。昨天,歡迎回來小姐泡澡時,水變清澈了,所以今天是大晴天。歡迎回來小姐等一下要去角館為你盡情拍攝盛開的櫻花。啊,還有,真與小姐,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來我的溫泉走一走,這裡的泉質很棒,我很自豪。隨時都歡迎你來,我在這裡等你。」

「真與小姐,我是大志的奶奶。這裡雖然是鄉下地方,但可以吃到新鮮的魚和野菜,歡迎你來這裡,等你噢。」

「我是太郎。」

「我是次郎。」

「我是雪菜。」

「一、二、三,真與姐姐,歡迎你來。」

玉肌溫泉的一家人在雪後的晴朗天空下為我送行,他們也入了鏡,很有精神地向真與小姐揮手。

我和奶奶頻頻相互鞠躬,緊緊抱著每一個孩子,最後站在大志先生面前。

「路上小心,去拍下櫻花最美的畫面,下次回到這裡的時候,記得給我看。」大志先生說。

我用力點頭,然後和他緊緊握手。

大志先生的手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特有的骨感,又大又溫暖,粗糙皸裂,那是踏實工作的人特有的手。

有那麼一剎那,我不想鬆開他的手。但是,最後還是輕輕鬆開了。大志先生眯起了細長的眼睛。

撥掉擋風玻璃上的積雪,發動了引擎,慢慢駛向積雪的道路。從後視鏡中,看到大志先生、奶奶和三個孩子一直向我揮手,在車子經過第一個轉角消失之前,他們一直揮著手。

當他們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剛才在錄影的時候,大志先生好像提到歡迎回來小姐。

被他發現了嗎?我聳了聳肩,但心裡有點高興。因為他直到最後,都把我當成是普通旅人。

沒錯,我現在不是藝人丘惠理佳,只是一個旅人。

有人在等待我的歸期,有人在等待冰釋的日子。我是為了他們而持續踏上旅程的旅人。

土地或房屋面積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編者注